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在新宿與後輩約會
《打工吧!魔王大人》 · 和ヶ原聡司 · 3.5萬 字
隔天早上真奧和蘆屋醒來時,惠美已經不在了。
她把用過的浴巾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洗衣機上,玄關大門的鑰匙則掉在窗戶下面的地板上。然後廚房的流理臺旁邊——
「這是什麼?」
「是醋拌涼菜嗎?」
小碗裏裝着用醋、味噌跟切好的萄及小黃瓜拌在一起的料理,蘆屋不記得自己有做過這個東西。
「這是打算回報借宿一晚的恩情嗎?讓我先試一下毒。」
蘆屋揭開貼在上頭的保鮮膜然後嚐了一口小黃瓜。
「……嗯。以敵人來說還挺有一手的嘛。」
「好喫嗎?」
「還不壞。」
「喔?我不怎麼喫醋拌涼菜呢。」
說着真奧也喫了一口試試味道。
「爲什麼鑰匙會掉在地板上?」
「多半是出門前先把窗戶打開,鎖好門後再扔進來的吧?面向走廊的窗戶有裝柵欄,就算沒鎖也很安全。」
「不愧是勇者,品行端正呢。」
蘆屋撿起鑰匙,無趣地哼了一聲。
「換了是你會怎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是鎖門後直接把鑰匙帶走。」
「你真是個惡魔。」
「我本來就是惡魔,有什麼問題嗎?」
※
要是有客訴,接聽的肯定是這邊。惠美聽到梨香嘆了口氣,看來她也在考慮同樣的事。
除此之外,惠美還擁有掌握這世界所有語言的能力。
惠美從京王井之頭線的永福町站下車,花七分鐘走回自己在公寓「Urbas永福町」位於五〇五號室的房間。她很驚訝自己居然會一直熟睡到首班車的發車時間。
梨香不但是惠美的同事,更是惠美在這個世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惠美會將麥丹勞簡稱爲「M丹勞」,也是受到梨香的影響。
因爲人手不足,時薪相對也比較高;加上惠美遇事沉着、聲音好聽,因此她在這家公司頗受重用。
「咦——可是有名的店應該要排隊吧?」
「唉,反正跟我沒關係。」
她以好像真奧碰過的地方都附了細菌似的力道刷着身體,剛買回來的弱酸性藥用保溼美容肥皂轉眼間就消失了快一半。
「這麼做實非我的本意。」
惠美接連不斷地應對着類似的詢問,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接近午休時間了。來電數量也因爲接近中午而暫時告一段落。
「這也沒辦法。還是工作吧。」
很快地,已經有某處的分機在響了。
最近午休她都把時間花在監視真奧而推掉了同事的邀請。一想到這點,惠美便突然覺得很火大,憤然說道:
雖然只要有存摺和印章就能領錢,但是永福町附近沒有惠美開戶銀行的服務窗口。
「嗯——」
「啊,是他們!」
「抱歉羅。」
這是惠美來到這世界後第一個找到的工作,據說處理客訴在電話客服人員中算是比較少人願意從事的領域,但她還是一直做到了現在。
將電話設定爲待機狀態後,惠美的分機也有電話打了進來,內容大致上是一位老先生看不太懂說明書的用詞。惠美細心地解釋完,結束通話後過五分鐘又有新的電話進來——這通是由其他分機轉來,上面還註明了是外語。
雖然心跳瞬間加快,但惠美當然沒有表現出來。
她不自覺地用了日語回答對方。
「不過,如果不早點停掉這些卡,應該會很糟糕吧?」
因爲有個中年男性表示說明書的解釋不夠親切而跟梨香纏鬥了一小時以上,害她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捶了自己的桌子好幾下。
那是一種就算碰到從來沒聽過的語言,也能讓大腦瞭解其概念的精神感應能力。只要將這邊的概念直接轉送回去,對方也能夠理解。站在旁人的角度,似乎就像無論英語、法語、韓語、中文都能流利應對的樣子。
「咦?呃,是。」
惠美的工作是負責接聽電話的約聘客服人員。
稍後是新聞報導的部分,看來這件事果然被當成了頭條新聞,畫面上顯示許多媒體記者都擠在她昨天和真奧對談的十字路口。
MHK正在報導鐵路和道路的資訊。由於首都圈的JR線和民營鐵道各線都照常行駛,惠美上班時搭的京王井之頭線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對不起,今天我沒有時間排隊。我錢包掉了。」
「不過應該很好喫喔?」
惠美用分配給自己的電腦確認公司內的郵件。上面會記載當天需要注意的事項。
「最近地震也變得很頻繁,還聽說有變態和攔路搶劫,自然跟人心都變得好不平靜喔。對了,你知道嗎?今天有間新咖哩店開幕羅。」
幸好事先買了新的洗髮精。她用比平常多上一倍的時間洗頭,接着塗滿護髮乳,最後甚至用護髮霜做了徹底的保養。
「我的季票、銀行提款卡還有信用卡都放在裏面。不但要辦理相關的手續,領錢也得去有人的服務窗口……」
『我可沒想到勇者和魔王居然會聯手呢。』
即使只是笹塚一間名不副實地叫做「Villa·Rosa」的破舊公寓,魔王城終究是魔王城,就算不小心也該有個限度。而且自己居然還是用魔王的錢搭電車,這讓她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我已經停掉了。雖然只是暫時停用,不過用電話好像也只能辦這個。」
不管發生在多偏僻的地方,日本對槍擊事件還是十分敏感。雖然實際上是魔力彈,但還是挖開柏油路、打破紅綠燈並破壞了大樓的鐵卷門。在東京都內發生這種怎麼看都是槍擊案的事件,照理說早上的新聞絕對會報導出來。
因爲是隸屬於doo旗下,所以打進來的電話自然都是關於手機的問題。當天收到的展會郵件,記載了昨夜市中心部分地區因爲電磁干擾而有段時間無法通話。
早上的新聞還只是「槍擊事件」,但對梨香來說好像已經發展爲「持槍掃射事件」了。
原來剛剛那凝重的表情是因爲這個啊!恐怕他們也沒預料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吧。就是因爲覺得早上再去拿車也沒關係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角井對吧?必須把卡停掉纔行。然後呢?不如去角井附近開的什錦燒店怎麼樣?那邊現在應該已經不用排隊了。」
「嗯……我不知道耶。」
「至少也試着自己努力看一下說明書嘛,死老頭!」
真奧好歹是受害者,就算警方認爲他和事件有關,對惠美來說也沒什麼損失。不如說要是真奧被員警抓起來,她反而樂得輕鬆。
『遊佐……嗎?看來你已經完全融入日本人的社會了呢,勇者艾米莉亞。』
惠美衝着熱水,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真奧幫助她閃躲魔力彈攻擊時按住的地方。一想到真奧像抓球般將自己的頭往下按,身體就開始顫抖起來。
惠美哄了一下明顯表示不滿的梨香,重新戴上耳機開始通話。
「抱歉,只有M丹勞不行。」
「這樣啊,那不管去哪裏,今天都由我請客來安慰傷心的惠美吧!」
惠美以猛烈的氣勢衝了個澡,想要洗掉魔王城裏老舊榻榻米的味道。
惠美到公司後,在更衣室換上灰色背心配窄裙、襯衫,再搭上蝴蝶結的制服,接着打卡並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座位。她不是正式職員,照理說應該沒有自己的辦公桌,但她的職場很缺人手,所以通常都會固定坐在辦公室裏的某個區塊。
「……」
惠美倒抽一口氣。雖然不能讓身邊的梨香起疑,但她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請問是哪位?」
「不過在市中心發生持槍掃射事件真的太誇張了。日本也差不多變得越來越糟糕啦。」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部門的人太沒出息,每次有關外語的電話都丟給惠美處理。
接通後,發現對方應該是個中國人,據他所說,是因爲看不懂日文的說明書,所以就先試着打了上面的電話。
「隔了三站喔。」
真是讓人憂鬱的一天,感覺只會接連發生令人憂鬱的事情。
「……唔!」
「呃——午休之前來這個真倒黴!」
這段期間新聞又換了其他話題,表示市內最近出現奇裝異服的可疑人物專門攔路搶劫女性和老人、還有深夜頻傳便利商店搶案等等。惠美光用聽的,就因爲這些充滿肅殺之氣的新聞而沮喪了起來。
「我就是遊佐……」
「早安,惠美。」
旁邊的梨香呻吟道。
『我是知道魔王和勇者的人喔,同時也是企圖要消滅你們的人。』
警察把路口圍起來,拉起禁止進入的黃色膠帶。其中偶爾還能看見昨天遭受牽連的大樓鐵卷門那悽慘的影像。報導本身只提到發生槍擊,原因尚未釐清也沒發現其他情報。
「啊……真是的,今天的客訴也太多了吧!」
惠美下完結論,讓電視就這麼開着,隨即爲了擦乾頭髮而回到洗手間。
此時惠美的分機又轉進一通顯示爲外語的電話。
惠美走出浴室,用浴巾吸乾頭髮上的水滴進入客廳,隨手拿起放在鋪着花朵圖案桌布被爐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呵呵呵,我想也是。無論如何,把我當成是安特·伊蘇拉來的刺客就沒錯了。昨天只是稍微打個招呼而已。』
