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軍,解除桌上的封印
《打工吧!魔王大人》 · 和ヶ原聡司 · 1.2萬 字
當暗紅色落入地平線,星星在藍色天空上閃爍的時候,那股氣息安靜而又隱祕,但確實逐漸在街道上蔓延開來。
在乍看下和平的街道里,那個像是在搖動着,但沒有放過任何間隙,不斷增強着力量。
被『那股氣息』纏上的話,人最後就會注意到曾安心封印在文明和歷史中的自身的黑暗面。
有的人將其稱爲『慾望』,有的人將其稱爲『飢餓』。
既然會有人將其稱之爲『罪』的話,那就也會有人將其形容爲『無來由的暴力』吧。
但無論怎麼稱呼,被其纏上的人能做的,就只有經受難以反抗的野生本能和湧出的衝動與飢餓感帶來的煎熬。
「咕……難,難道說,這個是……!」
注意到『那股氣息』悄悄靠近的男人想要招架的時候,爲時已晚。
「不可能……難以置信,這種事……」
男人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已經遲了。他正微微顫抖着。
只是找到氣息的線索,就無法抑制自己肉體的衝動了。
「咕!」
只是略微觸碰到的那股氣息一瞬間就包裹住了男人的全身。
到那個瞬間爲止都沒有感覺到的各種不適突然間開始侵蝕肉體。
目眩,呼吸急促,全身的疲勞累積到難以承受的程度,腿也不聽使喚。
「可惡……我的身體……已經,到此爲止了……!」
男人因爲自己肉體和內心的脆弱而顫抖。
過去在被稱爲『魔界』的荒涼地獄,將橫行的所有『惡魔』制伏,作爲『王』受到跪拜的男人現在,身心都屈服於看不見樣子,甚至根本是無形的那股氣息。
男人忘我地跑着。目的地就在眼前。
在漂亮的銀髮前面帶有一縷紫色頭髮,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得意地鼓起鼻子,叫着真奧『爸爸』。
就在漆原對只是個咖喱就提到宿敵責任的蘆屋皺起眉頭的時候。
「這樣啊,真了不起呢?不過,雖然看起來感覺是很有興趣的樣子,但爲什麼蘆屋要用這麼帶有怨氣的表情看着惠美啊」
始終站着的真奧,蘆屋,惠美,和鈴乃。
傳來了被本能支配的野獸的聲音。
是蘆屋,鈴乃,還是喜歡咖喱的惠美。
※
真奧摸了摸昂首挺胸向上看着惠美的阿拉斯•拉姆斯的頭。
「沒能準備和咖喱搭的配菜呢。但要是米用完了的話還有烏冬」
「我只是回答了貝爾的問題。問我在永福町的高級公寓都是做什麼樣的咖喱。然後就在那個時候……」
「佐佐木小姐今天帶來的,並不是副食類的東西嗎?」
二○一號室的房門被打開,兩手端着裏面有大量沙拉的大鍋的長髮女性,帶着陰沉的表情出現在那裏。
艾米莉亞和惠美。被用兩個名字稱呼的女性,走進二○一號室的同時把手上的沙拉放在了房間中央那張常用矮桌的正中間。
「啾嚕嚕嚕……」
真奧看着在隔壁二○二號室那一側的拉門。
在知道菜單是咖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大聲叫了出來,明顯讓電話對面的惠美和鈴乃感到可疑。
「艾米莉亞……你這傢伙要是在那個時候沒有說蠢話的話……」
「媽媽表揚你了嗎?」
然後在惠美的身後,一個小小的身影也跟着走了進來。
佐佐木千穗正在走慣的傍晚道路上,帶着緊張的神色像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踏着步子走着。
「還沒好嗎~……還沒好嗎啊啊啊啊……」
「喂……該不會……」
說到咖喱的話,雖然是很多人一起圍坐在餐桌旁時的基本料理,但因爲就算沒有出現也並不會有什麼不自然的,所以一直以來並沒有對這件事抱有疑問。
「漆原,別把不去工作的你和從早上開始就在勤奮勞動的我相提並論」
「怎麼,今天的晚飯是惠美提議的?」
喫到店裏或者母親做的咖喱以外的機會,要比想象當中的還少。
「你做出了這麼好聞的味道就別說這麼不留情的話啊!」
「所以我不都說了是我不對了嘛」
被叫做漆原的小個子男子對於真奧的吐槽,就只是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已經不需要再過多解釋的『用餐會』,即是和重要的異世界朋友們『一起喫飯』。
