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雛形之書」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4萬 字
1
那一天,修伊與妲麗安被請上了汽車後座,默默望着不斷流逝的街景。
車本身是輛配備着六汽缸的高級座車。駕駛座上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輕駕駛,副駕駛座則坐着一位身穿黑色晨禮服的男子。他們是在此城中數一數二的資產家凱茵斯家的僕人們。
「修伊先生、妲麗安小姐,突然請兩位前來實感萬分抱歉。」
管家樣貌的男子看着拉長了臉的修伊兩人,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別這麼說,我們也很習慣卡蜜拉的反覆無常。」
修伊說完後,神情帶着幾分無謂地對他笑了笑。
他是位身穿皮革長禮服的青年,年齡約莫二十歲上下。
這位年輕人長得一副家教良好、正經八百的樣貌,卻不可思議地並不給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印象。舉手投足之間的細微動作都令人感到有如訓練有素的軍人般毫無破綻。
「不過,她主動找我們來這件事還真是稀奇呢。」
語畢,修伊警戒地眯起一眼。
卡蜜拉,沙法,凱茵斯是凱茵斯商會現任會長的女兒。芳齡十九歲,和修伊是所謂的青梅竹馬。雖然閉上嘴坐着不動時是位公認的美人,但或許因爲長年居住在新大陸,個性方面倒是有着不少問題。她老是一身奇裝異服和做出一些古怪的行爲舉止,是個引發騷動的問題見童。
「YES……要是平常的話,這時候那個老姑婆早就不請自來,任性妄爲地跑來大吵大鬧纔對。爲什麼要特地多此一舉派人來接我們?」
妲麗安滿面狐疑地瞪着老人。
少女有着一頭烏黑長髮配上漆黑雙眸,身着一襲古怪的黑色服飾。陳舊的金屬箱子取代了緞帶結在她的胸前。那是一個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唉,關於這件事,很遺憾地在下一行人也……」
老人以手帕擦拭着額頭,含糊不清地說道。
「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修伊眉頭緊鎖地問道。老人的表情更添了幾份畏縮。
「不是的,其實……該怎麼說纔好呢。這次這件事,雖然不能說是卡蜜拉小姐直接有什麼企圖,但卻也不能說和她毫無關係……」
「哎唷!煩死了。你這個小鬍子到底想說什麼?」
「你、你在做什麼啊!給我放手!我說放手,你這無禮之人!」
妲麗安則是望着骷髏標記,不屑地吁了一口氣。
雷歐這麼說着,一屁股往客廳的長椅坐下。
是架複葉雙座機。看起來似乎是被拋售給一般民衆使用的機體,整體被以搶眼的黑白配色重新粉刷過,尾翼上還繪上了海盜旗幟的圖樣。
「氣死我了!」
「你是想知道怎麼跟那女的求愛的方法之類的嗎?」
「跟我們商量?」
修伊一臉意外地問道。雖然凱茵斯家在城中擁有好幾幢建築,但是卡蜜拉唯獨鍾情於河川沿岸的小別苑,平常應該都在那裏生活纔對。
「出了點小事所以沒有個像樣的僕人。沒辦法好好招待,就請你們多多擔待啦!」

「皇家海軍航空隊的斯塔特?難不成……」
「你遭到槍擊嗎?」
修伊及妲麗安一臉狐疑地看着雷歐。
「喔喔,不用擔心。只不過是被兩發鉛彈射穿了而已。大概需要兩個禮拜吧才能完全康復吧!」
名爲愛倫達的少女,或許是尚未熟悉以此國語言交談,帶着幾分笨拙地點了點頭之後就往廚房而去。
「在工作的地方發生了點事……喂!愛倫達。不好意思,麻煩你幫這些傢伙泡個茶。」
修伊眯起雙眼。雷歐長袍之下露出的腳上捆着副木與繃帶。他對着修伊,扭曲着臉頰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雷歐帶着幾分戲謔地回望着修伊兩人。
修伊厭煩地嘆了口氣。
妲麗安逃到修伊背後,淚眼汪汪地鬼叫着。
「這對兄妹居然聯合起來……」
雷歐抓着頭說完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右腳。
「她是?」
妲麗安的眼神中滿是懷疑地問道。修伊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說道:
「真的很抱歉,我只能說到這裏。剩下的……我覺得還是由她本人來說明比較好。」
稍後,一位約莫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來到了客廳。女子有着一張眉形分明、如雕刻般的深邃輪廓,膚色也十分特別。
他胸前掛着黃金項鍊、雙手手指戴了幾個骷髏戒指。雖然他絕非一位有着織秀氣質的美男子,長相倒是挺惹人喜愛。長着一頭毫無雜質的金色長髮,肌膚是經充足日曬的古銅色。或許也因爲這些特徵,總令人想到大航海時代的水手。
