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統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2萬 字

午餐時問,火車站附近的小酒館門庭若市。
櫃檯上擺滿了以份量取勝的豪邁料理,一臉大鬍子的店主忙得不可開交。
多數客人都是衣著簡樸,外表看似勞動者的男性。
長相凶神惡煞的不在少數,其中也有大白天就滿身酒臭的人。
酒館角落的座位裏坐著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的一對男女。
一位是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男子,另一位則是有著烏黑長髮的瘦小少女。
男子身著皮革長禮服,還帶著一個小型旅行箱。
一臉嚴肅的他看得出來家世良好,卻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個涉世未深的統褲子弟。一些細微的小動作,更像是受過完整訓練的軍人般一絲不苟。
「該走了,妲麗安……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了。」
掏出老舊的軍用懷錶,年輕男子對少女說道。
被喚做妲麗安的黑髮少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可一世的語氣和可愛外貌判若兩人。
「給我等等,修伊。我飯才喫到一半呢?」
「喫到一半……你該不會還想喫吧?」
名爲修伊的年輕男子有些愕然。黑髮少女面前的桌上已經疊了數個被喫乾抹淨的盤子,剩下的盤子上還盛有炸魚薯條、肉派,以及沾滿砂糖油亮亮的炸麪包。
全是些光看就讓人倒胃口的油膩菜餚。
「你問的那是什麼廢話?」
可是妲麗安一派輕鬆地一口接著一口,小手還指向櫃檯的方向。
「這問店居然笨到有炸麪包喫到飽耶?既然錢都花了,就要多喫一點才值得啊?你不會笨到達這麼簡單的計算都不會吧?」
「不,這不用算也知道。」
黑髮少女冷冷地抬頭看著淡淡嘆了口氣的修伊。
「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犯人是誰?」
「來這裏的途中,應該有看到那座大型肥料工場吧?」
修伊沉默了半晌,直勾勾地盯著店主滿是鬍渣的臉,不解地問道。
修伊認真地問道,但店主卻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
修伊雖然萬般無奈地搖著頭,卻還是依她所言走向了櫃檯。
「是爲了幫老爺報仇的吧……受過阿修威爾老爺恩惠的人相當多,特別是和那個令人厭惡的哈斯頓一族有牽連的市民……」
「要是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確實是很安靜的城市啊?」
「如果你是指從火車窗戶看出去的那幢建築物……」
「怎麼個幫法……?」
「好像說是什麼集團訴訟吧?揚動報社把事情搞大,又找了王都的資產家和貴族們作爲後盾。託他的福,哈斯頓的年輕小鬼在裁判裏被大肆批鬥了一番,一審也總算是勝訴了,大家可高興的咧?」
店主含糊的語氣充滿了惋惜。
「那聚在這間店裏的人,都是要去獵捕那隻野獸的嗎?」
店主一瞼困擾地望著那羣人喃喃自語:
「生面孔呢?你們是外地來的?」
李,想必是裏面應該是裝著獵槍。
「是的,搭剛剛那班火車來的。」
「就是阿修威爾之獸那件事啊?你們也是聽到傳聞纔來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
修伊攤開皺成一團的報紙,眯起了雙眼。
「野獸?」
「而你所謂的英雄……被人殺了是嗎?」
店中央那一桌,有個十五人左右的男性團體頻頻吆喝著,似乎部是些老練的獵人和退伍軍人,一羣人七嘴八舌地吵個下停。
「不是人,是野獸。」
「…………」
「阿修威爾家的傭人親眼看到野獸殺了律師全家之後,把屍體咬得亂七八糟才破窗而逃。」
「啊?」
「阿修威爾老爺在城裏是有名的律師,不只是平價收費幫市民們辯護,其他還有像是告發警官瀆職,對虐待佃農的地主提起告訴等等事蹟……對我們平民百姓來說,根本就是個大英雄啊?」
小酒館店主注意到板著臉走過來的修伊,略顯訝異地挑起了眉。
「……那件事?」
「那還不快去幫我多拿一點,你這個笨蛋。」
修伊身子微微前傾,看得出來這話題引起了他的興趣。
店主低聲嘆息。
有四、五隻像獵犬的犬隻被隨意的綁在燈柱上,小酒館裏有幾位客人帶著細長行
「律師……是嗎。」
「這裏還滿熱鬧的呢?本來還以爲是個更安靜的城市。」
「解僱?那員工們……」
「還不知道犯人是誰嗎?聽你這麼說,他似乎也是個樹敵衆多的人。」
「因爲城裏也沒什麼其他企業,情況簡直是糟透了。員工們尋死的尋死,不然就是淪落到去偷拐搶騙。就在那個時候,幫助他們的就是阿修威爾老爺。」
「哈斯頓一族?」
「……犯人呢?」修伊詢問道。
店主淡漠地持續著手邊的工作。
修伊從小酒館入口看向門外的主要街道,開口問道。
「不,什麼是阿修威爾之獸?」
「不只是老爺,連夫人和小姐都一起被殺了,真的是慘絕人寰。」
店主不爽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店主從地上堆積如山的舊報紙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小版面的地方新聞報遞給了他,日期寫的是上週。
「真的嗎……?」
修伊把視線移到報紙版面上,上面所寫的內容,也印證了店長所說的半分不假。
切著盤裏的烤牛肉,店主開口回答修伊的疑問:
遇害身亡的律師名字就是阿修威爾,全名是雷納德·阿修威爾,享年四十歲。
「不過,其實大家已經知道犯人的真面目了,只可惜那也正是問題所在。」
店主對著一臉難以置信的修伊嚴肅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聽說是比一般牛隻還大,看起來像狼的野獸。」
「對啦?就是那個。那是市議會議員羅伊·哈斯頓經營的工廠。那個年輕人啊?大概半年前說什麼引進了新型機械,就自作主張一次解僱了近五百人的員工。」
「你是指這個啊?唉……對他反感的人確實是不少啦……」
店主語氣平淡地應了聲是。
修伊滿臉疑問,報導裏並沒有提到這個名字。
「這個嘛……據說那個傭人,在警察到達現場之後就昏死過去了。我是不太相信什麼比牛還大的怪獸啦?可是倒也不覺得她是在說謊。再怎麼說,被野獸咬死的屍體,還有獸毛和足跡那些證據。」
修伊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環顧了一下人聲鼎沸的店裏。
「整版都是那則新聞對吧?在這個城裏執業的律師慘遭殺害。」
修伊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如果真如店長所說,阿修威爾律師還真是個大英雄呢?
