第四章「立體繪本」

1

搭火車從王都出發之後，再轉乘汽車，共需約半日的路程才能到達郊外的宅邸。

宅邸是幢石造鄉間建築。

美其名是貴族的居所，卻談不上奢華，而實際上也不過是失勢領主的別苑，一棟老舊建築罷了。

視線越過敞開的大門，中庭一覽無遺。

繁茂草地沾滿了晨露，五彩繽紛的花朵雜亂無章地盛開著。

像荒山野嶺般的庭園，想必已多年未有人整理。

如此淒涼的景色，讓人無法想像半個月前尚有人居住此地

男子走過庭院的石板地。

身著皮製長禮服的青年左手拎著小型旅行箱。

帽檐之下的臉龐約莫十八、九歲。

步伐宛如訓練有素的軍人，言行舉止卻不粗俗。面容給人感覺就是個認真的少年、

穿越石板路後，他在玄關前停下腳步。

盯著眼前宛如廢墟的建築半晌，他略帶疲態地苦笑。

「爺爺那傢伙……似乎丟了個燙手山芋給我啊？」

摸索著禮服口袋，他掏出一把老舊鑰匙。

金色的鑰匙柄上，鑲有紅光閃耀的紅寶石，尾端系著一條細鏈。

「早知道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人，沒想到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低語中夾雜著幾絲苦笑，他將金色鑰匙靠近門鎖。

不過旋即放棄了開門，又將手放了下來。 ·

鑰匙和鎖孔並不吻合。

寶石般潤澤的脣瓣微啓，她如此說道。

如黑水晶般不帶情感的澄澈雙眸之中，清楚映著他驚詫的面容。

懷裏抱著厚重書籍，她站起身子緩步向後退去。

雖然青年彬彬有禮的報上了名字，但少女打量著可疑人物的神情卻依舊掛在臉上。

淺嘆一聲，將金色鑰匙當成鍊墜般地掛回脖子上。

連搬運的痕跡都沒留下，彷彿全都憑空消失一般。

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修伊對她的過度反應感到詫異。少女依舊一語不發地緊盯著他不放，最後青年終於認輸，無奈地嘆了口氣。

其中卻沒有半本書。

亦有爲數不少以古語或外語撰寫而成的書，總之感覺像是將寫有文字的紙張，全數隨手翻了一回。

再次伸手進口袋裏摸索一會，掏出了一串老舊鑰匙。

像是想藏身於數以萬計書堆之中，一個纖細身影蜷縮其中。

他疑惑地皺眉，繼續前行至屋內深處。

在微暗之中眯起雙眼看了看四周，臉上浮現了大失所望的表情。

微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將揚起的塵埃映得一片雪白。此情此景跟廢屋沒什麼兩樣。

「爺爺臨死之前寄給我的。說是將宅邸相關一切權利全都讓渡給我。不過有一個奇怪的條件。」

「失禮了。在下名爲修伊，全名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算是這棟宅邸過去所有者——那位老頭的孫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想起了對淑女應有的禮儀。若眼前少女並非人偶而是個活生生的人類，就算對方只是個年幼的少女——

她的視線文風不動地停留在書本上。表情像是人造物品般毫無變化。

書籍的種類五花八門，不論是車站販賣的廉價小說，抑或是艱深的哲學書籍全都一應俱全。

一路對這情況感到困惑，青年終於到達了最後一間房間。

少女美若天仙。

拿起宅邸中僅存的油燈，青年緩緩步下微暗的階梯。

沿走廊所見，每個房間的牆邊都擺滿了龐大書架。

聲音如黃鶯出谷般惹人憐愛。

看著這一切的青年，臉上的笑容顯得相當愕然。

「那個圖書館·…：叫什麼名字？」

覆若薄薄塵埃的老舊絨毯之上，有條軌道般的筆直痕跡。

或許是有著濃厚東方血統，極具特徵的蜜色肌膚，宛如融入了牛奶般地光滑，亦似高貴瓷器般細緻。

少女坐在扶手椅上，一本書攤在膝上。

「也不是這裏的鑰匙啊……算了，我想也是。」

青年伸手撫過書架層板，指尖滿是塵埃。

冰冷石壁暴露在外，像儲藏室的房間一隅佇立著一個空書架。

「……從遺言裏知道的。」語氣十分冷淡。

「你……從哪裏知道這個名字的？」

青年呆立當場，仍然難以相信少女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是……人偶嗎？」

「你……是誰？人類來這裏做什麼？」

「你……所爲何來？」

在與廢墟相去不遠的宅邸陰暗地下室中，她正在閱讀。

黑髮少女一語不發地看著滿是疑惑發問的青年。

「你……不準再靠過來。」

青年漫不經心地在房裏四處張望。就在他正打算回到走廊時，突然被某樣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腳步。

