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睿智之書」

1

那一天，修伊在黑暗中醒來。

有人一直搖晃著他溫暖被窩裏的身體，偶爾還傳來金屬接觸的鏗鏘作響，那是鎧甲的碰撞聲。

「——修伊～快給我起來？修伊？」

耳畔隱約傳來少女銀鈴般的澄徹美聲，語氣傲慢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唔……」

修伊呻吟著睜開了雙眼。

下意識伸手拿取了枕畔的懷錶，卻無法辨識錶盤上的數字，修伊由此得知房內現下是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映入窗欞的景色亦如深海般漆黑。

有著長長黑髮的瘦小少女佇立在這黑暗之中。

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漆黑衣飾上，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四處還有金屬鎧甲覆蓋其上，是件不知該稱爲洋裝或是鎧甲的奇妙服飾。

以銀色鎖鏈縛在胸前的陳舊大鎖閃著黯淡的光芒。

「發生了什麼事？妲麗安……外頭看起來似乎還是三更半夜。」

修伊的聲音中滿是睡意。

「你大可放心，你的視力沒有問題。」

被喚爲妲麗安的少女絲毫不感到愧疚的態度，讓修伊默默地皺起了眉頭。

「現在……到底是幾點？」

「就快天亮了。」

「嗯～」

修伊緩慢地坐起身子，窗外仍舊只是一片濃密的黑暗，完全不似即將破曉。

東方天空高掛著一輪銀月，農家的雞隻們也都還沉睡著。

她不斷在書店裏來回穿梭，拿起書又放了回去，最後駐足在書店深處的書架之前。一見到像是店員的男子，便隨意把人叫了過來。

修伊嘆著氣，隨手拿了一本陳列在平臺上、知名作家的偵探小說新作翻了起來。本來只是隨手快速地翻閱著，沒想到被懸疑事件的關鍵場面情節所吸引，修伊開始認真的讀了起來。本來只是怨恨地瞪著修伊的妲麗安，一看到這幅景象——

「這裏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學城，如果是學術書籍，王都跟這裏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妲麗安不知所措地皺起秀氣的眉，而修伊只是隨意地聳了聳肩。

「哎唷？你幹嘛啦？修伊？」

「是郵差。」

「等等，你要特地跑到王都去買書？」

「……全部看完了？」

修伊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而妲麗安則是彆扭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咦？」

修伊回頭，見到的是正在閱讀手中書本的年輕女子。

「你還要給我睡到什麼時候？快起來準備出門？你這懶蟲？」

「這種事白癡都知道。」

妲麗安面無表情地站在黑暗之中，彷若精美瓷器人偶的絕美容貌，此刻看來卻有些駭人。她懷裏抱著外出用大衣，似乎準備著隨時都可以出門。

修伊一臉困惑地看著妲麗安。

書店裏除了爲數衆多的學術書籍之外，也有販賣戲曲或流行小說。

妲麗安杏眼圓睜，像是受到什麼打擊似的，軟弱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個案件的犯人喬裝成郵差，把屍體放進送信用的郵包袋子裏，就這樣騙過了警衛。」

「我說啊？妲麗安……一般書店不可能在天快亮時就開始營業的喔？」

窗外夜色依舊蔓延。

女子將臉往修伊靠近，語氣裏滿是戲謔。

「啊……？」

「妲麗安，你啊……那種買書的方式也太奇怪了吧？」

「沒聽到嗎？你這個肥胖的中年人？我說從這邊起的書我全買了？」

「五、六本!? 」

「你爲什麼要先說出來呢？」

「我要去書店。」

「我把整屋子的書看完了，現在覺得無聊透頂？我要去買書？」

「唔……」

妲麗安抬頭瀏覽著整排的書名，笑靨如花。

修伊本來也悠遊於夢鄉之中。

「反正我不可能買下整個書架，你就挑幾本真的想看的就對了。」

「不要把我跟那個老頭混爲一談？更何況，買那麼多書是要怎麼搬回去？我也沒帶那麼多錢。」

「我只不過是照一般常理來說啊？」

修伊疲累不堪地聳了聳肩。

2

「還不是你先欺負我的。」

「嗯……那不然你說要怎麼辦？」

被喚做卡蜜拉的女子，眉開眼笑地點了點頭。

長相毫無疑問地是個美人胚子，不過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更令人印象深刻。

「就選幾本真的很想看的不就好了，就五、六本的話，我還能買給你。」

姑且不論一身漆黑的奇妙少女擅自走進店裏深處，還一開口就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店員態度不佳也算是情有可原。

