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拉潔愛爾的書架」
《丹特麗安的書架》 · 三雲嶽鬥 · 1.3萬 字

1
「『恐懼之翼啊,過往天際滿布昔日流星。』」
高度一萬一千英尺的稀薄氧氣。在負四十度的冰冷大氣之中,艾拉斯·奧爾克吟着詩中的一個小節。
眼下所見是聯合國軍隊的斯伯特戰鬥機。艾拉斯悄悄開始下降,往其毫無防備的後方而去。
艾拉斯所駕駛的機型是平行配置三段葉片的三葉機、福克三翼戰機Dr. I。其形狀特殊的機體有着優異的升力,引以爲傲的是其卓越的上升性能及運動性。利用重力加速度急速下降,航空機槍的準心瞄準了敵機。
「『碧空未見天使之姿,女武神隨侍騎士身旁。』」
艾拉斯的脣瓣中編織着語句,即使擺放在福克三翼戰機駕駛座上的詩集中的詞句。
時速百哩的亂流之中,他的詩句融化消逝於戰場的天空之中。
注意到艾拉斯靠近,敵方斯伯特戰機拼命加速欲逃脫。飛行員的恐懼隱約透過機翼的震動傳了過來。
「聽到了喔……」
艾拉斯沉吟後微微地笑了。絕對不是能夠用耳朵聽見的語句,在駕駛座顫抖着的飛行員的心之聲傳了過來。經由戰場的大氣,直接在艾拉斯的腦海之中響起。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架飛機那架飛機那架飛機、三葉的三葉的三葉的、無臉亡靈——!』
「『吾,手握鉛之流星,將汝加入死者之送葬行列。』」
艾拉斯使勁拉起操縱桿。敵方飛行員將斯伯特戰機轉了個彎。就像事先知曉敵方動向般,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緊追在後。
敵方的恐懼更深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何爲何爲何、怪物啊怪物啊怪物啊……那傢伙。』
惶惶不安的斯伯特戰機駕駛座與瞄準迴圈重疊了。斯伯特戰機一向以不易被擊墜的堅固機體聞名,但只要駕駛一死,機體耐久性就毫無意義了。
「我聽到了喔……想要趁亂鑽入雲霧中逃走啊。不過,沒用的……」
艾拉斯壓下了擊發按鈕。
四散的子彈無情地貫穿了駕駛座。
『救命救命救命……神……啊……』
寫詩如此優雅的興趣和戰場的印象大相徑庭,但在過去的飛行員間並不少見。
艾拉斯使勁按下擊發按鈕,航空機槍隨着爆炸聲吐出了子彈,但是……
「你對我有興趣嗎?」
大理石般透明白皙的肌膚。
伴隨着嘆息,艾拉斯吐出這句話。方纔在酒吧驚鴻一瞥的影子,其實就是這個小姑娘吧!艾拉斯總覺得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了。
「恩……」
她輕輕地撩起裙子下襬,刻意將其拉至接近細瘦腰部的高度。從纖細的雙足直到白皙的大腿根部全都裸露在外。舉手投足有着從稚氣外表無從想像的妖嬈嫵媚。在在誘惑着異性的身段。
試圖探尋着模糊的記憶,艾拉斯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染滿鮮紅的天空。
艾拉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而朗讀自己的詩句對艾拉斯來說,也許就是集中精神的儀式。艾拉斯如此思索着,突然撫上吧檯上的詩集封面。
翡翠般的淺綠長髮。
艾拉斯的必殺一擊居然落空。CAMEL突往右方急速盤旋而去,千鈞一髮地避過了子彈。出乎艾拉斯意料之外的行動。該飛行員的心之聲明明說着將CAMEL往左靠啊。
艾拉斯冷冷地甩了甩頭,目送着漆黑CAMEL往射程之外飛去。敵方已失去了大半戰力,編隊開始撤退。戰役結束了。
「是啊。本國物資不足的情況似乎十分喫緊。若在皇帝會戰時能一舉殲滅聯合國軍隊,也許狀況會有些許不同……新型機導入還是太遲了。」
店主訝異地側首。他這樣的反應也不出奇,最前線的航空基地中怎麼可能會有年輕小姑娘的身影。
「總覺得剛剛有個年輕小姑娘在基地裏走動……」
縱使表面裝再鎮靜,卻無法連心中全部隱藏。敵方飛行員的驚訝確實傳到了艾拉斯腦海之中。
也許是因爲正逢戰事,軍營之外幾乎不見燈火,唯有頭上漆黑的天際。總感覺戰爭已從久遠的過去持續至今,但事實卻非如此。從戰役開始至今,也不過只過了三年多。
「若無法和敵方戰鬥,飛行就毫無意義了。我還想再聽多一點聲音,似乎非得再聽多一點聲音不可,在戰場被逼至絕境的士兵們毫無雜質的慘叫聲。甚至覺得我似乎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艾拉斯反轉了福克三翼戰機,前往追擊漆黑CAMEL。
