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鑰匙守護者」

她一人獨自徘徊在將近拂曉的街道上。

是個包裹着漆黑服飾的嬌小少女。

她有着一頭及腰的漆黑長髮。眼眸也有如深遠的洞穴般黯淡無光。

年紀看似頂多十二、三歲。

雖有着絕世美貌，但臉上卻隱約帶着空虛神色，恍若龍鍾的老嫗。

頭髮髒污得好似積塵已久，圓睜的杏眼不具任何感情。

她身穿的黑衣處處嚴重磨損。

包裹住身段的，是生鏽的手甲及斅裂的腰鎧。

金屬製長靴醜陋地扭曲變形，並且掉了好幾樣配件。

拖着破損裂開的靴頭，少女一路獨自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空無一人的石板路，迴盪着擾人寧靜的微弱腳步聲。

她黑衣的前襟大大敞開。

隱約可由此窺見她平坦的前胸，殘留着看似被深掘過的巨大傷痕。彷佛心臟被整個掏出的血淋淋傷痕。

被扯斷的銀色鎖鏈掛在傷口前晃盪。

街道籠罩着霧雨，頭頂上覆蓋着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視野被純白的黑暗所封閉，沾附在身上的溼冷空氣加速了少女的體力消耗。

「……！」

最後少女終於絆倒在石板路的臺階上。

她跌倒的地方是在一道狹窄的下行階梯。雖然剎那間緊急伸出右手，但應當作爲她支柱的身影卻不在身邊。黑衣少女就這麼對重力毫無抵抗地滾落階梯。

生鏽的鎧甲好幾次擦撞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咦……可、可是，那不然是被誰……？」

「非找到不可的東西……？」

是個十來歲左右的貴族子嗣。頭髮是暗沉的灰色捲髮。端整的面容帶有些許成熟氣息，不可思議地與頗爲女孩子氣的藍色洋裝十分契合。

小小的鞋底下發出某樣東西被踩爛的聲音。

「呃，撿到……不如說是踩到。」

哇！踩到她的貴族女孩驚叫一聲，連忙把腳移開。

1

「媽、媽媽……你怎會在這裏？」

黑衣少女猛然跳起，氣憤地大叫。年幼的貴族女孩愣然眨了眨眼。

石造的古老宅院，沒落的地方領主的別墅。

她以毫無感情的眼眸，凝望着那過去再熟悉不過的街道。而她的手輕觸着胸前被貫穿的傷口。就好似拚命要把手伸向她被奪走的重要事物——

「這……」

站在那是一位表情顯得格外愉快的女性。

蕾絲滾邊的裙子輕飄飄地撐開，女孩朝宅邸外側縱身一躍。

黑衣少女激憤得以高八度的聲音怒吼。

「嗯？」

「唔……」

安東妮不可思議地偏頭說道。

「哇噢！你真以爲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啊？真是傷腦筋的女兒耶？對於這間宅邸的密道，我從很～久以前就遠遠比你清楚多了。」

「吵死了，可惡，放我下去！放手！」

「這宅邸是你的住處嗎？」

「敵人？是指壞人嗎？雖然搞不太懂，但總之得先包紮傷口才行……」

迎着黑衣少女的瞪視，年幼的貴族女孩在她身旁蹲下。

「哼……」

眼看黑衣少女又快倒下，年幼的貴族女孩連忙伸手扶住她。

受到「食物」一詞的勾引，於是黑衣少女放棄抵抗。

語畢還虛弱地笑了笑。黑衣少女不知爲何面露困惑。

「呵呵，真可愛！你看，安東妮！這孩子會動耶！」

「……被追趕……被狗？貓？」

雖說好歹算是貴族的住處，但並非氣派豪宅。建築物的腐朽老化顯着，建地也不怎麼寬廣。

「咦……？」

「嘿……！」

「如你所見……被敵人追趕。」

「爲何我非得被那種小動物追得四處逃竄不可……！」

實際上她全身都傷痕累累。陳舊的黑衣四處綻開，可以窺見底下肌膚帶有金屬生鏽般的血紅傷痕。而最明顯的就是胸口深谷般的傷疤。以她人偶般的絕色美貌來說，這醜陋的舊傷實在是極不相襯。黑衣少女就這麼搗着傷口，有如不支倒地的旅人般蜷縮在路旁。

「正確來說，是繼承那把鑰匙之人……」

但卻維持着奇妙的協調，是一座散發着不可思議溫馨氣息的宅邸。

仰望着輕聲嘻笑的母親，被喚作安東妮的女孩沮喪地垂下雙屑。母親的話聽來雖然像是威脅，但由於她打趣般的口氣，因此並不怎麼可怕。

拍開伸向她的援手，黑衣少女打算起身。包裹住她的生鏽鎧甲有如陳舊門扉般嘎吱作響。

「……安東妮是你的名字嗎？」

是個將明豔金髮盤起的華美女性。

「你還是死心吧，我媽這個人就是這樣。」

「呃……屍體？」

「……是鑰匙。」

黑衣少女沉重地說道。聽者聞言於是嚇一跳環視周遭。

順着着地之勢，她又往前踉蹌了幾步。當她在快要跌倒時總算站穩腳步，正當她踩出了最後一步——

「姓氏呢？」

日照良好的窗邊點綴着嬌憐的乾燥花，玄關周圍爲迎接訪客而種植的花朵隨風搖曳。中庭裏鋪着綠色草皮，修剪整齊的樹木美麗地伸展枝啞。

「嗯咕！」

那座宅院位於距離王都半日車程的郊外。

她的聲音沒入霧中，沒能傳遞給任何人而就此消散。

「這女孩是誰？你撿到的？」

而在那樹上、枝葉間混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有着漆黑長髮、漆黑眼眸，身穿褪色黑衣的瘦小少女。她就這麼維持趴倒在地的姿勢，恨恨地抬頭望着踩在她背上的對方。

「等、等一下！你若被人追趕，最好還是暫時躲起來……」

身覆褪色黑衣的少女，嘴脣厭倦地顫抖出聲。

黑衣少女靜靜別開視線，以微弱的聲音覆述「就是敵人」。

「……安東妮·迪斯瓦特……你是迪斯瓦特子爵家的子孫……是嗎？」

「你這金髮，突然這樣幹什麼啦！」

而安東妮的母親卻是開心地將她抱緊：

彷若走在屋檐上的小貓般，那女孩安穩地走向細枝的前端。看樣子她雖散發着教養良好、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氣息，卻意外有着膽大無畏的個性。