「今天說到咖喱的時候,她用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大喊了一聲『誒?』。因爲一點也不像千穗我還想着是怎麼回事」
「摘了小番茄的葉子!對吧!媽媽!」
怪異現象只因爲小孩子的一句話,氣息就逐漸遠去了。
「那,就只有等佐佐木千穗來了吧?」
「嗯,艾契斯的話也不會對小千亂來的吧?」
不是魔王,而是被稱呼爲真奧的青年,瞪着靜坐在榻榻米上的電腦桌前無所事事的小個子男子。
「嗯!」
建於東京都澀谷區笹塚的角落,屋齡六十年的木造公寓,Villa•Rosa笹塚。
每當想起把它拿到手中的經過,就覺得懷抱着的罪惡感變得更重。但是不論如何都會感到在意。
從二樓,由六張榻榻米構成的房間二○一號室敞開的大門飄出來的香味,毫無疑問是咖喱的味道。
「請再稍等一下,魔王大人。正處在最後的收尾工序上。現在貝爾和艾米莉亞正在隔壁做配菜。佐佐木小姐過會兒也會過來」
在意千穗心上人的真奧貞夫,會『怎麼想』,這件事。
「迫不得已。要說實話的話其實我也不想做的。這全都是我等宿敵的責任」
「被艾契斯聽到了……」
雖然從千穗開始定期到Villa•Rosa笹塚二〇一號室的『魔王城』和真奧他們喫飯後已經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但至今爲止餐桌上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咖喱。
然後阿拉斯•拉姆斯對着在窗前出現的恐怖現象嚴厲地說道。
「今天的晚飯是咖喱啊!蘆屋!」
「在鈴乃的房間發生了什麼啊?」
「艾契斯!在小千姐姐來之前要做個好孩子!」
所以也有單純感到期待的部分,但還是會心情沉重。
「歡迎回來,魔王大人」
魔王對於臣下的高個子男子,蘆屋的回答滿意地點了點頭後,終於再也忍耐不下去,從肚子裏發出了,咕……,的聲音。
千穗抱着裝有今天的慰勞品的白色硬紙板箱,嚥下了一口口水。
「姐姐……太不講理了……」
「還有就是,用千穗小姐的慰勞品強制喊停這個手段了」
因爲工作結束後的空腹而快要昏過去的魔王,因爲蘆屋的殘酷宣言而露出了悲愴的表情。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呢」
「我可是從一小時前就一直餓着肚子還不准我喫東西,你就別撒嬌了。與其這樣真奧你在店裏的時候喫點什麼不就好了」
「沙拉!?真了不起呢!做了些什麼呀?」
看着他們的那個樣子,剛纔還因爲咖喱而感到高興的真奧,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地看着惠美。
穿過感覺像是無限長的街區道路,兩步並作一步地跑上樓梯,用像是要把它踢壞般的氣勢打開很薄的木門,那裏已經充滿着能讓本能覆蓋理性的香味。
「咖喱烏冬嗎,雖然不壞,但不知道咖喱麪糊夠不夠」
「但是爲什麼突然要做咖喱?至今爲止從來沒做過吧。是怎麼了嗎」
這時在惠美的身後,穿着和服的小個子女性拿着大量餐具走了進來。
「啊?」
「我也只是在貝爾的房間普通地聊着天,沒想到最後竟然會變成那樣啊」
因爲這個結果而令緊張感略微得到緩解,真奧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直到昨天在學校教室發生了那樣的對話爲止。
「哈?」
「肚子餓了」
「哦,我回來了,阿拉斯•拉姆斯」
「並沒發生什麼。只是普通地聊了今天的晚飯要怎麼辦」
「爸爸!歡迎回家!」
「啊,艾謝爾。我房間裏的五合米飯也馬上就要煮好了。這樣就能勉強應付了吧」
「鈴乃,剛纔有說小千怎麼怎麼樣的,是有什麼能阻止艾契斯的東西嗎?」
就在快要能看到Villa•Rosa笹塚的時候,引起強烈食慾的咖喱香氣搔動着千穗的鼻腔。
在安上縱橫格子木樑的窗戶上出現了兩個手印,從另一側,
「好像不是的樣子」