彼此恫嚇般的以機槍子彈掃射着,CAMEL和福克三翼戰機擦身而過。
「你記得關於我的事嗎?」
「因爲補給嗎?」
「年輕小姑娘……是嗎?」
飾有多層蕾絲及荷葉邊而澎起、如鮮血般深紅的衣飾之間,可看見黃金護具和胸鎧。
「怎麼了嗎?」
「爲什麼呢?」
酒吧店主不發一語再度往空無一物的酒杯中倒滿了白蘭地。生得一副女演員般秀麗容貌的男子與戰地髒亂的小酒吧格格不入。雖不知其確切年齡,但年紀尚輕。纖細肩膀披上白衣,與其說是酒吧店主,還像軍醫多些。
2
而且本應駕駛着聯合國軍機的自己,不知何時成爲了他們的敵人。駕駛着同盟國國軍的福克三翼戰機這件事,想來也真是妙不可言。應該有個關鍵事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唯獨烙印般的絕望感強烈地殘留在記憶之中。
然而,在戰況白熱化後不久,情況變了。
房間之中。看着背對燈光浮現的影子,艾拉斯的表情轉爲嚴肅。擅自闖入上鎖房間的是個瘦小的年輕少女。
是夜,艾拉斯前往軍營中的陰暗酒吧。
「原來如此……是指這個啊,上尉真不愧是個詩人。」
艾拉斯悄聲詢問。
那之後並沒有再與任何人交談,艾拉斯就回宿舍去了。
剎那間,閃過腦海的是今日空戰遇上的漆黑CAMEL的飛行員。
敵方飛行員心臟在瞬間膨脹後,如同爆裂般碎散而去。
艾拉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店主不明所以地挑眉。
CAMEL的飛行員瞠目結舌地望着福克三翼戰機上的艾拉斯。
「這下有趣了——」
他記得這位年輕飛行員。
「右……不,是左邊啊……就到此爲止了!」
擊墜它的是王室空軍複葉機。黑色塗裝的索彼斯F1 CAMEL,乃是少數能與福克三翼戰機匹敵的聯合國軍機。
艾拉斯嘴裏說着「怎麼可能」,搖了搖頭。
不知是否因職務之便,店主對於軍部內情可說是瞭若指掌。也許是因爲能就近聽見在酒吧出入的將官們的談話吧。即使是連艾拉斯這些下士官也毫不知情的戰略情報,也是驚人的詳細。店主一臉無精打采地擦着玻璃杯。
艾拉斯輕聳了下肩,然後默默將酒一口飲盡。
艾拉斯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敵方機體馬上機警地注意到了艾拉斯。對方是位相當優秀的駕駛,很快就發現他的逼近。
「又是你啊……」
店主絮語之後笑顏逐開,看似愉悅地眯起雙眼望着艾拉斯。
令人聯想到棄犬的孤獨雙眸。艾拉斯還以聯合國軍隊身分翱翔天際時,莫名地喜歡親近他的年輕人。
是同盟國的三葉機。雖然所屬部隊不同,但是和艾拉斯機體同型的福克三翼戰機。艾拉斯的同伴被擊墜了。
然而他驚訝的理由卻和艾拉斯以爲的大相逕庭。
即使面對名爲「無臉亡靈」的艾拉斯的機體——灰色福克三翼戰機,敵方CAMEL依然感覺不到絲毫動搖。下意識地呵呵一笑,艾拉斯伸手撫過駕駛座前的詩集。
擁有棄犬般眼眸的年輕人。艾拉斯回想起他莫名只對自己敞開心房,經常在自己身邊打轉的事。若向他詢問應該能得知些線索,但卻也不覺得有需要爲了想起自己的過去而做到如此地步。
「只要戰鬥機要靠人操縱的一天,它的動向便會大受飛行員情緒影響。我只是將其當作飛行員的心之聲般去感受。」
「原來如此……他的機體是CAMEL啊……」
少女像鳥兒般側首,神情愉悅地問道。艾拉斯緩緩頷首。
聽了艾拉斯的話,紅衣少女笑了笑。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會乘坐在同盟國的機體之中?』
人類得到飛機這樣嶄新的技術,不過僅僅十數年。純粹爲戰鬥而生的戰鬥機現世,了不起也就是數年前的事。被託付如此高價新型兵器的飛行員,多數都是貴族階級的人,有着諸如蒼穹騎士美名的英雄。空戰是具備騎士精神的一對一神聖戰役,據說亦有飛行員爲被擊墜的敵方軍人獻上哀悼的花束。因此,讚頌他們的詩句,其實十分自然。
天空戰場再度恢復了寂靜。艾拉斯吁了一口氣。福克三翼戰機開始再次上升。灰色的三葉機機體漸漸回覆至此次戰鬥中失去的高度,穿越雲層向上飛馳而去。
「原來如此,要是戰爭這麼快結束,我也很困擾啊!」
「真可怕呢!」
她的右眼與長髮皆爲寶石般的綠,左眼處覆着閃耀黯淡光芒的金屬眼罩。中央有個偌大的鑰匙孔,如同陳舊鎖頭般的眼罩——
3
「情況不怎麼好呢!」小聲答道。