「雷歐……?」
「哇哈哈哈哈哈,好好玩啊。喂?」
「啊啊,不好意思還把你們叫來。」
看着被喚爲愛倫達的少女所在的方向,修伊問道。
就連修伊都驚訝地呻吟道。雷歐硬是把修伊兩人拉進宅邸。
修伊看着該架品味極差的機體,莫名焦躁地呻吟道。
「是啊!雖然說是哥哥,不過也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而已。」
「我是雷歐·金·凱茵斯。請多多指教咧,妲麗娘?」
雷歐不悅地同意道。
修伊一臉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在犯罪組織的內鬥愈演愈烈之時,擁立一位形式上的領導者之後,便打算犧牲他來將內鬥做個了結。只要擁有正統繼承權的她一死,其他人便可名正言順爭奪組織的權益。是場隨處可見的老梗戲碼。
妲麗安不勝其煩壓低了聲音。
「他是卡蜜拉的哥哥。」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雷歐,這房子真是頗冷清的。」
老人硬是擠出這麼幾句話之後,低下頭避開了兩人的目光。
「……犯罪組織的老大?」
粗獷聲音的主人看着妲麗安像小動物般慌慌張張揮舞着手腳,豪邁的笑了。
庭園中的樹木枯萎,廣場的草坪光禿禿地慘不忍睹。駛裂的建築外牆,不要說看起來沒有認真補修過的痕跡了,甚至還留有人爲破壞的痕跡。全是些彈痕。
妲麗安終於氣憤地尖聲大喊道。
「差不多一個禮拜之前吧……哎唷,這傢伙抓我呢,哇哈哈哈哈!」
妲麗安誠實地道出了感想,修伊則是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
修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向車窗外的景色後,接着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車子剛好正要進入市郊的大宅。
「喔喔,這個小不隆咚的生物是什麼莖葸兒!」
「那麼,我們就送您到這裏。」
「唉,話說是這麼說啦,但也只不過是個快散掉的弱小組織的掛名老大而已。當然手裏沒什麼實權,也沒有像樣的部下。由於她老爸在組織內鬥之中被人給殺了,在她本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趕鴨子上架啦。」
「是啊。不過,住在這屋子裏的並不是卡蜜拉……」
「看不出來吧。」
「妲麗娘是哪位啊,你這個流氓。哎唷!不要隨便碰我。」
「哈哈,我可還沒悽慘到要修伊少爺教我怎麼把妹咧!」
「所以,今天就是爲了想跟你們商量一下那傢伙的事,纔會叫你們來。」
黑衣少女這番話卻突然被人給打斷了。怱地從背後伸了過來的手臂,緊緊地抓住她小小的頭部。
然後,他注意到了放置於庭園一隅的巨大人造物而眯起了雙眼。
「這裏是……?不是平常的那幢別墅吧?」
雷歐面着宅鄙深處呼喊道。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羅。」
看着從自己手中狼狽不堪地逃走的妲麗安,被喚爲雷歐的男子朗聲大笑。
老人自顧自的道過歉後,就下定決心保持沉默。駕駛將車停在宅邸正前方,默默地打開車門催促着修伊兩人下車。
妲麗安的頭上傳來一陣大聲得過了頭的粗獷聲音。
「這流氓是打哪來的啊!是你認識的人嗎?修伊!」
「是的,真是抱歉。」
「這棟別墅……我之前也曾經來過一次。當時的情況還沒有慘到這個地步……」
「那架低俗的飛機是什麼……玩……唔?」
「海盜嗎。雖然那也不賴啦……」
然而,老人領着修伊一行人來到的,卻是被廣大草坪包圍的老舊紅磚宅邸。那是棟帶着類似中世紀古城氛圍、隨處可見的建築物。
他露出了猙獰的無聲笑容。
修伊一臉苦笑地微微挑眉。
「也就是個犧牲品scapegoat羅?」
「什麼時候回祖國來的?」
妲麗安粗魯地撥開了雷歐在她頭上來回揉着的手。
妲麗安四處逃竄,努力避開了雷歐伸出的魔掌,嘴裏恨恨地說道。
修伊一見長袍男子的模樣,睜大了雙眼。
「貿易?你確定不是海盜嗎?」
男子親暱地說完後露出了笑容。修伊的表情似乎還帶着幾分訝異。
「本來應該是由我自己去纔對,不過這腳實在是不太方便啊。」
「那個傷是?」
事實上,宅邸的外觀真是糟糕透頂。
語畢,雷歐將右手伸至妲麗安面前。
「好的。」
他粗魯地揉着黑衣少女的頭頂,她發出了夾雜着悲鳴的抗議之聲。
看着一臉嫌惡的黑衣少女,雷歐愉快地眯起眼睛。
「……這裏真的是那個老姑婆家的資產嗎?」
「之前聽說你在印度洋那裏做一些貿易相關的工作……」
「我的愛人……雖然很想這麼說啦,但實際上並不是。她可是個犯罪組織syndicate的老大哩。」
「哇哈哈哈哈,這生物真好玩啊!難怪我老妹卡蜜拉會這麼喜歡你咧。」
「唷,好久不見啦,修伊少爺。看起來過得不錯啊!」