被像個行李般挾抱在腋下，黑衣少女不住地碎碎嘟噥。或許是對事情演變至此感到些許責任，安東妮也不情不願地跟隨在後。

那是個從未見過的奇裝異服少女。

藍色洋裝雙肩一聳，貴族女孩心虛地正要開口時，從她身後卻傳來了蘊含笑意的聲音。衣領被人一揪，瘦小的身體被拎了起來。

匡鏘！鞋底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于堅硬的土壤上着地。

覆着鎧甲的四肢忙亂地掙扎揮舞，黑衣少女激烈抵抗。

而她正打算攀越包圍宅邸的高聳圍牆——

「哎呀……」

安東妮看起來並未感到畏懼。只不過表情極不情願，好似在訴說她巴不得自己不在現場。

「可是什麼？這種狀況你還有什麼話好辯解……？」

「——誰是屍體啊，小丫頭！快把你那囂張的腳拿開！」

自樹上躍下的貴族女孩注視着腳下，同時不由得如此呢哺。

黑衣少女說着，輕觸了自己胸前的傷口。

黑衣少女徐徐抬起頭小聲詢問。年幼的貴族女孩嘆息摻半地回覆她：

踩到橡皮般的詭異觸感自腳底竄升，天真無邪的面容彷佛受驚似地抽搐。圓睜的杏眼就這麼戰戰兢兢地朝腳下看去——然後與倒地的人物視線相會。

「你在這種地方做仟麼呀，安東妮？」

她語帶好奇地詢問安東妮。安東妮曖昧地搖頭。

「不～行。你這不是受傷了嗎？肚子一定也餓了吧？我馬上幫你準備美味的餐點。」

「修伊……」

背上承受劇烈撞擊的少女，虛弱地痛苦喘息。

年幼的貴族女孩面色詫異地注視她的動作。

對於臉色錯愕的安東妮，母親燦然一笑。那是不似貴族、沒有架子的笑容。然後她突然由背後抱起了原本正要離去的黑衣少女。黑衣少女看似受到了驚嚇，渾身僵硬地開口：

褪色黑衣的少女彆扭地別過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接着安東妮的母親將目光轉向倚着圍牆、氣息紊亂的黑衣少女。眼神就好比被逗貓棒吸引的小貓，專注地上下打量着少女。

儘管如此卻仍不放棄掙脫。對於這樣的她，安東妮投以同情的目光。

「算是吧。」

倒地的她眼裏映着的，是矗直着醒目尖塔的大學城外觀。

「啊……對、對不起。可是……」

「老實說，那個……我也同樣正被人追趕……」

「無需你的憐憫。我有東西非得找到不可。」

「這算是哪門子的理由。所以我才討厭胸大的金髮女……」

「鑰匙？」

「咦？迪斯瓦特……怎問這個？」

「算是啦……但怎麼說呢……」

黑衣少女神情困惑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建築物：

「是嗎？幹得好。」

「你這傷不是我剛纔踩出來的吧？好重的傷勢……」

年紀大約剛過三十歲，但或許因爲帶了點稚氣天真的氣息，因此看上去比實齡年輕。

「算是啦……怎麼了？」

貴族女孩看似心虛地別開視線，黑衣少女默默不語地直盯着她。那是讓人有些懷念，然而卻很冷淡的眼眸。她以帶刺的語氣吐毒舌說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像有錢人幫養的狗取的名字，小鬼。」

「要你管。那你呢？叫什麼名字？」

安東妮看詢問。她起來也不怎麼生氣。

黑衣少女遲疑似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呢喃說道：

「妲麗安。」

安東妮聽了之後，憋着笑意咯咯笑出聲。年幼的貴族女孩眯細雙眼，看似愉快地注視皺眉不悅的黑衣少女。

「你的名字纔像只貓一樣。」

2

愉悅地哼着歌，安東妮的母親穿越宅邸大門。帶着被她挾抱的妲麗安，以及不情不願跟隨在後的安東妮。

三人一進到屋裏，傭人們就慌忙趨上前。看樣子是爲了找尋擅自消失無蹤的夫人，而動員了所有人馬。

「夫人，您又擅自外出了……哎呀，這孩子是……？」

「在宅邸後面撿到的。你看，很可愛吧？可是她受了傷，真可憐。」

對於面露不悅的年長女箐家，安東妮的母親得意地回答。

或許是早已習慣她的特立獨行，因此女管家對於她帶進一個骯髒的小孩並未特別抱怨，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要請醫生嗎，夫人？」

「先爲她準備熱食，還有洗澡及更衣的準備。我想她應該穿得下安東妮的衣服。」

「喔……安東妮小姐……的洋裝是吧？我這就去準備。」

「麻煩你了。」

「謹遵吩咐。話說回來，夫人，您差不多該準備更衣了。傍晚不是要接見雜誌社的人嗎？」

不知是否因爲害羞，安東妮口吻別扭地說道。

「我想她是打算讓你當拍照的模特兒。剛纔不是說有雜誌要來採訪嗎？」

打開密道終點的門，眼前是廣闊的地下室。

「否NO……不用。我討厭洗澡。」

「沒想到宅邸地下有這樣的房間。」

「好像是有這麼說過……但那應該不可能吧。」

「我媽是服裝設計師。雖然有一半是爲了興趣，不過偶爾會被雜誌或報紙作爲題材。這件輕飄飄的衣服也是她的興趣。」

背對年幼的貴族女孩，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頭也不回走下昏暗的階梯。

侍女們不由分說地如此宣告。妲麗安不安地抬頭看着她們。

「哼。」

「……常有的事。」

「怎麼說？」

「無需賠罪，小鬼，因爲我並不打算奉陪這場鬧劇。」

「……爲什麼？」

「啊？繩圈？」

見此，安東妮無奈地搖頭：

以成熟的面容目送母親背影，安東妮輕聲嘆息。她毫不在乎裙子會留下皺褶，粗魯地在客廳椅子就坐。被安排坐在對面長椅上的妲麗安，眼神不帶感情地盯着這樣的安東妮。

「……聽過傳言。據說他曾只爲了交換一本書就賣出一半的領土，有着愚蠢的蒐書狂血統。」

「我知道什麼是階梯。我是在問，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妲麗安你又爲何知道有這個地方？」

望着因喫驚而接連拋出疑問的安東妮，黑衣少女笑了笑。

看着這樣的妲麗安，安東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總之就是這樣，你就當做被狗咬了，乖乖去拍照吧。」

「因爲爸爸在即將繼承爵位的時期出了意外，視力減退，變得沒辦法看書了。對他本來喜歡的飛機也不再感興趣……也是從那時起開始和母親分居的。」

「不，請您務必入浴，之後要爲您進行更衣。」

「用餐完畢後，我們馬上爲您準備包紮及沐浴。」

但妲麗安卻輕輕推了一下書架。

「因爲爸爸他不會來這座宅邸。」

「詳細情形您待會就會明白。」

「嗯……我代她向你道歉，對不起。」

「她年輕時曾去新大陸生活過，聽說是在當時學的。」

書架背後出現了一個空洞。祕密通道的狹窄階梯朝宅邸的地下深處持續延伸。

妲麗安一面在書架上東翻西找，一面滿不在乎地反問。

邊翻着書，安東妮詢問妲麗安。

「……既然逃不掉，那就乾脆別逃了。」

「——世界上有着不該知曉的事。」

「更衣？」

看着安東妮的藍色洋裝，妲麗安不以爲然地鼻哼一聲。

「討厭書？」

「什麼打算？」

「嗯……因爲她是商人的女兒，而且個性不太在意外頭的閒言閒語。」

她以彷若嘲笑般的冰冷眼神笑道：

「還好啦。不過那個血統不久就快斷絕了吧……因爲我爸討厭書。」

妲麗安傻眼地咕噥。安東妮撇過嘴角說：

「……模特兒？要我當展示品？」

聽侍女們提到沐洛一詞，妲麗安露骨地皺眉。

唉唉，安東妮一面嘆息，一面像個男孩子般，舉止粗魯地盤起腿。她拿起餐桌上的書，翻開夾着書籤的頁面。那是一本小說，描述生活在新大陸的少年們的冒險，好幾次被合衆國的圖書館視爲問題作品而遭禁。對於不過十歲上下的貴族千金來說，內容則稍嫌刺激了點。