「所以這些都是工廠的前員工們爲了報仇雪恨……」
「說是和鄰近城市蜂擁而來的獵人、還是退役軍人們一起去搜山。其中也有一些打算抓了這隻神祕野獸大撈一筆的傢伙……想必你應該也是爲了這個而來的吧?你不也是個退伍軍人嗎?」
「不是的……我只是個飛機駕駛員。」
修伊微笑著搖了搖頭。
店主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修伊。
「嗯……如果不是爲了那頭野獸而來,那你們來這個城市的目的是……?」
修伊臉部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嗯,這個嘛……有點要事要跟熟人的友人見面。那麼我就先拿麪包走羅?」
「喔、喔……?」
店主一臉狐疑,看著慌慌張張地用油紙把炸麪包包起的修伊半晌。修伊假裝沒有發現,加快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桌邊的妲麗安,懷裏抱著砂糖罐一臉怨恨地等待著。
「動作慢死了?只是去拿個麪包是要花上你多久時問,你這個白癡?」
妲麗安的破口大罵,在滿臉疲累的修伊入座之前就已不絕於耳。
「……我們走吧,妲麗安。」
少女驚訝的抬頭看著伊,伸出了覆著手甲的小手。
「你在說什麼啊?我還要喫炸麪包,快點把麪包交出來?」
「「你的友人——哈斯頓一族,在城裏似乎非常不受歡迎……要是被發現哈斯頓家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一定會引起騷動的。」
說著說著,修伊開始動手收拾行李。看著修伊收拾的動作,妲麗安十分慌張,急急忙忙站起身子伸出了小手。
「喂,修伊,爲什麼要把麪包收起來啦?我還沒有撒砂糖上去耶,修伊?」
修伊把拳打腳踢的瘦小少女,像行李一樣拎在身側離開了小酒館。
「日後一定要派人去向車伕好好地道個歉。」
他盯著默默讀書的妲麗安,困惑地問道:
「……那羣人似乎是被哈斯頓工廠所解僱的員工?」
那是個被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2
修伊愕然地嘆了一口氣。
「失禮了,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美若天仙的淑女……」
布料上妝點著漆黑色蕾絲,寬鬆的澎裙上有著多層荷葉邊。包裹住身體線條的,則是粗糙的金屬製手甲和腰鎧。
「喂?你在幹嘛啦?把手給我拿開?你在摸哪裏啦?變態?」
「雖然被臭雞蛋砸到的載客馬車車伕有些可憐就是了。」
「我看這附近的載客馬車也別坐了比較好,沒辦法……只好稍微走一下了。」
哈斯頓家雖無爵位,卻是擁有著富可敵國的財富和權力的名門望族,城市周邊土地皆爲其所有,也僱有許多佃農。此外,身任議員或法官等等要職的人也不在少數。
妲麗安終於注意到男子的存在,抬起頭看著臉上帶著文弱笑容的男子,滿是警戒地瞪了回去。不過男子的困惑倒也不全然毫無道理,妲麗安的絕世美貌宛如精緻的人偶,身上的衣飾更爲她增添了些許神祕的氣息。
不久後,他調適了一下情緒再度開口。
在這景觀裏最美中不足的,便是包圍著大屋正門、約四、五十人的勞工團體,他們正在進行反對解僱工廠職員的市民抗議活動。
依依不捨看著桌上的糖罐,妲麗安哭哭啼啼嗚咽著:
取代緞帶綁在她胸前的,是個陳舊的金屬盒。
妲麗安莫名地用一副勝利的驕傲表情斜瞪了修伊一眼,然後拉了拉他的大衣下襬,壓低了音量耳語道:
哈斯頓家族的豪宅位於可俯瞰整個城市的高地。
而妲麗安則是擅自拿出宅邸裏書架裏的書,坐在沙發裏專心地閱讀著,雖然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但隱隱透露著愉悅的氣息,其實只要閱讀著珍稀書籍,她的心情多半很好。
「謝謝你們遠道而來……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小腿被妲麗安的金屬靴子踢了一下,修伊痛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這樣啊……」
臉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笑容,男子疑惑地看著修伊兩人的互動。
男子年齡約莫二十五歲,和修伊相去不遠。看到修伊回過頭來,男子臉上出現了不安的微笑,隨即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男子嘆了口氣。
修伊從客廳窗邊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心情惡劣地啜飲著紅茶。
聽了他這番話,妲麗安的脣角不著痕跡地上揚了些許。如果她是隻貓,一定滿足地從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了吧?
視線落在宅邸大門的方向。
修整良好的庭院之中繁花盛放,緊鄰的牧場裏放養著昂貴的賽馬,宅邸裏的建築物裝修都十分豪華,彷彿展示著哈斯頓家族的財力一般。
當修伊杯裏的紅茶大概減少了一半時,管家引領著一位身穿新大陸風西裝的高佻男子到來。
「無論如何,總算是進來了。」
「這個年輕人真是有前途,你也要好好跟人家學學。」
即使沒有得到好臉色,男子仍是彬彬有禮地向黑衣少女行了個禮。
修伊苦笑著點點頭。
是件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卻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是甲冑的奇特服飾。
「請問……您就是黑之讀姬嗎?」
勞動者們依舊在正門前拉著白布條進行抗議活動,要穿過他們殺氣騰騰的封鎖線進到屋子裏,可是需要相當的膽量。
「明明就只是客套話……啊……」
「人家的砂糖……」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修伊隨口問道。
男子痛心疾首地垂下雙眼。
「是的,一審判決出爐之後,像那樣的抗議活動有稍微平靜一陣子,但是幾天前又開始了……不知你們是否有耳聞阿修威爾律師事件?」
「途中所經的小酒館店主有略微提到……說是被神祕野獸襲擊了之類的?」
「是、是啊……好像是有這樣的傳言……」
男子的聲音顫抖著:
「工廠員工們會暴動,原因之一應該是他們的代表律師死亡之後,今後的審判不知道將會怎麼發展下去吧?要是哥哥能夠理解,員工們也有想要守護的生活和家人就好了。」
「哥哥……是指?」
「啊,不好意思居然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沙茲·哈斯頓,打理工廠事務的是哥哥羅伊。」
臉上再度出現文質彬彬的微笑,男子伸出右手。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麗安。」
修伊回握了他的手,表情顯得相當意外。
他發現自稱沙茲的斯文男子掌心長滿了厚繭。
說是富裕鄉紳的子孫,反而更像照料馬匹的車伕或是傭人。
「那個……聽說你們是來見祖父的……冒昧請教一下兩位所爲何事……」
沙茲沒有注意到修伊的困惑,戰戰兢兢地問道。
開口回答的不是修伊,而是妲麗安。
「我們是來交還代替你們祖先保管的幻書。」
「……幻書?」
妲麗安面不改色地凝視著滿臉疑惑的沙茲。
進入客廳的是個眼神銳利,感覺相當嚴厲的男子。
沙茲恍然大悟的低語。
羅伊狐疑地看著修伊兩人。
「無能的人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贏過優秀的人這種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纔對吧,沙茲?」
3
「……還不是因爲哥哥你擅自解僱他們,纔會招來那樣的反撲不是嗎?」
「……迪斯瓦特大人?是和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有關的人嗎?」
「可是,他們只是爲了餬口,想要找哥哥再談談而已,又沒打算傷害我們……」
修伊雖然老大不情願,仍是帶着笑容站起身子恭敬地行了個禮。
沙茲對哥哥提醒道。
「這樣啊……原來如此,所以祖父纔會……」
「久仰大名,聽說您身任市議員,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聽說是這個家族一家之主的證明。」
男子傲然環視了房間一圈後,注意到了修伊兩人,表情露出明顯不悅。
「那又如何?」