「這麼多的書裏只選五、六本？那到底是什麼酷刑啊？你這樣欺負我很好玩嗎？你這個超級虐待狂、變態？」

高聳的書架塞滿了這棟二樓建築，數不清的書背朝外整齊地擺放著。妲麗安雙眼閃亮地在店裏東瞧瞧西看看，好似迫不及待的幼犬，一路在被她視爲目標的書架前橫衝直撞。

來到了人聲鼎沸的大學城，書店就位於餐廳和商店林立的小巷裏。

少女手腳不停地揮動抵抗著，眉毛挑得老高地瞪著修伊。

「一般來說，沒有人買書是整個書架這樣買的，又不是去買沙丁魚罐頭。」

妲麗安閒暇之餘幾乎都沉浸在閱讀之中，宅邸中所有藏書被她全數閱畢，也不過是遲早的事，而那個時刻恰巧就在今日到來。

然而妲麗安的語氣卻相當平靜：

妲麗安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看若毫無動作的修伊，謾罵聲沒有停過。

妲麗安淡淡地回嘴：

這個時間帶硬將修伊叫醒，或許是發生了什麼急事——他不禁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卻遭黑衣少女硬生生地給喚醒了。

「喂喂，別在這種地方吵架，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YES，『不止』要去王都。只是先去王都把重要書籍買一買，再繞去其他地方買齊不足的部分。很有效率對吧？好了，與其花時間佩服我，不如快點起牀準備。」

「好吧……大半夜的，究竟有什麼事？」

衛斯理在特定人士之間是個知名搜書狂，他所收集的幾萬冊藏書就沉眠在修伊所繼承的宅邸之中。據說散盡千金購入的書籍之中，混雜了不少奇幻書籍、禁忌書籍，還有遭詛咒的書籍。更甚者，也有人說他曾經將一半的領土出售，僅爲了買一本書。

「那邊那個店員，這個書架到那個書架的書，我全包了？」

「給我放手？你這無禮的傢伙？臭東西？」

「那本的犯人是身爲旁白的醫生，仔細注意一下發現屍體時的描寫就知道了。」

修伊注意到她這副模樣，表情嚴肅了起來。

今日的她反常地沒有隨身攜帶任何書籍。

妲麗安看著愣了半晌一語不發的修伊，他臉上不明所以的表情讓她感到有些煩燥。

年齡和修伊相去不遠，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了不起就二十歲左右吧？個頭算小，但還是比妲麗安高了一個頭。

修伊如她所願放開了雙手，妲麗安就這麼隨著重力加速度往地上跌了個狗喫屎。一身金屬鎧甲也發出了惱人的噪音。

「既然如此……爲什麼在這種時間吵醒我？」

「……你才奇怪咧？在書店裏買書哪裏有問題了？」

「嗯哼？藏書還滿齊全的嘛？」

修伊的祖父是全國赫赫有名的搜書狂，從世界各地網羅了足以將宅邸淹沒的大量藏書，而她似乎已看膩了。

淚眼汪汪的妲麗安，小手壓著紅腫的額頭，怨恨的眼神彷彿要將修伊射穿似的。

甩了甩睡眠不足的腦袋，修伊無力地問道。

店員默默地回頭看向她，臉色十分難看。

「喂，妲麗安……」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帶著笑意的陌生女子的聲音。

修伊哈欠連連地說著，伸手拭去眼角的淚珠，甩了甩頭試圖把睡意趕走。

修伊不堪其擾地瞪著妲麗安，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連白癡都知道的事，你還敢這麼自以爲是的跟我說明？難不成你是白癡嗎？」