「可是卻讓自己的妻子住這？」

「貴族的妻子也會搞這種裁縫店家家酒啊？」

「這麼說來，你一點也不喫驚耶？」

「採訪？」

安東妮輕輕聳肩說道。

她的目標是面向中庭的一座塔，塔裏的其中一個房間。

安東妮喃喃說道，看似有些悲傷地垂下眼眸。

的確，這棟宅邸裏頭汗牛充棟，一整面牆壁擺設着書架，上頭塞滿了成千上萬以各式語言撰寫的藏書。

說着，安東妮有如懺悔般雙手合十。妲麗安抽搐着臉頰說：

「嗯……有采訪的日子總是這樣。」

侍女們只留下這句話便告退。她們臉上惡作劇般的微笑實在像極了安東妮的母親。

「也就是平民出身？」

「這個叫作階梯，爲了順利通過有高低差的場所而設下的臺階，是通路的一種。」

她們爲妲麗安準備了濃湯、沙拉及烤火雞。餐車上還裝了大量的炸麪包及布丁等甜點。

「或許也因此才和親戚們合不來。被疏離王都、安頓在這種陳舊宅邸，大概也是這緣故。」

安東妮靜不下心地環視室內，口中發出感嘆。

「就是書啊。這間房子裏擺滿了書不是嗎？雖說拜此之賜纔不感到無聊。」

「……你說什麼？」

「真的。」

正當她剛說完，客聽的門就被打開，幾位侍女們走了進來。是爲妲麗安送來了餐點。

「嗯。可是母親的孃家經營了一間規模龐大的貿易公司，比起我家這種貧窮貴族還更要富裕得多。或許也是因此才更惹得親戚們不快。」

「這就是迪斯瓦特子爵的個人圖書館……是嗎？」

望着那殘酷扭曲的表情，安東妮害怕地止步。

這幅光景令人聯想到中世紀鏈金術師的研究室。

「你知道？」

妲麗安表情精明地眺望着書架詢問。

妲麗安語氣焦躁地反問。安東妮看似困擾地抓抓頭。

「你父親沒告訴你嗎？」

「喫驚？」

「因爲我不認爲你逃得出我媽的手掌心。話說在前頭，惹火我媽是很可怕的喔！而且她的直覺靈得跟獵犬一樣，還是個拋繩圈的高手。」

那是個看似倉庫的小房間。冰冷的巖壁袒露，牆邊擺放着一張巨大的書架，而書架上果然也塞滿了書。看起來就算有幾名成年男人也不見得搬得動。

妲麗安不知在想些什麼，鼓起的腮幫子還塞滿了肉，她無言地站起身走出客廳，生鏽的鎧甲嘎吱作響。接着她以毫不遲疑、熟習的步伐走向宅邸深處。

「還真是個會惹事的女人。」

「啊啊，對，是有這麼回事，安東妮，這位小客人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媽她的確很可能會出這種主意。因爲原本預定要來的另一個女孩子突然說不能來了。」

「這是什麼？」

「非常抱歉，因爲沒時間所以只溫熱了點剩菜……」

侍女們說着便動作俐落地擺餐。

安東妮表情頓時一愣。

由於長期閒置，空氣十分沉悶凝滯，地板也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在昏暗燈光的照明下，可看見井然有序陳列着無數藏書。書桌上還殘留有解讀古代文獻的痕跡，散亂滿桌的文件上淨是隨興的筆記。

3

妲麗安有些訝異地質問安東妮。嗯，安東妮也搖頭草草回答：

單方面吩咐完畢，安東妮的母親便匆匆忙忙奔進屋內。傭人們也快步隨她離去。

安東妮寂寞地喃喃說道。褪色黑衣的少女皺眉。

「是Si……所以我得在被追上之前找到『鑰匙』不可。」

「我就知道她打算那麼做。」

「嚇我一跳……」

「難不成那女人把我撿回來，打從一開始就是抱定了這個主意？」

「或許正因爲這樣……吧。我想他應該是覺得和媽媽見面很痛苦。」

「對了，你不是說有人在追你嗎？」

對炸麪包不屑一顧，她一邊大口咬着烤火雞說道。

齒輪低沉地嘎吱作響，巨大書架開始徐徐轉動。

安東妮說着，有些憂傷地垂下視線。

「……搞不懂你究竟在說什麼。到底是哪家貴族的媳婦啊！」

安東妮無力地苦笑：

「因爲沒辦法法保護媽媽不受奶奶或親戚們的壞心眼欺負。」

哼，妲麗安鄙夷般地憤憤說道：

「還真是遜斃了。」

「……就是啊。」

安東妮意外地沒加以反駁。她拿起置於書桌上的飛機模型，吹散上頭堆積的灰塵。褪色黑衣的少女面無表情地看着她這動作。

「你討厭你父親嗎？」

「不討厭，卻也無法尊敬他……因爲和以前的他大不相同了。」

「以前？」

「聽說爸爸和媽媽是青梅竹馬，以前經常一起到這座宅邸來玩……回憶愈多，爸爸就愈是討厭這宅邸吧。」

說着，安東妮嫌麻煩似地嘆口氣。

安東妮的父親曾經很喜歡飛機，夢想着駕駛自己設計的機體飛上天空。觀賞他畫的飛機藍圖，以及欣賞依那些藍圖組成的模型，是年幼時的安東妮最大的樂趣。

但恐怕再也無法回到那些溫馨的日子了。

安東妮已經成熟到足以理解這件事了。

「回憶……是嗎……」

塢着胸前的傷口，褪色黑衣的少女低聲咕噥。她本應不具感情的眼眸，僅僅一瞬間掠過近似憎恨的光芒。形狀姣好的嘴脣也邪惡地扭曲。

但那劇烈的感情一下子又消失，她的眼中再次回覆晦暗虛無的色彩。

「只有你和你母親住在這座宅邸裏嗎？」

對於妲麗安突兀的疑問，安東妮搖頭。

「不，只有媽媽。平常就連傭人也幾乎沒幾個。只有娜塔莉雅和兩、三名慵人吧。」

「這……不可能。」

「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喂，跟我換鞋子。你應該有帶來吧？」

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生鏽的鎧甲。宛如人偶般過於端整的五宮。不具感情、猶如黑水晶的眼眸。望着傷痕累累的她，腦裏突然掠過一絲疑問。