惠美也帶着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蘆屋和鈴乃也神色緊張起來、漆原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放在這個箱中的是少許的好奇心,和微弱的罪惡感。
惠美迅速移開了視線。
被真奧稱呼爲鈴乃的和服女性和蘆屋正帶着嚴肅的表情進行着討論。
只有漆原一個人頂着空腹嘟噥道。
「不是吧!小千快點來吧!」
「差不多在兩條馬路前的轉角就聞到了咖喱的味道。如果這不是我們的晚飯的話我就真的要哭出來了。工作上的疲勞全都轉移到胃上。真的餓了」
「喂喂。什麼啊。久違的咖喱日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不詳的狀況啊」
惠美也皺着眉點頭。
「嗯。就是這樣」
「聽我說聽我說!我幫忙做了沙拉!」
「因爲大家都在。請再稍稍忍耐一下吧」
這個瞬間,面向公共走廊的窗玻璃發出了砰的激烈響聲。
「是啊,但其實,千穗小姐的樣子也有些奇怪」
「正是如此。魔王大人」
對回家後倒在房間裏被太陽曬過的榻榻米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傳出悲鳴的『魔王』,傳來了其它男人的聲音。
對於迎接的低沉聲音,被稱作魔王的男人用最後的理性抑制本能,問道。
「哈?」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千穗小姐好像今天會帶甜點過來。要是咖喱不夠的話,就不得不用上那個了」
「迫不得已。貝爾,你們那兒的彈藥只有沙拉嗎?」
但這也沒辦法啊。
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大人們不詳的預感和完全不在意的阿拉斯•拉姆斯的輕快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因爲如果沒有發生昨天學校裏的那件事的話,千穗現在抱有的罪惡感也就沒有必要了。
走上公用樓梯進入走廊的時候,
「哇啊!?」
千穗突然呆立着不動了。
蹲在走廊的角落,因爲食慾而眼中閃爍着紅色光芒,年紀比千穗小一點,但事實上是真奧和惠美『女兒』的阿拉斯•拉姆斯的妹妹,艾契斯•阿拉。
「千穗……那個味道是……蛋糕?」
從地域底層湧出的亡者的聲音,令千穗後退了一步。
「蛋糕!那個是蛋糕吧!是蛋糕吧!!也有我的份吧!!」
不知道她是怎麼樣在公寓裏瀰漫着的咖喱香味中感覺到保冷材料包裹下奶油蛋糕的氣味的。
但千穗還是理解了居住在地球上的靈長類中食量最大的艾契斯•阿拉的存在,大大影響了今天菜單的決定過程。
「是,是蛋糕。也,也有艾契斯的份,冷,冷靜一點……」
「小,小千危險!!」
「千穗!快點進房間!」
在二〇一號室裏屏住呼吸的真奧和惠美,注意到了艾契斯的大叫聲,爲了保護千穗而將她拉進了房間裏面,
「冷靜,冷靜艾契斯!既然千穗小姐來了馬上就能喫飯了。要忍耐,忍耐」
「嘎嚕嚕嚕嚕……!」
鈴乃正在拼命制止着艾契斯。
「那個,蘆屋先生,這個是蛋糕,能先放進冰箱裏面嗎」
因爲走廊的騷動而回過頭去的千穗把紙箱遞給了蘆屋。
「非常感謝。飯後大家一起品嚐吧。那麼,請坐吧」
「誒?是這樣嗎?」
「是什麼喫起來不方便啊?」
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千穗一直陰沉着臉。
「這眼神是怎麼回事啊。這樣喫纔好喫吧?咖喱炒飯或者咖喱雜燴飯之類的不都是這種感覺嗎」
千穗一邊賠笑一邊皺着眉頭,佳織則是馬上斷然表示否定。
※
「不,我的話飯會多要的哦?就像佐佐木說的那樣考慮到平衡而全部混到……」
即是,「你們都是怎麼喫奶油蛋糕的?」
「那你們都是怎麼喫的啊」
「是啊」
另外議論期間最讓氣氛沸騰起來的,是發現了在班級裏有一個即使是在家也會使用『就像是遺失了蓋子的魔法神燈一般的銀色餐具』的人,而且知道這個人是個男孩子的時候。
但就算這樣義彌也沒有退縮。
「正中間的邊上。嗯,確實是呢」
「沒想到班級會因爲這種事被分割開」