妲麗安回答得一派輕鬆，卻嚇得修伊差點從牀上跳起來。

妲麗安狐疑地瞪著眉頭微皺的修伊。她口中的衛斯理，就是約莫半年前去世的修伊祖父的暱稱。

黑衣少女丟下這句話後，轉身走出了修伊的房間。修伊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遠去之後，再度拿起懷錶。

她突然躡手躡腳地跑到他身後，在他耳畔細語。

「……誰是懶蟲啊。」

修伊無視少女的謾罵，轉身走回店裏。

修伊深深地嘆了口氣，提振起精神抬頭說道：

在還沒看完之前就被預告了犯人是誰，修伊恨恨地把書擺了回去。

修伊甚是驚訝地回望著她。

修伊急忙趕到妲麗安身旁，掩住她吵鬧不休的嘴，硬是將她從啞口無言的店員身邊帶開。

妲麗安卻一直躲在修伊身後。

雖然妲麗安毫無回應，臉上卻有著前所末見的光采。

「可是衛斯理以前都是這樣買的。」

「……饒了我吧。」

修伊無奈地嘆了口氣。

「坐首班火車的話，中午之前就能抵達王都了。」

「耶～？好久不見，修伊？既然都回到本國來了，怎麼不跟我聯絡一下嘛？」

修伊斜睨著掩嘴竊笑的妲麗安，從架上拿了另一本書。沒想到妲麗安隨即又半閉著 雙眸說道：

「沒錢買書的話，要不要我借你啊？不過利息很高喔？」

「……卡蜜拉？」

妲麗安對此十分不滿，嘟起了小嘴。

妲麗安點了點頭。

宛如害伯的小動物般，對卡蜜拉有著幾分警戒，小心翼翼地只露出了半張小臉。此外，她還將手中的厚重書籍像盾牌一樣地擋在面前。

緊抓著修伊大衣下襬，妲麗安聲若蚊蚋地問道：

「她是誰？那個除了臉蛋一無是處的金髮厚臉皮女人。」

「這個嘛……該怎麼介紹好呢……」

修伊含糊不清地低聲自語著。

此時卡蜜拉忽地將臉靠近妲麗安。

「修伊，這孩子是誰？要是說是你女兒的話年紀也太大了一點吧？」

「……女兒!? 」

也許是因爲被當孩子看待而感到屈辱，黑衣少女氣得滿面漲紅說不出話來，肩膀也因生氣顫抖著。卡蜜拉倒是若無其事地笑著開口說道：

「哎唷，我開玩笑的啦？聽說之前爺爺收養了個孩子對吧？」

語氣十分愉悅。

「養女啊……應該也算是啦……」

修伊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使得卡蜜拉感到有些好奇。

「這麼久沒見，很想跟你好好聊一聊耶？有空一起喝個茶嗎？」

「有是有……」

語畢，修伊回頭看向躲在身後的黑衣少女。妲麗安嘟著小嘴，對卡蜜拉愛理不理的。

卡蜜拉將手指抵在脣上，盯著天花板思索。忽然她靈機一動，從皮包裏拿出了一個小紙包。

被緞帶束起的是城裏知名點心店的包裝紙，一拉開緞帶，烘焙點心的甜膩香味四溢而出。

卡蜜拉一打開包裝，妲麗安便探出了身子。

可是一束上包裝，妲麗安又慌慌張張地躲回修伊背後。

「她真的是說幻書嗎？」

「家父是貿易商，和迪斯瓦特家是世交，衛斯理爺爺是我們的常客。以前很常去他們家打擾，跟修伊就是在那時認識的。」

「教科書？」

妲麗安一語不發，偷偷望向修伊的視線像是在求證卡蜜拉說的話，修伊無力地嘆了口氣。

「再說到記憶術，早在兩幹五百年前的古希臘就有使用記錄，其他許多的古代文明，也都有開發利用心算解開復雜算式的速算術。」

卡蜜拉眯起雙眼笑了笑。

「我不是指那方面。我是說，只要讀過那本書，就彷佛脫胎換骨般，變得聰明絕頂。比如說，知道一些他本來不應該會知道的事，或是可以迅速解開難解的數學算式。」

「你怎麼看？妲麗安。」