「是祖父的訪客……迪斯瓦特大人和妲麗安小姐。」
羅伊看著一臉沮喪低頭不語的弟弟,口氣不佳地開口詢問:
走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客廳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年紀不到三十,在公務員裏算是相當年輕的族羣,應該和沙茲只相差四、五歲。
「講那什麼蠢話?難不成你要叫我跟他們低頭認錯?」
「他們會被裁員,歸根究柢就是因爲能力不足?爲什麼非得要我來負責?聽好了,沙茲,人本來就是生而不平等的。優秀的人有他必須承擔的責任,怎麼能被無能的人給拖累?」
看來被沙茲喊做哥哥的這位男子,就是市議會議員羅伊·哈斯頓了。
「聚在宅邸前面那羣人是怎麼回事?我不是交代你把他們全部趕走嗎?」
「話說回來……這兩個人是打哪來的?」
一聽到不速之客的身分乃貴族名門之後,羅伊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親切地走近修伊,臉上出現了虛假的商業化微笑。
沙茲聲若蚊蚋地喚道。
羅伊在修伊兩人面前公然叱喝弟弟。
「歡迎大駕光臨,迪斯瓦特大人,我是羅伊·哈斯頓。」
修伊兩人默默來回打量著這對兄弟。
「就算如此,毫無預警就解僱員工也太過分了,大家都爲了工廠而這麼努力不是嗎?」
羅依眼神冰冷,不屑地看著弟弟說:
「哥哥。」
修伊的話裏帶著諷刺,然而羅伊卻誇張地點了點頭。
「無聊死了?跟那班賤民有什麼好說的?浪費時間。」
就算哥哥對自己的論調嗤之以鼻,沙茲仍努力地想說服他。
羅伊覺得和弟弟話不投機而感到憤怒。
「你好。」
羅伊諷刺的問道。
沙茲支支吾吾含糊地回答:
羅伊的表情閃過一絲驚訝。
哥哥的冷嘲熱諷,讓弟弟無力垂下了頭。
「沙茲……?沙茲在不在?」
不過兄弟兩人的形象真是大相逕庭,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弟弟,與自信滿滿的傲慢哥哥,一眼即可看出兩人的尊卑之分。
「哈斯頓一族在城裏可是赫赫有名的,我可不能有負這名聲。」
語畢,他轉頭看向弟弟。
「現在就帶他們到祖父大人的房間去吧?」
「嗯,我正打算……」
沙茲唯唯諾諾地回答道。
「知道了,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羅伊打斷弟弟的話。
「免了……」
此時,羅伊的背後傳來了嘶啞的聲音。
金屬製的車輪發出嘎嘰的聲響,在僕役陪伴下現身的,是乘坐在輪椅上、面容枯槁的瘦小老人。
「沒有……這個必要……羅伊。」
「祖父大人?」
羅伊一臉驚訝地回頭看著老人。沙茲則是一臉焦急地跑到老人身邊:
「祖父大人……您的身體還好嗎?請不要太過逞強……」
「沒關係的,沙茲……」
老人氣若游絲,用生鏽齒輪般的聲音開口說道:
「有請讀姬來訪,還叫他們到病人的寢室……這樣可不行啊?」
妲麗安走向老人。
拉開漆黑洋裝下襬優雅地行了個禮後,她停下了腳步,像人偶般面無表情地開了口,聲音裏彷佛聽得出些許寂寞:
「你老了呢……波依德·哈斯頓。」
妲麗安從容地點了點頭。
「不用管我,我現在對這些花朵比較感興趣。」
老人辛苦地喘息著問道。
妲麗安刻意專注於眼前的玫瑰,若無其事地說著,一眼就看出她的動作有多麼不自然,修伊硬是憋住了笑。
「狗……原來是這樣啊……是他在照顧的啊……」
沙茲發覺兩人正在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帶著幼犬們往修伊兩人所在的涼亭而來。
如果單單只是和幼犬們玩耍,掌心的繭應不至如此厚實,想必他平常對犬隻的照顧一定也相當費心。
離開因羣衆抗議顯得嘈雜的客廳,修伊兩人在庭園裏打發了日落之前的這段時問,整理的美輪美奐的花園裏開滿了數不清的玫瑰,比從遠處眺望時想像的更美上好幾倍。
「黑之讀姬倒是絲毫未變……承蒙您應允了我的要求,真是感激不盡。」
黑衣少女轉身躲進涼亭柱子的陰影,警戒地只露出了半張臉,還把剛剛在讀的厚重書籍像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老人乾巴巴的臉上綻開一朵微笑,對著少女覆著手甲的手落下一吻。
「幻書……?祖父大人,那是……?」
「我應允你。」
沙茲困擾地搖了搖頭,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麼……祖父大人今天叫他們來是爲了……?」
「根據遠古契約前來借予,你們遠祖所封印的幻書……《萬物的血統書》。」
廣場上可以看見沙茲的身影在草地上滾來滾去,和幾隻幼犬們嬉戲玩耍著,他似乎把飼養在宅邸中犬舍的獵犬幼犬帶了出來,正在打理著犬隻們的起居。
4
妲麗安淡淡地開口說道,眼神沒有離開過書本。修伊恍然大悟地低語:
老人僵硬地抬起頭,視線轉向兩個孫子。
話說到這裏,老人激烈地咳了起來,他的病似乎已藥石罔效,咳出的痰裏還帶著血絲。
修伊佩服地說道。
幼犬們整齊劃一地跟著沙茲,當他停下腳步,犬隻們也趴下身子隨侍左右。看得出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相當緊密,並不僅僅是訓練有素,更看得出幼犬們對沙茲的喜愛。
修伊愣愣地問道:
「它們和你十分親近呢?」
「今晚……在午夜之前,來我的房間吧……然後……就舉行交接儀式……黑之讀姬……這樣的安排您覺得如何?」
「……你在做什麼?妲麗安。」
「你們心裏應該也明白……我已……命不久矣。在我死去之前……有東西非得交給下一任繼承人才行……」
「哈斯頓家本來就是靠著獵犬繁殖致富,就連王室犬舍都有收購他們所飼養的犬隻。 」
「可能因爲小時候起,就是我負責照料狗兒吧?」
「那是哈斯頓一族新任繼承人,一生只能看一次的……古老書籍。我們一族……一家之主的證明。」
沙茲輕輕拍了拍祖父的背,僕役也馬上倒了杯水遞給了他,老人用著顫抖的指尖接過玻璃杯後開口說道:
「妲麗安,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也摸摸看……妲麗安?」
「原來如此……而且王公貴族裏愛犬人士相當多吧?聽說鼎鼎大名的繁殖家培育出來的犬隻可都是天價。」
看著與幼犬們開心地玩成一塊的沙茲,修伊低聲說道。他想起了握手當時,沙茲厚實的掌心。
修伊抱著幼犬回頭,不解地看着妲麗安的行爲。
不過,妲麗安看著盛開的花卻一點也沒有喜悅的神色,坐在涼亭裏的長椅上默默閱讀著厚厚的書本。修伊對她這副模樣也不以爲意,看著噴水池廣場邊打哈欠。
妲麗安用著依然毫無變化的表情嚴肅地說:
有著斑點的獵犬幼犬像是玩偶一樣,觸感十分柔軟,修伊蹲在有著溫馴眼神的幼犬身邊,輕撫他們的背。
妲麗安見此,表情一僵,闔上書本悄悄往長椅後方躲去。
聽完黑衣少女的話,羅伊的臉色一凜。
「祖父大人……?」
「難道你伯狗?」
「什麼……?」
妲麗安白瓷般光滑的臉頰飛起一片紅潮,失去了抑揚頓挫的語氣顯得十分不自然。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怕這種目不識丁的畜生啊?蠢、蠢死了?」
「…………」
修伊抱著狗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慢慢靠近妲麗安,把懷裏的犬隻放到地面上。
像是對於面前瞪大雙眼緊盯著自己的少女感到興趣,小獵犬歡喜地搖著尾巴,往妲麗安的方向飛撲而去。
「咦、咦?」
妲麗安驚嚇地無法動彈,輕輕地哀嚎了一聲。
「哇?你在幹嘛啦?你這臭狗,快給我住手?別舔我,我一點也不好喫?」
雙腳不聽使喚,黑衣少女在草地上跌了個四腳朝天,懷裏被書和狗兒壓住、四肢不斷揮動著。縱使妲麗安嚇得臉色發青,但遠方看起來卻是一片和樂融融。
修伊拚命忍住笑,肩膀抖個不停。反倒是沙茲看不過去了,走近了妲麗安,把幼犬從她身邊拉開。
「真是抱歉,您不要緊吧?」
沙茲一臉擔心地詢問,黑衣少女僵硬地點頭回應。
「呼、呼……修伊,你、你給我記住?」
大口大口喘著氣,妲麗安帶著怨恨的雙眼抬頭看向修伊,修伊終於再也忍俊不住大笑了起來。
「抱、抱歉……那麼我就先帶孩子們去散步了……」
深感歉疚的沙茲連連鞠了幾個躬,才把犬隻們給帶走。
緊接在他之後,有個人影漸漸往修伊兩人方向前來,原來是羅伊。
哈斯頓家長男一臉厭惡地看著被狗兒們包圍、笑得開懷的弟弟。
「生意嘛?當然多多少少都會幫點忙,不過我那笨弟弟一點都不懂,生意可不是疼愛犬隻就可以做得成,有時也不得不淘汰掉一些劣等犬隻。您知道優良犬隻和劣等犬隻的差異是什麼嗎?」
修伊略感意外地盯著羅伊不悅的側臉。
正因如此,《萬物的血統書》纔會遭到封印吧?
