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二「天壽之書」

酒吧櫃檯前坐著兩位客人。

其中一位，有著乾涸的肌膚和瘦削的面容，一頭稻草般的發和長鬍子，都如暖爐殘燼般灰白，是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另一位是穿著皮革長禮服的年輕男子。

青年知書達禮認真嚴肅的外表之下，卻意外地令人找不到破綻。

把玩著裝有已經不冰的艾爾啤酒的酒杯，青年正在閱讀一本薄薄的平裝小說。

青年書讀到一半，正打算點第二杯酒時。

「年輕人……你好像很喜歡書？」

白髮老人突然用沙啞的聲音向他攀談。

青年微笑著點了點頭。

「是啊，我喜歡書。您呢？」

「……我討厭書，因爲看書很無聊。」

語畢，老人一口氣乾了一杯蒸餾酒後，自嘲地淺淺一笑。

「天底下哪有什麼新鮮事，只不過是不斷地重覆同樣的輪迴罷了。你在讀的那本書，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改寫了古神話和坊間傳說的陳腔爛調罷了？人類想得到的架構點子，老早就被用光啦？」

青年沉默地凝視著老人片刻，便愉快地笑了。

「也許確實是如您所說。」

老人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

「不過啊～世界上只有一本書，絕不會令人感到乏味。」

「那是本什麼樣的書？」

青年溫和地問道。老人的表情顯得有些得意。

「就是你自己的書啊？年輕人。」

「那麼您的書又是如何？」

「不用難過。」

「您的書就在那之中？」

「不過……現在真是覺得後悔莫及。沒錯，我確實是免於死劫，但如同把一本薄薄的書籍反覆閱讀一樣，理所當然過著日復一日同樣的生活。」

「喔喔……」

老人說完之後，用懇求的眼神望向青年。

「剛剛不是跟你說我的書相當薄嗎？」

青年依照老人說明，彎折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書。薄薄小說的封面封底疊在一起，成了一個圓形的紙束，確實是弄不清頭尾之分。

「對啊，那個老傢伙只要一喝醉就又開始講那件老掉牙的事，我都不知聽了幾百遍。」

青年問道。

另一個是位瘦小少女。

「哎呀哎呀……老爺爺睡著了啊？」

就在那之後——

城市化爲焦土，紅蓮火焰映得夜空一片赤紅。

轟炸機中隊揚長而去，只留下了陷入火海的城市。

「早忘啦？那時我毛都還沒長齊哩……倒是那情景至今都還歷歷在目。那是一個像迷宮的圖書館，塞滿書本的書架覆滿了整面牆壁，毫無止盡像是延伸到深不見底的洞窟一般——」

雖然逆光使得她看不清少女的長相，但少女的無雙美貌，及身著的一襲奇妙衣飾仍依稀可辨——

人影共有兩個，其中一個輪廓看似年輕男子。

老人從喉嚨發出了幾聲悶笑。

青年驚訝地眨了眨眼。

當她再度抬起頭的時候，兩人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我的書……幻書。」

「我懂了……原來還能這麼做啊……」

青年的問題讓老人黯然神傷。

不例外。」

青年對著一臉驚訝的老闆笑了笑，啜起了杯中醇酒。

少女將一本書緊緊抱在胸前。褪色的陳舊皮革封面上，刻有從未見過的異國文字。

「是啊，沒錯。不只有我的書，也有這個國家……不，是全世界的人的書。生活多彩多姿，長命百歲之人的書就厚得要命，而英年早逝或是雖然長壽但生活乏善可陳之人的書就只有薄薄一本。」