錯愕的修伊不斷苦笑着,怱地語氣又一轉爲認真。
似乎也因爲這麼一段過往,他並不住在本家的宅邸之中,一年之中多半都在海外度遇。雖然似乎有部分親戚對他的存在感到不快,但是同父異母妹妹的卡蜜拉倒是和他相處融洽,修伊也從小就和雷歐十分熟稔。
修伊將手抵在太陽穴上回想着。這位比卡蜜拉年長五歲的男子是凱茵斯家現任會長在結婚之前,與住在殖民地的女性所生下的私生子。
妲麗安瞪着長袍男子,臉上的表情凍結了。
然而,妲麗安卻露出明顯的戒心,瞪着長袍男子。
留下「告辭了」這麼一句話,車子便丟下修伊兩人揚長而去。被留在當場的修伊及妲麗安百般不情願地轉頭仰望宅邸。
雷歐目中無人地一笑。
「真是棟破房子。」
「啊?」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位身着光彩耀眼的葡萄酒色長袍的高挑男子。
雷歐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似地噗嗤一笑。
「不過,也許你也沒說錯啦。你也看到啦,愛倫達可是個美人胚子,而且娶了那傢伙當老婆的話,還附贈了組織的地盤這種好康哩。想把她娶回家的人可是多到爆。順便跟你說,就連那羣她一死就有好處的傢伙們也想娶她呢。」
「哼。」
妲麗安無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然,雷歐怱地壓低聲音說道:
「我也曾經受周不少愛倫達那已死的老爸的照顧。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那傢伙可以找個還不錯的對象結婚,然後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啦。這樣一來,我們公司的生意也會比較穩定。所以其實我這邊事前也做了不少的準備工夫,不過……」
「有人來找麻煩?」
雷歐「是啊」地點了點頭回答了修伊的疑問。
「就是這麼回事。敵對組織的傢伙們打算在婚事定下來之前把她給解決掉,所以搞了不少小動作來找麻煩。」
「難不成那個傷就是當時的……」
「算是啦。以本大爺來說還真是栽了個大跟斗。當然,我也回敬了那個膽敢槍擊我的小羅嘍,結結實實地用機關槍的子彈賞了他的肚子一頓粗飽。」
雷歐不怎麼覺得有趣地說完後,笑了笑。
回想起殘留在宅邸外牆上的彈痕,修伊只能苦笑。雷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聳了聳肩說道:
「話雖如此,我實在是沒什麼自信把愛倫達留在殖民地還能好好保護她。而且也想說,只要把她帶回本國來,敵對組織那班傢伙總不可能那麼引人注目地出手吧……」
「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那羣傢伙居然請了殺手。」
「殺手……?」
修伊腦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該不會把我們叫來就是爲了來對抗那個殺手的吧?」
雷歐肩膀晃動、放聲大笑。
「哎呀,不是不是。纔不是這麼回事咧。我有從老妹那裏聽說了哩。你們好像對那些記載着稀奇古怪知識的書很熟嘛?」
「我在找殺手。」
修伊嘴裏說着「好像是這樣」,點了點頭。
老店主無心的一句話,讓修伊露出了苦不堪言的表情。
老店主裝得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修伊無力地點了點頭。
店主帶着幾分戲謔的言詞讓妲麗安忿忿地嘟起了嘴。修伊開口代她問道:
「你說什麼……!」
「咦?」
語調目中無人地說道。
2
老店主緩緩地說明道。
「『能夠比當事人更加細緻鮮明地描繪出當事人的模樣』,荷沃特筆下的人物會一直停留在作品中的模樣,不會老、也不會受傷——換句話說,被記載在作品當中的模樣,到了最後反而化爲了該人物的本體。就算在當事人身上發生了受傷之類諸如此類的事,還是會依作品當中所描述的模樣再度復活之類的……有如從雛形再造出人偶的零件一般——」
「也歡迎黑之讀姬大駕光臨。是來找東西的嗎?」
老店主打趣地笑着。修伊繃着張臉點頭稱是。
當日時近黃昏,修伊與妲麗安再度造訪了雷歐府上。
「這是……」
妲麗安語調無情地反問道。修伊怱地注意到什麼似地抬了起頭。
臉上刻劃着深深的皺紋,一雙深邃澄澈的雙瞳,閃着宛如看透世間光景般的敷智光芒。他即是此古書店的店主人。
「是我們,雷歐。」
然後,以雷歐的性格,應該不會選擇捨棄名爲愛倫達的少女不顧而逃之夭夭,也不可能對殺手跪地求饒。如果就這麼碰上了殺手,毫無疑問地,他必定命喪黃泉。即使修伊兩人對這一切一清二楚,卻束手無策——
「這又是爲什麼呢?」
「噢噢……」
「NO。」
修伊的低語之中夾雜着幾聲嘆息。