年齡約莫十三、四歲。美豔得不可方物的少女。
「什麼!」
「碰巧……嗎?還真的是……運氣很好……」
在戰鬥之中,不僅背後奇襲和偷襲等等習以爲常,而對着受傷的敵人窮追猛打,給予致命一擊的事更是理所當然而爲之。至此已無任何騎士尊嚴,僅餘赤裸裸的瘋狂罷了。艾拉斯自認,自己只是能很敏銳地感覺到那樣的瘋狂,加上至今的戰鬥經驗,下意識地能夠讀取敵方的心之聲吧。
崩塌的廢墟、哭喊的人們、散落滿地數不清的浴血屍體。以熊熊烈火爲背景,佇立着一位紅色洋裝翻飛的少女。而這些事究竟真實與否,艾拉斯卻無從得知。艾拉斯感到些微煩躁地甩了甩頭。
飲下爲數不少的酒,卻絲毫沒有醉意。
「唷……居然還活着是嗎?運氣不錯嘛。不過……我聽到了喔。」
「沒事,算了。忘了它吧!」
「先不說那個,快回答我。像你這樣的小姑娘怎麼會出現在前線的航空基地?」
艾拉斯所居住的軍舍,乃是軍方徵用了寂寥的古城而成。下士的寢室是四人房,但是艾拉斯房裏卻僅餘他一人。其他三人早已在回想不起的遙遠過去中戰死了。不過……
「誰?」
「聽上尉這麼一說,總覺得好像你真的能讀別人的心似的。」
地面上被擊落的無數飛機殘骸,宛如曝屍荒野的天使屍體。
對於艾拉斯面無表情的咕噥,店主點了點頭。
現今戰鬥機同志間的戰鬥只是單純的廝殺。
映着搖曳的燭光,艾拉斯緩緩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
店主似是打從心底欽佩不已的說道。艾拉斯曾在他們面前提過,爲了自娛偶爾寫詩這件事。
以艾拉斯的理解來說,估計是飛行員被恐懼所支配,而放開了握住操縱桿的手吧。CAMEL機體擁有特殊的調性。此乃迴轉式引擎的特性,飛行員若不時時刻刻地操控,機體便會開始自主性地向右迴旋。CAMEL這項難以駕馭的特性倒是在關鍵時刻救了飛行員一命。
「記得。之前似乎也曾見過一面,雖然我不記得是在哪裏。」
「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將校級軍官的家屬。難道是誰帶進來的娼婦嗎?這個年紀?」
艾拉斯以清醒的聲音低語着。艾拉斯分毫不差地瞄準了像是想甩開福克三翼戰機甩開不斷盤旋着的CAMEL機體。敵方飛行員的心之聲將會告訴他機體接下來的一切動向。就算是不斷地像無頭蒼蠅般地轉彎盤旋,也無法逃脫艾拉斯的攻擊。
「戰況如何?」
遙遠前方,可見另一架機體的碎片四散且尚燃着火焰墜落。
店主語氣溫和地問道。艾拉斯深鎖着眉頭說道:
酒吧之中,許多酩酊大醉的軍人正在大吵大鬧。然而坐在吧檯一隅的艾拉斯,卻沒有半個人與他交談。有着無臉亡靈稱號、來路不明的擊墜王,就連同伴的士兵們也都畏懼三分。
此時,突然感覺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艾拉斯環顧周圍一圈。感覺酒吧窗外似乎有個奇妙的影子飄然而過。是個長髮的瘦小身影。以蕾絲和荷葉邊綴飾的衣飾下襬,宛如殘像烙印在眼眸之中。
紅衣少女粗魯地「哼」吐出一口氣,然後以含糊不清的稚嫩聲音笑了。
「蠢斃了、蠢~斃了。本姑娘是何人跟你無關吧。不過就特別告訴你吧,我是拉潔愛爾,喊我拉茲就好。」
艾拉斯面無表情地望向少女。對於完全讀不到她的心一事,感到些許訝異。
「來我房裏有何貴幹?拉潔愛爾。」
「對你的詩很感興趣,特別來看看你寫得如何。」
艾拉斯聽了她的話,板起了面孔。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寫詩的事?」
「我對你的事可是瞭如指掌。你能夠讀取敵方飛行員的心對吧?」
「你指的是心之聲嗎?」
不寒而慄的恐懼從背脊直襲而上,艾拉斯壓低了聲音。
「這話還真是荒唐。怎麼可能在戰鬥中能聽到敵方戰鬥機飛行員心之聲這種事?」
「哼……蠢斃了。蠢~斃了。口是心非。」
少女一臉看透世事的表情,眯起了右眼。
「我說,你啊。知道幻書這東西嗎?」
「幻書?」
紅衣少女開心地點了點頭。
「對啊。好比說失傳的衆神技術、太古的叡智、魔導的知識。記載着原本不應存在世上的書籍總稱。世界上有着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關我什麼事?」
她探出身子以極近的距離抬頭看着提問的艾拉斯。
「只要擁有幻書的力量,讀取他人心之聲這種事簡直就是易如反掌對吧。特別是在像在戰場這種極限的狀況中更是如此。」