有如壞掉的收音機，她的聲音突兀而不自然地中斷。

年齡看似和安東妮相仿，或者更年幼一、兩歲。

但妲麗安卻困惑地搖頭。

以年齡來說，這句話的語氣顯得有些老成。

「他」不悅地嘆息，粗魯地扯下假髮。現身眼前的是一張看似家教良好、五官端整的少年面容。

妲麗安神情訝異地看着安東妮。穿着藍色洋裝的貴族女孩，露出看似有些成熟的表情，咬着嘴脣說道：

妲麗安扭曲着面容大笑：

說着說着，妲麗安放聲大笑，迸發出甚至讓人感到瘋狂的聲音。那聲音無數次迴盪於地下室的牆壁間，形成刺耳的鳴響。

處在此般異常的世界中，唯獨褪色黑衣的少女徐徐走上前。

「……丹特麗安的書架是一座王宮。」

「和她說話也沒用的，小鬼。」

「你剛纔的那句話，是我爸的口頭禪。」

「爲什麼你會在我家？不就是因爲你說不能來了，我纔會被我媽充當替代模特兒，被硬逼着打扮成這副德性——」

身上穿了有着色彩繽紛花朵圖案的豪華洋裝。

修伊大喫一驚回頭，看見卡蜜拉有如雕像般停下了動作。

「，丹特麗安的書架』。」

「那麼，你的兄弟現在人也在王都嗎，小鬼？」

「——修伊。」

「妲麗安……？」

少年困惑地呼喚有如蠟像般定住不動的青梅竹馬。但卡蜜拉沒有回應。修伊碰觸到她的肌膚，唯有傳來堅硬的觸感。

妲麗安一臉得意，愛憐地撫摸着手裏的書。

「鑰匙就是鑰匙。用來開啓封印書架之門的鑰匙。我就是爲了得到它纔來的。爲了讓我獲得本來應有的婺態——」

卡蜜拉注視着面紅耳赤的青梅竹馬，笑着如此說道。

「是……在這時間流動沉滯不前的世界，目前還能行動的就只剩你我而已了。因此你就算求救也沒用。」

被喚作卡蜜拉、身穿花圖案洋裝的少女饒富興味地環視地下室。

「哇？這女孩就是阿姨所說來代替的女孩？還真是可愛！可是你們兩人獨處在這種昏暗的房間裏做什——」

「拿到鑰匙後你打算做什麼，妲麗安？」

見卡蜜拉滿是開心地看着自己，「他」鬧彆扭似地別過頭說：

「卡、卡蜜拉……」

「王宮？」

自稱是安東妮的少年有些羞澀地瞪着她。

「世界上有着不該知曉的事……這句話。爸爸說，是爺爺教他的。」

她手中握的幻書輕輕翻了一頁，發出細微的聲響。

「守護着價值遠勝任何金銀財寶的寶藏——也就是封印於幻書的絢爛知識，是一座叡智的王宮。我將成爲坐鎮那王宮的公主，成爲新的讀姬！」

「——妲麗安！你把卡蜜拉怎麼了？」

「——修伊！」

焦躁地將手甲握得嘎吱作響，黑衣少女低聲咕噥。

察覺那本書的真面目，修伊不禁驚呼。妲麗安冷酷地嘲笑着說：

「是沒錯……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是個髮尾微翹、有着燦爛金髮的女孩。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這是鑰匙所有者的名字。書架的守門人，可憎的『鑰匙守護者』——回答我，小鬼，那傢伙在哪裏？」

「嗯。阿姨說她找到了替代的模特兒，所以不需要修伊了，叫你把洋裝還來，免得像上次一樣弄髒。」

飛揚於室內的塵埃也像凍結般靜止下來。

有着褪色、受損的黑皮革封面，以及生鏽的扣鎖。

褪色黑衣的少女揚起脣角笑道：

「咦？」

「這房間是什麼？這宅邸裏竟有這樣的地方！」

「怎麼回事，妲麗安？你該不會……知道些什麼？」

「這棟宅邸原本主人的名字……不是嗎？」

「沒有啊……除非爸爸外遇，但我想那個人絕不可能聰明到會做那種事。」

「難不成……你想說你沒有兄弟？」

無論氣息或舉止都隱約讓人覺得與安東妮母親神似——不如說，或許是因崇拜而在模仿吧？擺出姊姊架子的態度更顯得特別可愛。

安東妮詫異地反問。但褪色黑衣的少女回覆她的只有沉默。

「我知道……我曾聽說過。以掌管了書籍與知識的惡魔爲名的書庫。收藏了記載着不應存於此世的知識、九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奇幻圖書館。」

「這是一本能夠讓閱讀者脫離正常的時光洪流，隨心所欲操縱時間的書。」

「兄弟？你在說什麼？」

一陣聲音打斷了她的笑聲。

卡蜜拉遺憾地垂下肩膀說道。

儘管因其妖氣而皺眉，但卡蜜拉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開口：

安東妮儘管下意識後退，仍筆直盯着妲麗安回問：

似乎是有些生氣了，安東妮瞪着她。

較聲音遲了些，密道階梯響起輕盈奔下樓的腳步聲。最後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幼的少女探出頭。

「某樣東西……？」

在回過頭的修伊麪前，黑衣少女高舉着手中的書。以陌生的異國文字編寫的古老典籍。

「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

有如被看不見的玻璃籠罩，異樣的寂靜襲捲而來。

「喝？」

聽了安東妮的喃聲敘述，妲麗安看似滿意地點頭肯定。

「姑且還是向你道個謝。」

隱隱約約感到的寒意，應該不光是因爲冰冷地下室的石壁。本能察覺到的不安與恐懼慢慢滲透着爬上背脊。

「……鑰匙？你是指線索嗎？」

「是Si。那個書庫的鑰匙應該就在這裏。」

雖有着彷佛從繪本跳出的可愛臉龐，但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笑容。和妲麗安相形對照，是個活力洋溢的少女。

「《蓋洛斯的斷代史》——」

「因爲他是在裏世界赫赫有名的蒐書狂……衛斯理·迪斯瓦特在尋求某樣東西，這個地下室就是爲了藏匿那東西而打造的。」

「我就料想到會是這樣，所以就趕快把事情辦完過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你就是修伊……『安東妮』就是『安索尼』的女性形嘛！」

在他的裙子底下穿着剪裁良好的五分褲。當他的手穿過卡蜜拉帶來的襯衫袖子時，背後再次傳出瘋狂的笑聲。

妲麗安眯捆了眼凝視安東妮。安東妮感到不可思議地歪頭。

「你呢？」

「你在這種地方啊，修伊？真是的，阿姨她在找你呢！」

宛如她的分身般的陳舊書籍。不祥的妖氣便是自那裏飄散出來。

「咦？」

妲麗安以令人顫慄的眼神瞪視着安東妮。

少年帶着嘆息褪下洋裝。

「卡蜜拉……？到底是怎麼了？」

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散發出異樣的氣息。少年——修伊的臉色這回明顯僵硬。少女手中不知何時握着一本書。