「他是王都資產家之後。本來就讀於名門寄宿學校,卻被與生俱來的暴戾性情及急躁個性所累,而遭到退學。在那之後纔開始犯罪。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主張或傾向,只爲了金錢而行動。只要對方出得起錢,誰都願意殺。是典型的職業殺手。」
「妲麗安?」
「你們知道一位名爲傑諾瓦·荷沃特的作家嗎?」
妲麗安略顯不悅地瞪着老店主。老店主突然背對兩人,隨意地在堆放櫃檯深處的書堆裏尋找着,接然開口問道:
「所謂的書……只要送印就可以增加它的數量喔,修伊小少爺。」
「只要無法將發送於世界各地的複本copy全數收回並且燒燬,殺手『美德天使Virtue』是絕對不會死亡的。這件事最好也跟雷歐先生說一聲比較好吧。」
「看起來,名爲衛斯理·古雷德的這位男子,將身爲自己雛形的這本幻書,自掏腰包地大量印製之後四處發送的樣子。印刷技術的普及也真是有好有壞……」
「原來如此。」
「也就是異端作家的奇幻作品羅。」
但是,雷歐對於幻書本身似乎不怎麼感興趣,漠不關心地點了點頭。
老店主的語氣有如閒談般地淡漠。
語畢,他將一本書遞至修伊麪前。是本意外新穎的書。雖然有着美麗封裝的牢固封面,書名卻從未聽聞。
「你是指幻書嗎?」
活版印刷技術在世間普及之後,過了數百年的現在,個人自費出版書籍也早已不是件難事。殺手衛斯理·古雷德便是利用了這一點,而想到了複製幻書這個點子。
「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麼做會比較好。」
「就他的情況來說,他進行暗殺的方式大概連暗殺都談不上。他就這麼從正面大搖大擺地進入對方的組織中,把礙事的人們全都殺了。所以一旦只要聽說殺手是他,不管是多麼厲害的保鑣也會逃之夭夭。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厲害,倒也不是統領組織的那塊料,不對一般民衆出手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亦有傳聞說在過去十幾年之間,遭衛斯理「美德天使Virtue」古雷德所殺害的人數已超過兩百人。即使如此,由於衛斯理只殺黑社會的人,所以他的存在並未浮出檯面。再加上犯罪組織的幹部即使遭到殺手暗殺,遺族們亦不可能報警處理。
「他的名字叫衛斯理·古雷德。大家都稱他爲『美德天使Virtue』……殺手以美德Virtue爲名,大概多少帶點諷刺的意味在吧。」
是位滿頭白髮、戴着圓眼鏡的瘦小老人。
修伊簡單地說明了從雷歐那裏得到的情報。
「是指他是不死之身嗎?」
從天窗灑落的柔和早晨陽光,映得空中的塵埃閃爍着。
傳聞記載不應存於此世的知識的奇幻書籍。若是有資格的人得到該本書,便可獲得超凡的叡智。反之,被幻書所惑的人卻會遭逢不幸,是十分危險的書籍。
雷歐毫無防備地橫躺在長椅上,鼾聲大作、悠閒地睡着。
但是,在修伊兩人一腳踏進房間的那一瞬間,看起來全身都是破綻的他卻怱地拔出手槍,一邊豪邁地打着哈欠,將槍口對準了兩人。
「只要有一本複本copy存在,就算破壞他手中那本原稿也無濟於事啊……」
老店主佩服地點了點頭。妲麗安略帶怒氣似地,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老店主迅速地推了推眼鏡。
修伊目瞠口呆地呻吟道。老店主露出溫和的微笑說道:
「什麼嘛。是修伊和妲麗娘啊?」
是間悄悄建於人煙稀少的城中小巷的老店鋪。
「那麼,關於殺手所持有的書的情報呢?」
妲麗安冷漠地回望着殷勤地鞠了個躬的老店主。
「對啦對啦,就是那個。麻煩你們告訴我啊,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不會死的殺手給解決掉?」
「作者……傑諾瓦·荷沃特……?」
修伊一臉錯愕地高舉雙手,帶着幾分苦笑回答道。雷歐揉着惺忪睡眼,不勝其煩地坐了起身。
「聽說不管是槍擊、刀砍,甚至是把他從行駛中的火車上推下去,他也還是毫髮無傷。不管受了什麼傷,都會立刻痊癒,就連斷掉的手腳都在轉眼間就會再生——」
「就是不會死的殺手啊!來暗殺愛倫達的殺手是不死之身。」
只要無法尋獲大量印製的全數幻書,就等同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打倒被不死幻書所守護的衛斯理。也就是說,雷歐毫無勝算。
「這樣一來,反而是想殺他的人會受不了呢。」
雷歐有點傷腦筋地笑了,然後以手掌做出劃過脖子的動作。
「哎呀,小少爺。大清早地,還真是稀客啊。」
「但是,我這可是古書店啊。真不巧,可沒有進殺手這種商品哩。」
「是啊……」
修伊聽了他這番沒頭沒腦的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修伊厭煩地啐了一聲。
「凱茵斯商會的分部長打算和那位殺手一較高下還是?」
異端作家傑諾瓦·荷沃特所撰寫的殺手的《雛形之書》——