敵軍戰鬥機察覺到後,接連着以艾拉斯爲中心開始下降。以空戰來說,在上空的機體有着壓倒性的優勢,因此他們似乎是打算在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到達既定高度前擊墜它。
原來如此,艾拉斯不可思議地接受了。
艾拉斯以劇烈的機體動作打算甩掉敵人,但CAMEL的飛行員也緊追在後。彷彿預知艾拉斯的下一步動作似的——
若諸神奇蹟是經由人們的信仰所衍生而出,那麼或許隱於幻書中的禁忌知識就是經由人的瘋狂而具現化。
似曾相識的漆黑CAMEL。
那件事數日之後的黎明時分。艾拉斯在不斷鳴響的警報聲中醒來。換上飛行服來到軍舍外時,軍營各處都已陷入火海。
對於維修技術士們一廂情願的期待冷淡以對,艾拉斯坐入福克三翼戰機。開始發動引擎。但艾拉斯卻尚未打開節流閥。維修技術士們一查覺這件事,焦急神情溢於言表。
同盟軍蕩旋着,逐漸集結於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後方,打算重整編隊。
艾拉斯毫不畏懼。
「聽見了喔,少尉……右邊、左邊……不,先拉高高度然後從後方進攻是吧!這樣的話——」
「後續發展?」
「然而,曾經有位賢者如此思考着。拉潔愛爾之書乃是記載着地上和天界所有祕密的書物。那麼只要蒐集世界上全部的祕密,是否就能夠再度讓拉潔愛爾之書復生。」
「幻書……誕生?」
『我聽得見你的心之聲喔!艾拉斯。』
艾拉斯緩緩說道。維修技術士們個個都十分錯愕。
艾拉斯脣邊浮起一抹猙獰的微笑。灰色福克三翼戰機開始上升。硬是讓機體盤旋,往即將遠離的CAMEL追逐而去。
己方對空炮極力應戰,但敵軍數量過多,完全構不成威脅。
紅衣少女臉上的笑容褪去。
「拉潔愛爾的……書架……」
紅衣少女笑得一臉燦爛,在原地轉了一圈。
然而就在下一秒,艾拉斯後方的飛行同伴機被火焰所包圍,瞬間遭到突然下降的敵方機體擊落。
「喔……」
CAMEL飛行員的心之聲凍結了他臉上的微笑。
已達離陸速度的三葉機機體,輕盈地滑進空中。
「『恐懼之翼啊,過往天際滿布昔日流星。』」
己方戰鬥機欲起飛迎擊,卻幾乎都在尚未離陸完成時便遭擊墜。飛機庫和兵舍都已起火燃燒。曳光彈的軌跡彷彿火雨般照亮天際。艾拉斯獨自一人悠閒漫步於槍林彈雨之中。
難以計數的轟炸機羣佈滿了尚未破曉的天空。護衛戰鬥機的數量也十分龐大。如同象徵着敵我戰力的懸殊差距的大型編隊。
「——否,幻書誕生是有條件的。那就是瘋狂,或是恐懼。刻骨銘心的強烈感情。近幾越界的人們的強烈感情。」
「幻書原稿啊……」
「『吾,手握鉛之流星,將汝加入死者之送葬行列。』——真是可惜啊!」
艾拉斯訝異地反問道。只有短暫的剎那,模糊不清的記憶甦醒了。還駕駛着聯合國機體時,長期撰寫累積、最初的那本詩集。到底丟哪去了呢?
艾拉斯只回了一句話。
被精準地擊落引擎的聯合國軍機體在空中被火焰吞噬了。一架、兩架、三架……破曉前的天空之中,宛如流星的火球不斷墜落。
事情就發生在轉瞬之間。三葉機正以其特有的怪物般速度上升,艾拉斯與來襲的敵機擦身而過時擊墜了它。
聲音悲痛欲絕。對前輩仍是一如往常的無禮,然而現在卻有着莫名的懷念。越過轉着的螺旋漿,看見了他稚氣未脫的臉。
漆黑CAMEL出乎艾拉斯意料之外突然開始向右盤旋。出入意表的行動讓艾拉斯的反應也遲了。福克三翼戰機的槍擊虛無地沒入天空中,CAMEL轉而開始反擊。
『你、在那天、已經死了。你趁着休假返鄉,被捲入同盟國軍隊的列車炮城市攻擊——「在地面上死了啊!」』
爆炸的煙霧遮蔽了跑道,從上空看不見福克三翼戰機的影子。敵方戰鬥機無法狙擊艾拉斯開始加速的機體。
打斷了拉潔愛爾如詩如歌的話語,艾拉斯問道。
好不容易來到機庫的艾拉斯,維修技術士們馬上迎了上來。全員眼中浮現的全是對於艾拉斯的期待之光。若是有誰能顛覆如此絕望的情況,非無臉亡靈和同伴都敬畏三分的擊墜王——艾拉斯·奧爾克莫屬。
「唔!」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罷了。祝你愉快,再見。」
4
「我說你啊,你所寫的詩集,應該沒有交給其他人吧?」
就在手即將觸及門扉之時,她回頭使得黃金護胸鏗鏘作響。
敵方轟炸機的飛行員們瞄準何處他可是一清二楚。感覺變得十分敏銳,敵方的聲音比平時來得更加鮮明。
原本被壓制住的同盟國軍隊機體,也重振士氣開始進行反擊。
「拉潔愛爾乃是天使之名。在神祇的王座旁,被賦予記錄世界中的大小事職務的座天使長。因此熟知地上和天界的祕密,記錄其內容的書籍可說是片刻不離身。其書籍之名即爲拉潔愛爾之書……」