4

「平時都住在王都的本家宅邸，畢業還要上學……我只有休假纔會來這個鎮上。」

這話是什麼意思？安東妮面露不解。

「你該不會是想躲起來吧？就算再怎麼討厭拍照，可是難得穿得這麼可愛……簡直真的像個女孩子。」

是開朗清澈的少女聲音。

彷佛在嘲笑貴族少年般，黑衣少女冰冷的宣告：

手叉腰瞪着安東妮，身穿花朵圖案洋裝的少女如此責備道。

「……幻書！」

「等等，卡蜜拉，不可以過來！」

見她氣沖沖靠過來，藍色洋裝的孩童怯弱地呻吟。

「……妲麗安？」

她真的是人類嗎——？

「啊嗚，你已經拿下來了啊？還挺適合你的說……」

「只有我們脫離了正常的時光洪流……這就是你的幻書之力嗎？」

寂靜之中，迴盪着少年冷靜反問的聲音。

所謂時間，不光是隻有由過去朝未來前進的規律流動而已。

愉快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乏味的時間總是異樣地漫長。僅僅一瞬間發生的事也可能感覺久得彷彿永遠，也可能讓人有好幾次重覆相同之事的錯覺。正如一般人所說的既視感，時間甚至是會逆流的。

而那樣的影響原本不會波及外側世界，只是人體精神上的時間感。

但妲麗安所持的《蓋洛斯的斷代史》，能夠將精神時間與外側世界加以替換——記載了隨心所欲操縱時光洪流的技巧的幻書。

「但你爲何要做這種事……？」

「我說過了，修·安索尼·迪斯瓦特，我是來搶奪鑰匙的。」

「鑰匙？」

「是。好了，乖乖交出來吧，你持有的鑰匙在哪？」

「不知道……我纔不知道什麼鑰匙！」

修伊猛烈地搖頭。見此，妲麗安臉色因憎惡而醜聞扭曲。

「閉嘴，小鬼！」

少女聲音如野獸般嘶啞地大吼。她的黑色長髮飄起，如同具有意識的蛇一般。

「不可能。我是知道的——你會在今天、就在這棟宅邸開啓那扇門。從遙遠未來回溯時光的我知道這段歷史！」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少年不由得放聲大叫，背對黑衣少女逃離。

並不是想丟下卡蜜拉逃跑，而是正好相反。爲了不將她牽扯進來，必須儘早離開這個場所。因爲黑衣少女身上散發出的駭人殺氣非比尋常。

褪色黑衣的少女緊追着修伊身後，不過她的腳程不快。爬上階梯、穿過了狹窄的密道，修伊來到宅邸的走廊。

走廊上有數名侍女，全都極不自然地以步行到一半的姿態靜止動作。

「好了，小鬼。花上好幾小時體驗被子彈貫穿，感覺如何？那微不足道的鉛塊終將會撞裂你的額頭、打破你的頭蓋骨、挖掘你的腦髓，使你的鮮血與腦漿四濺後結束你的性命。你將不得失去意識或發狂，永遠沐浴在那樣的痛苦與恐懼之下——」

喀嚓，鎧甲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個嬌小身影往前跨出一步。

「黑之讀姬……若你是真正的妲麗安，那她究竟是……」

「以前爺爺曾告訴過我……幻書會自己選擇讀者。若是沒資格的人硬要解讀，就得付出相對的代價。你那傷勢就是使用了幻書的代價吧？幻書並沒有選擇你。」

「活生生的書……」

但兩者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就算由旁人眼中看來相似，卻好比就算將地板塗黑也絕對無法充當高深莫測的深淵，兩者截然不同。

宅邸的玄關大門前，早已站着身穿褪色黑衣、正翻着手中書本的少女，臉上浮現殘酷的笑容，望着氣喘吁吁的少年。

爲了找出鑰匙守護者、奪走鑰匙，這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渾身浴血的少女悽聲大叫。

「什麼時候……跑到我前面的……」

注視着手槍，修伊低呼道。黑衣少女不懷好意一笑：

「很痛耶！你幹嘛突然踢我啦？」

爲銀色鎖鏈所縛的巨鎖——

她翻開手中的幻書，急促地開始誦唸上頭記載的言詞。

「黑之讀姬……竟然追妾身追到這種地方來了。」

在少年被子彈射穿之前，有人將他撞向一旁。

但他還是拚命揮動着細瘦的四肢不停奔跑。

皮膚變色成有如經過鞣製加工的獸皮般黑沉，長髮也如同綻開的線頭般凌亂。鮮血自皸裂的肉體滲出，將她的外貌染得一片濁黑。

她和那位渾身浴血的少女不同。就算同樣不祥，但絕非邪惡的存在，修伊幾乎以動物般的本能直覺如此堅信。

若被稱爲讀姬的少女剛纔所書屬實，那麼她纔是真正的妲麗安，渾身浴血的少女就只是模仿她的冒牌貨。

聲音如黃鶯出谷般惹人憐愛，但語調卻有些粗魯無禮。

聽了少年的驚愕低喃，黑衣少女不悅地睥睨着他嘆息。

「……笑什麼，小鬼？」

「給我閉嘴，小鬼！」

少女語氣難掩焦躁地說道。

「妲麗安……是你的名字？」

但那也是由於深深着迷於不該存於此世的禁忌知識，由人類所犯下的作爲。如今被稱作屍書的她，換言之也只是具有意志的幻書罷了。

待他回神，伴隨轟聲加速的子彈已貫穿少年原本所在的場所，埋進了後方牆中。

那是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的典禮正式服裝，無法確切稱之爲洋裝或甲冑的奇特裝柬。

渾身是血的少女瞪着剛現身的少女，憎惡地說道。

後到的少女不可一世地帶刺說道。

是想利用《蓋洛斯的斷代史》之力，阻止黑之讀姬的行動吧。

子彈逐漸接近少年，緩緩地、緩緩地，速度緩慢得甚至能看清子彈在轉動。修伊瞪大眼睛注視着眼前景象，但卻無法自彈道上逃開。少年雖想逃跑，但身體卻違揹他的意志，變得有如鉛塊般沉重。

下一瞬間，少年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她唐突地朝被撞倒而單膝跪地的他小腿正面踢了一腳。

思考一下她的目的，理由便能輕易想像。

束縛身體的時間沉滯感解除，少年恢復了原本的行動速度。

「我應該有說過吧？這本幻書能操縱時間。」

但渾身浴血的少女卻因他的如此態度而勃然變色。

「……真是的，還是個小不點就這麼伶牙俐齒啦，你這男人．」

一道鮮血自她的額頭滑落。

被叫作屍書的她，爲何要假扮黑之讀姬——

定睛望着如此驚悚的怪物，少年卻笑了。

「黑之讀姬……？你就是妲麗安所說的『敵人』嗎？」

5

光澤亮麗黑髮的摩擦聲，給人感覺有如絲綢般清爽。

但少年眼中卻對她浮現憐憫。

接着她毫不裝腔作勢便輕鬆扣下扳機。

「正是……所言甚是，黑之讀姬。妾身業已非人。書籍的皮革封面纔是妾身的肌膚，內文即是妾身血肉，記事的文字正是妾身流淌的血。在這世上對書籍理解得最深、比任何人更明白書本的心聲，唯有妾身才最配作爲統治『丹特麗安的書架』的讀姬！」