修伊只要一靠近，她的肩膀就是一陣顫抖，將書像盾牌般的抱在懷裏，遮去大半張臉。

從宅邸各處蒐括而來，數不清的書本堆積如山，幾乎填滿了半間地下室。看起來極似石塊堆疊而成的東洋墓埤。

修伊正在回想模糊不清的記憶般，眯起了雙眼隨口答道。

少女疑惑地微側著頭。修伊頷首答道。

她的問句之中有著莫名怒氣。

裝飾有多層荷葉邊的澎裙裙襬，腰身以緞帶束起，纖細得彷佛一折即斷。包裹住身形的金屬手甲及腰鎧，與滿布蕾絲的布料一點也不相襯。

「咦？」

打開祕密通道的盡頭的門，眼前是寬闊的地下室。

「我在找圖書館的所在地。」

又或許該稱爲害怕恐懼，那怯生生的態度彷彿怕生的孩子。

是一串簡樸素雅的小鑰匙串。

修伊從大衣中拿出皺巴巴的信封，讓少女看了一下寄件人和收件人。

接連試了幾支鑰匙，終於打開了玄關的門。

「……圖書館？」

書架的裏側出現了一個空洞。一道看似祕密通道的狹窄樓梯，直直通往宅邸地下深處。

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何時少女早已拾起頭，正視著他的臉。

脣角噙著苦笑，青年無聲地推了推牆角書架。

「你……是衛斯理的孫子？」

原來奇妙的柱狀物是書。

「是我先問問題的。」

宅邸之中一本書都沒有。

少女再度對青年提出詢問。

蕾絲髮飾綰起一頭及腰的柔亮青絲。

「是的。雖然是個不知位在何處、奇特的個人圖書館。本來以爲只要翻找一下爺爺的收藏，應該會有點線索的。」

地下室牆上的照明閃動著淺淺光芒，照亮著陰暗潮溼的地下室，爲房間裏幾堆即將倒塌的柱狀物，投下長長的陰影。

青年雖也有些手足無措，但還是立刻脫下帽子向她行了個禮。

似是對修伊有所防備。

用字遣詞雖是如此高傲無禮，但語末卻隱隱帶著顫抖，不動聲色的墨色雙眸之中，似乎也藏著幾分懼色。

「……原來如此。」

傳來低沉的齒輪轉動的聲響，巨大書架緩緩地轉動了。

無一例外的全都是空空如也。

慢慢地推開櫟木大門，他踏入宅邸。

最奇怪的還是那些書架。

意料之外的情景，讓青年訝異地嚥了一口唾沫。

「你認識爺爺？跟他是什麼關係？」

除了皮革沙發和餐桌等等生活必備的傢俱之外，幾乎是家徒四壁。

原來是位年輕少女。

「快回答我……都這時候了，衛斯理的孫子才跑來做什麼？」

書架嵌在宅邸的牆面之中。

「遺言？」

青年有片刻的啞口無言之後，纔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服飾亦是一身漆黑。

少女表情一僵，貓般雙眸之中出現了驚訝動搖的神色。

疑心重重的語氣讓青年修伊困擾地挑高了眉。

困惑爬滿了少女的小臉。

一雙杏圓眼眸如夜空般深沉漆黑。

語調中滿是威脅。

「這個……叫什麼名字來著？對了，書架……好像是叫做丹特麗安的書架……」

抑或是個魔物亦同。

似乎已閒置多年。

青年這麼咕噥著的同時，卻聽見了書頁翻動的聲音。

房間所在的塔與中庭遙遙相對。

看不出將書集中於此的目的，只覺得像是把閱畢的書籍隨手亂丟，不知何時就變成這副模樣。

「條件……什麼條件？」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他叫我要繼承『書架』——信到這裏就結束了。」

語畢，修伊聳了聳肩。

少女悶不吭聲地望著修伊，猶豫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你找的東西不在這裏，它也不存在於世界上任何角落。」

她垂下雙眸，不知向誰訴說般地低語。

「你的意思是，這邊的書也沒有任何線索？」

修伊困惑地聽完她的話，看了一下幾乎將地下室填滿的書山，語調裏滿是驚訝地開口：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裏沒有線索？難不成這裏的書你全部看完了？」

少女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語氣淡漠地不帶半點感情。

「因爲很無聊。」

說明十分地簡潔。

修伊目瞪口呆地沉默了。

這裏成千上萬的藏書，可是修伊身爲搜書狂的祖父花了半生心血所蒐集而來的。

其中有著早已不被使用遠古外國語言，抑或稱不上文字的奇妙記號的書籍，更別提就連語言學家們都得花上幾年，才終於能解讀的古文書了。

眼前的年幼少女，居然表明已將這些書籍全數閱畢。

實是令人難以置信，卻也不覺得她是隨口胡謅的。

「你……到底是誰？」

修伊的臉上出現了困擾的神色。

「爲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裏？和爺爺是什麼關係？」

「先別管那些了，告訴我砂糖放在哪裏。」她如此說道。

接著表情轉爲疑惑，此時他才終於注意到少女身上掛著的奇怪裝飾。

「你這人類疑心病還真重……你可知壺中天的存在？」

「爺爺地下室裏的藏書，都只是一般的書籍而已。數量確實是很龐大，其中也有不少貴重的書籍，但也不過就是普通的古書罷了。不是那個足以冠上顯赫的惡魔之名個人圖書館。照這樣看來，那些奇異事件搞不好只是誤會一場。」

「妲麗安是我的名字。」

「N0，我不知道。」

「古代埃及的亞歷山大圖書館，阿塔羅斯王朝的貝加蒙圖書館，古羅馬的攝耳修斯圖書館……從這世界不留痕跡憑空消失的奇幻圖書館並不稀奇。」

妲麗安語氣有著不容質疑的氣勢。修伊雖然愣了一下，不過還是依她所言，從架子取出砂糖壺遞了給她。她在金黃色的炸麪包上，撒了難以想像的大量砂糖之後，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個……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朋友？」

「等待？等誰？」

少女眼神飄向遠方，語氣十分寂寞。

理應有著緞帶或花朵飾品的華美裝飾的地方，卻閃動著黯淡光芒。

修伊認真地指著便條紙上的文字。

「說真的，我才懶得管爺爺的遺言什麼的。只是剛好到城裏辦事，才順路過來看看。不過，這封信最後的附註讓人有些在意……」

修伊在廚房翻出了茶葉，煮了壺開水泡了紅茶。

讓茶葉在茶壺內的滾水中適度泡開之後，再倒進預先溫好的紅茶杯。動作俐落地不似貴族子嗣，反而熟練地像個廚娘。

妲麗安小心翼翼地接過修伊遞上的紅茶。

總之先離開地下室吧。對於修伊的這般提議，妲麗安一開始可是厭惡到了極點。態度之堅決彷彿自己回到地面上就會發生什麼不祥的事。

「爲什麼？」

修伊略顯意外地看著她。

「……妲麗安？」

少女眉頭收緊，修伊嘆著氣點了點頭。

少女開口問道：

由於粗糙巨鎖和少女纖細的身形極不相襯，不禁令人聯想到束縛罪犯或俘虜的枷鎖。

修伊噗嗤地苦笑了一聲，逃避她的問題似的將視線栘向窗外。

修伊話還沒說完，就傳來了少女盛怒的低吼。

「衛斯理是我的朋友。」

妲麗安的態度傲慢至極。

便條紙上有著一段字跡凌亂的短文。

「閉嘴？開口閉口貓、狗、爬蟲類什麼的也就算了，居然還說餓死了、滿身屎尿什麼的……」

「不愧是衛斯理的孫子，看書還有點眼光嘛？」

又低頭看著咬了一口的麪包。

「我只是個飛機駕駛員，不是什麼職業軍人。不要說戰爭早就結束了，我本來就也不是那塊會爲了保家衛國上戰場的料。」

修伊攪拌著加入方糖的紅茶，淺淺一笑。

雙眼泛著淚光，緊握著手中的書，她肩膀不停顫抖地開口說道：

少女的回答依舊簡短。

「這麼說也沒錯……不過，這房子裏也沒地方可以藏書了吧？」

「我只不過在那房裏等待著。」

「也算是吧？都這個時候了，也不想再回去念大學。所以本來打算靠爺爺的遺產，自甘墮落地活下去……反正就算沒有那封遺書，家族中的叔叔或是堂兄弟們也不會跑來這裏。」

2

陳舊巨鎖在少女的胸前搖晃著。

「你這個……笨孫子？」

抬頭看著一臉莫名其妙的修伊，妲麗安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妲麗安不可思議地一直觀察著他的動作。