「你該不會是在說詩集吧?我寫的詩是幻書?」
但對方的心之聲未曾休止。
「是啊!因爲有人嫉妒拉潔愛爾所擁有的榮耀,就偷走了他的書,丟入了原始之海。不久終於來到地上的拉潔愛爾之書,換遍了無數的主人,其中一部分被改寫爲各式各樣的書籍。但拉潔愛爾之書正本就此永遠佚失。天使拉潔愛爾也渺無音訊——」
少女出乎意料的字句,着實讓艾拉斯驚訝了一會。
「我可不記得我有看過什麼幻書。」
「那又怎樣,我還活着。還未被任何人擊墜而持續飛行中呢!這就是鐵證!」
艾拉斯微微笑着,就在那之後。
拉潔愛爾亦無特別反駁。
下一秒,強烈的閃光映出了他們的身影。炸彈落在極近的距離。強烈襲來的爆風將維修人們一掃而倒,全像壞掉的人偶般飛得老遠。若福克三翼戰機已開始升空,想必會直接受到爆壓的衝擊,而讓艾拉斯也遭到同樣的命運。
『爲什麼,艾拉斯——?』
艾拉斯悄悄撫上懷中詩集,也許它正在蛻變爲幻書。
面無表情的拉潔愛爾,宛如裝飾着昂貴寶石的美麗人偶。
「是啊。只要幻書是以書的形式現世,必定是有人撰寫而成的。你不這麼認爲嗎?」
「是,戰爭真棒,棒透了。如同戰爭這樣的極限狀態,換言之即是龐大失控瘋狂的奔流。越界般的瘋狂,將幻化爲魔力而催化幻書誕生。」
「你現在的詩集還達不到那種程度。唯有你的存在成爲傳說,名字成爲恐懼的代名詞之時,詩集才首次獲得了幻書的資格。現在還只是幻書之卵。這麼說吧,總之就是就是幻書原稿的狀態吧。」
艾拉斯突然出聲叫住她,然而拉潔愛爾依舊無視他的呼喚揚長而去。
「說那什麼蠢話!」
「……這個世界所有的祕密……傳說中記載着禁忌知識的幻書嗎?」
「敵軍還真多啊!聯合國那邊拼了命是吧。」
「爲什麼這麼問?」
「爲求幻書不惜一切的你們,究竟是何人?」
「上尉,請快點升空。我們無法保證可以確保跑道到何時……」
對手傳來的心之聲讓艾拉斯表情一凜。
是敵方航空部隊的空襲。
脣中無意識地念出了詩的一節。艾拉斯前往的是愛機——福克三翼戰機沉眠的飛機庫。灰色塗裝的三葉機,彷彿看着天空的獵物垂涎三尺地等待着飛行員艾拉斯的到來。
怎麼可能,艾拉斯喃喃自語道。就算心裏明白心之聲是不會說謊的,他還是無法認同。
如果現在有人拿着那本書,那究竟是誰呢——?
艾拉斯的指尖移向擊發按鈕,曳光彈的閃光襲向漆黑CAMEL。CAMEL的飛行員如精彩的表演般以橫向飛行避過了。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紅衣少女再度呵呵笑了出聲,右眼之中宿着殘酷的目光。
「是,收集幻書將其封印的祕密圖書館之名即爲拉潔愛爾的書架——」
「咦?」
他調轉機首,打算搶先繞到對方行進方向的前方,艾拉斯瞄準了漆黑CAMEL。幸運女神可不會眷顧你第二次。這次一定可以確實的擊墜你——本應如此。
這精采的奇襲是來自王室空軍的F1 CAMEL——
『你打算在上升中攻擊是嗎,艾拉斯!』
灰色福克三翼戰機的奇異存在感,讓聯合國軍隊的飛行員們動搖了。
「你知道這件事的後續發展嗎?」
但是CAMEL的飛行員似乎不打算逃走。反而調轉了方向挑釁着艾拉斯。有如過去的蒼穹騎士們決鬥般的光景,但在艾拉斯只覺得,對手看起來完全無一決高下之意。反似想追上遠去的哥哥的弟弟幼小身影。
「是你啊!少尉……」
「『碧空未見天使之姿,女武神隨侍騎士身旁。』」
艾拉斯喃喃自語。即使被告知了世上存有這樣的事物,他實在無法坦然接受。不過眼前的奇妙少女,倒也感覺不到她在說謊。早在第一眼看見她時就隱約感覺她不是普通的人類。
冷冷地看着沉默不語的艾拉斯,紅衣少女搖了搖頭。
「不,太早了。」
「等等——!」
「上尉……請往這裏來!」
拉潔愛爾頷首。
艾拉斯尖聲喊道。出乎自己意料的猛烈殺意湧上心頭,他盤旋至漆黑CAMEL後方。
單方面地丟下這句話,紅衣少女經過艾拉斯身旁離去。
從她紅豔的雙脣,冷冷地吐出了冰冷的字句。
「對了對了,忘了一件事。」
「是啊,也許是吧。艾拉斯·奧爾克。你知道幻書是怎麼誕生的嗎?」
「艾拉斯·奧爾克——福克Dr.I起飛。」
「希望你的詩集能順利成爲匹配得上書架之名的幻書。我很期待喔!無臉亡靈。」
但是,爆炸反而幫了艾拉斯一把。對浴血呻吟着的維修技術士們不屑一顧,艾拉斯默默發動了福克三翼戰機。
傳來的心之聲讓艾拉斯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少尉你也……」
『你的詩句會融入這片天空,傳達給我——!』