「雖然,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個傳言,不過看起來衛斯理似乎是不會死。」
修伊驚訝地看着她。妲麗安將一本書推向驚訝的修伊麪前。
然而老店主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曾經有個犯罪組織的老大及幹部被他所殺,他們至今也曾對他進行過多次的報仇行動。只不過,聽說到現在沒有任何組織成功報仇。」
「不過,荷沃特應該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亡。僅留下了未完成的一篇遺作……」
「或許,我們還是能夠做點什麼。看看這本書吧,修伊。」
「這本書是?」
妲麗安一臉狐疑地接過書本。修伊看了寫於封面上的文字後,倒抽了一口氣。
店內瀰漫着油墨及紙張的氣味。一位老人坐在堆滿書本的店內深處的櫃檯前。
「說得沒有錯。但是,你知道那位荷沃特過去曾和衛斯理·古雷德住在同一間宿舍嗎?」
即使失去了本人手中的幻書原稿original,讓他成爲不死之身的幻書備份backup卻無所不在。
「……是指帶着書的殺手嗎?」
「如果是這樣,只要能破壞那本書,就能夠破解他不死的特性了嗎?」
老店主注意到修伊兩人踏入店內,抬起頭明知故問地說道。雖然小少爺這個稱呼讓修伊臉色微微一變,卻不見他欲出聲反駁的樣子。
妲麗安回答道:
黑衣少女抬頭看着修伊寫着絕望的側臉,怱地開口說道。
「雛形……你的意思是,衛斯理手中的書就是那本雛形的幻書嗎?」
修伊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爲什麼?」
修伊翻開了封面,他的眸中漸漸佈滿了驚愕的神色。
「YES……他是一位以精細的人物描寫聞名的異端作家。那傢伙所描繪出的人物,細緻的肖像畫或照片就不用說了,甚至應該曾被譽爲『能夠比當事人更加細緻鮮明地描繪出當事人的模樣』。」
3
「是誰?」
「真不愧是黑之讀姬啊。」
隔日早晨,修伊與妲麓安造訪了一間古書店。
「……這狡猾老頭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店面由燻得焦黑的磚瓦所造,亦無顯眼的招牌,不熟悉的人難以尋得其門而入。然而,沿着嘎吱作響的木製階梯上樓之後,會發現店內其實意外地寬闊。高聳書架裏滿是古書,放不下的書本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
「你早就知道了嗎?老爺子。」
「如果是這麼大名鼎鼎的殺手,對他恨之入骨的人應該也多不勝數吧。」
「妲麗娘是哪位啊。你連人名都沒辦法好好記住嗎?你這個跟海盜沒什麼兩樣的傢伙!」
妲麗安一臉不悅地說道。雷歐無聲一笑。
「然後咧?事情怎麼樣啦?有什麼線索了嗎?」
修伊緩緩地點了點頸。
「嗯。美德天使Virtue似乎果然是得到了幻書的力量。不管你再怎麼強也無法打倒那個殺手。如果可以的話,儘量避開衝突會比較好。」
「是嗎。」
雷歐一臉莫名的豁達,對修伊笑着說道:
「感謝你的忠告。真是麻煩你啦。雖然稱不上什麼謝,你可以到我家去揉揉我老妹的胸部喔!」
「爲什麼我們非得去摸那個老姑婆的脂肪什麼的呢?」
妲麗安的表情異樣地具有攻擊性並瞪着雷歐。
修伊假裝沒聽到兩個人的對話地接着說道:
「這房子還真是安靜啊。」
修伊環顧着宅邸內部,故意換了個話題。雷歐散漫地伸長雙腳,像是在追趕着煩人的蒼蠅似地揮了揮手。
「是啊。我事先把留下來的僕人們給趕了出去。沒道理要他們因爲主人的任性而白白送命。你們也可以先回去了。」
「她呢?」
修伊忽略了雷歐的話問道。擺放在客廳的另一張長椅上,從異國而來的少女橫躺其上。她的手腕包着新的繃帶,臉色鐵青、呼吸規律地沉睡着。
雷歐苦不堪言地抿起脣。
「雖然對她有點抱歉,不過我還是下了點藥。因爲之前她居然趁我不注意時想要自殺。也許她是想說只要自己一死,我就可以不被襲擊了……原來她也這麼看不起我啊。」
原來如此,修伊嘆息。
愛倫達就是得知「都是因爲自己纔會害雷歐被殺手給盯上」這件事,纔會試圖想要自殺。
「不好意思呢。那種東西對我來說可是起不了作用的。」
以私生子的身分來到世上,而不得不與家人分居的男子,用笨拙的詞彙說出了真心話。看着哥哥雷歐這副模樣,似乎和那個善良到令人傻眼的妹妹的模樣重疊了,妲麗安發出打從心底錯愕不已,卻又帶着莫名歡喜的嘆息。
抑或是對着公主宣誓的騎士般——
「『衛斯理是個洋溢着美麗與青春,不知污穢爲何物的純粹青年。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恐懼失去這些美德Virtue。懼怕老化、污穢、病痛及死亡。爲了逃離這些恐懼,衛斯理渴望自己與恐懼合爲一體,接着便成了殺手。成了獨一無二,唯一絕對的殺手——』」
「如你所願。」
「是傑諾瓦的書啊。你從哪裏弄來的?」