「不過，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

「最失禮的就是你腦裏那些想像。」

表情立刻明顯地轉爲警戒。

修伊還是無法理解地沉思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原本怯生生地躲在牆角的黑衣少女，突然衝向前來，用靴尖踢了修伊的小腿。青年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因爲，我想找的東西也許就在這裏。」

黑色項圈、以及銀色鎖鏈所縛的鋼製箱子。

「……丹特麗安好像是惡魔的名字。被描繪成擁有無數的書籍，掌管知識的惡魔——聽起來如此顯赫的圖書館，多多少少是有點期待啦？不過期待似乎是落空了。」他低聲說道。

「那叫做妲麗安的……該不會是什麼珍奇的爬蟲類吧？」他這麼說道，

「你……之前是個軍人嗎？」

「砂糖？你是要撒在麪包上嗎？」

「據說在他所蒐集的書籍當中，亦有著能授予持有人禁忌的智慧，或是會招致毀滅的詛咒之書。而且事實上，爺爺的周遭也確實發生過不少讓警察們頭痛的奇怪事件。」

修伊一本正經地發問道。

妲麗安塞了滿嘴炸麪包抬了起頭。表情雖然相當嚴肅，卻沾了一臉的砂糖粉末：

修伊說着說着，臉上出現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YES。衛斯理真的是個好人……雖然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的去世真令人感到惋惜。」

「若真是如此，不快點找到它的話實在太可憐了。不然要是把房子裏搞得一團亂也很困擾。也怕它餓死，或者全身沾滿了排泄物之類的——」

妲麗安小心翼翼地啜了口紅茶，似乎被燙到了皺起眉頭。像個孩子般吐出小舌，呼呼地吹著杯中升起的熱氣。

「話說回來，這屋裏有貓拘嗎？」

少女再度隱身於書山之後，對修伊怒目而視。

而如此頑固的妲麗安會乖乖跟著修伊來到廚房，只是因爲聞到了他提包裏炸麪包的香味。妲麗安似乎其實已經飢腸轆轆，就連只是在列車中隨手買的麪包，她都毫無怨言地塞了滿嘴。

「原來如此……既然這些事你都一清二楚，爲什麼還跑來？」

看著少女嗔怒的絕美容顏，修伊驚訝地輕呼一聲。

「壺中天？你是指壺公的故事吧？我記得應該是《後漢書》裏的『方術傳』裏所提到的……」

「你應該不是被關在這個地下室的吧？好比說……爺爺把你抓來，然後……對你做了一些不合禮教的行爲……之類的……」

「就是這句，妲麗安就拜託你了……就我認識的那個老頭來說，我猜他應該是要我幫忙照顧寵物吧？」

修伊厭煩地搖了搖頭。

「消失了不等於不存在。」

修伊看著巨鎖的表情十分複雜。

「……什麼？」

修伊興致盎然地笑了。

「那些傢伙很怕爺爺……也不是怕爺爺啦，是怕爺爺蒐集的那些書怕得要死。」

談話之中，似是哀慼的神情在他的側臉一閃即逝。

「好痛啊？莫名奇妙你幹嘛啊？」

修伊忍不住高聲抗議。

他從信封拿出夾在遺書中皺巴巴的便條紙。

「這樣啊。」

雖然擅自潛入他人家中地下室的行爲令人無法苟同：—他微皺著眉頭，補上了這麼一句話，少女卻依然沉默不答。

修伊語氣十分正經八百。

「然後……？」

「算了……他也算是個孤獨老人，像你這樣的孩子住在附近，偶爾還能陪他說說話，想必他應該也覺得十分幸福吧？」

她該不會是遭祖父禁錮在這間地下室吧——臉上彷彿寫著這樣的問句。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期待落空是怎麼回事？」

修伊整理好心情，轉了個話題。

修伊不知所措地將手貼著臉頰。

妲麗安的語氣有著莫名的不滿。

「……跟你這個沒禮貌的人類無關。」

「難不成你是想說除了地下室裏的藏書之外，爺爺真的擁有一座如假包換的個人圖書館嗎？那麼它是憑空消失到哪去了？」

「我想你可能也知道，爺爺在某領域中是個赫赫有名的搜書狂，好像還爲了一本珍稀書籍，賣了一半的領土。」

妲麗安大大地嘆了口氣。

自稱妲麗安的黑衣少女，躲在廚房角落的桌邊啃著炸麪包，語氣相當不客氣。態度宛如討厭人類的小動物。

「找東西？」

「什麼意思？」

「……你就是因此而來的嗎？」

少女冷淡地搖了搖頭。

「炸麪包要撒上砂糖食用，乃是自古以來的定律。」 ·

「寵……寵物？」

綴著多層荷葉邊及蕾絲的奢華漆黑洋裝胸口。

修伊滿心疑賣地回答道。

那是東方的古老傳說。

後漢時代，有一個住在汝南的男子不小心在神仙寶壺裏迷了路。在寶壺之中，他看見了莊嚴肅穆的宮殿和別有洞天的仙境，這壺中天地之後就被稱爲壺中天——

「看不出來你肚子裏還有點墨水嘛？稱讚你一下。」

妲麗安裝模作樣的語氣，讓修伊老大不高興地抿起脣瓣。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不過，那跟爺爺的藏書有何關聯？」

妲麗安如此答道：

「壺公的故事還有後續。」

「什麼？」

「在那之後不久，古代東方王朝滅亡，壺中天也離開了壺公。幾個世紀之間，寶壺也輾轉換了許多的主人。」

以和稚嫩女聲不協調的流暢語調，妲麗安接著說了下去。

或許就是這樣的反差，使得她陳述的字字句句都莫名地栩栩如生，彷彿那些景象都是她親眼所見。

「之後又過了約一千年，蒙古遊牧民族支配了整個大陸。經他們之手，寶壺被帶到

了歐洲。在距今三百年前左右，落人了某個國王手裏——」

「國王？」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二世……魔法之都布拉格的國王。」

少女的話語異常逼真，讓修伊聽得人了迷。

魯道夫二世亦被稱爲奇人皇帝，除了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之外，更醉心於鍊金術和魔法，亦是衆所皆知的美術品及書籍的狂熱蒐集家。收藏著從世界各地蒐集而來的美術品的王宮展覽室，也被稱之爲奇珍異寶陳列室。

以壺中天的所有者來說，他確實是當之無愧。

「國王想要利用寶壺的力量，取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黑衣少女不安地問道。

「你……真的是個不知該怎麼說纔好的大笨蛋？本來想說你是衛斯理的孫子，不要給你臉色看，你還給我得意忘形……我居然還期待了一下，像你這種失禮的人類可能是鑰匙守護者，我真蠢。我在等待的，可不是像你這種——」