「嗯,沒關係沒關係。不然這樣好了?去M丹勞之類的解決?」
「這簡直是人生的污點。」
惠美對於這個聲音沒有印象。
不過她還是得用剩下的零錢去新宿,畢竟今天惠美一樣得上班。
「沒有了,只要去銀行而已!」
「不用啦。」
「這麼說來,昨晚再三跟我們接觸的就是……」
「啊,早安,梨香。」
「那麼,惠美今天除了銀行還要去哪裏嗎?」
正當惠美欲推測對方身分而無法隨便應對時,電話那邊的男人卻說了件不得了的事。
這世界的女性話題跳得很快,而惠美也已經習慣了。
『……遊佐?』
「那個……笨蛋……」
「Thank you for your calling.This is Emi Yusa Doo er support room officer.How about your""」
隔壁的同事鈐木梨香向她搭話。她們的員工號碼只差一號,所以只要同一天上班就會坐在相鄰的位置。在灰色制服映襯下,梨香的棕色短髮顯得更加亮眼。
「瞭解,等我一下喔。這一帶最近的銀行是……哎呀?」
「據說是下北澤一間有名的店擴大營業,中午一起去喫吧?」
「……然後發現十字路口的正中間被人扔了一輛前後輪皆爆胎的自行車,警方認爲應該與事件有關,正在加緊尋找車主。」
換臺後,其他新聞報導的內容基本上也差不多。不過——
雖然離上班還有些時間,但感覺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沾染上邪惡的氣息。
其中一個新聞臺的攝影機,拍到了混在附近圍觀居民中的真奧和蘆屋。惠美忍住反射性想要關掉電視的衝動。畫面只照到他們一瞬間,但兩人看起來正以凝重的表情在討論。惠美正猜想大概是真奧在向蘆屋說明昨天的情況時——
警方收回自行車後馬上就能特定出車主吧,接着就會找到住在「Villa·Rosal塚」的真奧貞夫。
「嗚哇,那樣應該沒辦法排隊吧。」
惠美剛來到日本那段時期,每天都對食物的豐富和美味感到驚訝。其中名爲「咖哩」的料理更是超越惠美的常識,稱得上是革命性的美味,就連現在習慣日本生活後,這個想法依然沒有改變。因此梨香的邀請可說是非常地有魅力,但她今天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所以只好搖頭婉拒。
「話說,今天那個槍擊事件好像離惠美家很近耶?」
從新宿站東側出口步行十分鐘左右有個商業區,她的工作地點就位於其中一間大型手機電信公司doo關係企業大樓的辦公室,隸屬於負責客訴跟客服的部門。
梨香驚訝得程度,誇張到讓人擔心辦公椅會不會倒下來。
午休的時間是由當天上班的人數來決定的,如果運氣不好碰到比較羅嗦的客人,休息時間就必須延後。
「咦?不會吧!」
是個聲音有點模糊的男性。男子複誦惠美報上的姓名,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但送過來的確實是日語概念沒錯。
雖然真奧曾經揶揄惠美沒有同伴,但她其實在這個工作場所交到了很多朋友,只是沒有從同一個世界來到這裏的夥伴而已。要是其中有人住在笹塚跟幡之谷附近,那怕只有一個也好,她昨天晚上就不用嘗那些苦頭了。
『除掉到了異世界的魔王和勇者艾米莉亞。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任務,也是安特·伊蘇拉的意志。』
「你說什麼!」
惠美,亦即艾米莉亞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訝。
藉由人類之手讓世界恢復和平的安特·伊蘇拉,爲什麼會想殺害自己?
「……我、我這邊……如果不檢討一下現狀也無法回答你……」
『哼哼……檢討現狀嗎?勇者和魔王兩人居然因爲那種程度的攻擊就夾着尾巴逃走,我倒是很好奇你們要怎麼檢討呢。』
聽到這種彷佛從黑暗深處傳來的轟鳴聲般令人嫌惡的聲音,惠美明白了。這是魔物的聲音。她立刻冷靜下來,恢復成作爲勇者的自己。
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毅然地回道:
「四天王應該只剩艾謝爾還活着。你是魔界的哪位?」
『……』
「看來你是想用安特·伊蘇拉的意志來動搖我,不過這麼做是行不通的,我纔不會聽信魔界的話。」
『是嗎,真遺憾沒辦法得到你的信任。那麼,近期我會再去拜訪的。』
意外地對方馬上掛斷了電話。
惠美大大吐了口氣摘掉耳機。
一旁的梨香因爲不清楚惠美在說什麼,也不曉得她到底接到了什麼電話而有些驚訝。惠美對一頭霧水的梨香說:
「這年頭真的什麼樣的人都有呢。」
「嗯,嗯——」
梨香雖然很驚訝,但她似乎還是判斷不要追問會比較好。
就這樣到了午休時間,惠美對還有些困惑的梨香露出刻意的笑容說道:
「不好意思。怎麼辦?還是先去喫飯吧?反正這時間銀行肯定也很擠。」
「雖然我很佩服你的志氣,但是拜託別忘記這裏是公共場合啊!」
真奧和蘆屋在警察局門口厚着臉皮說道。
「也對……既然惠美都說了,就這麼辦吧。」
惠美用力扯下制服的蝴蝶結抱住腦袋。
「其實我也不想爲了這種事情拜託你。」
惠美當然聽不進去這種解釋,更何況要是老實聽魔王說話,根本就當不了勇者。
「那個,不好意思,請讓我確認一下證件……好的。那麼請在這邊的表格填寫住址和姓名,在這裏蓋章……」
「……喂?」
「那爲什麼其他員工沒有受到影響呢?」
惠美無視真奧有氣無力的回答,揮舞着小手提包大步、迅速地逃離現場。
兩人回到公寓,開始討論這件尚未解決的問題。
惠美無視真奧的反問,兩手叉腰挺胸指着他們。
「有什麼不好。人家還免費幫我們把爆胎修好了。」
「嗯……」
「可惡,都怪警察把我寶貴的假日浪費掉了。」
被帶到等候室的惠美不耐煩地等着,眉尖彷佛雕刻刀一樣在她年輕的額頭上劃下深深皺紋。
「唔~~!」
「哎呀~~不好意思。我實在是想不到其他人。」
當慌張的真奧、倒地哭泣的蘆屋以及指着真奧,大聲講出幼稚臺詞的惠美,注意到警察和訪客們冷淡的視線後,惠美瞬間羞得連耳根都紅了。
「爲什麼……嗚,爲什麼,我……我……」
「啊?」
「我最不想被你這麼說,艾謝爾!明明還是月初,那個空蕩蕩的冰箱是怎麼回事!受不了,這樣也叫魔王軍第一智將?你花錢就不能更有計劃一點嗎?」
「又……又不是我的錯……我的帳簿是完美的……」
「警察到公寓來時,我真的慌得要命。沒想到能從自行車查到家裏來,日本警方還真有一套呢。」
「她說聽到了聲音。」
「我怎麼可能跟他們一起回去!」
對方的回答卻出乎她意料。
「嗯,沒錯,請問是哪位?」
這什麼自以爲是的嘴臉啊?惠美煩躁地搔了搔頭。
「那是什麼意思!所以就可以給我添麻煩羅!」
「你說什麼?」
真奧以曖昧的笑容敷衍周圍的視線,將惠美推出警察局。
電話響個不停,所以惠美只好接起來。
「就算是這樣好了,一般來說會找我嗎?」
站在不知情者的角度來看,反而是真奧這邊聽起來比較像在妄想。
惠美前往更衣室,把手機、存摺和印章放進小手提袋;當她正準備出去的時候,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唔!」
惠美緊張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下來。和剛剛的聲音不同,這次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和善的中年男性。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但是不要忘了!打倒魔王爲安特·伊蘇拉帶來和平的人,是我這個勇者!」
「白、白癡!聲音太大了!」
「麻煩您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但畢竟這是必要的手續。」
真奧雖然被帶到警察局接受調查,不過警方不但沒把他當成犯人,反而還將他視爲完全的被害人。
「雖然可以請麥丹勞的木崎店長幫忙,但儘管我們是被害人,如果魔王因爲扯上警察而被解僱可就慘了。」
「喂,振作點,蘆屋!」
惠美用彷佛要撕裂紙張的力道簽名,接着幾乎快壓破遞過來的印泥似的將印章按上去,最後以貫穿桌子般的氣勢蓋上印章。
「我也以爲小千只是產生了那種青少年常有的妄想而已。」
「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真奧兩邊都回了簡訊,但身分不明的那邊卻沒有回覆,反而是千穗回了「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幻想,是真的有地震 千穗」這種微妙地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慌慌張張的簡訊。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所有的簡訊最後,都有署名「千穗」以及經過裝飾的圖形文字。
「要你管!」
艾謝爾莫名其妙地因此受到致命的打擊,當場倒地。他口中喃喃自語着「明明不是我的錯」之類的句子。
看着來電顯示,雖然是不認識的號碼,不過是從市內打來的電話。
「不過跟預想的一樣,勇者果然有在自己的年齡上動手腳。」
「說不定佐佐木小姐是敵人的斥候?」