殺手無禮地望着修伊說道。
『否,我乃天——我乃壺中之天!』
「能把那本書交給我們嗎?」
修伊避開了他的攻擊,滔滔不絕地繼續朗讀着書中記載的異國語言。
與其說是殺手,那副模樣更像是死亡本身化爲了人形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男子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刀。有如斧頭股窮兇惡極的刀具——
雷歐極之粗暴地吼道。修伊聳了聳肩露出一笑。
殺手看見這一幕,驚訝地蹙起眉頭。
修伊的微笑中有着微乎其微的安心,他開口問道:
「啊?」
修伊乾脆地回答了他的疑問。
「這樣你滿意了嗎?」
他注意到修伊一行人從玄關走了出來,平靜地開口訴說道。
從殺手傷口飛濺而出的血液,彷佛時間倒轉似地再度聚集在一起,碎裂的肉體轉眼間便再度重生了。這現象就有如被分開的水再度回覆原狀。彷佛與塵歸塵、土歸土,他回到了神所訂立原本應有的姿態。
「爲什麼?」
月亮浮在地平線附近,散發着鮮紅如血的光輝。
「正本original在哪裏?殺手。」
由於修伊的朗讀儀式召喚出了精靈。
4
有如正唱誦唱着上古咒文的魔法師。
「天曉得。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有輛車子亮着大燈從宅邸正門闖了進來。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地上下點了點頭。
「也許該說是……無聊的自找滿足吧。」
或許是因爲殺手的本能感覺到了危險,衛斯理帶着笑容揮舞着刀子,毫無預警地便往翻開書本的修伊殺去。
「啊?」
男子站在昏黃的光線之中。他垂手提着因血中脂肪而閃着光芒的刀子,抬頭看着漸漸化爲藍黑色的黃昏天空。
修伊笑容可掬、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她爲了保護恩人雷歐,而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許正因爲她個性如此,雷歐纔會賭上性命保護她吧。
「YES……這樣一來,我們也能毫無顧慮的使用幻書了——修伊!」
殺手臉上帶着挑釁的笑容說道。妲麗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衛斯理一臉困惑地看着修伊。
修伊無動於衷地附和着。
修伊緩緩讀出刻於黃金鑰上的古老文字。
妲麗安拉開黑衣的胸口處。

「是啊,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啊——衛斯理·古雷德。」
不過,也僅止於此。
黑衣少女的話讓殺手笑了出聲。他知道幻書的存在——亦即記載着不應存於此世的知識的書籍。對此一清二楚的他笑得更加開懷。
黑衣少女語調嚴峻地問道。
隱於她胸中的是散發磷光、如同霧氣漩渦般的空洞。修伊將手伸入少女胸口,接着取出了一本書。
平坦的胸口中央嵌着一個粗糙的老舊大鎖。中央有着一個彷佛延伸至少女纖細身體深處般的鑰匙孔。
完全看不出衛斯理有任何感到痛楚的模樣,他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啦,雷歐。有件事我想試試。」
他的脣邊噙着一抹溫柔的微笑,從他澄澈的雙瞳中看得見知性的火花。他全身上下沾染着的血腥味、他應揹負的殺人罪的重量,都絲毫動搖不了他的美貌。
不過,修伊卻否定了殺手所言。
根據記錄所述,衛斯理已經超過四十歲。不過,站在修伊一行人面前的男子,看起來頂多也只不過二十來歲。受到《雛形之書》守護的他,已從老化及病痛中解脫。
「古代阿拉伯之民所流傳下來的《千句嘆言書》——用來召喚火之精靈的古老魔法書grimoire。」
是一位有着驚人美貌的男子。
「混帳。明明就是跟你們無關的事。爲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
「爲什麼你要爲了保護一個非親非故的組織之女做到如此地步?而且似乎也不是因爲愛上了對方。」
黑衣少女十分滿意地露出了絕美的笑容。
帶着笑意的殺手全身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順帶一提,我也是此國小有名氣的蒐書狂bibliomania的孫子。」
「其實,搞不好只是廉價的同情也說不定。一看到因爲爸媽的事情被耍得團團轉的小鬼,就沒辦法丟着她不管。只不過是無聊的自我滿足而已。」
然而,這樣的感覺卻也讓他成了不似人類的異形存在。甚至令人認爲該男子並不是殺手,而是披着殺手外皮的某種無形之物。就如同即使用與人類一模一樣的模具所做出來的人偶,再怎麼樣也不會是真正的人類一樣——
「蒐書狂的孫子……?」
她胸前所嵌大鎖如門扉般敞開,發出耀眼的光芒。