3

卡蜜拉佯裝失望地嘆了口氣，轉眼又精神奕奕地抬起頭說道：

妲麗安自顧自地將砂糖加進紅茶裏，一邊這麼說。反倒是修伊的語氣帶著幾絲著急：

「啊嗚……果然很奇怪嗎？可是在新大陸，這種穿法還滿普遍的……」

純白的女用襯衫配上男用領帶，男用黑軟呢帽之下是一頭微微亂翹的及肩美麗金髮，腳踩編織長靴。用可以固定槍支的粗皮帶，繫住一件看似修女服的簡樸裙子。樣貌打扮完全不像是個資產家之女，反倒像極了新大陸的拓荒者。

「……司康餅有配上鮮奶油嗎？」

修伊眼神飄遠，努力地回想已從記憶消失許久的女性臉龐。看著他這副模樣，卡蜜拉只能苦笑。

卡蜜拉思索了一會兒，點頭同意。

卡蜜拉對答如流，讓妲麗安意外地瞪大了雙眼。

「那樣的話，不是更應該……」

卡蜜拉豎起大姆指，開朗地用力點了一下頭。妲麗安似乎被這股新大陸風的莫名氣勢所懾，不知所措地皺起小臉。

「普通書籍的話當然是無所謂。但是孩子們用的數科書，我想親自挑選。」

美輪美奐的小巧庭園建築讓人感覺十分舒服，旁邊鄰近一條大河，坐在玻璃帷幕裏的茶室中，可以欣賞水面的粼粼波光。

「記述著學習方法的書籍，沒什麼好稀奇的。」

「你是在說西蒙尼特斯的記憶宮殿，還有吠陀數學吧？」

「原來如此……」

修伊臉色一僵。

卡蜜拉略顯不悅地靠近修伊的臉。

「我有說過這種話？」

「有嗎？」

卡蜜拉領著兩人前往市內的別墅。

卡蜜拉打趣地看著略帶警戒的妲麗安。

「對啊？還用一副勝利者姿態講的咧？」

卡蜜拉生氣地兩手叉腰。

卡蜜拉再一次地將包裝打開，妲麗安又禁不起誘惑地探出了小臉。

「不過，那之後她的樣子就有點奇怪。聽說她把自己關在家裏……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還說什麼學生變得太聰明，她沒辦法再教下去。」

卡蜜拉悶悶不樂地說完後，表情卻顯得有些擔心。

「短短几天？」

「……幻書？」

「無限提高智能的幻書啊……似乎儘快回收比較妥當。」

「對啊？還記得她嗎？那個壞脾氣的討厭鬼。她也辦了間私塾，然後就對我有著莫名的敵意，還跑來糾纏不休：—就在那時，那傢伙說她得到了一本可以提高學生智能的幻書。」

妲麗安微微皺眉。

「這個嘛……只要是閱讀，總是多多少少長進一些吧？像是增加知識或是提升想像力之類的。」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要是卡蜜拉所言屬實，就代表他們所閱讀的絕不是普通書籍。

「——丹特麗安的書架啊？」

「她從以前就是個怪人沒錯。」

修伊聽見妲麗安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感想，啞然失笑。

「對了對了，既然提到書……修伊，倒是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有沒有什麼書是讀了之後就會變聰明的？」

修伊一臉嚴肅地回頭看向黑衣少女。

「耶～？」

「還在拖拖拉拉的幹嘛？還不快走，修伊？」

語畢，她看似心煩地不再開口。那本幻書似乎曾經給她帶來不好的回憶。

卡蜜拉著自己的裙子下襬，小聲辯解著。

卡蜜拉神情愉悅地點了點頭。妲麗安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往卡蜜拉身邊走去，然後帶著滿是責備的眼神回頭，傲慢地看著修伊。