那是幢都鐸王朝風格的氣派紅磚建築。 ；

修伊滿心疑竇地看向妲麗安。

妲麗安低沉的聲音失去了抑揚頓挫。

清亮的聲音令人感到一陣毛骨聳然。

「你真的是個沒禮貌的人類。」

一路上，鄰座的妲麗安一臉稀奇地看著不斷後退的街景。

近似咒文的奇文妙句。

黑衣少女洋洋得意地抬高了下巴。修伊的表情卻相當嚴肅。

宛如小動物尋找藏身之處般四處張望。

少女點了點頭。

修伊狐疑地隨著妲麗安的視線看去。她驚詫的雙眼凝視著的是，擺盪在修伊衣服胸前的縫隙之間，鑲有紅寶石的金色鑰匙。

「鑑賞家指的該不會就是我爺爺吧？」

那是在十七世紀，魯道夫二世去世後不久的事。

右手依然抱著讀到一半的厚重書本，左手則是緊抓修伊的大衣下襬不放。

「長途的舟車勞頓真是辛苦了。承蒙您應主人之約前來，在此向您致上謝意。」

僕役看似對這位稚氣末脫的瘦小少女有些恐懼。

原本百般不願離開宅邸的妲麗安，一聽見來迎接修伊的人的名諱，莫名地表示自己也想一同前往。

修伊溫和地糾正了他之後，亦端正了姿勢。

妲麗安冒出了這麼句話之後，抬頭看向窗外的天空。離日落已過了好一段時間，天空早已漆黑一片，一輪紅月閃耀著妖異的光芒。

「話說回來，魯道夫二世的收藏傳進了其他國家的國王耳中，成了戰爭的導火線的樣子。最後那果然成爲了神聖羅馬帝國毀滅的契機……」

提及戰爭兩字的修伊，臉上有著無限哀慼。

「說是子嗣……其實是孫子。」

修伊不發一語地拉出了鑰匙。

修伊臉上的微笑依舊，平靜地搖了搖頭。

妲麗安目瞪口呆地直視著忍俊不住大笑著的修伊。

「就是……惡魔的睿智。」

「……你在說什麼啊？妲麗安。」

「YES……從王宮帶出來的寶壺，在那之後被賣給了異國貴族。遠度重洋落入了這個小島國的鑑賞家手裏。」

姬麗安睜著不可置信的圓杏大眼，盯著他大笑的模樣。

「今晚是滿月。若真是康拉德搶走了『那本書』，那麼他現在應該正看著不該看的東西。」

「……接你？」

僕役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因此，能夠邀請到大人的子嗣前來共進晚餐，實威萬分開心。請您今晚務必放鬆心情好好享用晚餐。」

「……你這……你這個笨蛋……？」

「意想不到的東西？」

「就是前方的那幢建築物了。」

妲麗安注意到之後，表情猛地一僵。

看來他似乎也聽過黑衣少女的傳聞。那也就能解釋爲何妲麗安擅自決定要隨行時，僕役毫無異議。

妲麗安臉上再度出現了怯懦的神色。

「原來如此，這就是丹特麗安的書架嗎……真是有趣的故事。」

「不用擔心，那個人應該是來接我的。」

對面座位的僕役畢恭畢敬地說道。

對於修伊的疑問，妲麗安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面對凝視窗外不再開口的妲麗安，修伊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麼。

今日修伊與他的主人有晚餐之約。

妲麗安低聲說完後，伏下了雙眼。

「……故事？」

「你是指？」

「那把鑰匙……你從哪裏得來的？」

「正因沒有任何證據，我纔想來查探查探。不然，當地的警察也不可能來調查。」

修伊緩緩嘆了口氣。

他自稱理察德遜，他的主人是經營城裏高級飯店的資產家。

就在她將懷中書本抱得更緊的同時，從宅邸玄關的方向傳來了門鈴聲。

3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不久後，用只有修伊聽得到的聲音開口說道。

修伊默默地聽著少女如預言般的奇妙發言。

「我也有聽過那個傳聞。」

「主人聽到您這番話，定必也會十分高興。此外，若是不介意，今晚住宿就交給在下來安排，主人也是這麼吩咐的。」

「這樣啊……惡魔丹特麗安將魔界知識化成了一本本書籍……」

修伊直勾勾地盯著妲麗安愣了半晌，突然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壓抑不住湧上來的笑意，肩膀也不斷顫抖著。

片刻之後，夾雜著幾聲長長的嘆息，修伊聳了聳肩。

妲麗安凝視著修伊的眼眸之中滿是悲傷。

臉頰隨即因怒氣漲紅一片。張口結舌的她，嘴脣不甘心地顫抖著。

或許是因爲鮮少外出，妲麗安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緊張。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修伊好不容易停止大笑，但妲麗安的怒氣依然未消。

華麗的建築絲毫不比貴族的鄉野別苑遜色。房間應該也有上百間。

對於修伊的問句，妲麗安半聲不響地搖了搖頭。面無表情的她宛若精巧又帶著隱約魔性的瓷器人偶，美豔得不可方物。

修伊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家主人亨利·康拉德是已故的衛斯理·迪斯瓦特大人的舊友。對於迪斯瓦特大人的去世實感悲痛萬分……」

「你真是個怪人，妲麗安。」

筆直的鑰匙柄上刻有古詩的一個小節。

「咦？」

妲麗安斜眼瞪著修伊，賭氣地回嘴。

「千萬別這麼說，我亦十分感激您的主人同意瞭如此唐突的來訪。康拉德先生，是我爺爺……不，是祖父的搜書同好，十分期待能拜見他的收藏。」

用字遣詞都十分恭敬，但總覺得他有些緊張。

「對啊。聽起來就像爺爺會想出來的爛故事，還不錯。」

修伊點了點頭，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又笑了起來。

就在三十年戰爭即將結束之時，瑞典軍隊進攻布拉格，他的王宮便成了這場破壞性侵略的犧牲品。王宮內的收藏品全遭洗劫一空，散落於世界各地。

「沒錯。不論多偉大的賢者或魔導師也無法入手的無垠知識，只要擁有壺中天的力量，就能得到一切——國王是這麼想的。失落已久的古代圖書館藏書、焚書時付之一炬的無數書籍、禁忌的魔導書……不只是收購所有記載有惡魔睿智的奇書異典，有時甚至從他國搶奪而來。國王一心想將魔界的知識，全部集中在壺中天之內……真是愚不可及。」

修伊不明所以地問道。

「你認得這把鑰匙嗎？」

修伊對著誠懇的僕役露出了友善笑容。

「愚不可及？」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說著說著，他下意識地輕觸大衣口袋的凸起處，這舉動宛如習慣檢查武器的士兵。