少女狀似愉快地說道。傲視着絕望的修伊似乎令她感到喜悅。

雖然少女身體因無預警的強勁後座力而顫動，但射出的子彈卻沒偏離準頭，筆直朝着修伊飛去。

聽到少女的聲音由前方傳來，少年驚愕地停下腳步。

「——你想上哪去？小鬼。」

「咦……？」

化濃的溼漉漉醜陋傷口開始撕裂她的絕世美貌。

在直逼而來的子彈背後，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嘲笑着：

而取代緞帶結在她胸前的，是一個陳舊的金屬箱子。

但這想法太天真了。

但修伊卻毫髮無傷。

說着黑衣少女舉起一把槍。是支造型粗獷的中折式軍用左輪手槍。槍口緩緩地對準少年的眉頭中央。

仔細一看，她的嘴脣四周沾着閃亮亮的雪白結晶，美若白瓷的臉頰也沾着喫東西時沾到的砂糖，看樣子是倉促地狼吞虎嚥點心所殘留的。見她如此天真無邪的模樣，修伊先前所感到的恐懼也如春雪般消融。

「注意你的言詞，小鬼。小心妾身現在馬上讓那子彈鑽進你頭蓋骨喔——？」

「你怎可能逃得過妾身的手掌心——話雖如此，妾身過去號稱大魔女，竟被迫得像只獵犬四處追捕你這種下賤小鬼，實在也夠屈辱。因此妾身想了個有趣的點子。你最好從實招來鑰匙在哪，否則——」

「因過分嚮往書籍、愛好書籍而將自己的肉體也變成書，期望作爲書籍活在永恆的時光之中，異端蒐書狂的下場。在保有人類意識的情況下變成了書，也就是活生生的書……不過她目前則是擬態成了人類。」

在彷佛全身凝滯的遲緩時間感當中，修伊凝視着步步逼近的子彈。

這名少女和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不一樣。

「它就躺在地下室的書桌上。這種下流的道具，和空有貴族虛名、好戰之徒的子孫實在不相襯，但卻是很方便的玩具。因爲可以不必沾染骯髒小鬼身上濺出的血。」

「沒什麼……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那是……爺爺的……」

「但別擔心，就算妾身捨棄了人類之軀，也還是有慈悲心腸的。視你的答覆，也可以讓你的痛苦一瞬間就結束喔？快回答，鑰匙守護者。鑰匙在哪裏？開啓丹特麗安書架的鑰匙！」

屍書大放厥詞說要奪取「丹特麗安的書架」，讓自己成爲新的讀姬。因此她才喬裝成讀姬。

對於修伊的疑惑，黑之讀姬冷淡地回答。

那臉上已不復見半點美少女的影子。

瞳孔變形扭曲得有如貓眼般，自稱妲麗安的物體大吼。

宛若將黑夜聚成精華般的漆黑眼眸，桀驁地俯視着少年。那是個讓人聯想到精緻人偶、有着絕美臉龐的少女。

修伊虛弱地咕噥。他實在啞口無言。

是黑衣少女在操縱修伊的時間感覺。促使精神時間加速，拖延肉體時間。只爲了延長修伊的恐懼。

更壓倒性地美若天仙，且散發的可怕與不祥氣息則是先前的少女所遙遙不及。

修伊神情極度困惑地互相比對兩名少女。

「閉嘴，白癡。什麼不好，偏偏把那種腐臭的『屍書』與我的名字搞混，無禮也要有個分寸。你這蠢蛋！」

無論那本幻書蘊藏有多強大的力量，理應不可能永遠操控時間。要是完全跟丟了自己，她鐵定就非得解除幻書力量不可。修伊如此盤算。

聽不見風聲。感覺自己彷佛正隔着玻璃望着絕對無法碰觸的風景。時間靜止的果然不只卡蜜拉。

她有着如寶石般剔透的櫻桃小口。極具特色的蜜色肌膚或許因爲帶有濃厚的東方血統，且宛如融入了牛奶般光滑，亦似高貴瓷器般細緻。

與她那超脫塵世的美貌相反，個性似乎孩子氣又善變。

「什麼？」

「明明擁有足以自在操縱時光洪流的力量，你卻如此焦急。我只是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罷了——但看了你如今的模樣，我總算明白理由了。」

少年忍不住抗議。

「那隻不過是屍書。」

有個赫赫有名的蒐書狂祖父，修伊早就知道有些人對書傾注了非比尋常的愛情。但將活生生的自身肉體轉變成書，那早已超出愛書人的領域了。

不，用「時間靜止」這個形容並不正確。置身於原本時間的反倒是她們，是少年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在幻書的力量下，唯獨他被帶出了時光洪流。

不是誇耀勝利，也非因恐懼而精神錯亂，只是微微的苦笑。

她的容姿與自稱妲麗安、穿着褪色黑衣的少女簡直如出一轍。

突然間，靜止的時間中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第三者——

「那是什麼……？」

她身穿的黑衣綴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裙子雍容地澎起，包裹其身段的則是金屬手甲及粗獷的腰鎧。

渾身是血的少女聲嘶力竭地吶喊。

少年茫然仰望着她。

「……但是不得不承認，以一個小不點來說，多少有點分辨幻書的眼光。比起那邊的冒牌貨要好得多了。」

「別隨便叫得那麼親暱，小不點。」

沭浴在少女如同熱浪來襲的殺氣之下，少年輕輕翕動嘴脣回答：

由她極度懼怕的態度來看，修伊這才察覺被稱作讀姬的少女真面目。

但真正的妲麗安卻對那樣的屍書投以憐憫目光。

「沒用的，冒牌貨。」

接着她也翻開夾抱在身側的書本封面。與冒牌妲麗安手持的相同，以黑皮革裝訂的幻書——

「《蓋洛斯的斷代史》——！你果然也有那本書，黑之讀姬！」

發覺自身的幻書能力被無效化，冒牌妲麗安焦急地咒罵。

妲麗安只是一鄗無趣地嘆息。

一旦明白箇中道理，要解釋就簡單多了。

爲何真正的黑之讀姬得以進入靜止的時間解救修伊。

因爲她也持有一本與冒牌妲麗安相同的幻書。

第二本《蓋洛斯的斷代史》——她就是靠這本書的能力救了修伊。

因此冒牌妲麗安才稱她爲「敵人」，害怕被她追上。

持相同幻書的人無法彼此干預對方的精神時間。冒牌妲麗安所持的幻書能力，無法加害真正的黑之讀姬。

然而深知此道理、渾身浴血的冒牌妲麗安卻仍露出誇讚勝利的笑容。

「真是愚蠢啊，黑之讀姬。愚蠢、愚蠢、愚蠢、愚蠢……你難道未曾發覺爲何妾身要選擇這個時代，從鑰匙守護者手中奪取鑰匙？《蓋洛斯的斷代史》只能操縱人的精神時間，無法進一步移動讀者的肉體吧？」

說着，冒牌妲麗安再次舉起手槍。槍口對準了黑之讀姬。

如今彼此的幻書能力皆被封印，那武器無疑是現場最大的威脅。目前無法操縱時間的妲麗安，面對射出的子彈只能束手無策。

「吾等身爲不會增長年歲的器物也就罷了，但你的鑰匙守護者身爲人類之軀，不可能承受得了十年的時光回溯。換言之你在這個時代沒有鑰匙守護者。無法開啓書架的讀姬，根本不足爲懼——」