「我家是怎麼樣呢。已經很久沒有和爸爸去喫過蛋糕了」
「畢竟也不是對餐桌禮儀有要求的那類食物,也沒有什麼正確的喫法所以我覺得也無所謂啦」
「唔,嗯。我家裏大家都是這樣喫的……」
「不對不對沒這種事。咖喱炒飯之類的最開始就是要那麼製作的吧。你說的不是咖喱飯嗎?」
「從上往下澆醬的話,飯的量超過一定程度的話醬就沒法全都覆蓋到了不是嗎」
第二天,那個使用『就像是遺失了蓋子的魔法神燈一般的銀色餐具』的男孩子,提出了一個不得了的問題。
「誒?」
「嗯,是這樣呢。但是你看,在外面喫的話要從那個塑料包裝上把奶油弄下來不是很難嗎?因爲盤子也沒有很大,就不得不在桌子上做」
對於千穗說的『普通』,這次是佳織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誒,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和我家不一樣呢。因爲對半開的話,喫起來不會很不方便嗎?」
「是啊,我明白。雖然我家也是這樣,但在這個動不動就提損失食材的世道,把能喫的東西扔了才更罪孽深重吧?」
「那個……」
義彌因爲千穗和佳織的反應而反過來很意外似的眨着眼睛。
「呃,說的也是」
對於這個佳織和千穗都表露出了動搖。
「佐佐,你把咖喱澆在全部的米飯上面嗎?」
「那個和這個是不一樣的吧?」
「……那個,我……」
「至少不會全部都徹底攪拌到一起啊。對吧佐佐」
「哈!?」
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話題波及到整個教室,然後千穗也被捲了進去。
「咖喱一般不是在盤子裏把米飯和醬各盛一半的嗎?」
「但果然在外面的話還是不太好做呢」
而且千穗一開始甚至都不是那些對話的當事人。
話題就算在休息時間結束以後下個科目的負責教師進來了以後也沒有結束,那個教師大喝一聲「在說喫蛋糕的禮儀云云之前,先要遵守到時間了要好好聽課的學生禮儀」,於是就在班級全體還殘留着爭論硝煙的狀態下被強制打斷了話題。
就在千穗和佳織嘰嘰咕咕地聊着的時候,話題變成了把蛋糕『按奶油和海綿層的順序從上往下喫的一派』,『在內側一口氣從上往下切到底喫的一派』和『從外側奶油集中的地方開始喫的一派』之間的三方混戰。
千穗曖昧地笑着聽佳織發牢騷,實際上也不是什麼會引發大問題的話題,誰都會認爲明天大家就會忘了這個話題。
「在外面的話,我,應該會放棄」
「就是說,在家都是怎麼喫咖喱的」
最先回答的男孩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了,而另一個女孩子,
這天在進行社團活動時的佳織分析,「加入話題的男孩子有一半並不糾結於喫法,女孩子有差不多三分之一說了謊」
主要是『在外面』的這個限制。
「那個的話先喫上面的草莓,之後就普通地喫吧」
這麼說道。
千穗在水槽邊洗了手,然後就坐到了矮桌邊上等待着。
起因是在教室裏的瑣碎對話。
到底是誰說出了那些話啊。
「誒,我都是把草莓留到最後的」
「想,想太多了吧」
「突然怎麼了?」
「唔」
「所以不是在說那個啦。吶,普通的咖喱是和米飯均勻攪拌在一起以後再喫的吧」
「誒,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但是在那之後,就這樣把談論着「咖喱喫法」的同班同學也都捲了進來,意外的是「從一開始就全部攪拌到一起」的喫法受到很多支持,這令千穗相當驚訝。
蘆屋裝作沒有聽見外面的混亂,露出了和往常一樣的笑容。
「這樣的話用更大的盤子就行了吧?話說本來飯的量也就不會很大」
「誒,那個,均勻攪拌在一起,是吧咖喱醬和米飯全部混到一塊兒嗎?」
先喫的一派佔了絕大多數,把草莓留到最後的一派佔了差不多兩成,但先喫派還是受到了衝擊的樣子。
「誒!?」
「在外面喫飯的時候,對半開的話都是從正中間的邊上開始喫的吧?」
「那樣的話喫着喫着飯和醬就會分開,而不得不把飯移動到醬的那一邊去沒錯吧」
「是這樣呢。雖然是這麼說但實際上,家人又是怎麼樣的呢。在家會很平常地這麼做,像是我家裏人的話就算是在外面也會偷偷這麼做的哦?」