漆黑CAMEL瞄準了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擊出的曳光彈擦過了福克三翼戰機的機翼邊緣。可說是艾拉斯得到這架福克三翼戰機以來,第一次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艾拉斯咬牙切齒地說:
「你也聽得到嗎?少尉!讀了我給你的那本詩集……」
遮蔽記憶的濃霧終於散去。身爲聯合國軍的飛行員與年輕少尉一同翱翔時的記憶。艾拉斯曾對於一直不肯罷休,想要一覽詩集的少尉這麼說過。如果我死了,那本詩集就給你吧。
紅衣少女稱爲幻書原的幻書之卵——艾拉斯的詩集還有一個擁有者。
「不過,少尉……你應該也很清楚。就算彼此聽得到心之聲,不,越是如此你就更加沒有絲毫勝算!」
有如對着對方述說的語氣,艾拉斯沉吟道。
不知不覺中攻守情勢互換,趁着敵機轉瞬間的破綻,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迴旋至CAMEL後方。
若是知道對方的想法,想耍什麼花招或是出奇制勝都是徒勞無功。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彼此技術高低了。
操控着漆黑CAMEL的年輕少尉確實是技術精湛,但他初次上戰場頂多也就半年前的事。戰鬥經驗方面與艾拉斯相比絕對是小巫見大巫。
『可惡……甩不掉啊……!』
艾拉斯因爲確切感到少尉的焦急而露出微笑。
CAMEL比福克三翼戰機有利的是最高速性能,以及複葉機特有的優良視野。簡單說,以遠距離一擊脫離戰法來取得對戰的主導權,是CAMEL的必勝絕招。
但是,艾拉斯眼前的漆黑CAMEL卻沒有這麼做的機會。他不慎過於接近了。
三葉機的福克三翼戰機,雖然操控性上不甚穩定,但相對來說最值得誇耀的就是絕佳的運動性能。
CAMEL在運動性能方面亦是十分優秀的機體,但僅限與同型複葉機比較之下。以近距離對戰來說,福克三翼戰機佔有明顯的優勢。熟練的飛行員操縱的福克三翼戰機,可以發揮惡魔般的空戰性能。
艾拉斯之所以能得到無臉亡靈的稱號,絕不僅僅是靠着能夠讀取對方的心之聲。得以隨心所欲操控難以伺候的福克三翼戰機的精湛手腕,纔是艾拉斯最大的武器。
艾拉斯的猛攻打亂了少尉的思考。恐懼和苦惱、他混亂的心之聲幾乎已經不成文句。
維修技術士的聲音十分興奮。這次作戰勝利使得聯合國軍隊的戰況獲得壓倒性的優勢。也因此他的心情纔會如此喜悅。
「永別了,少尉——」
「真是白費工夫。蠢斃了。害我還那麼期待。」
本來可以稱之爲未經思考的選擇,且是空戰中絕對不應犯的錯誤。
本應以聯合國軍隊一員上戰場的艾拉斯,爲何成爲同盟國軍的原因也豁然開朗。爲了創造出新的幻書,他們利用了艾拉斯。僅爲了完成無臉亡靈傳說的目的,才讓艾拉斯起死回生,繼續讓他駕駛戰鬥機。
「對喔……我已經死了啊。」
喃喃自語的他手中握着一把鑰匙。
取出夾住的書籤,白衣男子緩緩地闔上了書本。
機關炮的對空炮火。
「蠢斃了、蠢~斃了。所以我纔會問你啊!有沒有把詩集交給其他人。」
戰鬥在即將破曉時結束了。同盟國軍軍營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航空機隊幾乎全毀。此次戰役中減少的戰力,對於工業能力不強的同盟國軍來說是相當大的打擊。大肆破壞了戰力平衡,想必會一舉往敗戰邁進。
紅衣少女忿忿地說着,用力地踩着三葉機殘骸。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早晨的天空之中,漆黑CAMEL揚長而去的方向,不開心地嘟起嘴。
青年背後傳來了訝異的聲音。一位長相親切的維修技術士拿着掃地用具的站在飛機庫門口處。
「真想跟他見上一面呢……是的,我想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對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發動攻擊的並非敵方戰鬥機。而是己方陣地的對空炮,本來對準少尉的流彈,卻偶然命中了福克三翼戰機。
「話說回來,那個CAMEL飛行員到底是何方神聖?明明就不是正統的所有者,雖然幻書尚未完成,但竟能熟讀至此……跟你一模一樣嘛,教授。」
機體損傷雖然十分嚴重,但福克三翼戰機依然持續飛行着。
此時,聲音傳了過來。漆黑CAMEL的飛行員、年輕少尉傷心欲絕的心之聲——