冒牌妲麗安扣下扳機。但這次換修伊在千鈞一髮之際推開了黑之讀姬。子彈再次於身後牆上擦出火星。

但他們沒有閒暇去加以確認，修伊拉着妲麗安的手躲進柱子後方。然而那裏是死路一條。若不想辦法對付冒牌妲麗安手中的槍，修伊他們就在劫難逃。雖說冒牌妲麗安無法得心應手地使用後座力強勁的大型手槍，但無法保證下一發也能閃開。

「逃也沒用，黑之讀姬。妾身要的只有你腹中的幻書，看妾身射爛你那張目中無人的瞼，將書架的一切全歸妾身所有！」

但少年卻目無懼色。反倒像是下定決心般，以沉着的語調朗讀出那行詩句。

劃破甚至令人茫然失神的寂靜，響起了翻閱紙張的寧靜聲音。那是這世界僅有的聲音。

少年低頭看着那本書，低聲呢喃。少女如小鳥般偏了偏頭。

在那瞬間，少年作了個夢。

「監牢？」

「既然如此，隨你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

「那本書將這個世界稱爲王宮。」

在那世界既無門也無窗，觸目所及只有巨大的書架。

像是猛然驚覺了什麼，冒牌妲麗安表情頓時一僵，充血的眼珠直瞪着少年。

「契約……之言？」

「……丹特麗安？」

彷佛被埋藏在堆積如山的無數書本之間，正閱讀一本攤在大腿上的書。綴有絲帶與多層薄蕾絲的純白衣裳，在微光中如水波股搖曳。

「過去我曾經將書架開放，在世界散佈了許多災禍。疫病、愛慾、苦惱、迷信與毀滅、戰爭及殺戮，還有死亡——就如同神話里名叫潘朵拉的少女一樣。」

「嗯哼……」

環抱着不計其數的書籍，迴廊緩緩化爲一個螺旋，由地底層疊直上天際，宛如失落於聖經時代的通天塔。

「愚蠢的是你。不過是瘸敗的屍書，在那興高采烈個什麼勁。」

回應的聲音宛如久經歲月的古老器物般粗啞。

有着令人隱隱感覺不祥的黑皮革封面，以及生鏽的扣環。褪色的書皮變得殘破不堪，各處傷痕累累，彷佛就快散開來似的。少年知道那本書其實真正是何物。

是被稱爲屍書、那位渾身浴血少女的真身。

少年滿臉困惑地反問：

笑容自少女臉上消失，她平靜地回答：

伴隨着喀嚓聲響，鎖頭被打開了。彷若一扇門扉般，左右一分爲二開啓。

在近似刺眼強光的純白黑暗中，他作了個白日夢。漫長得近乎永遠的剎那之夢。

「住手——！」

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少年開口問道。

他回想起過去祖父曾告訴他的東方神話。

每一面牆都覆滿了成千上萬的書背。無數汗牛充棟的書架羅列，猶如迷宮般無限延伸。

「這個書庫沒有名字。誰都不會幫世界取名字的對吧？」

少年點了點頭。此地確實是個像迷宮的圖書館。

少年有些無奈地聳聳肩。他看似有些心虛地改變問題：

不知是否明白少年內心的困惑，白衣少女逕自淡淡說下去：

黑之讀姬提及契約之言時，修伊隨即聯想到了那行猶如咒語的短文。

「丹特麗安的書架。」

「不會怎麼樣。這個世界是不應存於此世的幻書們沉眠的圖書館。這本書也會被封印在此，永遠沉睡，直到總有一天出現需要這本書的知識的讀者。」

無止盡蜿蜒的迴廊。

她來到這時代的理由。那就是爲了奪取「丹特麗安的書架」的鑰匙。

少女文風不動地定立，只吐出一縷遊絲般的氣息。

亦即宇宙本身。

「小不點，我賜予你開門的權利。」

6

據說過去曾爲人類、擁有意志的那本書，如今被封印于丹特麗安的書架，猶如死去般陷入沉眠。

『否，我乃天——壺中之天！』

「還有呢？」

「這是哪裏？」

沐浴在迸發自妲麗安、來勢如洪的刺眼強光中，屍書淒厲地尖叫。

鑲有如處女鮮血般深紅寶石的黃金之鑰。

由神仙一手創造的壺中天地——壺中天的神話。

自名叫修·安索尼·迪斯瓦特的鑰匙守護者手中——

鑰匙柄上刻有一節古詩。

「沒有鑰匙守護者？你在說什麼夢話。你忘了自己爲何跑來這個時代嗎？」

但黑之讀姬仍淡淡地繼續說道：

數不清的書架迷宮深處，少女把視線移回膝上的書。

黑之讀姬如此說着，將某樣東西塞到修伊手裏。

「吾之所問……吾之所問I ask of thee汝爲人乎Art thou mankind——？」

聲音的主人是坐在石造螺旋梯上的年幼少女。

冒牌妲麗安握槍的手憤怒地顫抖。

將身子探出石造螺旋梯，眼底所見亦只有無限延伸的書架迷宮。

「……鑰匙！」

他所指的是堆在少女身旁的一本古老書籍。

緊接着。

見到那樣東西，少年瞠目結舌。在他手心裏的是一把偏紅的金色鑰匙。鑰匙柄上鑲有紅寶石，筆直的柄上刻有一節古詩。

對於她出乎預料的話語，少年感到困惑：

槍聲轟鳴，射出的子彈劃過少年臉頰。

「比如說？」

少年幾乎是下意識將收下的鑰匙擧到眼前。

被耀眼的光芒漩渦包圍的空洞，直通向她纖瘦的身體深盧。

「這目前尚非你的所有物，但可以短暫借你片刻。好了，若你具備鑰匙守護者的資格，就解讀契約之言吧。」

黑之讀姬滿意地眯起雙眼，脣角微微揚起。

白衣少女語畢後靜靜搖頭。她的髮絲發出清爽的摩擦聲．

「很遺憾，它錯了。大錯特錯。這裏纔不是王宮，而是監牢。」

在她的胸前埋着一個巨鎖，一個粗獷的老舊大鎖。被黑皮革項圈及銀色鎖鏈所縛，就埋在她欠缺起伏的胸口中央。

指尖伸向黑色衣領，她將上衣大大拉敞到胸口。有着纖細鎖骨、少女雪白的肌膚袒露而出。

朝向那孤獨聲音的來源，少年發問。

「對。爲了封閉名爲知識的不祥怪物，壺中世界的迷宮Labyrinthos而誕生。所謂讀姬，就是爲了贖罪而獻給怪物的供品——活祭品。」

「住手，小鬼！快住手——那把鑰匙是妾身的！像你這種傢伙怎有資格——」

「第一個誤闖進來的人將它稱之爲迷宮圖書館。」

「丹特麗安——那是你真正的名字嗎？」

語畢，少女垂下雙眸，臉上淨是寂寞。

「什麼？」

一面步步逼近，渾身是血的少女囂張地大吼。

沉靜一瞬間籠罩。

「那本書會怎麼樣？」

「爲您開啓封印了九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叡智的門扉——」

妲麗安的朱脣編織出聽者皆爲其傾倒的美聲。

「那是書庫所有人的名字。」

「說是守護禁忌知識的叡智王宮，所以想成爲支配這裏的公主。」

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少年環顧四周。

將妲麗安護在身後，少年緊握着瘦小的拳頭。而妲麗安瞪着渾身浴血的少女，傲然鄙視地冷冷宣告：

彷彿受誰呼喚似的，少年將手伸向鑰匙孔。

白衣少女淺淺一笑。純白的衣裳彷佛隨風飛舞的花瓣般飄動。嘻嘻，脣中逸出竊笑股的氣息。

只存在着書籍的浩瀚世界。那是以黑暗及光怪陸離點綴的叡智墓場。

少女自嘲股地淺淺冷笑。