「世界上有著『不該知道的事』，人類。」

「也許是吧？」

「要證據的話，我有。」

急忙把剩下的炸麪包塞進嘴裏，妲麗安站起身子，似乎想要逃回地下室去。將一切看在眼裏的修伊鬆了口氣，露出了安撫怕生的孩子般的笑容。

彷彿是正在猜測她的真實身分一般，修伊凝視著她月光下的端秀臉龐。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不久之後，馬車越過了森林，僕役指著丘陵上的宅邸說道。

此時，似乎有輛馬車在宅邸近處停了下來。

「就這麼大剌剌的跑去亨利·康拉德府上，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可不許你說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殺了衛斯理的主謀。爲了搶奪衛斯理在拍賣中得標的書籍，那男人佯裝成強盜侵入了屋子——」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如果你有資格的話……」

他儘量不想對上眼的，不是修伊而是妲麗安。

一瞬間，那聲音給人她似乎化身爲非人的錯覺。

坐在前來迎接的馬車之中，修伊看著垂掛在頸上的鑰匙。

黑衣少女緩緩地點了點頭。

連珠炮般的話語戛然而止。

「真是幢雄偉的建築。那就是康拉德先生的飯店嗎？」

修伊真心道出佩服之意。

僕役露出了不卑不亢的微笑。

「感謝您的讚賞。這個季節來客較少，服務人員相對地也不多，若是造成您任何不便，請多多包涵。」

「不用費心。康拉德先生也居住於此嗎？」

「是的，北塔中有書庫，樓上就是主人的書房。」

「原來如此。」

修伊點了點頭，抬起頭看向飯店建築。

然後陷人沉思地皺起了眉。

夜色蔓延，四周早已漆黑一片。但豪宅之中卻沒有一間房間亮著燈，就連老人居住的北塔都不例外。

馬車越過前門，在門廊處停下。

玄關門戶大開。

卻不見應該前來迎接客人的執事或女僕。

理察德遜似乎也對這情況感到十分可疑。

「萬分抱歉，請您在此稍作等待。」

語畢，便先行下了馬車，隨後不知向車伕吩咐了什麼，就走進了宅邸。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時。

「……也許已經太晚了。」

妲麗安低聲說完後，硬生生地將馬車門推開。

「咦？喂？妲麗安……」

黑暗中冒出了一瞬火花。

修伊若無其事地打著馬虎眼。

具有強大殺傷力的四五五口徑子彈，要阻止人類可說是綽綽有餘，可是對上了體重超過二百公斤的猛獸，連槍聲都聽起來十分無力。

「那代表野獸不止一隻……你看，就像那樣。」

妲麗安有些責備地說道。

待雙眼習慣黑暗之後，眼前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修伊連開口回答的空檔都沒有，繃著臉將手中的槍握得更緊一些。

「剛剛那是……什麼東西啊？」

「注意前面？」

隨著鏗鏘作響的甲冑和飄揚的黑色長髮，少女往宅邸之中飛奔而去。

雙手指間夾有數把短劍，與貫穿可悲隨從額頭的是同一樣式。

穿越了門戶大開的玄關，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修伊有些緊張地回答後，舉步踏人了迴廊。

現在的她已不是最初在地下室的那位怕生的怯懦少女。即使眼前滿是死狀悽慘的屍體，依舊冷靜沉著。

一位是活生生遭火燒死，另一位是遭巨獸利爪給撕成兩半。

「應該不是。投擲短劍怎麼可能毀了柱子。」

妲麗安冷靜地說完後，往走廊深處走去。

妲麗安蹲下撿起了一片碎片。

絲毫不敢大意地緊握住手槍，修伊氣息紊亂地喘著氣。

聲調彷佛宣告衆人罪孽的死神般淡漠無情。

「是沒錯，不過大象不喫人肉的吧？剛剛的男子屍體要怎麼解釋？」

身著華美製服的女僕和隨從們。

只需一眼，便可知道他們早已氣絕身亡。

輕觸黑衣胸前的大鎖，少女低聲緩緩說道。

先她們一步進入宅邸的隨從全身是血倒在走廊上。

「YES，如你所說。」

就在她抵達大廳出口之前，通往北塔的迴廊傳來了慘叫聲。

還來不及阻止，妲麗安就跳下了馬車。

她所指的方向是老人書房所在的北塔。

「去北塔。」

從大衣內袋中取出槍，熟練地上了膛。

妲麗安舉趨了覆着手甲的手腕指向黑暗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修伊對準男子的胸前扣下了扳機。