即使讓優秀的品種個體交配,卻無法百分之百產出優良的後代。除了個體之間的適性之外,也可能發生一些料想不到的問題,或者只繼承了雙親缺陷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口吐辛辣之言的羅伊,或許是想要儘量若無其事的表達事實,表情語氣中感覺不到對弟弟的惡意或憎恨。
修伊開口向羅伊詢問。
「沒錯。不過,我可是非常感激祖父。託他的福,我才能帶著比其他人更優秀的能力來到這個世上,即使和其他人做了同樣的努力,我就是能得到更好的成果。而我的事業相當成功這一點,更讓我深信不疑祖父的決定是對的。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羅伊的語氣十分肯定,看得出來他並非只是虛張聲勢,而是確實自信滿滿。
哈斯頓一族的一家之主是萬中選一,唯一被允許閱讀此幻書的人。

話語裏滿是責備。
「好像又有警察來了,請恕在下先行離開。」
「真是的……真拿他沒辦法,一把年紀了還跟狗玩成那副德性。」
「不太清楚……差異在哪?」
「例外是指?」
記載著禁忌的睿智而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
然而這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你都不參與狗的飼育嗎?羅伊·哈斯頓。」
「是的,其實我和沙茲都和祖父大人沒有血緣關係。」
「我有聽說過《萬物的血統書》這本書。」
「要讓何種血統交配才能生出優良的後代,這本幻書籍網羅了其所有特徵……想必也是因爲有這本書的存在,哈斯頓一族才能在繁殖業裏立於不敗之地,作爲我們一家之主的證明再適合不過了。」
「人類?」
「祖父大人爲了讓哈斯頓一族留下更優良的血脈,尋尋覓覓優良血統的男女,將他們結合後所生的孩子,收養來當成自己的孫子扶養。」
若是能夠百分之百創造出優秀過人的種族,也代表著非此族類的人將漸漸被逼入絕境而滅亡。
然後,他突然不悅地眯起雙眼。
羅伊似笑非笑地彎起脣角。
「……這麼說來,你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羅?」
原來是羅伊看到哈斯頓家的走廊上,來了兩位身穿同樣大衣,帶有權威氣息的男性訪客。
「承繼雙親優良血統的犬隻,將帶著更優良的能力出生,然後與優良異性交配,便可留下更加優秀的血脈,這就是繁殖的基本道理。優秀的個體打出孃胎就和他人不同,這個說法在人類也說得通。」
修伊默默地點了點頭。
但那些可是活生生的動物。
「就是血統啊?」
羅伊不屑地說道,修伊難掩驚詫神色。
「就是沙茲啊?優秀的賽馬交配之後,也可能生出不太會跑的劣馬。再優秀的繁殖家都可能產生失敗作,就是這麼回事。」
農作物、園藝植物、獵犬或是玩賞動物,甚至是賽馬——許多人都爲了能夠得到更優良的品種,而不斷做了複雜的品種改良及交配,而成功開發新品種的利益十分可觀。擁有優秀血統賽馬的生產者,光是配種就能賺取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金錢。
羅伊偷瞄了一眼又開始讀起書來的妲麗安。
「無庸置疑,當家作主的資格捨我其誰。」
修伊一臉不解,而羅伊半帶嘲諷地微微苦笑了一下。
修伊困惑得不知該擺出何種表情纔好。
「你果然認爲自己一定是那個繼承人啊?」
不過,若能夠預先知道哪些交配組合能夠成功產出優良後代——等同於莫大財富已然入袋,對於以繁殖爲業的人們,可說是夢寐以求的天方夜譚。
羅伊笑著聳了聳肩。
羅伊突如其來的發言讓修伊皺起了眉頭,他卻依然自得意滿地開口說道。
「警察?」
「八成是來做筆錄的吧?不久之前,城裏發生了律師一家慘遭殺害的兇殺案,有些鼠輩就到處放出一些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繪聲繪影地說這件事是我們乾的。」
修伊試探地看著羅伊。
「聽說被殺的律師是你在法庭裏的死對頭。」
「沒錯,他真是給我添了大麻煩。自從他慘遭咬死之後,拜他所賜,懷疑我們的聲浪可是從未停止,甚至連死亡現場出現過巨大野獸的愚蠢傳言都有……」
羅伊一點也不在意地笑著。
「算啦?他們愛怎麼查就怎麼查,再怎麼找,都不可能找到比牛還大、又像狼一樣的怪物啦?」
留下這句話羅伊便離開了,目送他離去的修伊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望向黑衣少女。
妲麗安放下書本,神情恍惚地望著花園裏的植物。
玫瑰藤蔓沿著裝飾華美的鐵欄杆攀附而上,藍色花朵盛放著。
對沉浸在花裏的妲麗安,修伊像看著什麼珍稀物品似的說道:
「藍玫瑰呢……真漂亮。」
「你知道藍玫瑰的花語嗎?修伊。」
妲麗安面不改色地隨口問道。修伊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什麼?」
「『實現不了的願望』……抑或是,奇蹟。。」
「……奇蹟?」
「玫瑰這種植物本身是沒有藍色色素的,不管是搭配什麼品種交配,嚴格來說是不可能創造出藍色玫瑰的。」
「你說不可能……那這些花又是怎麼來的?」
修伊驚訝地撫上玫瑰花瓣,雖然顏色十分少見,但那層層疊疊的嬌弱花瓣,帶刺的藤蔓,的的確確就是玫瑰沒有錯。
「基因改造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這並不是從宅邸中的書架擅自取出的書,褪色的皮製封面,綴有金箔的豪華封裝,還有刻在書上的徽章,書名是——《萬物的血統書》。
「這個世上,看過《萬物的血統書》的也只有波依德·哈斯頓。就算他有辦法創造出那樣的怪物好了,那老頭子也不可能帶著巨獸外出,或是訓練他。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
「喔喔……這不就是……跟那時候一樣……」
「這件事容後再說,修伊。」
兩隻幼犬比剛剛沙茲帶來的犬隻小了一號,長相相似的一對獵犬兄弟,像是左右夾攻妲麗安一般,搖著短短的尾巴撲了過來。
人偶一般光滑的額際,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沒來由的感到危險似的,妲麗安緊抱著書本回頭一看。
「提到動機,哥哥羅伊倒是相當充分。不過他如此忙碌,是否有時間照顧那種怪物也是個問題……再說,牛一般大的巨獸如何掩人耳目將其扶養長大,又要藏在哪裏呢?即便說是幽禁在其他地方也不免過於顯眼。」
「這是玫瑰。只不過,是植入了其他植物製造藍色色素的能力,經過基因改造的人造玫瑰——」
「讓您久等了。」
妲麗安緩緩點頭。
修伊長長地嘆了口氣。
修伊撫著下巴低聲說道。
時至深夜,修伊他們被帶到了宅邸深處的別館。