「雖然這麼說會顯得更誇張,但小千說這些怪事是從她到麥丹勞打工後纔開始的。」
「也就是說,從她開始跟魔王大人接觸以後,就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嗎?」
「爲什麼我身爲勇者,卻非得幫你們魔王勢力當保證人不可啊!」
「總、總、總之你們給我小心一點!我想說的就這些了!」
「謝謝你的忠告……」
惠美因爲憤怒而全身顫抖。
「好的,這樣擔保的手續就結束了。真奧先生和蘆屋先生正在其他房間等候,可以直接跟他們一起回去。雖然如果之後有什麼進展,可能會再跟你們聯絡。」
真奧苦笑。
如此解釋之後,負責調查的員警也這麼認爲而開始同情他。簡直就是屈辱。
不知道警官清不清楚惠美現在的心情,雖然他在看到惠美的樣子後有些動搖,但直到最後都以友好的笑容面對善良市民。
「那是什麼意思?又不是電影或動畫,普通的女高中生怎麼可能那麼剛好收到某處傳來的心靈感應。」
「我不是說過了嗎?未成年人如果沒有監護人同意和兩人以上的保證人就沒辦法租房子,所以她肯定是用什麼方法矇混過關,把戶籍登記爲二十歲以上了。不過一般『謊報年齡』是會報年輕吧?」
真奧扶起被惠美將了一軍而無法重新站起身的蘆屋。
「接觸這個詞聽起來不太舒服呢,不過也能解讀成這樣。一來她最近經常耳鳴,二來只有小千家會發生特別大的地震。你看,先不論外表,我好歹也是魔界之王嘛。」
『不好意思打擾您,我是代代木警察局的人。』
「對方同時盯上了我……跟她?而且還打了電話過去啊。」
明明除了補辦銀行的現金卡以外都用不到,爲什麼今天我會拿着健保卡和印章啊。
「因爲太害怕所以就那麼逃跑了。」
『喂——請問是遊佐惠美小姐的手機嗎?』
「誰曉得?也可能是那些人沒注意到,或是小千自己搞錯了也不足爲奇。但是最近纔剛碰上魔力彈襲擊,惠美那裏也接到了威脅電話不是嗎?雖然不清楚敵人的身分,但說不定對方是調查過我們身邊的狀況後纔來對我們施加壓力。最糟的狀況……」
「這麼說來,你那是職場的制服嗎?勇者居然成了上班族,還滿有趣的嘛。」
她不自覺地心跳加速。不算再怎麼逞強,剛剛那個神祕人物的電話確實替惠美在日本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
「的確,就算外表是這副德行。」
※
「電話?」
從警察局回家的路上,真奧推着取回的自行車不停抱怨。
「你們給我小心一點!今天我工作的地方接到了威脅電話!敵人的目標也包括了魔王在內!最好別疏忽了警戒!」
「……照理說就算我的存在會對周圍的生命體產生某些影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我是魔王啊。」
「話說爲什麼要叫『謊報年齡』呢?」
「振作點!總之先回去了。我晚點和小千還有約。
「雖然我不太願意這麼想。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沒辦法啊!我又想不到其他人!」
「最後佐佐木有提到爲什麼嗎?」
好不容易,終於有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官出現在等候室向惠美打招呼,只可惜現在惠美精神上已經沒有那個餘裕回應了。
之後他們又來回傳了幾封簡訊,真奧收到「最近可能會有大地震發生」以及「想說明自己爲何會這麼想」的簡訊,他判斷如果不直接對話可能會抓不到重點,於是跟千穗約好今天傍晚見個面。
「那種事情隨便怎樣都好吧!」
雖然對魔王來說是很屈辱的藉口,但他將自行車放置在路口的理由就是:
「唉,雖然木崎小姐不是那種人,不過我實在是不想給她添麻煩。」
「讓您久等了。」
「啊?」
「你不接嗎?」
她散發出顯而易見的不悅氣氛,甚至害代代木警察局玄關櫃檯的女警縮了一下。
「嗯。」
「就說沒有別人啦。沒辦法,我們也沒有其他同伴啊。有什麼關係嘛,我們昨天不是也讓你住了一晚?」
「這個嘛,魔王本來就是要替勇者找麻煩吧。」
惠美的怒吼讓真奧和蘆屋不自覺地搗住耳朵、縮起身子。
惠美對員警咬牙切齒道。
「誰會做那種事情!我們之前被帶到派出所的時候不是寫過電話號碼嗎?」
惠美借住的那晚,千穗和來路不明的人傳來的簡訊內容都和地震有關。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號碼?該不會昨天晚上偷看了我的手機吧?」
「是男人的聲音,好像對她說了類似奇怪警告的話。」
「冷靜點,艾米莉亞。身爲勇者,你這樣太難看了。」
「我明白了。但是……既然如此,請讓我同行吧。萬一這和昨晚襲擊魔王大人者有關,警戒的人還是多一點會比較好。」
「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只是想去看小千吧?」
真奧不懷好意地戳了一下蘆屋,蘆屋卻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嗯,如果沒有我盯着,魔王大人搞不好會忘記銀行裏沒錢,死要面子請佐佐木小姐喫各式各樣的東西呢。而且要是有人現身,也必須迅速處理纔行,怎麼能讓敵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魔王撒旦在和高中女生約會』呢。」
即便是偉大的魔王撒旦,面對這麼正當的理由也只好保持沉默。
「然後呢,你們是約幾點會合,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你是我老媽不成!她說今天有社團活動,所以約五點在新宿車站東側出口啦!」
「還有一點時間呢。那麼魔王大人,我們出門吧!」
「啊?」
真奧納悶蘆屋爲什麼纔剛回家卻又馬上興高采烈地準備出門。
「要去買東西和剪頭髮喔。再怎麼說,您也是魔王撒旦大人,難道要一身UNI×LO,連頭髮也不打理就直接去約會嗎?」
「頭髮跟衣服沒差吧。只是喝個茶聽她說完話就要走啦!不用那麼大費周章……」
「這個年齡的女孩就算有深刻煩惱也只會跟自己的知心好友傾訴,連父母都不會說。然而她卻願意告訴魔王大人,您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都說到這種程度,也沒辦法說不知道了。
「我、我知道啦。當然。」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主君被區區人類小姑娘當成一個私底下不修邊幅的人。請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威嚴。就算外表衣衫襤褸,內心依然要胸懷大志。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啊。」
說着,蘆屋便瀟灑地走出玄關,真奧在他背後吼道:
「給我向服裝業界成長率第一名的UNI×LO還有我道歉啊!」
惠美工作的客服中心,週末和國定假日服務到下午五點,所以再過三十分鐘就是她的下班時間。
她在午休時間爲了真奧和蘆屋全力奔走,之後工作起來便顯得無精打采,臉色甚至還差到讓旁邊的梨香擔心她是否身體不舒服。
「唔喔!」
「欸,你今天要早點回去休息喔?」
「小、小一點的話,鎧甲的胸板做起來也會比較便宜,更不會阻礙行動。」
惠美壓制慌張的蘆屋後仔細一看,才發現從蘆屋剛剛的位置,能看到一間小咖啡廳正面。雖然是隨處可見的連鎖咖啡廳,但坐在靠近外側窗邊位子上的是……
「……我受夠了。」
「別傻了。惡魔的超能力源自魔力,失去魔力的我怎麼可能有那種媲美怪物的聽力。」
看蘆屋那麼慌張,那麼對他來講應該是個相當不妙的場面。惠美直覺不能放置不管,於是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但對方想要面對面交談也沒辦法。看來,那個叫佐佐木的少女好像對魔王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吧。」
和蘆屋不同,畢竟真奧還擁有足以讓人判斷他是魔王的魔力。而且他很有可能將殘存的魔力隱藏起來了。
他以身爲惡魔的誠意,說明那個高中女生叫佐佐木千穗,是真奧打工場所的後輩,並且想和真奧商量一些事情。真奧爲了得到回覆魔力的線索而決定陪她商量煩惱,絕對沒有打算加害對方。
惠美有氣無力地回答。
「身爲惡魔跟魔王的你們居然把這麼可愛的高中女生約出來,其中一個還從旁監視,真是太變態了!」
「啊啊啊啊啊,魔王大人,我對不起你……」
「你這傢伙!只是略施小惠就在那裏賣弄恩情!」
即便如此,就算趁現在解決真奧也沒用。剩下的力量不要說回安特·伊蘇拉了,就連可不可以繼續騙過這個國家的行政機關都不確定。
惠美無意識地將手放在自己胸前。
「什、什麼?這、這樣啊。」
惠美會發現蘆屋,也是因爲他笨拙地把身體隱藏在柱子後面,只露出一張臉東張西望。連小孩子玩捉迷藏都會用比他聰明的方式偵察。
惠美決定無視蘆屋,往他窺視的方向望去。
「啊!喂、喂!」
「想什麼、要怎麼想啊!」
惠美那讓人難以想像是女性、而且還是勇者會有的粗言,令蘆屋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唔唔……真、真是沒面子……」