被射中胸口倒地的男子身影不見了。

「果然……是康泣德拿走那本幻書的。」

「你居然隨身攜帶那種吵死人的東西？」

修伊驚訝地抬起頭。

弓起身子如彈簧般彈跳到了修伊兩人面前。

鮮豔緊身褲配上飾有金釦子的上衣。

乾涸的碎片在她手裏瞬間化爲粉末。

是理察德遜。

面對再度提問的修伊，妲麗安默不作聲地快步而出。

注意到了男子的目標是妲麗安而非自己，修伊忍不住嘖了一聲。

低頭看了眼擲劍男子倒下的地方，無趣地搖了搖頭。

通往北塔的階梯平臺上，有雙金色瞳眸閃耀著。

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迴廊盡頭。

連忙追上妲麗安的修伊看著迴廊的地板倒抽了一口氣。

濃重的新鮮血腥味，以及令人厭惡的焦肉氣味。

聲音是如此熟悉。正是引領修伊兩人前來的僕役的聲音。

「這死狀……簡直就像被大象踩過。」

一看見滾動至腳邊的屍體，表情瞬間凍結了。

同意得如此乾脆，反而讓修伊滿面疑惑地回頭看向她。

橫陳在大廳四處的應該是飯店的僕役們。

「這是……？」

這距離不可能射偏。

又或是被巨大的某物踩成爛泥。

染著鮮血的喉頭，發出了似雷鳴的低沉吼聲。

妲麗安不怎麼猶豫地答道：

全是人力所無法造成的悽慘死狀。

修伊無奈地隨後跟上。

「書房？如此慘況是康拉德造成的？」

妲麗安以朗讀書本的平淡語氣訴說著。

「妲麗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把大型中折式軍用左輪手槍。

「那男人就是將屋裏搞得一囤亂的元兇嗎？」

雖然看似也有僕人手拿武器試圖反抗，但依然徒勞無功全數喪命。而他們究竟是與什麼搏鬥，終究亦不得而知。

「我可沒打算爲了爺爺討回什麼公道，這個只不過是拿來防身罷了。康拉德在外可是聲名狼藉。」

接連開了三槍，老虎巨大的身軀終於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修伊掹地拾起了頭。

妲麗安在黑暗之中回過頭來。

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一旦背對它，它就會立刻發動攻擊。」

插在額頭上的刀，在黑暗中特別醒目。

4

「你想用那玩意兒幫衛斯理報仇嗎？」

巨虎壓低了身子。

前往北塔的路上，他們又看見了數具屍首。

就連應該掉落地面的劍和四濺的血跡也全都消失了。

「……理察德遜？」

修伊挺身護在妲麗安身前。

從未見過的三爪怪物的爪痕。

一股詭異的臭味瀰漫在建築物中。

只有她的白皙肌膚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微微地閃著光芒。

妲麗安放聲尖叫。

遭野獸尖牙撕裂成千萬片。

妲麗安身側還夾著本書，就這麼呆佇在大廳中央。

是一把投擲用的短劍。

「大象……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都會的房子裏？」

修伊忐忑不安地趕至瘦小少女身邊。

彷彿巨大猛獸興風作浪之後的模樣。石柱和大理石雕像四碎一地，絨毯上有著燒焦的痕跡。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是你先提到大象的。」

他舉起了握有短劍的手。

「老虎……？爲什麼在這個國家會出現這種動物？」

全身骨頭粉碎又被粗繩吊起。

就在那瞬間，修伊扣下了扳機。

是位穿著華麗正式服裝的男子。

修伊繃著張臉，低頭看著被踩死的可憐女僕。

踏出粗壯的前肢，緩緩現身的是有着金色與黑色毛髮相間的野獸。

只有看似白色灰燼的碎片散落厚重絨毯之上。

不輸給玄關的豪華大廳被破壞得令人不忍卒睹。

精準的命中胸口，男子整個人飛了出去。

「引起如此鉅變的源頭……應該就在康拉德的書房裏。」

「這個也是爺爺的遺物。塵封已久，別太期待我的技術，我一向跟遠距武器合不來。」

槍支的後座力和內心的恐懼讓修伊的氣息有些紊亂，然而他卻將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更用上了幾分力。

在他們面前，野獸的形體突然有些模糊。

逐漸變薄而扭曲變形的身軀，無聲碎成了千萬片。

修伊連眨眼都忘了，愣愣望著飛舞的塵埃。

「……幻書越界了。」

妲麗安抬頭望向窗外高掛的月亮自言自語著。

走近階梯平臺，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一地如塵的碎片。

「這是怎麼回事，妲麗安？剛剛到底……」

修伊大口喘著氣地問道。

「你還不懂嗎？」

妲麗安的一頭青絲，隨著她回頭而搖曳著。

「擲劍男子、大象，還有老虎。搞不好還會有巨蟒還是小丑……這麼說你應該懂了吧？」

「……小丑？」

少女顛三倒四的說明讓修伊一頭霧水。

「馬戲團。」

妲麗安的神色有著些許得意。

「在這屋子裏徘徊的都是馬戲團的表演者。你……沒聽過『丑角戲』嗎？」

「……丑角戲？」

「就是立體繪本。只要翻動或拉動繪有插畫的『紙條或書頁』，場景便會產生變化，又或者可以使畫像移動。你的孩提時代沒有玩過嗎？」

修伊依舊是一臉莫名其妙，眼神帶有些許迷惘地努力回想著。

「等等，妲麗安……你到底在說什麼？」

修伊拭去了滿頭大汗。

「我在跟你說明康拉德所拿走的『幻書』。」

殘忍地咬死宅邸中的僕役們，以及襲擊修伊兩人的巨獸原形，居然是不明人士的繪圖作品。

妲麗安用萬念俱灰的口吻說道。

血腥味讓獸眸之中滿是興奮。

妲麗安語氣有著萬分佩服。

子彈打到龍鱗又彈了回來，磨擦出了藍白色的火花。

修伊低頭專注地查看從她手中接過的碎片。

「顏料？」

「就是這怪物把客廳搞得亂七八糟的？我說……爲什麼馬戲團裏會有龍啊？」

修伊心煩意亂地點了點頭。

「YES，所謂立體繪本，其起源便是在十八世紀中旬，由倫敦的羅勃特·塞爾書局所出版的小丑繪本。由於以小丑班德麥姆爲題材的作品相當多，就被統稱爲小丑繪本了。」

「妲麗安，快逃？」

妲麗安帶著責備的視線射向修伊。

嘴裏這麼說著，她試探地看著修伊。

途中雖然也有遇上從立體繪本中蹦出的小丑和動物，但沒有與他們產生衝突。並不是所有幻書中的居民都具有危險性。

提到了知名繪本作品，修伊疲累地嘆了口氣。

像是聽見了這句話，龍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眸緊盯著兩人不放。

「但是，真的令人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會有繪本中的插畫景物實體化，從『繪本中蹦出』至現實世界這種事……」

「無路可退了。」

妲麗安講得一派輕鬆。

如人偶般蒼白的少女面容之上，首次出現與她年齡相符的溫柔微笑。

即使如此，修伊仍然緊握著自己的纖細手腕不放的舉動，讓妲麗安的眼裏有著掩不住的詫異。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原本不應存於世上』的幻書。而這些幻書皆是由魔界睿智或惡魔禁忌儀式而生……」

妲麗安輕輕地拍落指尖的灰塵。

巨蟒般的血盆大口中吐著赤紅熾熱的氣息。

「契約之言？」

「繪本里畫有真龍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好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要逃走嗎？」

「多謝你深入淺出的說明……可惡，臭老頭還真是丟了個燙手山芋給我啊？」

妲麗安點了點頭。

只要通過客廳，就是康拉德書房所在的塔。

龍似乎感不到絲毫疼痛，不爲所動的模樣讓修伊十分著急。

那影子比象還要巨大。

「你不知道馬戲團裏有展示著奇珍異獸的珍奇館嗎？其中當然也包括龍——」

正確來說，應該是以該顏料所繪之圖畫。

修伊的表情像喫了黃蓮般苦澀。

她的回答十分簡短。

「我知道。可是已經沒有子彈了。」

「……如果你是說畫會站起來的繪本，我曾經也擁有過幾本喔？就將幾片紙片黏貼一起，翻頁時插畫便會立體地站起來的那玩意兒？」

深夜般的墨色瞳眸深處，星星般耀眼的光芒閃動著。

「反正，用那玩意兒也無法打倒它。」

妲麗安頷首。

修伊嘖了一聲，再度握緊了槍。

修伊悲痛萬分地搖了搖頭。

單用右手握槍，連瞄準也沒有，就隨便將剩下的子彈一口氣全發射了。

吐著蛇信般的裂舌，龍的巨體以意外的速度飛馳而來。

修伊心煩意亂地抱著頭。

但隨即又恢復到平時的冷靜模樣。

修伊拉著毫無防備少女的手，往大廳柱子陰影處飛奔而去。

「……你說……幻書？」

「事已至此，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就是迷宮圖書館……丹特麗安的書架是嗎？」

「找到幻書，並且封印它。再怎麼樣也不過是本繪本，應該不會有什麼複雜的機關。」

妲麗安臨危不亂地開口道：

「什麼『顯貴者應有高尚品德』都是屁話，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歸根究底就是爺爺競標而來的書所引起的，我怎麼可能置身事外。如果那羣怪物跑到城裏去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一定要設法把事情在這宅邸之中結束掉。」