修伊像突然發覺了什麼似的猛地抬起了頭。
「以人類現有的知識跟技術是不可能辦到的,但若是有什麼方法能將這些知識傳授給人類——」
妲麗安沉默了半響。
緊抿著形狀好看的脣辦,她無力地說道。
「YES,那即是《萬物的血統書》持有人所得到的禁忌的睿智。」
「YES,八成是……」
淚眼汪汪的妲麗安的哀嚎聲,響徹了黃昏時分的庭園。
幼犬們誤以爲妲麗安也想一起玩耍,開心地朝她飛撲而去
黑衣少女不慌不忙地說道。
「哎呀?你們在幹什麼啊?給我住手……啊?那裏不可以。不可以舔那個……書、不可以舔書?N0!」
「嗯?」
她拿在身側的是一本古書。
「妲麗安……得到這些知識的人類,該不會除了能創造出像是玫瑰這些植物,還能創造出這個世上不應該存在的怪物吧?例如,改造獵犬的基因,創造出如同牛一般大又似狼的怪物——」
「唔……看來是無路可逃了。」
目前被當作一家之主波依德老人住處的暗灰色陳舊建築,讓人感受到哈斯頓一族的歷史悠久。
語畢,妲麗安垂下了雙眼。
「可是,誰會做這種事呢?」
5
波依德看到前來造訪的妲麗安心滿意足地喃喃自語。
犬隻們擋住了她前方的去路。
她的語調突然急促了起來。
老人的書房裏只有羅伊和沙茲兩兄弟,執事和僕役都不見蹤影。
「這樣推測下來……阿修威爾之獸果然和哈斯頓家扯不上關係是吧,妲麗安?」
「你說沙茲嗎……但是,他並沒有命令野獸襲擊阿修威爾律師的動機。」
「你們來啦……」
黑衣少女步履蹣跚地向後退,卻被花壇邊緣絆了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
「你是指……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幻書嗎?」
心有靈犀一般地,妲麗安馬上回答道。
就在老人正要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時,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停下動作。
幻書雖能給讀者帶來禁忌的睿智,但若是擁有的時間過長,就會爲世界帶來各式各樣的扭曲,若被非原持有人所擁有,這樣的現象亦會加遽。老人心知肚明,他已不是此幻書的所有人了。
「祖父大人……一家之主交接固然很好,但不用叫公證人來嗎?再說,爲何要選在這種房間裏……」
或許是不滿祖父故弄玄虛,羅伊的聲音隱隱透出不耐。
然而,老人並沒有回答羅伊的問題。
「能否請你把那道門打開呢?迪斯瓦特大人。」
修伊如其所言,把手伸向老人書房深處的門。
金屬製的厚重門扉嘰嘰嘎嘎地敞開,門內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
「這是……?」
驚訝的羅伊屏住了氣息,而沙茲也睜大了雙眼。
階梯並不長,通往一個被半埋在地下的祕室,面積約爲宅邸其他房間的一半大小。
一整面沒有窗戶的牆壁上,整齊地擺放著許許多多罕見的藥品。
房間裏還有著數不清的燒瓶和顯微鏡等等實驗器具,說是鄉紳的書房,倒不如說更像醫院或大學的研究室。
羅伊手拿油燈步下階梯,環顧了地下室後細聲詢問。
「別館的地底下居然有這種的地方……這是怎麼回事?祖父大人。」
「這是依據《萬物的血統書》之中記載的智慧建造而成……舉行禁忌的祕密儀式的房間。」
波依德·哈斯頓淺淺笑道。
沙茲將輪椅和老人連人帶車抱起,小心翼翼地步下階梯,強壯的力量和纖細身材形成強烈的對比。
「很懷念……對吧……羅伊和沙茲。」
老人意義深遠地說道,兄弟兩人臉色怪異地對看了彼此一眼。
「羅伊……你不過只是個失敗作……」
老人的側臉浮起了瘋狂的微笑。
兄長神情恍惚呆立在當場。
「不久之後,繼承了哈斯頓一族一家之主的我……知道了《萬物的血統書》的存在……然後我發覺了一件事——若利用幻書中記載的智慧……便可完成女王的託付,所以我……就建造了這個地方。」
「是啊?那當然,因爲我們所培育出的犬隻都十分優秀。」
羅伊生氣地瞪著老人。
羅伊自得意滿地挺起胸膛,老人同意地點點頭:
羅伊慌張的追問,但老人似乎並不打算做出回答。
羅伊臉色大變地指著弟弟說:
油燈火焰在老人臉上投射出一片陰影。
老人毫不留情的開口說道:
「我們出生的地方……?什麼意思,祖父大人?」
「失敗作……我只不過是個……失敗作……?」
「這裏可是你們兩兄弟出生的地方呢?」
「根據幻書記載的智慧……收集了數萬人的基因……我創造出了你們兩人的雙親。他們帶著比其他人更優秀的能力出世……讓戰爭中失去孩子的人收養之後,被扶養成長爲了不起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祖父大人?我的能力如此優異,不正是新人類的證據嗎?」
「我所冀望的……全新的特質……並沒有遺傳到你身上……」
「那已經是六十年以上之前的事了。就在上個世紀的……半島戰爭結束後不久,與已身故的前代女王諦結了……密約……」
老人從喉嚨發出聲音詭笑著。
喃喃重覆著祖父丟出殘忍話語,羅伊退到了牆角。
「哈斯頓下一任一家之主最合適的人選……我的繼承人……就是你……沙茲。」
「王室委託我們培育的……其實不只是犬隻……」
已故女王在任時期,由國家派遣軍隊到舊大陸與法國及土耳其等國結盟,和俄羅斯交戰。此次戰事亦被稱爲史上罕見的愚蠢戰爭,不止花費了鉅額的金錢,還犧牲了數不清的士兵,交戰的各國卻是一無所得,確實是一場愚不可及的戰事。
「女王陛下……爲了國家工兵的重大傷亡……感到十分悲傷。隨扈無法坐視女王陛下抑鬱終日……便找我出來商量,如同讓優良犬隻交配後培育出新的犬種一般……是否也能如法炮製創造出更加優秀的士兵呢?擁有優秀的能力……不論如何殘酷的戰場都能生還的新人種……」
羅伊大大地張開了雙手仰著天,因爲感動而全身顫慄著。
老人長長的獨白結束了之後……
老人的話語裏不帶半分情感,羅伊的臉上爬滿了焦急的神色。
「創造出……新的人種……?」
「啊……?」
老人閉起雙眼回想。
「太精彩了……?」
老人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這樣的時代之中,王室拉攏以優秀繁殖家聞名的哈斯頓一族也是意料中事。
「那麼……這個房間就是……」
「想必祖父所說的一定是我吧?經由優良品種改良而創造出的全新人類……?」
「我把他們當作第一代……打算創造出第二代的新人類……將本來就很優秀的雙親基因再梢做修改,便能創造出擁有頂級士兵能力的新人類……也就是我哈斯頓一族的繼承人……」
「不可能……難道祖父大人認爲我比沙茲來得差嗎?怎麼可能?」
羅伊嚥下一口唾沫。
羅伊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而沙茲的肩膀則是顫抖個不停。