「怎麼了,遊佐?」
「喂……」
「喔?」
就是針對目前的危機行動。換句話說一旦魔王勢力找到恢復魔力的手段,便立刻先下手爲強破壞它。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總比袖手旁觀要好得多。
「我倒是好奇爲什麼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會喜歡上真奧這種沒出息的傢伙。」
艾謝爾的人類外型,就算是在街上也比其他人高一顆頭。
「這、這是誤會!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魔王大人絕非出於邪念才這麼做……」
「沒事啦!比、比起這個,這、這樣看起來,魔王的人類形態也還算能看嘛。身上穿的也不是平常的UNI×LO,感覺是還不錯的衣服呢。」
「唔,難道你都沒什麼想法嗎?」
惠美轉頭後的表情實在太過險惡,害蘆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惠美平常搭的京王線剪票口在新宿西口。只要從東口那邊走地下道就不會受到人潮和交通號誌影響,所以惠美平常一定會走地下道;但今天通往地下的陡峭樓梯,在她眼裏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沒、沒有、我不是這樣意思……我只是覺得區區人類少女居然對魔王大人抱持戀慕之情,實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惠美說的話再正當不過了。
「……嗯,我會的。」
「我剛剛不是道歉了?不過有必要約會嗎?只是商量,用電話或者簡訊不就行了嗎?」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蘆屋?」
「你不滿意我沒什麼想法嗎?」
「怎、怎樣?」
「那是我看雜誌幫他挑的喔。因爲我不希望區區人類少女認爲主人平時的穿着很土啊。爲了這種時候,我還特地偷偷打了些零工呢。」
「我怎麼知道。我只是跟在後面注意有沒有可疑人物而已。」
「目前看起來最可疑的就是你。既然是惡魔,應該能從這裏聽到店裏的談話吧?」
此時惠美突然沉默,凝視窗戶對面的千穗身影,不自覺地嘟囔着。
「什麼東西很大?」
惠美聽到一半就無視得意地講着丟臉臺詞的惡魔大元帥,開始思考。
簡直是奇恥大辱!
「唔呃!」
「你、你明白了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目送梨香離開後,她走進人山人海的新宿,在人潮中不斷被推擠着。
由於這事對身爲惡魔的自己來說十分重大,所以他只是訝異惠美居然絲毫沒放在心上,不知爲何,惠美卻因此吊起了眼睛盯着他。
「跟你……去哪裏?」
[插圖]
快哭出來的蘆屋開始向怒不可遏的惠美解釋事情經過。
「你、你們!」
「你、你居然敢侮辱魔王大人!」
「因爲我是勇者啊。先不管這個,女孩子一看就知道了。雖然遠遠望過去不容易分辨出來,不過她穿的連身裙是今年夏天流行的款式,頭髮也像剛去過美容院般整齊,連鞋子都是新的呢。」
那是一幅充滿衝擊性的畫面。真奧和他稱作「小千」那位在麥丹勞打工的女高中生,正待在咖啡廳裏親暱地說話!無論怎麼看都是對正在約會的情侶。真奧搖身一變,彷佛是從雜誌中走出來的模特兒一般。前後差距之大,連電視的綜藝節目都很少看到這種落差。
「惡魔真的是一點兒都不懂得知恩圖報呢。再說就算不提這個,你覺得我身爲勇者看到你們後會放着不管嗎?」
自己目前還沒找到補充聖法氣的頭緒,要是讓魔王勢力找到恢復魔力的線索就糟糕了,倘若對方取回強大的力量,現在的惠美就連是否能和對方較量都不確定。
「廢話,當然是那兩人待的咖啡廳啊。如果必須懷疑那個女生,不坐到他們附近偷聽並警戒周圍的話,怎麼稱得上是跟蹤呢?」
「哎呀,你這是對替你當保證人者該說的臺詞嗎?」
「我叫遊佐惠美!居然在別人面前用本名叫我,你是不是太不小心了點?蘆屋先生?」
惠美倒抽了一口氣。
「男人應該不會懂吧。用材質表現初夏的清爽,透過合身感強調出身體的曲線……」
「變態……艾、艾米莉……不對,遊佐!拜託你,先聽我解釋……」
「艾、艾、艾、艾米莉……」
蘆屋跟蹤他們三十分鐘以上了,卻完全沒有發覺這些細節。
「跟、跟你沒關係!快滾!」
「什、什麼事。」
所以她在走到了地下道、眼角瞥見經過旁邊商店跟餐廳角落的人影時,還因爲太累而打算放過對方。可是仔細想想這隻會更傷害身爲勇者的自尊,惠美便在心裏斥責自己軟弱的意志,走向那人背後並用力拉對方的肩膀。
「蘆屋。」
惠美雖然不打算全盤接受蘆屋的說法,但也打消當場衝去討伐魔王的念頭。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打起精神來吧!」
「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去想!」
「謝謝……」
惠美聽到蘆屋表示不解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搞不好呢。」
「你惡魔時代的嘴臉我清楚得很,還給你什麼面子?」
身後響起蘆屋的嘆息聲。
「……挺大的嘛。」
「我只明白我的敵人正陷入非常丟臉的狀態。」
「你們想對那個女孩子做什麼,人渣!」
「……然後呢,怎樣樣?從那個女孩的話裏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蘆屋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惠美頓時無力到差點弄掉手上的手提包。
那麼,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
「咦?沒、沒什麼!就算大又怎樣,反正戰鬥的時候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人渣……!」
「你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可疑耶,讓人覺得你好像是在跟蹤誰喔?」
「呃、唔。」
爲什麼自己居然悲慘到得替敵人當保證人呢?在社會的風浪擺佈下,等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和魔王已經在好幾份公文上成了相當親近的存在。
蘆屋一臉複雜地呻吟。
「哎呀,被我說中了?如果是真的,虧你沒被警察盤問呢。」
「拜託你,先聽我解釋吧!」
「之前還認爲你們在日本老老實實生活的我真是個笨蛋!」
「艾、艾、艾謝……蘆屋!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覺得,不過請看在我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光待在這裏監視也沒意義,跟我來。」
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惠美硬是換了一個別的話題。蘆屋雖然對惠美的態度顯得有些訝異,但主人被表揚好像讓他的心情還不錯,得意地挺起胸膛。
「怎麼可能會有不具邪念的魔王!」
再怎麼說艾謝爾都是魔王心腹四天王又是惡魔大元帥,對知道他真面目的惠美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提問,不過——
蘆屋看着她,畏畏縮縮地問道。
「你、你說什麼!若做出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爲,我晚點要怎麼跟魔王大人交代……喂,你給我等等!」
惠美提出有些牽強的理論,隨即抓着不情不願的蘆屋衣領,就這麼將他拖進了咖啡廳。
在惠美髮現蘆屋的半個小時前,偉大的魔王撒旦和打工後輩高中女生——佐佐木千穗在新宿ARITA前會合了。
「咦?小千剪頭髮啦?」
「嗯,我下定決心剪短了!看起來怎麼樣?」
因爲真奧總是寸步不離地指導對方工作,所以才能夠察覺到這種細微的變化,但他卻不知道這麼做到底需要多大的決心。不過他平時只看過千穗穿學校制服或麥丹勞的制服,所以不論是放下來的頭髮還是清爽的連身裙都讓他覺得十分新鮮。
「嗯,很適合你嘛。」
「太好了!」
千穗率直地回應並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不過,我還以爲你會穿學校制服來呢,你今天不是有社團活動嗎?」
真奧沒有多想便隨口問道,維持勝利手勢的千穗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怎麼可能穿制服來嘛!先不論理由,好不容易能和真奧哥一起喝茶,我絕對不要穿那種土得要死的制服!而且,要是在新宿穿着制服和男人走在一起,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被抓去輔導的喔。」
千穗突然以生氣般的口吻開始說明,讓真奧十分驚訝,因爲他曾經看過千穗穿校服來打工的樣子,印象中她的校服設計並沒有那麼糟糕。