「在外面喫蛋糕的時候啊,你們會怎麼處理包蛋糕的塑料帶子上的奶油?」
但是,在外面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誒?」
「嗯。是這樣」
「嗯。不會這麼做吧……說起來,我也是很普通的喫法吧?在米飯上面澆上醬,用勺子把醬和飯……」
「那樣的話雖然一開始是對半開,但絕對沒法保持飯和醬之間的平衡……」
「佐佐,你是哪邊?我是先喫派」
「這,這個勢力間的爭鬥,完全不是在聊咖喱的那個時候能比的呢」
「但是,一想到說不定誰會覺得我也是個隨意的人,就有點惱火」
「「說了不會全部混到一起的啦!」」
「真的啊。我不行。放棄不了。爲什麼能放棄啊?」
所以策劃着要揭露出新的『非常規喫法』,而把火種帶到了教室。
佳織和千穗都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
看來他在那之後好像在男孩子之間時不時會被開玩笑說是咖喱的銀色神燈使用者,而對此耿耿於懷。
兩個女孩子異口同聲,義彌第一次感到有些畏縮。
「……佐佐,怎麼樣?」
「就只是普通地喫啊?」
「那個東海林,佐佐木。你們家裏都是怎麼喫咖喱的?」
這還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啊。
「啊」
也就是說,男孩子之間蔓延着總之大膽豪放的喫法才顯得普通的氣氛,連喫法老實的人也贊同了那個,反過來女孩子不想被認爲自己用的是和男孩子一樣粗枝大葉的喫法,所以說不定就假裝自己喫起來更文雅。
「誒?」
同班同學兼社團夥伴的江村義彌,插入佐佐木千穗和東海林佳織聊天的位子,強行開啓了那個話題。
「嗯」
雖然千穗和佳織這次也處於離最開始的議論有一些距離的地方,但放出這個火種的男孩子,又投入了更加不得了的炸彈。
要是沒有說起那些話的話,心情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佳織像是嫌麻煩似的回答後,義彌接着說了下去。
一邊看着蘆屋和鈴乃把米飯和醬料盛到盤裏,千穗回想起了這兩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你是用這種喫法的嗎?」
「奶油蛋糕的話我也是先喫的吧。啊,但是生日的時候或者聖誕蛋糕上面的版巧克力之類的話我應該就會留到最後喫」
「誒?我倒沒有這樣的情況。不如說從上面澆下來的話喫的時候才比較難保持平衡吧?」
因爲這兩天在教室裏產生糾紛的話題一直縈繞在腦中。
「因爲是從小開始就這樣的關係吧。在家的話不會被說什麼,但一直會被囑咐在外面的時候不要這麼做」
如果是在家裏,通過叉子或者手指舔掉包裹蛋糕的塑料帶子上沾着的奶油,這樣的經驗應該誰都有過吧。
不管是咖喱也好奶油蛋糕也罷,都不是什麼達到不嚴格遵守餐桌禮儀的話作爲人來說顯得很不像樣這個程度的複雜食物。
不如說,這些都屬於不在意這些事情隨意喫的人壓倒性的多的輕鬆食物。
但就算這樣,這種反映出個人的生活方式和喜好的咖喱喫法和奶油蛋糕喫法的話題,還是騷擾着千穗的內心。
一直以來都沒有在意的事情像浮雕一樣顯露出來,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周圍的人是怎麼樣做的。
「雖然江村君說了那樣的話」
義彌會把咖喱的醬和米飯全部混在一起以後再喫,聽到這個的時候,毫無疑問自己的心裏產生了『這麼做也行嗎?』的想法。
但是,在知道了這個喫法意外地被很多人接受的時候,她這麼想到。
「真奧哥,是用哪種喫法呢」
喜歡的人的餐桌禮儀的好壞,對女孩子來說還是挺重要的因素。
千穗至今爲止已經和真奧一起喫了很多次飯了,真奧的餐桌禮儀基本很好。
不如說不單單是真奧,住在魔王城的三人,包括漆原在內的餐桌禮儀都很好。
拿筷子的方法很漂亮,也不會挑食。
在有很多配菜的時候會自然地用三角喫法,也不會發出引起注意的咀嚼聲音,理所當然般地不會剩下飯菜。
所以她注意到了。
沒有看到過真奧喫咖喱飯的樣子。
「說起來沒有大家一起喫過咖喱呢」