「要不要一起暍個茶？還有剛烤好的司康餅喔？哇喔？」

「我心裏大概有個底了，沒意外的話那應該真的是一本幻書。沒沒無名的拉丁青年所撰的《睿智之書》……那玩意兒居然還留在這世上。」

修伊驚訝地挑高了眉。只不過是一本書，居然讓學生的智能急遽成長到連教師都恐懼不已的地步，常理來說根本就只是天方夜譚——前提是，那確實只是一本普通的書。

卡蜜拉笑得開懷，這麼問著。

「米爾特蕾德……都瓦家的那位嗎？」

「不過啊？那本書可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據我所知，好像不只是提高了智能，就連想法、個性，都在短短几天之內判若兩人……」

「……變聰明的書？」

「那是配合家父的工作纔去的，回來時好像戰爭剛剛結束沒多久。」

「當然有啊？紅茶也可以幫你加果醬喔？」

「都是陳年舊事了，那之後不久，她就去了新大陸。」

「我和修伊可是青梅竹馬唷？」

妲麗安彷佛看著什麼奇怪生物似的開口說道：

修伊嘆了口氣後站了起身。妲麗安卻完全不爲所動。

「話說回來，你去書店做什麼？卡蜜拉。」

修伊隨口答道。但是卡蜜拉卻正經八百地搖了搖頭。

「你很失禮耶？」

「新大陸？」

「你是指……能提高智能的書嗎？」

妲麗安彷佛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地沉默了半晌之後，用異常認真的口吻詢問道：

「以手持書本、掌管知識的惡魔爲名的個人圖書館。收藏有不應存於此世的九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禁忌書庫——你不是一直在找這個嗎？」

「不準說你忘了喔？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總覺得要是衛斯理爺爺的話，真的擁有那種東西也不稀奇。」

妲麗安精緻的臉蛋全皺成一塊，嘆了口氣：

「要說奇怪的人，修伊你還不是半斤八兩？找到那個東西了嗎？」

卡蜜拉垂下雙肩，語氣相當沮喪。

她的一席打扮雖不及妲麗安奇裝異服，不過也確實算得上是特立獨行了。

卡蜜拉馬上搖了搖頭。

「其實，是有關米爾特蕾德的事……」

「我最近開始了義工活動，辦了一間免費私墊。有些孩子雖然希望能夠接受高等教育，但他們貧窮的家庭環境，在經濟上並不允許請家庭軟師。雖然考取大學之後可以申請獎學金，不過在那之前都得自食其力——我想要幫助這些努力的孩子們。」

妲麗安不高興地瞪著卡蜜拉。

「所以你纔會打扮成這副怪模怪樣嗎？」

「變得太聰明……？」

妲麗安從頭到腳打量了卡蜜拉的服裝，像是終於理解地點了點頭。

「YES。你肚子裏也有點墨水嘛……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可是如假包換的幻書耶？要是資格不符的人讀了之後越界，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喔？」