「真奧哥也是,我本來以爲你只穿UNI×LO,今天穿得不就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帥氣嗎?」
雖然明白對方沒有惡意,但不知爲何這種說法還是讓真奧有點介意。
「因爲同居的傢伙叫我不能在約會的時候穿UNI×LO。」
「UNI×LO的衣服也沒有很糟糕啦,只是如果從上到下全都穿它的衣服,就得好好搭配纔行。這麼說來,他認爲我們在約會呢!好開心!」
有什麼好開心的、UNI×LO的衣服爲什麼不行、還有這真的是約會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真奧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不過,晚飯前就要回去吧?」
「嗯,是這樣沒錯……」
「嗯?」
千穗看起來不太高興地點點頭。畢竟她還是高中生,所以還是隻能接受這點。真奧也知道從全體的角度來看,會在澀谷和原宿瘋狂玩到很晚的高中女生,其實只佔了非常少的一部分。
雖然真奧和蘆屋的外表和生命能量已經和日本人沒什麼區別,但本質依然是惡魔。更不用說昨天晚上還讓看不見的敵人接近自己了。
「那、那肯定是因爲我正在煩惱!」
「那走吧。」
「不可能告訴他們吧。這年頭一個高中生還講這種話,已經超越可笑到讓人擔心的等級了。別人會想『這個孩子真的分得清楚現實和幻想嗎』這樣。」
「咦?啊、沒有、太好了!啊、沒、沒什麼!謝謝你……」
「嗯、嗯……」
千穗慌忙將冷水遞給突然嗆到的真奧。真奧一邊喝下遞來的水,一邊拼命用眼睛檢視狀況,卻因爲視野一角捕捉到的影像而難以釐清思路。
「……偶爾。」
對於「怒濤流」,真奧只知道有這麼一家店而已。
「啊,好的。」
沒想到真奧就這麼照單全收了。
「唔……」
「沒、沒事吧?怎麼了?」
因此可以推測,對地球或是日本放出聲納後,魔力爆發就會以地震的姿態表現出來。
「我也是花了一段時間纔想到地震。因爲聽到這個聲音讓人嚇了一跳,有一段時間什麼都沒辦法想。」
真奧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拉過千穗的右手,害她因爲嚇了一跳而瞬間全身緊繃。
[插圖]
「今天的小千,感覺有點奇怪耶?」
唯一稱得上變化的,就只有手中傳來的溫度比真奧還高,以及脈搏微妙地有點快而已。
「那麼,雖然有點突兀,但還是請小千你再說明一次詳細的情況。」
「是個感覺非常慌張但很威風的大叔聲音。聽起來也很像是廣播的頻率沒有調好,能夠直接用耳朵聽到呢。」
真奧和蘆屋當初來日本時,其實並未真的理解日語,只是利用魔力進行概念收發,將對方的日語轉換成自己可以理解的概念而已。
千穗不自然地轉開目光,拉着真奧開始向前走。
看來事情發展得比想像中快。
「真奧哥?」
「……就這樣?」
千穗喊住正準備往前走的真奧。
真奧附和着千穗並注意四周的情形,同時也沒忘了觀察千穗本人。
敵人就躲在附近等待機會。
「而且,他說的話一直重複,就類似『啊——聽得見嗎?』這樣的問句。」
在新宿東口,地下商店街是以JR新宿站爲中心展開。他們從最近的樓梯下去,因爲正好是中午與傍晚之間,所以美食街裏的行人並不多。
果然和蘆屋預想的一模一樣。
千穗說到這兒就打住了,吸了一口冰拿鐵。
「那個聲音聽起來怎麼樣?是像是我們現在這樣普通對話的感覺嗎?」
「你有什麼打算嗎?雖然一直站在外面講話也不是辦法,但我平常很少外食,所以說到能靜下來休息的地方也只想得到麥丹勞。」
「真的嗎?」
「啊……真、真奧哥。」
「我還不知不覺地回答了對方,但在那之後還是隻有『聽得見嗎?』這類的聲音,看來我的聲音沒辦法傳達過去呢。我想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先聽聽對方會說什麼吧。接着對方就說『算了,因爲能接收的人有限我就儘可能地說吧。你們那邊的世界最近應該會常常發生自然現象,最近可能還會發生更誇張的事情,最好小心一點。我們也會看情況前往你們那邊』。」
無論如何,現在也沒注意到其他可疑之處,只能先聽聽看有什麼事情。
「咦?」
「不會,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很不得了喔!一般的成年人,根本不會認真聽這種事情。說實話,傳簡訊給真奧哥的時候,我還擔心要是被討厭了該怎麼辦,有點害怕呢。」
千穗接收到的聲音,應該是叫做「概念收發」的一種精神感應吧。那是種能夠讓不同世界說不同語言的特定人之間意識同步,將概念共有後再各自以自己語言來理解的通信技術。
來源應該是安特·伊蘇拉那些想要討伐自己的刺客吧。到達日本產生的爆發,只是碰巧發生在千穗家,雖然機率非常低但也並非不可能。正因爲如此,才導致只有千穗家出現了大地震吧。
「嗯……是這樣嗎?」
「不要小看成年人。請你喫點東西根本不算什麼。」
「可以……牽……你的手嗎?」
「不是有類似心靈感應那樣的表現方式嗎?好像聽到迴音一樣,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
千穗聽到的「最近可能還會發生更誇張的事情」,應該表示擁有相對應能量的人打算開始介入了吧。
「放心吧,今天是我找你來商量的,所以全都由我來請客吧!」
一般來說,聽到素不相識的男性聲音在耳邊響起其實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不過千穗卻很冷靜地去聽了的樣子。
「真、真奧哥,你不要緊吧?」
「如果只是聽,那麼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唔喔咳噗!」
「呃——真奧哥,你平時會看電影或動畫嗎?」
只不過,這些都建立在千穗所言一切全是真話的前提上。
「就只有這樣。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一定是和打錯電話差不多。我只確定不是要打給我的,所以用說跟想的傳了很多次『打錯羅,打錯羅』,結果又像頻率錯開一樣,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之後我也不再耳鳴了。」
「然後,說到最近『常常發生的自然現象』,就只想得到地震嗎?」
這麼一來,就必須要考慮可能是有某人從外部對千穗進行干涉了。或許是襲擊真奧和惠美的敵人,也說不定是完全沒有關係的魔力現象影響了千穗。
真奧到現在還是猜不透千穗在想什麼,她的表情像電影影格一般變來變去,驚訝、高興、面無表情,又好像看開了什麼,讓人眼花撩亂。
真奧試着對看來有些沮喪的千穗擠出溫柔的話:
「嗯?啊,小千,別在意。只是有點發作而已。」
「因爲人很多嘛,不這樣說不定會走散。」
「嗯?怎麼了?」
「這樣啊,也對。」
另一方面,真奧無視漸漸冷掉的咖啡,陷入沉思之中。
千穗點了季節限定的冰拿鐵,真奧則是特調咖啡。接着開始切入正題。
「呃……那個……」
千穗苦笑着,又吸了一口冰塊已經開始融化的拿鐵。
「怎麼了?」
「咦?」
沿着靖國大道走一段路後轉入地下道,就能從美食街內找到最近的怒濤流。
「咳咳,嗯,不要緊。只是突然嗆了一下。我什麼壞事都沒做。」
實際上因爲家裏並沒有電視,所以真奧幾乎沒看過;但爲了能讓話題進行下去,他還是虛榮了一下。
千穗大概早就預想到這一點,所以也沒有特別說什麼,考慮了一下便說道:
初步看來千穗本身並沒有出現任何跟魔力有關的跡象,就生命體來說也找不到異質之處,以真奧身爲魔王剩餘的魔力,如果千穗本身有什麼變化,他應該能感覺得到,但就連像這樣直接跟對方接觸,依然沒產生什麼反應。
「那麼,我們就去咖啡廳『怒濤流』吧?那邊不但便宜,而且還滿能讓人放鬆的。」(注:暗指知名咖啡連鎖店Doutor Coffee)
只要循着魔王、艾謝爾,以及勇者的軌跡,某種程度上就能確定出聲納的發送目標。
因爲真奧不自覺探出身子問道,千穗有些驚訝地點點頭。
真奧凝視千穗的表情,千穗則想和睜大眼睛的真奧保持距離,卻因爲兩人手牽在一起而無法如願,只能彆扭地轉開身體。
「唉……」
只要是能透過「門」跨足異界的世界,一定會同時擁有叫做「聲納」的探查技術。那是藉由發射聲納後引起看不見的魔力爆發,透過分析反射回來的魔力波長分析前方狀況的技術,但魔力爆發在目的地卻會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形態。
千穗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小聲笑了出來。
幸好「怒濤流」裏還有位子,爲了讓蘆屋能在外面看得更清楚,真奧特意選擇坐在窗邊,但因爲是地下道里的店,所以要從正面監視並不容易。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這女孩明明剛剛還那麼有精神,現在卻一下子聲如蚊鳴,讓真奧覺得很奇怪。
陷入沉思的真奧,被千穗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爲什麼?爲什麼惠美會和蘆屋一起踏進店裏?