「什麼意思？你果然還是打算要逃嗎？」

「我的意思是我認同你了。」

修伊略帶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

妲麗安淡淡地說明了不去。

「只有你知道怎麼封印幻書不是嗎？」

甩了甩頭振作起精神，修伊凝視著眼前的瘦小少女。

修伊腦子一片混亂地打斷了少女的話。

「纔會不惜殺了爺爺也要奪走那本書嗎……原來如此……」

「妲麗安，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語畢，修伊撿起了手掌大小的石塊。對手是個人類的話，還勉強可以當武器使用。可是對龍這樣的對手，起不起得了作用可是個大問題。

「如此說來，康拉德搶走的幻書，就是像麥金朵夫的《國際馬戲團》，是描繪了馬戲團的繪本羅？」

「我想它不可能這麼輕易讓我們逃走……」

「中國唐代《歷代名畫記》中也有類似的記載。除了畫藝高超的畫家繪於牆上的龍，穿牆而出飛昇天庭的故事之外，還有像是鳥、魚還有老虎等等……從大師畫作中脫逃而出的傳說也不少。」

「不是正統擁有人的康拉德，不可能有能力駕馭它。在這僅有數名僕人的飯店之中，馬戲團的猛獸們現身發狂肆虐的後果……」

修伊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鑰匙。

此情此景讓修伊兩人呆佇原地。

修伊無力地低聲說道。

在他們背後，龍吐出的火焰攻擊不斷襲來。

修伊啞口無言地看著吐出盛氣凌人話語的她。

「……你打算做誘餌是嗎？」

「如同其他衆多的魔法，幻書魔力亦受到月的陰晴圓缺所影響。」

她訴說的態度如同公主般充滿威嚴。

兩人來時經過的樓梯，已被龍所毀壞的牆壁碎塊所掩埋。

石灰牆碎散一地，水泥柱也如雪崩般崩落。

妲麗安看著他的眼神裏有著明顯的輕蔑。

「這樣啊……」

「要是能正確地解讀，擁有者將集幻書之眷顧於一身。但是，若落入了資格不符的人手中，幻書將越過世界的極限，打亂現世真理及因果律。而爲了封印那些危險幻書所存在的……」

妲麗安語氣轉爲不悅。

妲麗安蹲下身子，從階梯平臺上撿起了某樣物品。

宛如阻止他們繼續前進似的，有一歪七扭八的野獸身影鎮守在客廳中央。

修伊拉開中折式手槍的槍身，空彈殼散落一地。

「仔細看，修伊。這就是你所射殺的老虎原形。」

拾階而上，眼前所見是個挑高設計的客廳。

修伊表情堅定不移地訴說著，而妲麗安只是默默地抬頭望著他。

如塵埃般脆弱的碎片，即是修伊擊殺的老虎殘骸。

在修伊手中化爲粉末的，是乾涸的老舊顏料。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不過是你要逃走，妲麗安。我去引開他的注意，趁那期間你儘快往樓梯方向前進，去康拉德的書房。」

「……居然是龍。」

「拿出你的鑰匙……人類。」

客廳中尚可稱之爲出口的，唯有通往塔頂的階梯了。但眼前的巨龍不死，就無法再往前進。

「……雖然非我所願，卻也是逼不得已。若你具有鑰匙守護者的資格，就唸出契約之言吧？」

覆有鱗片的皮膚表面，尖銳扭曲的角，浮現著蝙蝠般醜陋血管的翅膀。

「似乎是這樣沒錯。唉……妲麗安，你對自己的腳程有信心嗎？」

龍遍尋不著修伊的蹤影，看見傢俱和柱子就發狂似的破壞，肆無忌憚地吐著火焰。若再不採取行動，勢必將也彼捲入那團混亂。

修伊繃著一張瞼，看著如雨點般不斷落下的瓦礫。

聲音有些嘶啞地問道。

「這樣說來，確實是有看過呢？可是，那不是隻是在熱帶蜥賜身上插上鳥羽和牛角，以假亂真的東西嗎？」

「YES，你的祖父——衛斯理·迪斯瓦特，正因十分清楚立體繪本將爲擁有者帶來何等不幸，才試圖想要封印它。但是，以書籍收藏家聞名的康拉德，卻對衛斯理燃起了敵對意識……」

「似乎不是懷疑你的話的時候呢……現在我們該怎麼做？」

鑲有如處女鮮血般深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鑰匙柄上刻有一小節古詩。

妲麗安提及契約之言時，修伊隨即聯想到了那段短文。

隨著巨龍的咆哮聲傳來，修伊兩人藏身的柱子隨之碎裂。

邪惡幻獸的血色雙眸，眯起雙眼緊盯著獵物。

「吾之所問……」

修伊從脖子上取下鑰匙，將其拿近眼前。

以沙啞聲音讀出了看似即將消失的其中一節短詩。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妲麗安滿意地眯起雙眼，脣角也微微彎起。