「吆,來了嗎。還真是光明正大的登場啊。喂,修伊少爺,帶着小黑快點從後門逃吧!喂?」
「正是如此。」
衛斯理以這本書作爲原稿複製出了大量的複本。
雷歐這麼說着,略帶羞赧地搖了搖頭。
完完全全能夠理解世人爲何稱呼他這個殺手爲「美德Virtue」的理由了。
修伊取出一本書代替了對他的回答,接着朗讀了書中的一個小節。
妲麗安回應了他的呼喚,以宛若經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的粗啞聲音回答道。
「不,我只不過是個單純的飛行員罷了。」
一瞬間,殺手愣愣地望着修伊。
「不過,就算把這本書交給即將就要死去的你們也沒有意義吧。還是想殺了我把書搶走呢?」
聲音有如黃鶯出谷。
異端作家所遺留下來的奇幻作品。
黃金鑰匙插入了妲麗安的胸口,她脣中逸出苦悶之聲。
隨着轟然聲響擊出的子彈,毫不留情地貫穿了男子的右肩。
衛斯理纖瘦的身軀激烈地晃了一下。
靜謐的宅邸之中迴盪着排氣管的聲響。車子停下之後,從駕駛座下來了一位身穿長大衣的男子。他的大衣本來似乎是灰色,卻因爲染上滿滿的血液而成了紫黑色。
即使如此,他依然將正本帶在身邊,應該沒有什麼太深層的意義吧。大概就只是對於過去友人作品的留戀,又或者是惰性這麼回事吧。
妲麗安說完後,修伊點了點頭舉起了右臂。他手中握着一把鑲有深紅色寶石的黃金鑰匙。鑰匙上刻着彷如古老詩歌般的文句。
「月亮好紅啊。」
他看似愉悅地如此低語之後,露出了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雷歐心急地大喊道,而當他發覺修伊兩人正朝着正面玄關前進時,表情凍結了。修伊的神情帶着幾分愉悅,看着首次露出焦急神色的他。
一直沉默至今的黑衣少女,語調冷漠地向衛斯理問道。
「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哈哈,原來如此。蒐書狂的孫子是嗎?講的話倒是挺有趣的嘛。」
美貌及美聲、加上年輕。他的存在簡直就是人類美德的化身。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修伊從懷裏拔出了軍用左輪手槍。是把用來護身稍嫌過強、裝有四五五口徑子彈的大型手槍。
「居然從身體中……拿出了書?」
「你是指這玩意兒嗎?」
「魔法書grimoire?」
美麗的殺手意撫上放在大衣懷中的書本。那是一本手寫的手工書。傑諾瓦·荷沃特爲了曾是友人的衛斯理所制的書本。
「你們這對兄妹還真是一模一樣。」
「在這城裏的古書店裏。很可惜只是本複本……」
雷歐驚訝地歪着頭。但是他的表情卻怱地一僵,之後便轉爲嚴肅。拖着受傷的腳粗魯地站了起身往窗邊走去。
殺手注意到修伊所朗讀的乃是在古書店入手的《雛形之書》的複本copy,開口詢問道。
「資料裏沒有的臉孔啊……是那女人的護衛嗎。雖然很像軍人,不過好年輕啊……」
那道光芒旋即化爲烈焰。
來勢洶洶的火焰猛烈地竄了起來,轉眼間衛斯理全身上下都被火焰所包圍了。
沾滿他人血液的大衣開始燃燒,傳出了陣陣令人厭惡、燃燒着肌肉的臭味。
然而,殺手若無其事地站在熊熊烈火之中,接着朗聲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衛斯里手中的《雛形之書》的正柱瞬間化爲灰燼。
殺手看着這一幕,臉上愉悅的笑容未曾消失。
彷彿偷偷地希望總有一天會發生這樣的事——
「原來如此,火之精靈啊……你們的目的是要燒掉這本書啊……」
過了一會兒,包圍殺手的火焰,正如它出現時那般突然地消失無蹤了。
修伊悄悄地闔上了攤開的書本。
衛斯理的服飾早已燒得焦黑,現今依然冒着幾許黑煙。
殺手手上的幻書已經完完全全化爲灰燼。然而他裸露的上半身卻沒有留下半點燒傷的痕跡。他那本應熒燒至靡爛、燒個精光的肉體,卻依着《雛形之書》中所描寫的模樣再度重生了。
或許這即是他的友人所撰寫的幻書在燃燒殆盡之前,所引發的最後奇蹟。
「不過,很可惜。這東西的代替品多的是。就算正本在此處被燒掉了,可是發行至世界各地的傑諾瓦作品可是有一千本呢——這些書本,可被你們那些一無所知的蒐書家同伴們,視若珍寶、呵護備至地幫我保存着呢!」
衛斯理拍落了殘留手中的灰燼,得意洋洋地喊道。
接着,他再次握緊了刀子。
黑衣少女冷冷地望着殺手這副模樣,冷漠無情地低聲告訴他:
「所以,只要有一本《雛形之書》存在,你就絕對不會死——你該不會是這麼想的吧?」
「什麼?」
不知不覺間,四周已被夜晚的黑暗所包圍,月光悄悄地照耀着兩人。
雷歐一身葡萄酒色的飛行服,對來送機修伊兩人露出笑容。他等一下便要飛往王都,接着便在王都乘坐開往殖民地的船隻。
「爲什麼不會痊癒?我所印製的傑諾瓦的作品應該還有很多才對啊——!爲什麼!」
衛斯理·古雷德發出慘烈的悲鳴之後,逃之夭夭。