這麼說來,和惠美一起過襲的那個晚上,地面也曾經搖晃過。說不定襲擊者就躲在附近,併爲了觀察真奧的魔力反應而從近距離發出聲納吧。
在距離不遠的柱子後面,還能看到蘆屋躲起來偷看這裏。
千穗微微低下頭,不知道爲什麼紅着臉咬緊牙關。就在真奧一瞬間以爲千穗是不是要突然大叫時,千穗卻講出一句讓他十分意外的話。
「……手。」
真奧平常就散發着顯而易懂的窮酸氣息,所以千穗應該是出於體貼纔會這麼說。但真奧好歹也有身爲大人,特別是身爲魔王的自尊心。
「手?」
「就這樣?可以啊。」
千穗將手指貼在下巴,擺出正在思考的樣子。
「之前也提過,我自從開始在麥丹勞打工後耳鳴就愈來愈嚴重吧?一開始我以爲是還沒習慣工作,因爲壓力纔會這樣,但是真奧哥、木崎小姐還有其他人都對我很好,也沒有碰到奇怪的客人,在學校也沒有煩惱,所以只覺得大概是身體不舒服。」
真奧並沒有遺漏千穗那表情複雜的嘆氣,他密切觀察着她。
「……也對。這樣啊,我知道了。」
「呃,沒事。陪後輩商量事情只是很普通的日常活動,本身不帶有任何惡意,更不可能帶有任何邪念。」
「不過……幸好有找真奧哥商量。」
「再來就是,之前我不是提到只有我家地震特別厲害嗎?我正覺得納悶,沒想到昨天晚上明明沒有人,耳邊卻突然傳來了聲音。」
「是嗎?那父母和朋友呢?」
「咦?」
「發、發作?」
「中央地溝帶。」(注:日語「發作」的發音和「中央地溝帶」的發音類似。)
「真奧哥?」
「呃,嗯,對不起,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混亂的思緒在一秒鐘內以光速繞了地球七圈半,等發現停在地球另一側後,才又繞了半圈回來。
「總、總而言之,把小千說的話總結起來就是,首先耳鳴跟奇怪的聲音並不是主要的問題。重點在於,是不是真的會有壞事發生。一言以蔽之,就是之前所說的『大事』究竟會不會發生。」
儘管千穗因爲真奧奇怪的舉動而有些目瞪口呆,但她還是對這些正經的話點點頭。
「幸好那個害你耳鳴的人似乎並非出於惡意纔跟你接觸,我想只要在關鍵時刻能夠提醒周圍的人注意就很夠了。」
「嗯……的確。」
「雖然好像沒能幫你解決什麼問題,但現在我也只能夠說這些了。」
真奧像是爲了重整節奏般喝了一口冷水.
千穗雙手包住冰塊已經融光的拿鐵玻璃杯想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抬起頭說:
「真奧哥,真的很謝謝你。感覺好像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呢。」
「嗯,那太好了。」
怎麼樣啊,惠美!雖然這些行爲和魔王的工作扯不上邊,但我完全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不管怎樣看都是出色的前輩兼建言者啊!
真奧在心中驕傲地挺起胸膛。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你會找我講這些呢?」
真奧對千穗提出自己不經意想到的疑問。雖然他確實是千穗打工處的前輩並指導過她,不過他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而且她應該也明白飛特族在日本社會的信用地位到底有多低吧。
「咦,那個……」
千穗有點害羞,目光遊移不定。
千穗努力擠出來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爲何帶着有點困擾的表情滿臉通紅地望着真奧。
「呃,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覺得真奧哥會相信我吧。真奧哥很溫柔,而且有些地方感覺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你是……」
「小千也一樣,稍微冷靜點。」
「咦?」
「不過真是糟糕啊,我們完全被埋起來了。」
惠美彷佛能夠理解千穗的敵意,維持嚴肅的表情,用好像在說教一樣的口吻說道:
接着叫的又是誰呢?
「從崩場至今不到三十分鐘吧。不過我們兩個都不覺得呼吸困難,看來空氣可以流通。」
但試圖勸架的他終究沒能說出最後一個「靜」字。
千穗不知爲何變得十分慌張,真奧因爲她的單純而苦笑起來。
「能不能不要說這種傻話?我跟他纔不是那種關係……」
「真奧哥,請你不要插嘴!」
「請別突然講這麼過分的話。大姊姊到底是真奧哥的什麼人?」
「我、我昏迷了多久?」
「太好了,你醒來啦。」
千穗大喊,但聲音卻無法傳到真奧耳中。就算看見天花板即將崩落,因恐懼而僵住的雙腿依然無法從這搖晃中逃跑。
「不好意思,請問大姊姊和真奧哥是什麼關係呢?」
「喂、喂,遊佐,住手!」
蘆屋終於開始從惠美身後介入。
「對了,我想起來了,大姊姊曾經來過我們店裏吧。」
「果然是這樣。既然如此,那事到如今不管我怎樣親近真奧哥,都和大姊姊你沒關係吧。」
某人大叫一聲。
「到、到底怎麼了?」
真奧也開始安撫千穗。
在一片漆黑中傳來的女聲,因爲迴音而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不過——
「你還真冷靜呢。」
「要、要塌了……」
「我對真奧哥……」
「你的意思是你和真奧哥的關係比較親密嗎?」
認出女性的瞬間,千穗想起了兩人在事情變成這樣前的互動,但當光線照到女子臉上時,千穗卻因爲發現她額頭那邊流出黑色的液體而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這是明明人在地下,卻依然搖晃得難以站立的縱向振盪。店內的餐具和其他用具全都掉到地上,燈光和麪對通路的玻璃也破了。
惠美的嘴角瞬間抽搐起來,由此能看出這句話對她來說有着超乎預期的威力。
「但是,能像這樣跟真奧哥兩個人一起喝茶,感覺就算遇到一點怪事也不錯呢。」
轟鳴跟晃動依然繼續着,裂痕像觸手般從天花板開始往樑柱和地面延伸。
「不管怎麼聽你都是這個意思啊!」
溫柔,這個詞對惡魔來說稱得上是讚美嗎?真奧這麼想着。而且,身爲魔王的真奧確實不是普通人。
「很大耶!」
「……真、真奧哥,那個。」
聽者及出聲者,都看到天花板上瞬間出現裂痕。
「你那時候好像也想和真奧哥說些什麼,莫非你是真奧哥的前女友?」
「喔,你說這個?」
「但、但是,血、血流得好厲害。」
「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嚴重啦,放着不管就會止住了。」
她以前從來沒昏倒過,然而失去意識前的記憶卻鮮明得讓千穗感到恐懼。她戰戰兢兢地活動僵硬的手腳,接着便傳來無數岩石和碎石的觸感。
身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女人用手機的燈光往四周照了一圈,周圍完全被地下通道的瓦礫給封住,只剩下千穗和女人勉強可以站起來的空間。
千穗用看似困擾又看似生氣的表情刻意咳了一下。
「我不會害你。這男人馬上就會離開日本。不趁現在打住的話,你以後只會更加難過!」
除了真奧、千穗、惠美和蘆屋以外,就連其他在旁邊緊張地關注着四人緊繃氣氛的客人們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黑暗中突然出現模糊的光線,浮現於其中的那張臉,正是不識好歹地打擾了她跟真奧下午茶時間的女人。
「我知道。你看,飲料都快灑出來了,不要那麼慌張啦。」
「危險!」
「我叫遊佐惠美。事先聲明,我和真奧真的沒什麼關係。」
「嗯,地下道塌了,很多人被活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你們兩位都冷……」
這兩人完全無視真奧的努力。
起初是天花板以彷佛要砸碎千穗和真奧坐的桌子般垮下來。
「真奧哥!」
「……那又怎樣?」
真奧很訝異千穗居然會正面與惠美針鋒相對。自己雖然知道這位後輩是個開朗的少女,卻沒想到她有如此堅強的意志。
「這、這是、地震造成的嗎?」
「我是佐佐木千穗,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聽好,我是爲了你好才這麼說的,這個男人不像你外表看見的那樣。他的本性更加狡猾且殘忍。」
千穗話還沒說完,就被突然從旁邊插進來的有力說話聲打斷了。
「不要指使我!」
雖然感覺眼睛有睜開,但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黑暗。千穗不由得驚慌失措起來。
「那爲什麼你要一直在真奧哥身邊轉來轉去?」