老人回頭看向推著輪椅的弟弟,本來臉上有著溫和笑容的他,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錯了……羅伊……我並不是指你。」
「我們一族和王室有著犬隻買賣交易……這個你們應該都十分清楚……」
然而,衆所皆知在此次戰役之中,國家軍隊將鬥犬當成兵器的一環投入戰場。
中途被小架子絆了一腳,燒瓶和藥品散落了一地,跌落其中的他癱坐在地。
他呆滯地注視著老人一會兒之後,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起來。
被一直以來瞧不起的弟弟奪去了一家之主的位子這件事,狠狠地擊潰了他。
不忍地把視線從哭泣的哥哥身上移開,沙茲瞪向老人的眼中寫著責難。
「請等一下,祖父大人。再怎麼說都輪不到我接下哈斯頓一族的一家之主……」
「裝傻……也沒有用的,沙茲……你的事……我比誰都還要清楚,你拚了命想要掩飾的能力,正是經由我配種所創造出的新人類特質……」
沙茲的背狠狠地顫了一下,軟弱地用兩手環抱肩膀退了一步,老人像是引誘般的伸出了手。
「來吧?沙茲……你就收下幻書……將自己的血族繁殖到全國各地吧,那就是你的使命,是我們哈斯頓一族被賦予的榮耀?」
「我拒絕……」
沙茲懦弱的語調打斷了老人興奮的話。
「沙茲?」
老人瞠目結舌。
「我並不想要那些……幻書、還是禁忌的睿智什麼的……那根本只是自以爲是地玩弄生命啊?」
「你說那什麼……蠢話?沙茲,你可是唯一成功的例子啊……」
「你並沒有權力決定生命的成功或是失敗,更加沒有權力把失敗作當成垃圾一般地丟棄?」
沙茲咬牙切齒地說道:
「沒錯,人所擁有的能力並非生而平等,但是各方面都優於他人的人並不存在。不斷重覆著不合理的交配所創造出來的犬種,不管擁有多麼優異的能力,一定在其他部分會有缺陷的。」
「等一下……沙茲,你聽我說……」
老人狼狽地開口要求道,但沙茲只是溫柔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已經夠了吧,祖父大人。我並不想當一家之主……就如往常一樣,宅邸或工廠都交給兄長打理,我只想繼續照料狗兒們……」
「妲麗安……?」
而修伊只是一語不發地看著他們激烈的爭論。
修伊將妲麗安護在身後,也掏出了大口徑的軍用左輪手槍。但是,還是比已扣上扳機的羅伊慢了一步……
「哥哥……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閉嘴?」
「沙茲先生?」
羅伊咬牙切齒喊道:
羅伊發出了野獸般的悲鳴,右腕無力垂下,染滿鮮血的槍枝掉落在地。
「住手?」
對己身慾望固執己見的老人,和試圖想說服他的孫子。
修伊狠狠地警告他,再次舉槍。羅伊道貌岸然的臉上因屈辱而顯得扭曲。
「沙茲……?」
注意到情況有些異樣,修伊回頭後大驚失色。
「你以爲你那樣做,我就會覺得開心嗎……?從此之後,就得一直記著你的恩惠,以失敗作的身分繼續活下去……」
就在心想著來不及了的那一剎那——
羅伊轉頭將槍口對準了妲麗安。
妲麗安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手上的幻書,眼眸裏突然浮現微微動搖的神色。
火花在黑暗中四散之後,火藥的臭味直衝鼻腔,槍聲響徹了地下室。
羅伊胡亂扣下扳機,藍白色光芒照亮了黑暗。
傳來了一聲悶哼之後,輪椅上的老人的身體無力地向前傾倒,被子彈穿透的胸口染成了血黑一片,脣邊溢出了混濁的血塊。
緊接在後,兩人的頭上傳來濃密的殺意。
沙茲聲嘶力竭大喊。
「嘖。」
「手……我的手……你這傢伙……竟敢射穿我的手……」
「咦?」
羅伊在黑暗中搖搖晃晃站起身,把油燈丟到地上,拿出預先藏好的槍開始瞄準。
「不準動?羅伊·哈斯頓?」
一股像是把人撞飛的氣勢,修伊抱著少女雙雙往地板跌去。
「哈哈哈,活該?這就是你喊我失敗作的報應?以死來謝罪吧,臭老頭?」
沙茲臉色蒼白,緊緊抱著祖父痙攣的身軀。
「趴下,妲麗安——?」
修伊絲毫不敢大意,將槍口對準羅伊,環顧了一下四周。
「哥哥,不是這樣的……我……?」
羅伊開懷大笑。
「咳咳……」
就在羅伊打算射出第三發之時,修伊也開槍精準地射穿了羅伊握槍的手腕。
泫然欲泣的沙茲依然拚命的大聲喊道:
「沙茲……」
沙茲挺身闖入兩人之間想保護修伊他們,就這麼承受了哥哥射出的子彈,第一發、第二發——
「你給我閉嘴……下一個要殺的就是那個女的,什麼幻書……什麼黑之讀姬?」
在陰暗的地下室裏,緊闔著的幻書正在釋放它的魔力而流泄出淡淡的光芒。
「哥哥?」
羅伊丟下的油燈火焰點燃了絨毯,把狹窄的地下室映得一片明亮。
老人已經死了,而沙茲仍一息尚存,急救之後應該還能活命。但是,在那之前一定得先搞定羅伊纔行——修伊的腦中思考著,而正要邁步而出之時。
「快退開,修伊?」
妲麗安近似悲鳴的聲音傳來。
與此同時強烈的異味充斥鼻腔,就在修伊查覺越燃越烈的火焰,延燒上了地下室貯藏的不知名藥品的時候——
強烈的閃光及爆風襲來,兩人的眼前便只剩一片黑暗。
6
修伊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並不久。
察覺到有人一直用力拍打著他的臉頰後,修伊清醒了過來。
「喂,修伊?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啊?你這貪睡的傢伙,難道你只有昏倒這項專長嗎?你怎麼這麼沒用啊?」
搖曳著長長黑髮,黑衣少女不停呼著修伊巴掌,嘴裏的話雖然很刺耳,但是泫然欲泣的語氣之中聽得出幾分拚命,眼眶中也泛著淚光。
「好痛……妲麗安……」
制止了還想繼續打的妲麗安的手,修伊緩緩坐起身子,按住還有些朦朧的頭,確認了一下爆炸的情況。
地下室的狀況只能說是一場糊塗。
整個地下室大半都被瓦礫所埋,通往書房的階梯也被封死,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引發火災。不過,因爲爆風使得支撐天花板的柱子崩塌了,地下室可說是已經半毀。
老人的遺體和輪椅全遭倒塌的天花板掩埋,而羅伊不知去向。
修伊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奇蹟。
「我們……怎麼還……」
怎麼還活著——正想這麼問的修伊,表情卻在瞬間凝結了。
他隱約看到有個巨大身影潛藏在妲麗安身後的黑暗之中。
「這傢伙是……」
臉上的表情因爲憎惡而扭曲著,灑下汽油的男人,正是羅伊。
雖然人獸斷斷續續的話語讓人難以聽懂,但那的的確確是沙茲的聲音。
它有著夜行性肉食動物的金色瞳眸,以及尖銳牙齒的血盆大口。
「修伊,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指尖移向黑衣領子,少女將上衣大大拉開至胸口。