書裏印刷的是和傑諾瓦·荷沃特的原書0;original1;說像又不太像、滿是幼稚錯誤的文章。不論傑諾瓦的人物描寫多麼細緻精巧,出版物上卻只是一堆狗屁不通、奇奇怪怪的文字排列而已。衛斯理所準備的幻書備份backup中有着致命的錯別字。
「YES……不過,也許有錯的並不是這本書,而是什麼永恆的生命這種無聊至極的『欺騙』。」
衛斯理聽了少女這奇怪的問句之後,停下了動作。
「啊……」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向不斷呻吟着的殺手,悄聲問道。
愛倫達一臉緊張兮兮地坐在複葉機的後座。她發現了修伊兩人的身影,小小地揮了好幾次手。這動作纔是她的年紀應有的動作。
然而,碎裂的肉體卻沒有再度重生,流出的血液亦無倒流。美麗的殺手察覺這一點後,發出了悲鳴。
雷歐一臉愕然地呻吟道。妲麗安百般無奈地搖了搖頭。
修伊笑着將一本書遞給了目瞠口呆、嘴巴大張的雷歐。那是在老店主的古書店中得到的《雛形之書》的複本0;copy1;。
刀子從殺手失去握力的手中掉落至地面。
此時一發子彈突然貫穿了殺手的右臂。
他蜷縮在地,拚了命地開始收集着幻書的灰燼。然而,灰燼卻只是無情地從他的指間流泄而去。
雷歐闔上書本,忍俊不住地失笑道。
「是否稍稍回想起了……痛楚、老化、病痛,以及死亡的恐懼?衛斯理·古雷德。」
「妲麗子是誰啊!跟海盜沒什麼兩樣的傢伙!哎唷!不要隨便碰別人的頭啦!」
衛斯理嘶聲尖叫。本應因爲幻書免去的老化卻如潮水般湧來。他那張因恐懼及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不再美麗。
5
「……這是什麼玩意兒?」
「後會有期羅!修伊。還有『妲麗安』。」
嗯,黑衣少女訝異地沉默了。修伊帶着笑容,僅揮了一次手。
「這本書有一大堆錯別字。我想大概是不肖業者沒有仔細的校對就印刷成書籍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
原來是修伊左手持槍所射擊的。
聽了修伊這番似是憐憫的話,過去曾被稱爲「美德」virtue的男子,臉上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了。
妲麗安抬頭看着真的苦惱不已的雷歐的模樣,輕輕地嘆了口氣。接着不勝其煩地小聲說道:
「兩位這次真是幫了大忙咧!謝謝啊!修伊少爺、妲麗子。」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傢伙會失去了不死的能力?」
『衛斯理是個羊溢美力與青蠢,不知污歲爲何物的純碎青年……』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妲麗安撥開了雷歐撫上她的頭的手,粗裏粗氣地尖聲說道。
修伊與妲麗安疲憊不堪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啊……?」
「哈哈哈……有夠無聊。」
「噢!」
雷歐似乎十分滿意他這句話,用力地點了黠頭之後,發動了複葉機。
雷歐翻開封面,快速地瀏覽着其中所寫的文章,接着帶着幾分困惑讀了出聲。
「我們不會殺你。不過,其他人會怎麼做,就與我們無關了。與你爲敵的組織、被你奪去了摯愛友人及親人的人們——對你恨之入骨的人似乎很多呢。如果他們知道你已非不死之身,會怎麼做呢?」
他一臉前所未有的認真問道。妲譚安不情不願地搖了搖頭。
「傷、傷口……本大爺的身體居然會受傷……爲什麼!」
雷歐認同地笑了笑,爬上了仍在暖機的複葉機駕駛座。強而有力的豎起大拇指,用嘹亮的聲音大喊:
所以當原書被燒燬的那一間,讓他成爲不死之中的幻書也就從此世上被消滅了。
「NO……如果其他複本0;copy1;中的內容和幻書中記載的內容一模一樣,就會擁有和幻書相同的作用。就算那只是利用機器大量印製的東西……」
機體氣勢萬千地飛向空中,不久後有如被天空吞噬般化爲小點後消失無蹤。
「錯別字。」
不過,他已非不死之身的這件事早已在王國的黑社會中傳遍了。原來是雷歐利用了凱茵斯商會的情報網及個人的人脈,放出了風聲。不消數日,這傳言便會傳遍全世界吧。似乎有幾個組織爲了向他報仇而已有所有行動。雷歐嘴裏是這麼說的,敢找商人麻煩的這筆帳總是得連本帶利討回來。
「好啊,如果到時我們都還有一口氣在的話——」
「哇哈哈哈。這小東西實在很可愛啊!」
「吶,事情到了這裏也該給我一個交代吧。爲什麼那傢伙的幻書什麼鬼東西的會失去作用?果然沒了正本還是不行嗎?」
衛斯理不可思議地望着遭到槍擊而噴出了鮮血的右臂。
暗殺失敗的衛斯理,目前行蹤依然成謎。
他的表情因爲傳來的痛而扭曲了。
語畢,雷歐露齒一笑。
安息日的晴朗早晨。稀薄的晨霧也已散去,天空之中萬里無雲、一片湛藍。一架繪有海盜旗幟Jolly Roger徽章的低俗複葉機停在民間的狹小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