「算了吧!」
通道開始崩塌。瓦礫如雨點般落下,千穗的恐懼終於超過極限,意識也陷入昏暗之中。
千穗瞪着惠美並站起身來,剛剛還在迷惘的表情瞬間充滿了力量。千穗口氣中對惠美的敵意高漲到連真奧都嚇了一跳。
「因爲有大姊姊在吧,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會哭出來。」
千穗輕笑着從脣齒間泄露出來的話,到底是自言自語還是對着這邊說的呢?無論如何,真奧很清楚剛剛說的事情非同小可。
「還好啦。不久之前這種事情對我來講是家常便飯。你纔是,明明看起來不習慣這種事情,卻也顯得相當鎮定不是嗎?」
店內響起只能以轟鳴形容的異常震動。
「沒辦法,我承認自己是個怪人。」
其他客人跟店員察覺到千穗和惠美兩人間緊張的氣氛,紛紛看向這裏;說也奇怪,居然只有身爲惡魔的真奧跟蘆屋感到很在意。真奧努力地勸說兩人,然而——
「啊、啊,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惡意。」
「是、是誰?」
再之後叫喊的人根本沒辦法發出聲音,地下道突然開始劇烈搖晃,矗隆巨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我是這個男人的敵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聽好了,佐佐木千穗小姐。我已經忠告過你了,和真奧扯上關係只會害你變得不幸。」
兩位女性的視線間不斷迸出火花,完全不打算停止這場無聲的戰鬥。
千穗不由自主地嘀咕。
「地、地震啊!」
「……唔!你、你說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奧因爲惠美突然介入而感到驚訝,腦袋也一瞬間忘了思考。本應和惠美坐在一起的蘆屋,看來是沒來得及制止惠美,因此整個人彎着腰僵在那邊。
女人隨手抹了一下額頭,但液體馬上又流了出來,千穗不由自主地從喉嚨深處發出慘叫。
千穗戰戰兢兢地活動身體,但並沒有哪裏覺得痛;或許是被女人鎮定的態度影響,對黑暗的恐懼也逐漸減弱,她大大地嘆了口氣:
「是我啦。」
對惠美來說,這是自從上次被帶去派出所以來再次被人這樣找碴,她爲了忍下內心的憤怒和屈辱而不自覺地呻吟了一聲,但千穗卻解讀爲自己說中了。
「惠、惠美!你這傢伙!」
真奧因爲這個聲音縮起身子,千穗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啞然仰望着不知何時已經傲然挺立在桌邊俯視他們倆的某位女性。
「真是的!真奧哥意外地壞心眼呢!」
「和這個男人扯上關係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另一方面,千穗的反應就快多了。
她們似乎沒在聽對方說話,不斷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讓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真奧因爲背後客人們投來的冰冷視線而流出冷汗,表情僵硬地說道:
「我跟他的關係,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
「呃,這樣下去會給店家添麻煩,總之我們先出去再說,好嗎?」
順帶一提,蘆屋人還在惠美后面驚慌失措。
明明是這種場合,女人依然露出了微笑。
「你、你、你不要緊吧?」
「到底要怎麼聽才能理解成那樣啊!」
滿不在乎的女人拿着手機,看來這個就是光源。不過千穗的視線還是一直固定在女人額頭上流血的地方。
下一個瞬間——
兩人在這種非常狀況下握手。千穗也很訝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保持鎮定。雖然有同伴也是主因,但自己應該不會因此就表現得這麼堅強。
「真奧哥……」
「至少不在我們旁邊吧,雖然應該也沒有離得太遠。」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明明只隔了一張桌子,人現在卻不在旁邊。換句話說……
「啊,你擔心他是不是被瓦礫壓住了?」
惠美輕輕鬆鬆就講出讓人難以啓齒的事情,千穗也只能啞然。
「的確,要是那傢伙就這麼死在這裏,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件。」
儘管接連做出過度激烈又無情的發言,但能夠如此輕易說出口,正代表惠美自身其實並不這麼認爲。
「那傢伙絕對還活着。他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呢?要打倒他的人是我。我絕對不允許意外捲入災難死掉這種丟臉的死法。」
惠美自信滿滿地斷言。這種充滿確信的語氣,不知爲何也爲千穗帶來了勇氣。
「就是說啊,他絕對會平安無事的。」
「嗯,沒事啦。」
惠美說完就在千穗旁邊坐了下來。因爲已經確認彼此的位置,爲了省電惠美便關掉手機,周圍再次籠罩於黑暗之中。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
「這裏啊,怎麼會這麼剛好有可以容納我們兩人的空間?」
「……啊。」
千穗看過救災現場的報導。報導上常常出現數日無法動彈、等了好幾天才被救出來的倖存者;而自己別說是活下來了,甚至還有一個可以行動的空間,這簡直是超越奇蹟的異常現象。
「瓦礫堆裏面應該還有好幾個類似的空間。看來好像有很多小型的魔力結界,這絕對是真奧做了些什麼。」
「一面維持結界一面移走瓦礫可是很累的呢。而且這個樣子該怎麼矇混過關啊?」
「大概有……多久呢?」
「魔力結界?」
對方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是——
「……我一點都不想和那傢伙變親密啊。不過,我們的確是認識彼此很久了。」
像是呼應惠美的回答般,瓦礫對面附近,突然有股魔力膨脹起來。惠美因爲那超出預料的魔力瞬間睜大了眼睛。
「很、很明顯嗎?」
「沒錯,爲了救我們呢。真讓人火大,爲什麼身爲魔王卻要救我這個勇者啊?這樣一來,我這個沒有瞬間用聖法氣做出防護罩來的勇者,不是反而像自私的壞人嗎?」
「你是天使的孩子,繼承了能夠掃除籠罩安特·伊蘇拉黑暗的天界之血。你是這個安特·伊蘇拉唯一擁有可以打倒魔王之力的人。」
「唔……嗯。」
父親只是一介農夫。是個不知道如何戰鬥,將生命都奉獻在種植小麥的男人。
「所以我纔有辦法張開結界,現在的我要移開這邊的瓦礫根本是小事一樁。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的力量還沒恢復到可以控制『門』的程度。」
艾米莉亞成長於西大陸的偏僻鄉村裏,父親諾爾德·尤斯提納是一個農夫,在不甚廣闊的土地上以種植小麥維生。身爲獨生女的她,除了父親以外沒有其他親戚,也沒有任何關於母親的記憶。
「如果真是這樣就得感謝他了。不過真沒想到魔王會瞬間救下這麼多人的性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懂事以來,魔王軍與以大法神教會爲首的人類勢力便一直在安特·伊蘇拉上激烈對抗。
千穗因爲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在黑暗中跳了起來。
一道光芒出現在黑暗中,那不祥的血色紅光,喚醒了惠美的恐懼記憶。
「雖然口頭上說和真奧哥是敵人,可是你不但跟他走得很近,感覺還莫名親密的樣子。」
真奧緩緩將自己鮮紅的魔力滲入周邊瓦礫。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不對,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總之現在……」
最初,艾米莉亞以爲教會騎士團是來幫助自己的村子。
「不知道,突然就變成這樣啦。」
惠美從喉嚨深處發出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抱怨着:
「最早是我先知道他的事情,他認識我則是兩年前的事了。」
大法神教會的司祭宛如早就在等待這個狀況般,來到了艾米莉亞的家。
「遊、遊、遊佐小姐是怎麼看待真奧哥的呢?」
感覺惠美似乎正在苦笑。
「不用在意,只是自言自語。」
「仔細想想,我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呢。」