這肯定就是律師殺害現場被目擊的阿修威爾之獸。
羅伊用不靈巧的左手點起了打火機,火光映照出他那張醜陋痙攣的臉。
「在多麼殘酷的戰場都能生存下去的理想士兵……幻書的睿智引導出的答案就是如此嗎?這就是祖父所希望的新人類的模樣嗎——?」
修伊他們也很快的發現了這臭味究竟是什麼,是汽油。
過去被喚做沙茲·哈斯頓的巨大人獸,從那血盆大口大大的吐了一口氣:
站在黑暗中的是一隻野獸。
露出了有著纖細鎖骨的白嫩肌膚。
修伊反射地拿起了槍。
可是,妲麗安卻挺身擋在被瞄準的野獸之前。
他彷彿自嘲一般的眯起眼睛。
他的手裏還握著打火機。比修伊他們早一步離開地下室的羅伊,在瓦礫上點了火,想要把沒被活埋的修伊他們活活燒死。
看著這樣的情況,修伊總算注意到了。
像鍾甲一般堅硬的剛毛和渾厚肌肉覆蓋的肉體,比修伊還要大上兩倍。
少女胸口上埋著一個大鎖,那是個粗糙的陳舊大鎖,被黑色皮革項圈及銀色鎖鏈所縛,就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
人獸聲嘶力竭的大喊之後,口中溢出了鮮血。沙茲踉嗆了一下,而他所一直支撐著的瓦礫開始零星的崩落。
遍體鱗傷滿身是血的男人,搬來了汽油桶,將汽油灑在地下室上方的地面上。
此時,修伊看到緊貼在怪獸下半身的衣服碎片後,臉色一變。
「唔……哥哥……莫非……」
修伊咬著下脣,抬頭看向上方的瓦礫。
妲麗安以平穩的聲調說道。
黑衣少女張開雙手坦護著野獸。
修伊慢慢放下了槍,妲麗安也面無表情的回頭看向背後。
此時沙茲彷彿嗅到什麼臭味,猛地抬起頭來。
怪獸並沒有攻擊妲麗安。反之,怪獸還爲了試圖保護修伊他們免於被活埋,撐著崩塌的地下室的天花板。
雖說人獸強韌的肉體支撐著他的生命,身負重傷的他爲了保護修伊他們,仍努力的撐住大量的瓦礫,但這種情況不可能維持太久。
只不過那些縫隙並沒有大到足以讓一個人通過,要是輕舉妄動,恐怕瓦礫堆也會失去平衡而崩塌,到時連沙茲所支撐的這一小方空間也會遭到掩埋
「等一下,修伊。不可以開槍?」
「你是……沙茲·哈斯頓……嗎?你這副模樣是……」
淚珠從沙茲的金色瞳眸中落了下來。修伊他們只是沉默不語,凝視著放聲痛哭的沙茲。怪獸是不會哭泣的,會因悲傷而落淚的,唯有人類而已。
從瓦礫的縫隙可以看到地面之上,銀色的月光也照了進來。
其實沙茲中了羅伊一槍,造成了要是一般人毫無疑問早已喪命的重傷。
就在羅伊放手丟下點著火的打火機那一剎那——
「不過,從剛剛祖父所說的話中終於明白了一切……我是由祖父的手所創造出來的改良品種……經由人工基因改造以及交配實驗……」
「我自己……也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我這副模樣……以及……體質……」
人獸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
牛般大小,似狼的野獸——
那是直到方纔都還穿在沙茲的身上,剪裁良好的新大陸風短西裝。
「…………」
修伊不發一語舉起了右手。
手中握著一把鑰匙,那是把鑲著紅寶石的黃金鑰匙。
鑰匙上刻有古代的文字。
修伊平靜地念出鑰匙上的文字。
彷彿對著公主宣誓的騎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誦唱著咒文的魔法師——
「吾之所問,汝爲人乎?」
回應他的呼喚,妲麗安如此回答。
粗嘎的聲調宛若歷經長久歲月的古物。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就在羅伊將打火機丟入地下室的瞬問,青年將黃金鑰匙插入了少女胸前的大鎖。
強烈閃光充滿了整個地下室的同時,黑暗中的火焰也一竄而起。
7
低頭看著地下室被火焰所吞噬,羅伊·哈斯頓放聲大笑。
但那笑聲卻戛然而止。
察覺到背後一股異樣的氣息,羅伊回頭後看見的是這副光景。
沐浴在被火焰映成鮮紅的月光之中,藍玫瑰花瓣飛舞著。
手拿未知書籍的青年和黑衣敞開的黑髮少女,彷彿從花瓣中走出一般,而似狼的野獸也站在一旁。
「怎麼可能……你們……」
羅伊怪腔怪調地大喊:
「爲什麼,你們怎麼逃出來的?那裏應該沒有其他逃生路線纔對啊?」
對著少女的呼喚,黑色巨獸搖了搖頭。
「在庭院談話時,你說阿修威爾是被『咬死』的,加上你明明就斬釘截鐵地說『兇案現場被目擊的巨獸』什麼的只是一派胡言。」
聽完修伊的說明,羅伊哭笑不得。
妲麗安嘟起小嘴。
只要沒有羅伊畏罪自殺的屍首,所有的罪名都會由「阿修威爾之獸」承擔下來。
「好像沒有發現沙茲的屍體。」
羅伊乾笑著,擺出勝者姿態斜睨著少女背後的人獸。
不論是殺了律師,還是殺了市議員的罪名,全部——
羅伊瞠目結舌,似乎到了現在仍不明白自己說溜了嘴什麼。
「難得我都開口要借他書了,那隻笨拘居然還是選擇帶走屍體,說什麼如果拿了書就不能帶走屍體……那個大白癡的事我不管了……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狗。」
「警察……?是監視著羅伊的那羣人?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攤開地方新聞報,修伊突然開口說道。
這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哈斯頓一族以及死去的羅伊的名聲。
「殺了阿修威爾律師的人是你吧?羅伊·哈斯頓。」
看著驚愕的羅伊,妲麗安的語調冰冷地說道。
「幻書選中了你成爲它的所有人,有了書中的智慧,你想變回普通人類的身體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這個你拿去吧?」
說完後,黑衣少女哼了一聲,抬起下巴把視線移到了窗外的天空,完全就是個鬧脾氣的孩子纔有的行爲,但眼中有隱藏不住的淚光。
人獸以過人的敏捷跳到了羅伊的面前。
槍聲接二連三的響起,沙茲踉蹌地單膝跪下,即使如此他仍不願放下哥哥的屍體。用盡最後的力氣,沙茲拖著腳步想要趁亂消失在黑暗中逃走。
巨大人獸將雙手伸人大火之中,試圖要搶救哥哥的遺體。
修伊接著妲麗安的話說了下去。
羅伊把手伸入大衣的內袋,拿出了預先藏好、鄉紳們用於決鬥的大型刀刃。
「我想不是這樣的。」
羅伊怎麼可能會知道,那是不應該存在於這世上的幻書其中一冊——信仰著棲身於次元裂縫的「外神」的魔法師,所遺留下來的魔導書。
或許是因爲時間尚早,同一車廂內只有稀稀落落的兩位乘客。
「其實當下沙茲並不是不想拿書,但如果他去跟你拿書,流彈可能會波及到你,他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什麼……?」
「怪物是你那顆扭曲的心。」
萬物的血統書——?