修伊沒有回答，端起女僕送來的紅茶啜了一口。

「放著別管就好。」

「什麼東西？」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吧。」

卡蜜拉顯得有些得意。

「對啊？只要讀了就會變聰明的書喔？」

修伊突然開口問道。卡蜜拉的雙親是在旗下經營鄉間公司的資產家，一般有如此的社會地位，多數都是請僕役外出採買，或是請業者到府服務，鮮少親自出外購物。

妲麗安如此駭人聽聞的發言，更使得修伊大驚失色。

「啊嗚……說什麼人不可貌相，你是什麼意思……？」

「NO……丟著不管就好。」

「《睿智之書》啊……它會授於讀者完全的睿智。要統治或毀滅這個世界，對讀過它的人來說，都是輕而易舉。」

修伊打著馬虎眼，對一旁眼神帶刺的妲麗安聳了聳肩。

妲麗安側著頭一臉疑惑。

妲麗安冷冷地打斷了修伊的話：

「書架上已經有初版的《睿智之書》了，我不需要兩本一樣的書。你要是跪著求我的話，可以考慮借給你看看喔？」

「我可沒有想看到那種地步。」

修伊厭煩地搖了搖頭。

卡蜜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兩人的互動。

「我說啊？從剛剛開始你們到底在講什麼啊？幻書還是書架什麼的……講得像是丹特麗安的書架真的……」

問了意料之中的問題的卡蜜拉，被妲麗安正經八百的氣勢所攝，停止了發言。此時妲麗安忽地豎起了大姆指說道：

「耶？」

跟著豎起大拇指的卡蜜拉，一臉困擾地扯動嘴角。

4

米爾特蕾德·都瓦的宅邸就位於卡蜜拉的河畔別墅對岸。

起初表明了情緒低落、誰也不想見的她，一聽見修伊兩人是卡蜜拉介紹而來，雖有些不情願，但總算是答應見上一面。

出現在客廳的米爾特蕾德，是一位比修伊年長些許的女性。

一頭褐發挽成老氣的髻，整潔樸素的衣著，儼然是個嚴肅的知識分子，其與卡蜜拉針鋒相對的原因可說是一目瞭然。然而一向給人有條不紊印象的她，如今卻顯得有些慌亂。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

米爾特蕾德看著自我介紹的修伊，心煩意亂地嘆了口氣。

「我記得您是卡蜜拉·沙法·凱茵斯的朋友對吧？有何貴事？來嘲笑我的嗎？」

字句中露骨的敵意，讓修伊唯有苦笑以對。

「我們並非爲了嘲笑你而來，只是想談談你手上的幻書。」

「……我不想談這件事。」

「爲了在無知民衆面前顯出爲政者的權威，計算天體運行法則的計算術，又或者背誦困難的教典時所需的記憶術都是必要的。」

修伊感到十分意外。不過孩子們看起來也不似串通起來說謊，其至還開心地笑了。

並非對他不感興趣，而是沉浸在觀察的愉悅之中。如同看著誤闖進教室的流浪貓般，觀察著修伊的一舉一動。

修伊的右手悄悄伸入大衣內袋觸及的黑色金屬物體，是一把裝有六發子彈的中折式左輪手槍。

…這本書就記載著他們用來培養新的巫女神官時所使用的，早已失傳的技術。」

就在離開客廳之前，妲麗安回頭看向鬱鬱寡歡的米爾特蕾德，平靜地開口說道：

「放心啦？像犯罪那種得不償失的事，我們完全沒興趣。」

「反正只要爸媽活著的一天，我們就不愁喫穿。不然，要是好好利用一下像私塾老師一樣愛慕虛榮的人，總是能混口飯喫。」

孩子們嘆了口氣。

「是的。」

「說真的，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打開了嘎吱作響的門，小教室裏擺放有講臺、殘留有粉筆字跡的黑板，傷痕累累的木桌邊圍坐著六個孩子。

「我怎麼知道？」

「就算人比猴子更加努力勤奮，那也不一定就是幸福。」

「那羣孩子可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怪物一般的計算能力、無懈可擊的理解力，擁有全方位的知識……在他們眼裏，我們不過就是一羣猴子般的低等生物吧？」

「好啊？反正我們也用不到了。」

「是啊？一切都是那本滿是奇怪圖樣的書造的孽。」

「人類腦部本來就存在著那樣的潛能喔？」

「像你們這麼聰明，去當研究者發現一些新理論不是也……」

「可以把幻書交給我們嗎？」

「不是有個六度分隔假說嗎？」

「惶惶不安的人心最好掌控了。也可以好好利用宗教，胡搊一些似是而非的經濟學或科學的用語當成教義就好。」

「你應該也有聽過，少數的智能障礙或是自閉症患者，其實擁有凌駕一般人的計算能力或記憶力這種事吧？」

「……爲什麼？」

「……：是幻書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嗎？」

作爲私塾的建築整體覆著一層灰，感覺有些髒亂。

「沒有耶？並沒有符別想做什麼。」

「接下來，利用這些資金來介入政治好像也不賴。煽動政情不穩定的國家的軍閥們發動戰爭，這樣的話物價就會升高，在匯兌市場也可以大賺一筆。」

即使身爲教師的米爾特蕾德不在場，他們亦不嬉笑玩鬧，反倒是圍坐成一圈熱絡地高談闊論、如此情景在大學講堂之內稀鬆平常，但是一羣孩子認真嚴肅地議論的身影，還是令人感到相當不協調。