像是要把最早期的事情也回憶起來一樣,雖然在Villa•Rosa笹塚二〇一號室和真奧,蘆屋,漆原,惠美,阿拉斯•拉姆斯,鈴乃圍坐在一塊兒喫飯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但咖喱飯好像一次都沒有上過餐桌吧。
再要說的話,沒有和惠美以外的與安特•伊蘇拉有關聯的人一起喫過咖喱。
「雖然蛋糕的話之前蘆屋先生有做過磅蛋糕」
與此相同,也沒有商店販賣的三角形蛋糕出現在魔王城餐桌上的記憶。
認真想想的話會覺得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特地表示認同,咖喱真的是很理所當然的料理。
其中米的消費量作爲恩格爾係數算法裏最簡單易懂的指標在蘆屋心裏確立了下來,爲飯量大的真奧,和普通人一樣的漆原提供咖喱時消費的米的量,對蘆屋來說沒辦法忽視。
「媽媽,再來一份!」
惠美對着艾契斯盛的飯量苦笑,漆原笑嘻嘻地吐槽她。
「「誒!?」」
「其實因爲不管是做咖喱還是在外面喫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所以不清楚什麼程度的辣度算是普通」
他做出了你們能明白的吧的表情,千穗和惠美都歪過頭。
「啊……」
魔王城的居民,按照人類的基準來說的話就是三個年輕男子的家庭。
千穗和惠美終於理解了情況。
對於這句話,不僅千穗,連惠美也同時感到了驚訝。
「這麼說有點奇怪吧」
艾契斯在蘆屋盛裝着真奧那一份時從邊上奪走飯勺,豪放地盛着飯。
看畫面是鈴乃打來的,千穗很自然地接通了電話。然後,
在真奧和惠美中間的阿拉斯•拉姆斯開了口。
※
「明白了。還請留下艾契斯的份」
「有點意外。咖喱什麼的,搞不好的話一週差不多有四天都能喫上的吧?」
蘆屋停下盛飯菜的手詢問道。
知道了今天的主菜是咖喱飯之後,她像是差點讓手機掉到地上般地喫了一驚。
「嗯,爲什麼」
「艾契斯!等一下!阿拉斯•拉姆斯喫不了這麼多!」
分好的咖喱擺在了眼前,蘆屋隨意應付着惠美突然說出的話。
真奧撫摸着女兒的頭露出了苦笑。
「可以單獨喫的料理類型,是從貝爾搬過來了以後纔開始做的吧?不是拿到了很多烏冬嗎。爲了要消耗掉也就沒辦法了呢」
對待千穗時很謙虛的蘆屋看起來很抱歉地繼續說道。
「阿拉斯•拉姆斯用的甜味咖喱是分開做的,大人的話因爲要對付艾契斯所以是用的同一個鍋。不接受其它的要求。所有人都喫辣味的」
千穗一邊聽着對話,一邊決定回家以後要去確認一下。
雖然舌頭很熱,卻沒有太燙,蔬菜和肉的甜味滲透進煮好的米飯裏的辣味咖喱。
我家的咖喱是用什麼做的呢。
阿拉斯•拉姆斯啪的拍響小手併合掌,高聲宣佈。
在魔王城會把咖喱的醬均勻地澆在飯上,是和佐佐木家相同的形式。
「四!?啊,那,那個,你們不怎麼喫咖喱嗎?」
「全部加上去的話中途就膩了。她時不時地會想喫白飯呢」
「艾謝爾,討厭咖喱嗎?明明很好喫的」
「是這樣吧?咖喱很好喫吧?」
「說這種話好嗎艾米莉亞。這說不定也是阿拉斯•拉姆斯未來的樣子哦」
這時候,千穗大衣口袋裏的電話震動了起來。
「啊啊,姐姐也要再來一份?我來盛!」
「只要不是極辣或者辣度多少倍!之類的話就沒關係的。普通麪糊的辣度的話,稍微多加點水就沒問題」
因爲沒想到咖喱和蛋糕都湊齊了而不必要地緊張起來的千穗,差點就聽漏了向她拋來的話。
「我對咖喱可是很挑剔的」
「……偶爾的話,正餐以外的東西,也行吧」
土豆,胡蘿蔔,洋蔥,還有豬肉肉片,用上了最典型搭配的咖喱飯正在千穗面前冒着熱氣。
「是啊。但就算這樣還是不會做咖喱的」
切成大塊的胡蘿蔔有些甜,肉很軟,土豆和洋蔥像是溶化了一般。
「美shi家?」
「……幫大忙了」
在有很多人一起喫飯的場合,咖喱是很約定俗成的料理。
抱着這樣的疑問走着的千穗,不知不覺走進了百號通路商店街。
爲什麼,咖喱和蛋糕一直以來都沒有出現在魔王城的餐桌上呢。
「艾謝爾。用我房間裏的鍋煮好了五合米。艾契斯要添的份就用那些吧」
只有阿拉斯•拉姆斯面前擺着像是從店裏端上來的咖喱,真奧對着她微笑,千穗感嘆到原來飯和醬分盤裝派這麼做是有這樣的原因啊。