鑰匙柄上刻有詩歌般文字的金色老舊鑰匙。
機體劇烈地顫動着,漆黑CAMEL的機體就這麼揚長而去。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發出損傷的哀嚎,原來是受到了直接襲擊。
身着飛行服的青年,用打火機燃起了書本。是本在手帳中寫滿了密密麻麻文字的自制詩集。厚厚一疊紙張,光點火就花了一段時間。但一旦點着之後,倒是快速地燃燒了起來。化爲灰燼的詩集漸漸掉落,散落在他的腳邊。
「真是不好意思啊!既然無法完成幻書,那麼也就沒有強留你在這個世上的理由了。」
「啊啊,真是抱歉。」
「拉潔愛爾和……店主?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
維修技術士詫異地嘆了口氣。
「沒事,只是燒掉一些廢物。」
就在漆黑CAMEL擊落福克三翼戰機的那一刻——
「發生了什麼事嗎?」
5
他手中拿着一本書,也許就是讓死者復生的幻書吧。拜此幻書力量之賜,艾拉斯才能到現在依然行動自如。
艾拉斯厲聲說道。抬頭看着漆黑CAMEL揚長而去的天空沉吟道:
在艾拉斯背後笑咪咪的是身穿着深紅洋裝的少女。
少女發出了苦悶的聲音,再度抬起頭時,左眼又一如往常覆着中央有着鑰匙孔的金屬眼罩——
左眼則是完全反射不出光芒的深邃黑暗。
「啊……」
少女背後還站着一位男子。有着女演員般容貌的美男子。長髮在背後束起,穿着醫生般的白衣,是軍營酒吧的店主。
紅衣少女以金屬靴子踩着福克三翼戰機的殘骸說着。
經眼前二人組之手,艾拉斯復活了。
白衣男子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什麼……」
「什~麼嘛……被擊落了?」
開始打掃停機庫的維修技術士,喜出望外地說道。
即使這樣依然能繼續飛行,靠的大概是是天生的幸運吧。不過,那幸運卻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察覺自己內心微微動搖的艾拉斯反問道。
在混亂思考之中,對方選擇了降至敵軍對空炮射程範圍內的高度。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那卻也是當時能逃離艾拉斯攻擊的唯一方法。
CAMEL的最高速性能較福克三翼戰機優異,能夠毫髮無傷越過的可能性也較高。福克三翼戰機的纖細機體,相對地較CAMEL更易受到戰鬥損傷。他賭上了這誤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並非縝密思考,而是利用動物的生存本能,有勇無謀地降到敵方的高射炮陣地。亦是他能勝出的主因。
艾拉斯按下機槍的擊發按鈕,福克三翼戰機的槍口吐出了必殺的子彈,就在這看似順利的瞬間,艾拉斯全身感受到了強烈衝擊。
漆黑CAMEL突然往地面急遽下降。
艾拉斯感受到解放,當場緩緩地倒下了。他四散的肉體,如灰燼般隨風飛舞,回到了天空之中。他視如珍寶揣在懷中的詩集也灰飛煙滅,轉眼即逝。這就是幻書之卵最後的下場。
「真是的,您在說什麼啊!擊墜記錄已被確認了喔!您是擊墜王呢!而且我也聽到傳聞少尉擊落了那個無臉亡靈喔!」
長時間下降所帶來的劇烈加速,對機體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比起復雜構造的福克三翼戰機,複葉機的CAMEL在強度上是較爲有利的。看來少尉是打算利用這一點,甩掉艾拉斯的福克三翼戰機吧。
怎麼可能,艾拉斯動搖了。聽不見心之聲了。周遭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然而,炮彈的軌跡卻在艾拉斯眼前垂直地穿越而去。
被眼罩所覆的左眼,瞳孔有如深夜色彩的空洞,宛如是通往不同世界的深淵空洞——
「我還沒輸。」
確實,艾拉斯能讀到敵軍飛行員的心,但卻無法預知地上機械式對空炮的攻擊。
艾拉斯低語,瞄準了漆黑CAMEL。想要利用急速下降來甩開艾拉斯,高度並不足夠。與地面的距離已破了一千英尺。CAMEL已無計可施來避開艾拉斯的攻擊。
「不……這不是……偶然吧?」
是地對空擊出的跑彈。
青年輕輕地聳了聳肩。
「那傢伙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下次這一招就不管用了,下次對戰我一定會贏。」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回到空中去吧,艾拉斯……!』