孩子們的言詞讓修伊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疼，他伸手扶住了額頭。

「短短几天內，智能急遽成長……倘若孩子們真的成爲了超越人類的存在，他們打算如何運用那些力量？」

「現在的他們不管想做什麼，就算是想要統治或是毀滅人類，都不是我們能夠阻止的。」

她所指的方向有幢老舊簡樸的木造建築，本是園丁家眷的宿舍，稍加改造之後，現下作爲私塾教室使用。

「不是就跟你說沒打算做什麼嗎？」

米爾特蕾德冷漠地回絕了。

「這說法不嫌過分了點嗎？他們可是你的學生呢？」

他們的話讓修伊有了些微動搖。

修伊向她道謝後，站起身子準備離開。

孩子們詫異地眨了眨眼。

「你們是來拿《睿智之書》的嗎？」

「……那麼有了這些知識技術，你們打算要做什麼？」

修伊的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伸手拿走了桌上的古書。

「記憶術或是計算術之類，本來就是爲了神官之類的古代爲政者所存在的技術。」

「……你們知道我們的事？」

「沒錯，不會去做。」

孩子們的笑聲迴盪在安靜的教室之中。

無論多麼聰明，普通孩子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相對於修伊的驚訝，孩子們倒是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咦？」

「你該不會以爲，我們想要代替愚蠢的大人們來統治這個世界吧？」

「就混喫等死啊？」

教室裏坐著幾個孩子。

修伊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並非恐懼，而是打從心底厭惡著又被捲入了麻煩。

「而神官們爲了保有自己的威權，與計算術、記憶術的相關知識，都被當作不可外傳的奧義而全數遭到隱藏。」

修伊又是驚訝又是疑惑。

米爾特蕾德大笑出聲，但那笑容卻似無心的美麗雕像般空洞無神。

「有關幻書的問題，倒不如直接去問我的學生吧？那羣像怪物的孩子們什麼都會告訴你的。」

「不管說明了幾次，老師就是聽不懂……」

孩子們用手撐著臉頰，一臉慵懶。

「怪物？」

單方面接收着孩子們的知識訊息，修伊的表情有些複雜，疲累地長吁了一口氣。

修伊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來回看著手中的書和孩子們的臉龐。

「幻書中的圖案，就是能夠以後天手段、建構激發潛能的神經接續網絡，不過只限於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腦部纔有用。」

「更何況，爲什麼我們就非得去領導這些無知大衆呢？他們不過只會扯我們這些能者的後腿罷了。」

「哎呀？那是你不瞭解。」

「孩子們現在人在哪裏？」

米爾特蕾德萬念俱灰地搖了搖頭。天色尚早，卻隱約可嗅到她身上的一股酒氣。

「丹特麗安書架的管理人……沒想到真的存在耶？」

修伊皺著眉頭闔上書本之後，輕微的暈眩讓他伸手扶住了牆，甩了甩頭。

孩子們抬頭望向修伊的眼神裏帶著輕蔑。

妲麗安無趣地跟修伊解釋著：

統轄名爲丹特麗安書架的奇幻圖書館之「讀姬」及其隨從。而他們的存在，也只有少數精通魔法或是對黑暗知識有所涉獵的人才知曉。

米爾特蕾德只是一語不發地指著內院。

有著混濁雙眼的孩子們相視而笑。

修伊板起了臉孔。

瞥了一眼投往了米爾特蕾德的宅邸，修伊緩緩嘆了口氣。

書中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像古代遺蹟牆上看得到的迷宮般地圖樣，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每一頁。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像這樣成爲六人朋友鏈中的其中一人，就等於間接和世界上所有的人成爲朋友的假說。」

「若是如此，接下來你們到底有什打算？」

米爾特蕾德詫異地抬起頭，呆若木雞地目送妲麗安的背影遠去。

他們不發一語回頭看著走進教室的修伊。

「以占卜或數學的形式流傳到現在的都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修伊似乎感到有些惋惜地看着他們。