然而回應了修伊的問句的卻不是她。

縛於看似甲冑的洋裝胸前的金屬箱子。

以銀色鎖鏈繫於少女項圈的陳舊巨鎖。

巨鎖閃動著微光，以老嫗般的嘶啞聲調訴說著。

『否，我乃天——壺中之天。』

妲麗安覆著黑衣的胸口，開始流泄出淺淺光芒。

光輝的來源是她的肌膚。

綴有多層荷葉邊的黑色領子大開，露出了少女白皙的肌膚。

纖細的喉嚨，如鳥兒翅膀般的細小鎖骨。

少年般平坦的胸口。

修伊理了理一頭亂髮，向少女伸出了於。

繪本的皮製封面板上的瞬間，宅邸之中的災禍氣息像從未有過般的消失了。

其下出現了一個空間。

妲麗安脣中流泄出聽者皆會爲其傾倒的絕世美聲。

摩洛哥皮配上燙金的厚實封面，上等紙張上有著優秀畫家栩栩如生的插畫作品。

修伊精疲力盡地嘆了口氣。妲麗安倒是搖了搖頭說道。

修伊在此時才第一次注意到。

妲麗安隻字未答，理了一下凌亂的領子。當她回過身子的時候，取代緞帶結在胸前的老舊巨鎖原封不動地緊閉著。

語氣中滿是寂寞。

妲麗安將封面上鎖之後，把書交給了修伊。

封面並無印上作者之名，不過此等巧奪天工的畫作，倒也不像是出自於無名小卒之手。

幾乎與此同時。

妲麗安胸前的鎖和洋裝並不是連成一體的。

他的首級已慘遭吞食而不見蹤影。

「我想起來了，我之前也曾經不小心闖入過壺中天。」

「然後呢～總之先找找今晚落腳的地方，最好是早餐有提供撒了滿滿砂糖的炸麪包的飯店。」

「……這……這樣啊……」

毫不遲疑地將手伸向自己胸前，整隻手沒入了鑰匙孔。像是穿越看不見的通路般，沒入無底的深處。

修伊在老人書房桌上找到一本書。

「——爲您開啓封印了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睿智的門扉。」

但是，翻遍了整本書，卻見不到應有的猛獸圖片。

鮮豔的嘴脣顫抖著，妲麗安低低地細聲說了一句。彷彿在說，原來你記得啊……

魔法書中的魔法文字是以動物血液書寫而成。

「這就是康拉德的幻書啊……」

但妲麗安的手中可是本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如假包換的魔導書。

「最好在警察來之前快點離開，不然我想很難跟他們交代事情的真相。」

妲麗安點頭如搗蒜。

彷彿要遮掩衣領大開的胸口，妲麗安將書抱在胸前，臉上略帶著些許紅潮回過頭來。

黑衣少女似乎相當滿意這個答案地點了點頭說：

「這就是繪本的真面目啊……啊……過去擁有這本書的人，是否也遭遇了和康拉德一樣的悽慘下場呢……」

「原來如此……所以是因爲他個人無謂的私心去搶奪了這本書，纔會招至這樣的下場嗎？那些無端端被捲入這場慘事的僕役們還真是可憐……」

然後，眼裏帶著苦笑地點了點頭。

修伊猶豫了一會兒，再度將書往妲麗安遞去。

就在其中心處，粗糙的金屬塊就埋在應有心臟所在的心窩處。

5

被微光旋渦所包圍，像無底洞的空無一物的空間。

修伊就這樣看著她。

修伊緩緩地開口發問。

不過，幸好修伊兩人不需見到他因恐怖而扭曲的臉。

「世界上，有著『不應該知道』的事。」

少女的臉上浮現了傲慢的表情。

些許緋紅飛上了她的耳際。

隨手拿起繪本，妲麗安快速地翻閱著。

看向窗外，泛白的薄霧隱隱透著瓦斯燈淡淡的光芒。

「這就是……幻書的力量嗎……」

黃金鑰匙前端刺入少女身體，緩緩沒入其中。

以鍊金術師帕拉切爾蘇斯所撰之《妖精之書》爲首，中古世紀有許多記載著操縱精靈法術的魔法書。但此類書籍幾乎都已被燒燬，現在流傳下來的幾乎都是贗品。

龍的巨顎之中含著火焰，大聲咆哮。

妲麗安故意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小心翼翼地牽起他的手。

她刻意低下頭，堅持不想和修伊對上眼神。

反而抬起了精緻的下巴。

「同意……然後呢？」

「書本身和想得到它的人是互相吸引的。如果是到了應歸屬的人手上，幻書就會發揮它原本應有的作用。」

修伊不斷地來回看著自己的手和妲麗安。

「快……趁現在，『我們』合力將康拉德的幻書封印吧？『修伊』。」

「你的名字是丹特麗安的暱稱嗎？妲麗安。」

「在那裏，我遇到了名爲妲麗安的少女，那把鑰匙就是她給我的……」

如白瓷般光滑的少女肌膚。

以羊皮紙捆裝而成的書本。

巨鎖就這樣直接嵌入其中。

妲麗安依然沒有回答。

修伊看著眼前痛苦不堪的龍，低聲自語道。

「YES。若不知幻書的存在，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黑衣少女緩緩地抬起頭來。

滿臉困擾地望著慘不忍睹的書房。

老人康拉德就陳屍在書房之內。

修伊握緊了空無一物的右手，開口說道。

妲麗安還是快了一步。

幻書順利地被吸入了她裸露的胸口。

宛如從書本中逃出一般地消失無蹤。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我肚子餓了。」

一直佇立原地不動的修伊，被妲麗安的話嚇到眨了眨眼。

反倒是修伊的右手背上多了一個紅寶石，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門扉的鑰匙。

他臉上有著幾分懷念的笑意。

原本緊握手中的金色鑰匙，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她翻開書本召喚了風之精靈，周圍隨即掀起一陣暴風，龍所吐出的火炎遭爆風所阻，再度往龍的方向燃去。

遭到自己吐出的火焰所反噬，龍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

兩人已經毫無退路。龍朝向呆佇原地的兩人，毫不留情地吐出巨焰。

彷彿被誰人呼喚似的，他向鎖伸出了手。

少女的身體完全停止了動作，只吐出了一縷遊絲般的氣息。

繪本題材是馬戲團。

「那個時候，我和那孩子約好了，要跟她做朋友。還有，總有一天要把她帶出那個地方。」

「唔……」

有著華麗封裝的手工繪本。

她冷淡無情的雙眸之中，明顯地表達著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伴隨著喀嚓的聲響，鎖像門扉一般地向左右分開了。

空洞宛如貫穿了少女單薄的身子般深沉虛無。

儘管如此，修伊還是發問了：

頁面之間流轉著多彩多姿的場景。

黑衣少女微微頷首。

妲麗安倏地停止了動作。

「這樣啊？沒辦法，那我只好陪你去了。」

「令人意外地是本歷史悠久的書籍。這是十八世紀前半的作品……紙上還有浮水印的時代。羅勃特·賽爾的立體繪本，也許就是被此書的傳說所啓蒙才著手製作的……」

「丹特麗安是被描繪爲手持書本，掌管知識的惡魔的名字。」

修伊帶著苦笑，誇張地聳了聳肩。

「原來你就是壺中天啊……妲麗安。」

幽暗光芒的大空洞，就開在少女細白柔滑的胸口中央。

就在妲麗安輕輕拍去肩膀上沾到的顏料時，修伊這麼說道。

過了一會兒，當她的手再度抽出之時，手裏多了一本書。

椅子上的他全身是血，死狀悽慘。想必對於幻書力量越界之後的事還毫無頭緒，就被實體化的猛獸們所殺害了吧？

隨後兩人便往霧氣濃重的陰暗城市邁步而去。

被他們拋在身後的染血書房之中，只留下了無主孤兒般的大量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