姑且把那份驚訝糊弄過去以後結束了通話,抬起冒出冷汗的頭,那裏是過去千穗帶惠美,艾美拉達,艾伯特來過的蛋糕店『糕點師•蒂龍』。
「而且,像咖喱飯那樣的單品料理,因爲一直到喫完爲止的咀嚼次數很少而對飽腹中樞的刺激不夠,一份的滿足程度對於消費的食材量來說效率不高,因爲在書上讀到了這些,所以就有意避開了」
「我覺得艾契斯體內的物理法則絕對是扭曲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日本住下來以後蘆屋晚飯做咖喱只有過兩次」
喫了差不多一半的時候,惠美終於開口了。
「是爲什麼呢」
在千穗和惠美瞭解到真奧他們的日常生活之前,魔王城的要比現在進行着更嚴格的家庭經濟管理。
「我知道了啦。但是,千穗喫辣味的沒關係嗎?你好像不擅長喫辣的東西吧?」
鈴乃在蘆屋耳邊小聲說道,雖然說並沒有聽到,但蘆屋背後的艾契斯正想要停下流出的口水而發出了呲溜一聲的同時,聽到了「我要喫了哦~~!」的惡魔低吼聲。
「吵死了住口」
「正因爲這樣,一不小心就會想要多喫點。所以,就」
「是米的消耗,超出了蘆屋的預料。兩次裏的一次,是在我住到這個房間之後」
「這是現在在這裏最重要的事情!我也要再來一份!」
正當千穗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惠美提出了要求,讓她不知不覺縮緊身子。
雖然說基本沒怎麼做過,但卻也有好好斟酌過自己用的品牌,該說真不愧是蘆屋。
作爲魔王城的廚房人員,家務萬能式的主夫中的主夫蘆屋,完全沒想到竟然沒有製作咖喱的經驗。
這時新加入對話的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對房間裏的狀況視而不見,在窗邊的桌子上擺弄着舊型筆記本電腦的漆原半藏。
千穗反而是被探出身子的惠美在不同方向上感到驚訝這點震驚到了,總之她單純地提出了疑問。
「我和真奧添了太多次飯菜,侵蝕了蘆屋的菜單計劃和預算方案,從那之後吧」
「等等艾契斯。好了,大家都坐下了吧。阿拉斯•拉姆斯,拜託你發令了」
「別說這些路西菲爾,我特地不去想這個問題的」
※
「對了艾謝爾。阿拉斯•拉姆斯的那份,能把醬和飯對半分開盛嗎?」
「蘆屋不僅吝嗇,對真奧的健康也很囉嗦呢。在這個意義上咖喱,拉麪,意大利麪之類,可以單獨作爲一頓飯的料理基本都不會做的」
蘆屋不做咖喱的理由還有這樣意想不到的歷史,千穗很驚訝。
「喔。阿拉斯•拉姆斯是用美食家的喫法啊?」
「中辣濃醇咖喱和辣味弗吉尼亞咖喱一比一。阿拉斯•拉姆斯的是甜味的濃醇咖喱」
「我知道了,好吧」
「也說過咖喱很難喫乾淨什麼的吧。就算根據食譜做三人份要是想添的話就不夠,但要是做了六人份量又會太多」
「麪糊是用了什麼?」
自己以外是什麼樣的,世間的常識是什麼樣的,『普通』到底是什麼樣的。
「誒!?」
在本來就忍受着飢餓的狀態下喫到這個咖喱的話,手根本就停不下來也不願意停下來。
「啊呼,啊呼」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咖喱什麼的應該是能最先進入菜單備選的東西。
這是神的惡作劇嗎。
而知道了這點以後,對於艾契斯在這裏,蘆屋還做出咖喱這個選擇這件事,讓人感受到魔王城的發展和蘆屋心胸變得寬廣。
「我要開動了!」
「……」
連和好朋友佳織的想法都完全不一樣的事實,從背後推了一把千穗危險的好奇心。
千穗過去也有帶冰淇淋過來的情況,明明就算某人準備哪怕一次商店販賣的蛋糕也不奇怪。
「非常抱歉。爲了要對付艾契斯而確保份量就沒辦法……」
「好!」
「是這樣……」
讓人覺得地板說不定都會被掀翻似的,衆人吵鬧着追着咖喱跑來跑去。
「果然久違地喫一次味道真不錯呢。要好好嚼哦阿拉斯•拉姆斯。蘆屋,拜託再來一份。量差不多就和最開始一樣」
「這樣啊。下次我也試試看吧」
艾契斯就像義彌說的那樣,把飯和咖喱爛糊糊地攪拌到一起像飲料似的將其注入到胃裏。
第一盤遵從蘆屋盛法的惠美,再來一份的時候是把咖喱和飯對半分開。
意外的是漆原也是對半分開,真奧和蘆屋第二盤也是全部加在飯上。