「不,結束了。已經結束了喔!你被擊落了。無臉亡靈的傳說已經結束了。書也絕對不可能完成了。你無法超越你的極限。」
背後突然傳來嘲諷的笑聲。是少女刺耳尖銳的聲音。
艾拉斯茫然低語道。
激動的艾拉斯下意識地想拉起少女。可是身體並不順從艾拉斯的意志,突然失去了力氣。艾拉斯的面部瞬間化成如同被棄置數月的屍體一般。肌膚皸裂,肌肉也像乾涸的黏土般破爛不堪。
青年愕然地回望他。
敞開的虛無空洞,冷冷地俯瞰着艾拉斯。
看着與骯髒酒吧格格不入的美貌男子,他忽地明白了。他真正的身分從來不是什麼酒吧的店主,他是拉潔愛爾的同伴。此男子最初就是爲了監視幻書之卵才潛入基地來監視艾拉斯的。
「您在做什麼呢?少尉。」
翡翠色長髮、大理石色澤的肌膚、黃金護手及護胸。令人愛憐、人偶般的少女不懷好意地眯起雙眼笑着。
被稱爲教授的白衣男子,露出美麗的微笑。
爲了尋找敵機的身影,艾拉斯抬頭往頂上看去。
熊熊烈火包圍着灰色三葉機,如折翼的羽毛般碎片四散着,向下墜去——
他想起了遭同盟國軍炮擊而毀壞的故鄉街道。也想起了被瓦礫壓爛的數不清的屍體。其中也包括艾拉斯自己,艾拉斯在當時就已經死去。
青年坦率地道了歉。狹窄的機庫之中,可見剛返回的戰鬥機身影——漆黑的索彼斯F1 CAMEL。在此處用火,一旦疏忽延燒至機體可就麻煩了。
白衣男子將手中的書伸入了少女左眼。
「話說回來,少尉,恭喜你!」
「硬是將你喚醒真是抱歉啊,上尉。這次真的要跟你道晚安了。」
不過對於漆黑CAMEL的飛行員來說,賭上了那個剎那間最高的勝算。
隨着石油的焦臭氣味,機庫中亮起一絲微弱光芒。
6
「真是如此的話,那可就有趣了呢。」
「你輸了,艾拉斯·奧爾克。無臉亡靈殞落了。」
不過這些事,對於此時此刻的艾拉斯來說都無所謂了。
她的右眼與長髮皆爲寶石般翠綠。
遺失的記憶全都回想起來了,艾拉斯當場跪倒在地。
怪異的是完全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艾拉斯將從福克三翼戰機的駕駛座中取出的詩集放入飛行服的內袋。雖然因爲煤灰而稍有髒污,但詩集毫髮無傷。
但是拉潔愛爾冷冷地笑了。
降下來的無數的機槍子彈,穿越了福克三翼戰機機體。
「機庫中可是嚴禁煙火的。下次請多多注意啊!若是有什麼不要的東西,我可以幫你燒掉。」
艾拉斯全身是血的從緊急迫降的機體中爬出,喃喃自語道。福克三翼戰機雖然受到很大的損傷,但身爲飛行員的艾拉斯卻撿回了一條命。CAMEL飛行員在最後那瞬間,只擊中了福克三翼戰機的引擎,並沒有給艾拉斯致命的一擊。
對空炮的炮彈會射中哪一方完全是個賭注。也可能兩方都遭擊墜。
我還能戰鬥——這麼想着艾拉斯暗自竊喜。卻在下一秒鐘……
「還不賴的判斷,不過,有點可惜!」
可是這也已經結束了。
「天真的傢伙。」
以紅衣少女所擁有的幻書力量讓他死而復生。
「傳聞都是靠不住的。」
青年的回答倒是一派雲淡風輕。一臉無趣的走近維修技術士,將從口袋取出的小包隨意交到他手上。
「……這是什麼啊?」
維修技術士邊打開接過的小包,側頭問道。
「不要的東西。幫我燒了吧!」
「什麼……是說,這個不是勳章嗎?少尉……!」
維修技術士高聲疾呼。急忙回頭看向青年,而青年只是背對着他輕輕揮了揮手。
「想要的話就給你吧,我沒興趣。」
自言自語般地沉吟後,青年露出凝望遠方的神情。
眼眸中已無過去頹廢的光芒。讓周遭瀰漫着「生人勿近」氣氛的青年改變的,是過去這個基地的一位擊墜王,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現在映照在青年眼中的,是帶着絕望的孤獨以及悲傷的顏色。
「說什麼不感興趣,少尉……迪斯瓦特少尉!」
年輕的維修技術士一臉不知所措,不停呼喚着。青年仿若聽若罔聞地步出機庫。迎面而來乾燥的風讓他眯起了雙眼。
「我可不是想要那玩意兒才翱翔天際的,對吧,艾拉斯?我們只是飛行員罷了……」
在喃喃白語的他胸前,有一把鑰匙搖晃着。
仰頭望向幾絲細雲飄過天際。
今年秋天,數千萬人死亡、空前規模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令人生畏的無臉亡靈三葉機的存在,全都沒有留下官方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