「不過，我們是不會去做的。」

「要是沒有得到那本書就好了。我真是愚蠢，本來只是想給卡蜜拉點顏色瞧瞧……但是，聰明與否又如何，本來明明是一羣那麼可愛的孩子……」

「不過，首先讓我們來談談經濟。一開始先設立投資基金來募集資金，再利用期貨交易在短時間內謀取暴利。」

米爾符蕾德喃喃自語著，整個人無力地跌入沙發裏。精神上似乎已到了臨界點，談話也只能到此爲止。

「在這個世界上，就算進了有名的大學，沒有錢和人脈是不可能出人頭地的。就算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還不是隻能隨愚蠢的上司起舞。」

「就算我們真的統治全人類好了，說穿了那不過是件喫力不討好的事。再說辛辛苦苦的當上統治者，也可能會被暗殺掉啊？」

「那本書據說是用來引導出孩子們的腦部潛能。」

一臉疲憊，他精疲力盡地靠在牆上。

「簡單來說，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報，只要認真去查，就連我們這種小孩子都能查得到。」

孩子們亦點頭附和著黑衣少女的說明。

「你們該不會是黑之讀姬和鑰匙守護者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孩子們約莫都是小學剛畢業左右的年紀，缺乏感情的世故面容上，有雙異常精明的眼眸。

「這樣的話，乾脆一開始不要工作，悠閒度日不就得了？」

「因爲啊？統治全人類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想一想成功的機率的話，這麼做其實不大划算。」

「再說，就算成功成爲有錢人，那又怎樣？不用工作悠閒度日？」

原以爲孩子們會百般不願，沒想到他們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們就是米爾特蕾德的學生？」

「啊……不好意思，到底什麼是對的，我也被你們搞糊塗了……」

其中一個孩子似乎有些擔心修伊。

「總之就先帶著書回去吧？」

修伊無力的點了點頭

「就先這樣吧？」

離開米爾特蕾德宅邸時已近黃昏時分。地平線浮著一輪杏桃果醬般的橘黃色夕陽，河面反射的光芒映得兩人臉頰徘紅一片。

「你早就知道得到《睿智之書》的人會變成那副德性嗎？妲麗安。」

拖著疲累的身軀走在路上，修伊開口問道。

「我不是老早就跟你說別管這件事了嗎？」

妲麗安賭氣地說完後，又帶著憐憫地嘆了口氣。

「真正聰明的人類，往往在挑戰新事物之前，就會了解成功的機率遠低於失敗。怕失敗就什麼都別做就好了。」

修伊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說起來，名留青史的那些人們當中，與其說是天才，倒不如說死不放棄的人還比較多。」

妲麗安看著修伊的臉上有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看你還有希望嘛？真是太好了呢？」

「……怎麼覺得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修伊聽完後臉色有些難看。

沿著河川走了一會兒，馬上就看到了載客馬車的乘車場，妲麗安稍稍加快腳步走到修伊身前，回頭看向他說道：

「好了，事情辦完了的話，就回那老姑婆家去吧？」

「老姑婆是指卡蜜拉嗎？」

修伊對這過分的詞語只能苦笑。妲麗安重重地點了頭。

「哎唷……原來你還記得啊……」

語畢，從大衣口袋裏拿出粗製的軍用打火機，在皮革封面上點了火。

「YES。還沒有喫到她說的司康餅呢？」

妲麗安狠狠地瞪了一眼喫驚的修伊，口吻異常認真。

妲麗安像是忽地想起什麼似的。

火焰瞬間吞沒了書本，餘下白色灰燼隨風起舞。

「什麼？就爲了這點小事……」

「能提高閱讀者智能的幻書啊……」

「話說回來，那本幻書你打算怎麼辦？我可不需要喔？和那本書扯上關係老是沒什麼好事。」

修伊將褪色的古書舉至眼前看著，面無表情地低語。

「算了，大家不是都說孩子帶點傻氣最可愛嗎？」

修伊抬頭看向天邊晚霞嘆息著。

「什麼這點小事？我可不許你小看鮮奶油？喫完了我還要去書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