「住手……哥哥?」
尖銳的槍聲響起,一發子彈貫穿了人獸的肩膀。
沙茲悲痛的嚎叫響起,羅伊滿身鮮血倒臥在地,屍體被熊熊大火給吞噬。
修伊淺淺一笑。
「你心知肚明吧,羅伊……把阿修威爾咬死的不是巨獸,而是訓練有素的鬥犬。」
藍玫瑰花瓣被捲入火焰之中燃燒殆盡。
青年:—修伊喃喃自語,靜靜地闔上了打開的書本。
妲麗安喚了人獸的名字,遞出了一本書。
唯有哈斯頓一族一家之主,纔有資格閱讀、不應該存在於這世上的幻書。
然後彷佛又露出了那——文弱的微笑。
「都這個節骨眼了,你還在說什麼傻話……」
「……你說不是怎樣?」
「抱歉讓您失望了呢……要是有『能開啓通往異世界之門』的幻書,那點小事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火車緩緩加速,早晨陽光從窗戶斜照而入。修伊坐在妲麗安的對面,正在讀著從車站買來的報紙。
「……我不想談那隻笨狗的事。」
就這麼看著兩人,羅伊握刀的手又使上了幾分力,看著那樣的情況沙茲撲了過去。
另一半的版面則是讚揚被殺害的市議會議員羅伊·哈斯頓生前的豐功偉業,關於沙茲只有在報導犧牲者的欄位裏用幾行文字草草帶過。
妲麗安毫不留情地直言。
明顯一臉不悅的妲麗安,一個人讀著書。
「哈斯頓先生被襲擊了,開火?」
不久之後,身負重傷的巨獸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哥哥……」
一羣穿著長大衣似曾相識的男子,發現了火災穿越圍牆而來,手裏的槍枝正對準著沙茲。
「是啊……沒錯?帶狗去殺了阿修威爾的就是我沒錯。本來想將一切僞裝成是流浪狗乾的好事……沒想到會引發那麼大的騷動。」

8
提不起勁的她慵懶地翻著書,就連最愛喫的炸麪包也只喫了兩人份。
他發覺自己曾經那麼瞧不起的弟弟,確實想要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袒護自己。
妲麗安驚嚇地呆立當場,修伊則是咬著脣回頭看去。
書從無力的妲麗安手中落下。
「管他有什麼理由,笨蛋就是笨蛋。」
妲麗安視線停留在書本上賭氣地說道。
隔日一早,修伊和妲麗安搭上了前往王都的火車。
「這個城裏想要對阿修威爾不利的人相當有限。稍微調查一下就可知道,你有在飼育訓練用來襲擊人類的鬥犬。沙茲就是想要阻止這件事,才逼不得已變身成巨獸潛入阿修威爾家……更進一步來說……也許他是想包庇你這個哥哥吧……」
但是羅伊快了一步,刀鋒抵著自己的喉嚨插了進去。
若是帶走羅伊的遺體,修伊兩人也保持緘默,任誰都不會想到埋在瓦礫堆裏的老人,是遭羅伊開槍射殺的吧?
人獸的身體早已被數發子彈擊中,但他仍以不可置信的爆發力躍上了宅邸的圍牆,就這麼揚長而去。
「等一下,沙茲。」
「是野獸……阿修威爾之獸出現了?」
修伊大喊著要大家住手,但是發現巨獸而興奮不已的警宮們壓根兒聽不入耳。
突然問,他的背大幅地晃動了一下。
薄薄地方新聞報裏,阿修威爾之獸再現的報導就佔去了半個版面,被總動員的警察隊和前來幫忙的獵人們所包圍,野獸喫了無數發子彈後墜落山崖。普遍認爲野獸應該早已死亡,但是持續到清晨時分的搜索,最後仍然沒有發現屍體。
「沙茲……」
「看吧?沙茲那副噁心的模樣,不正是在阿修威爾大宅被目擊的野獸嗎?你這怪物?」
「此外,我也難逃殺了祖父的罪孽。祖父說的沒有錯,我果然是失敗作啊……令人厭惡的野獸在我心中築了巢……」
妲麗安的不悅愈發明顯,挑眉瞪著修伊。
「憑你修伊想對我說教,一百年後再說吧?」
粗魯地說完後,妲麗安闔上了正在閱讀的書,恣意伸手搶了修伊喫到一半的麪包咬了一口。
修伊無奈地聳了聳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大衣的口袋裏拿出了一朵花。
他輕輕地伸出手將花插在車廂裏的小花瓶裏。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藍色花蕾。
「你一直收著那朵玫瑰?」
妲麗安嘴裏塞滿了麪包問道。
「就只有這麼一朵沒有被火給燒了。」
修伊折起報紙轉頭看向窗外。
然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開口說道:
「沒問題的,只要他還活著,總有一天會來找我們,這次一定會來拿書。」
妲麗安不動聲色地看著藍色玫瑰搖了搖頭。
「反正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
修伊的臉上綻出微笑,俏皮地說:
「不……是『奇蹟』纔對。」
朝陽底下,世界上唯一僅存的花朵靜靜搖曳著。
午後時分,城裏一間略顯髒亂的教室之中,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
本是僕役宿舍的老舊簡樸木造建築,位於貴族宅邸的內院之中。當成教室使用的小房間被炭火燻得焦黑,粉筆味道充斥其中。
孩子們圍坐在傷痕累累的桌子四周,桌上有明顯被翻閱了相當多次的報紙和雜誌。
「你們全部看過了嗎?」
作者不詳、出版時間、地點也是個謎,唯一知曉的便是其年代十分久遠。
一個孩子慵懶地翻著雜誌低聲問道。
「索迪的原子核分裂理論、哈伯的氰化氫生成法也都看過了。」
他們圍坐的桌上擺著一本書。
它的名字就是——睿智之書。
另一個孩子一邊笑著說:
有著歲月痕跡的豪華皮革封面已然褪去了顏色,但總算還能勉強辨識出書名。
「你說斯塔克的諾貝爾物理獎論文喔?早就看過了。」
孩子們面無表情地望著彼此。
其中一個孩子的語氣裏滿是不解。
「因爲他們很笨啊?」
「嗯,真的很蠢。」
坐在他對面的其他孩子愉悅地竊笑著。
「很簡單吧。」
「就這樣將世界託付給那羣愚蠢的大人們……這樣好嗎?」
「對啊?大人們爲什麼連那麼簡單的事也搞不懂?」
「稅制和總督人選也有問題啊?」
「殖民地好像又發生暴動了。」
「誰叫委員會要發佈那種法律?」
竊笑聲未曾休止,一個孩子看著桌上的報紙又開口說道:
教室裏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沒錯?大人們簡直就是一羣笨蛋。」
雜誌中寫滿了難解的數學算式。少年們約莫十二、三歲,稚氣未脫的臉龐上,一雙眼眸之中有著不符年齡的精明。
「對啊?超簡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