裝載著死亡與火藥的鐵塊。

巨大機翼之上有著復翼的雙引擎大型軍用機——

青年低聲表示理解後，自言自語般地開口說道。

毫不留情的爆炸導致建築物倒塌，火舌在城市街道中四竄。

默不作聲的瘦小少女將書交給青年，而青年緩緩地將書遞了出去。

女孩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猛地抬起了頭。

「……這是？」

那是絕望的聲音。

祝融肆虐著她的故鄉。心愛的景色正在變成廢墟，深愛的人們正在火焰之中受苦受難——

海洋彼端的敵國戰略轟炸機。

青年無語地凝視著抬頭望著自己的軟弱老人片刻之後，溫柔地笑著點了點頭。

「所以我就撕掉了那煩人的封面，把第一頁和最後一頁黏在一起，如

「啊啊，你是說我爲何還活著吧……因爲那時我還不想死，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青年挑起了眉開口詢問。酒店主人笑了笑說道。

「原來如此……不斷重覆的人生啊……搞不好是真的呢？」

「不著邊際？」

女孩無力地倒臥在夜露濡溼的草叢中。

默默擦著酒杯的酒店主人，看著老人的睡相嘆了口氣。青年默不作聲地聳了聳肩。老闆作東，又往青年的杯子裏倒了一杯酒。

「我們的壽命早被註記在那本書內了，要是死神什麼的真的存在，想必在閱畢書本之日，也就是引領該書之主前住陰曹地府之時吧……這樣的話，不要讓書寫到結局那頁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想的。」

兩人在面有懼色的女孩面前停下腳步。

「嗯，我看過了。」

「我沒聽過這本書。」

瘦小少女開口回答道，系在她身上的銀色鎖鏈及老舊巨鎖，互相碰撞之時發出了冰冷的聲音。

老人喃喃說著，像是還在作夢般閉著雙眼。

此一來讀到最後一頁之後，又會回到第一頁……簡單說，我的書裏已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將一直循環下去直到永遠。」

老人漫不經心地說道：

青年十分困惑地眯起了雙眼。老人臉上滿是無情歲月刻下的深深皺紋。

年輕男子穩重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我自己的書？」

「啊……啊啊……」

女孩只是呆愣地抬頭望著。下意識接過了書後開口問道：

然後從轟炸機的機體，接二連二投下了黑色塊狀物。

老人眼裏滿是淚水，連連鞠了好幾個躬，不斷地道著謝。不久之後，爛醉的老人哭累了，就這麼趴在櫃檯上沉沉睡去。

老人彎起乾裂的嘴脣笑了，青年卻有些疑惑地微側著頭。

「您有看過嗎？您自己的書？」

「我想也是啦？在親眼見到之前，連我自己那不敢相信。不過，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每個人都有著一本像是自己的分身的書……當然，我也

「壞了的話，重做一次不就好了，對吧？」

夜深人靜的城鎮，瞬間成了哀嚎遍野的人間煉獄。

青年的語氣莫名地認真。老人將剩下的酒遞至脣邊。

有個少女茫然佇立在郊外的高臺上，俯視著這一切。

「幻書……爲你而生的書。」

「辛苦你啦？陪著那老傢伙聊些不著邊際的話。」

女孩發出了像老婦般沙啞的聲音。

「沒錯。記載你由出生到死亡發生的大小事的人生之書。」

巨型炸彈落至地面，衝擊及火焰四散而出。

「辦得到嗎？」

女孩低頭看著手中的書，複述著少女的話。

「可是你……」

「……咦？」

爆炸聲震撼了整個夜空。

近似雷鳴的噪音如雨般落向大地。伴隨著不祥的排氣聲，翅膀全白的飛機羣從頭頂上呼嘯而過。

「……？」

「我的書啊……」

「知道了，我答應您。」

天空中鉛灰色雲霾密佈。

「…………」

「何時何地？」

「令人絕望的薄啊……我的人生不僅無趣，還非常地短暫。」

襯著後方放肆燃燒的火焰，有人影緩緩走近。

初一的新月光芒透不進深海般漆黑的大地。

「我說，年輕人啊……要是你有一天不小心進了那個圖書館，麻煩你務必找到我的書，將它撕毀好嗎？不然即使我年華已逝，卻只能苟延殘喘地重覆著這無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