最後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回答他的疑問。那是個稚嫩的少女聲音。

少年腦中一瞬間閃過自稱是妲麗安的黑衣少女——她那彷若精緻的陶瓷人偶般美若天仙的面容。

「你不覺得這樣很不方便嗎？」

「是……這樣嗎？」

少女隻字未答，只是默默翻動膝上的書頁。

隱藏在內側的是一個空洞。

不過，他總覺得應有個更適合的名字，又開口問道：

「那就是我之所以在此的理由。爲了不讓幻書再次落入資格不符的讀者手中，因此我才一直留在這裏守護這些書本沉眠。這就是我的贖罪，這些書架是我的監牢。」

悲感的表情自少女臉上消失，那臉龐看來則與妲麗安極爲相似。彷若妲麗安即是她的分身——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爲與她擁有同一靈魂的傀儡人偶。

凝視着身穿白衣的她，少年開口問道：

「那你不寂寞嗎？」

「我早已不記得那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少女收起臉上笑容，毫無感情地回答。但少年仍不死心地注視躺在自己手中的黃金鑰匙。

「不能用這把鑰匙帶你出去嗎？」

「那個現在還不是你的東西。不過是回溯時光的黑之讀姬一時興起，才暫時借給你的——」

憐愛地望着年幼的少年，少女綻顏微笑。

僅僅一剎那，她的漆黑眼眸掠過一縷淡淡的希望光彩：

「但是，那個……等到你長大，再次邂逅這把鑰匙的話……」

像是要甩開那微薄的期待似的，少女徐徐搖頭。

望着這樣的她，少年有如嘆息般出聲：

「潘朵拉之壺……」

「咦？」

「我爺爺說過，被稱爲潘朵拉之盒的原本是一個壺。如果這裏就是那個壺中世界，那麼留在這裏的幻書其實並非災厄——」

打斷少年說到一半的話語，少女握住他的手。

少女搖搖頭，在脣前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可再繼續說下去。

彷佛是害怕他的話被不在場的某人給聽見。

「好了，你走吧，趁着丹特麗安的書架再次關門之前。只要順着這條線，你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

「啊啊，少爺。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是炸麪包……」

觸碰到那絲線的瞬間，少年的腦中瞬間閃過一道幻影。

「妲麗安？誰啊？」

「修伊！」

「修伊？」

「阿姨說採訪的人就快到了。你要是迷迷糊糊的，小心被阿姨罵。」

「娜塔莉雅？怎麼了？」

7

對於少年無故發笑，卡蜜拉驚訝地直盯着他。

手中已不見那把黃金鑰匙的影子。他想起了白衣少女曾說過的話「那個現在還不是你的東西」。

「真的……是夢嗎？幻書的事……還有她們的事……」

這裏是他所熟悉的迪斯瓦特家別墅。是少年的祖父衛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借給她母親的宅邸客廳。

自稱是妲麗安的黑衣少女，在她臉頰上沾着雪白的結晶。想起這件事，少年沒來由地笑出聲。

慘伊對此事感到不解。與妲麗安她們相過起的時間，不知被誰竄改，變得彷佛從最初就沒發生過任何事——他有這樣的錯覺。

此時他身後的門被人推開，滿臉肅容的女管家走了進來。她望着坐在長椅上的修伊兩人，不知爲何沮喪嘆息。

「是啊。我吩咐傭人準備了灑上糖的炸麪包，原本要作爲零食的，但卻都不見了。明明有那麼多卻一個也不剩，到底是被誰喫了……是在什麼時候……」

封閉名爲知識的怪物的迷宮，以及操縱絲線的公主——

一瞬間尚未理解自己身置何處，少年環視着周遭。

於是少年自夢中清醒——

語氣像在忍笑般如此說道。

少年語不成聲。純白的黑暗淹沒了他的意識，只留下大門上鎖的沉重聲音殘酷地響起。

修伊茫然望着她。卡蜜拉果然不記得見過冒牌妲麗安的事，她的記憶也被竄改了。

「等一等……你真正的名字該不會是……」

「鑰匙？在說什麼啊？你作夢了嗎？」

「鑰匙……」

「卡蜜拉……」

「喂，修伊！你發什麼呆啊？」

有着燦爛金髮的少女正注視着他，大大的杏眼綻放着天真的光芒。

「咦？」

「等一下，妲麗安呢……？她們去哪了？」

有人在耳邊呼喚他的名字。一回過頭，視線就與身穿花朵圖案洋裝的少女對上。

能辦到這種事的人，如今已一個也不在了。持有幻書、能操縱時光洪流的少女，以及黑之讀姬——

少年本打算解釋自己笑的理由，但這才發現他早已忘了是爲什麼。邂逅黑衣少女的記憶正逐漸變得曖昧而稀薄。就連在夢中遇見白衣少女的事也是——

明明是特地從遙遠未來追着冒牌貨來到這裏，卻不到最後關頭遲遲不肯現身，原來是因爲跑去偷喫零食啊——一思及此，他就不由得感到可笑。

少年的指尖不知何時綁上了絲線。那是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朝迷宮的出口無盡延伸。

「還會再見面的……一定。」

這是她所留下的唯一證據。現在只要有這個就足夠了。

「真是的……真是怪事……」

似乎是擅自誤會了修伊困惑的理由，卡蜜拉說了聲「糟糕」並吐了吐舌。

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少年的右手緊緊握拳。

總覺得有股失落了某樣重要事物的心情，少年不禁喃喃咕噥。

聽了她的話，修伊瞪大了眼。

午後的天空和煦地放晴。在來自窗外的清風吹拂下，置於書桌角落的書本發出柔和而流暢的翻頁聲。

以甜美且惹人愛憐的聲音如此說完，少女鬆開了手。

他的衣服變回了原本的藍色洋裝，也四處不見爲冒牌妲麗安準備的餐盤。就連被冒牌妲麗安射傷的傷痕也白臉頰消失了。

但即便如此，他唯獨清楚記得一件事。

聽起來真像貓的名字。卡蜜拉愉快地笑着如此說道。

而且她還不打算抹去自己偷喫零食的歷史——

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修伊無力地嘆息。

「炸麪包？」

少年默默搖頭。那起事件究竟是否爲真，如今他也搞不清楚了。或許就連他所擁有的記憶也將變得稀薄、終至消失也不一定。

卡蜜拉臉色有些擔心地靠近修伊，盯着他的臉。

聽見意外的單字，修伊不禁皺眉。被呼作娜塔莉雅的女管家Housekeeper苦笑：

「啊……抱歉，你現在是叫安東妮吧？」

聽見她自言自語地咕噥，修伊轉身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