然後鈴乃是……。
「鈴乃小姐,那個,是什麼時候……!!」
「嗯?咖喱飯用這個肉汁船器皿(gravy boat)纔是正式的喫法沒錯吧?」
「最開始有用那個來着嗎!?」
十分自然地放在這個狹窄餐桌上的『就像是遺失了蓋子的魔法神燈一般的銀色餐具』讓千穗瞪大了眼睛。
「是叫做肉汁港(gravy port)嗎?這個」
「是肉汁『船』。因爲是船的形狀所以是Boat」
曾放出豪言說自己只喫過咖喱烏冬的鈴乃得意地說道,在她旁邊,
「在家喫咖喱用這個有意義嗎?只會增加髒東西吧」
真奧冷靜地吐了槽。
「這是心情的問題。只注意效率的活法,不會讓內心變富足」
「最近會忘了你其實是個有錢人啊。別以爲有錢人的理論能用在窮人的身上」
真奧皺着眉頭,而鈴乃的表情則帶有餘裕。
不過仔細看的話,鈴乃從肉汁船把咖喱澆在飯上的時候,一定會先混在一起再放入口中。
看到那個的千穗,注意到了自己因爲多麼膚淺的事情而自顧自驚慌失措。
咖喱本來就是該開心品嚐的東西。
然後每個家庭會在麪糊和材料,烹飪方法的選擇上衍生出獨家作法,說到喫法的話就更是千差萬別了。
「是呢。等到要去不得不注意這些事情的店和地方的時候再考慮就是了」
「這下是要開始煎雞蛋加什麼調料的戰爭了呢」
「這個走向肯定不會選咖喱吧」
眺望着那樣的餐桌的千穗,當盤子就快要變空的時候,蘆屋向她搭話。
差不多開始覺得餓的第三節課。
正常喫飯只要能遵守『餐桌上的大家覺得開心,美味,心情愉快』就夠了。
「醬油派只有我嗎開玩笑的吧!!面衣是酥脆派?還是鬆軟派!」
※
「拜託你了!」
連和好朋友佳織之間都不能互相理解,千穗因此苦笑,但歸根結底,
這樣相當隨意模糊的提醒。
比起那個,惠美把魔王城的餐桌當作『家裏』這件事才更加重要。
第二天在教室,還有幾個人不知厭倦地繼續進行着蛋糕和咖喱的話題。
「佐佐。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看來還會繼續一段時間呢」
千穗在心裏決定,今天中午喫飯也要開心地品味一番。
「嗯,小佳呢?」
「那些傢伙還在幹那些啊」
「我是醬油」
於是所有人都各自想辦法把粘在包蛋糕的塑料包裝上的奶油給舔掉了。
看到被佳織搪塞而抱着頭的義彌,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恐怕阿拉斯•拉姆斯根本沒聽進去吧。
「反正,只要不是太難看的話怎麼樣都行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關於這點誰都沒有說什麼,只有惠美對阿拉斯•拉姆斯說,
「吶佐佐木,東海林!你們是怎麼喫天婦羅的!?」
「除了鹽不作他想」
昨天,甚至把鈴乃房間煮的米都全部喫完了以後,千穗請大家喫了帶來的奶油蛋糕。
「是的呢」
「這種事怎麼樣都行吧。這些都因人而異」
「佐佐木小姐,還要再來一份嗎?」
「食堂。要一起去嗎?」
看到微笑着的千穗的表情後也露出微笑的佳織。
「好啊。咖喱?」
「用調味汁纔對吧」
千穗充滿精神地說,
看到那一幕的千穗,再次反省自己因爲那麼無聊的事情而心煩意亂。
這時義彌突然又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和誰一起喫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能開心充實地用餐的話,就不需要再追求任何其它東西了,千穗內心注意到這點,這兩天來在學校抱有的煩悶心情也隨着咖喱的氣味消失在了窗外。
並遞出了盤子。
沒有哪種是正確的,也不分好壞。
佳織半傻眼地望着那些同學說,
「蘸天婦羅佐料喫吧?」
「只有在家的時候哦?在外面可儘量不要這麼做哦?」
「說不定是呢」
「今天中午飯要怎麼辦?佐佐和平時一樣喫便當嗎?」
雖然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樣的派系鬥爭,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