「多管閒事。」
雖然只有這點程度的變化,但是真奧明顯正在漸漸恢復魔王的姿態。
惠美輕輕地讓靜靜睡着的千穗躺在地上。
「你是說這裏嗎?這是真奧哥……做出來的?」
真奧的聲音聽起來是在有點高度的位置。惠美皺起眉頭,因爲真奧的聲音蘊含着某種神祕的力量。
「我聽不懂啊!爸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千穗重複了一遍聽不懂的詞彙,但惠美完全不在意地繼續說:
雖然臉還是「真奧貞夫」的樣子,但是黑色的髮間卻可以看到惡魔的角。惠美曾經砍斷的那邊也保持着缺損的模樣。
「那個……我不太能理解遊佐小姐在說什麼……」
怎麼可能因爲對方叫自己安心就真的放心呢?不知道爲什麼,從地下通道崩場至今的短短時間內,真奧就取回了身爲魔王必要的魔力。
瞬間,惠美抵在千穗額頭的指尖發出淡淡光芒,等光芒消失後,千穗已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喜、喜、喜歡什麼的,沒有啦!」
西大陸雖然有以使用天界力量的大法神教會軍爲中心的軍隊和王國諸侯一起防守,但依然遭受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所率領的西方攻略軍猛烈攻擊。
說着,她再次將手放在千穗額頭上,指尖再度發出光芒,隨即消失。
「爲什麼……」
「只有你自己沒發現吧?旁人看一眼就知道了。真奧本人有沒有發現我就不清楚了。」
「爸爸也走吧!我們一起走!」
「這個空間應該是魔王做的,沒想到他還保留着能瞬間做出這麼多結界的魔力,果然不能大意。」
艾米莉亞非常喜歡這樣的父親。她尊敬父親、敬愛父親,這個世界上父親比誰都值得信賴,是她心中最偉大的英雄。
「又怎麼了?」
從黑暗中現身的異形姿態,散發出連肉眼都能辨識的不祥魔力。
「真奧哥?」
「是從同一間中學畢業嗎?」
「沒錯。然而,你同時也是媽媽的女兒——天使的女兒。」
但是,父親口中說出的話卻令她難以置信。
「艾米莉亞,快去吧。」
「還是先睡一會兒吧。最近的魔王似乎很在意旁人眼光。」
魔王撒旦正爲了解救惠美、千穗、蘆屋,還有其他不知名的日本人而使用魔力。如果是「勇者艾米利亞」,一看到魔王門戶大開地背對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出聖劍砍過去吧。但遊佐惠美卻只能望着宿敵毫無防備的背影,什麼也做不到。
不祥的魔力奔流壓迫着惠美,讓她心裏產生對方不知何時將會再次從背後長出惡魔羽翼的恐懼。趁這個機會,只要不去考慮將來的事情集中剩餘的聖法氣,便能喚出可以打倒現在魔王的聖劍。
說着,惠美便在黑暗中準確地用手指抵住千穗的額頭。
千穗感覺自己的臉變得很燙。
艾米莉亞大喊。
每天傳令官都在村裏四處奔走散播不祥的戰報,艾米莉亞總是害怕哪天恐怖的魔物們會攻入村子,燒掉自己和父親耕作的田地。女孩就這樣度過每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夜晚。
「嗚……」
艾米莉亞一開始無法理解父親的意思,還拜託前來送行的村中長老和迎接自己的司祭一同說服父親。我一個人無法活下去,因爲有父親跟村裏的大家纔有自己。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的關係會更加平穩吧。」
如果現在殺掉魔王,也許的確能夠達成她的目標,但是因爲魔王的力量才存活下來的那些人,將會在一瞬間被瓦礫壓死,就連惠美和千穗也不例外。
艾米莉亞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到底喜歡真奧哪一點啊?」
千穗熟睡的呼吸聲,以及稱不上是夢話的呢喃聲,抵銷了惠美心中那微乎其微的殺意。
聽到對方急出了眼淚的聲音,惠美也回以苦笑:
然而神沒有聽到艾米莉亞的祈禱,西方軍逐漸無法抵擋魔王軍的進攻。
惠美在黑暗中自嘲地說着。
「我?不對!我是爸爸的女兒啊!是農家的女兒!」
「魔、魔王!」
「應該沒有出現死者。而且連離這裏最遠的結界也在五十公尺之內,看來受害的情形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
「爸爸!爸爸你在說什麼……」
※
惠美與其說是在對千穗講解,不如說是有一半是在自言自語。
艾米莉亞十歲的時候,來自中央大陸的魔界軍隊,如同海嘯一般攻陷了北邊大陸以及東邊的王國。
會覺得真奧的發聲處有點高,是因爲他的腳已經變成比這個世界所有的野獸都要不吉的魔物之足。
「我一直守護着你,這全都是爲了今天這個我祈求不會到來的日子。所以十二年來,我才能夠當一個本來不可能交由我照顧的天使之子的父親。」
惠美苦笑着。
「爲什麼魔王要幫助人類啊?」
「我的……媽媽?是天使?」
「不好意思,讓你聽我發無聊的牢騷,等你醒來後就會全部忘記了。」
鄰近艾米莉亞居住地的貴族領土淪陷。
「你不是因爲喜歡真奧,所以纔會不爽我說的話而跟我吵起來嗎?」
然後,在艾米莉亞十二歲那一年,命運的那一天。
「但是,如果喜歡上他,絕對會讓你有難過的回憶,所以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父親諾爾德是虔誠的大法神教會信徒,每天一定都會帶女兒拜訪教會。年幼的艾米莉亞雖然聽不懂大人們所詠唱的祈禱詞,卻明白似乎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於是模仿父親握緊自己小小的手認真祈禱。
「你在附近吧?我已經讓千穗睡着了。」
明明對方看不見,千穗還是不停地揮着手。
「咦?」
千穗沒發現惠美的發音有些奇怪。(注:日語中「真奧」和「魔王」的發音極爲相近)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千穗真的慌張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望向四周,發出呻吟後又鬧了一分鐘左右。
「小千就拜託你了。準備出去羅。雖然意外地傷亡不大,但也不能悠閒地等待救援啊。」
真奧的聲音隨着瓦礫掉落聲響起,緊接着是許多細小岩石崩落的聲音,黑暗中出現了新的氣息。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
「我?」
「沒錯。」
每當睡在牀上的艾米莉亞因恐懼而哭泣時,父親都會像察覺到女兒的不安般出現,以粗糙的手輕撫她的頭直到入睡。
「對啊。正因爲兩個人都不想遇到對方,所以反而更加麻煩。」
但父親卻只讓艾米莉亞坐上馬車,表示自己要留在這邊。
「你、你的外表……是怎麼了!」
父親一直告訴她母親已經去世。
「你總有一天會了解,艾米莉亞。跟司祭大人走吧。你的媽媽應該還活在某處,一直守護着你。」
「可是、可是爸爸……」
「這是我和你媽媽的約定。總有一天,我們三人會在這個村裏、這個家中一起生活。爲了遵守這個約定,我們必須要戰鬥纔行。」
艾米莉亞像個孩子一般抓着諾爾德。諾爾德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爲了配合她的視線蹲下,用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艾米莉亞的頭。
「放心吧,教會軍的戰士們也會爲了保護村子跟這個州而一起戰鬥。總有一天,我們再次共同生活的日子一定會來臨的。」
「……真的嗎?」
「嗯,我從沒說過謊,也沒打破過我們的約定,對吧?」
「……嗯。」
艾米莉亞啜泣着用拳頭擦掉眼淚,接着點點頭。
「好孩子。」
父親露出彷佛乾稻草般溫暖的笑容。
「祈禱你能在驅逐了所有魔物的世界,度過充滿光輝的人生。艾米莉亞,我的女兒,我打從心裏深愛着你。」
之後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因爲淚水而朦朧的父親身影,隔開自己和父親的司祭手臂。從馬車厚厚的車窗往外看,變得越來越小的父親和村莊。
大概是哭累後便睡着了,女孩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睡在完全不曾見過的豪華房間。
負責照顧她的司祭說,這裏是西大陸大法神教會的大本營——聖·因古諾雷德種殿。她與父親分別的隔日,便傳來故鄉在教會軍的奮戰之下仍然失守、焚燒殆盡的消息。
自稱負責照顧她的年輕司祭,告訴艾米莉亞很多事情。
艾米莉亞的母親實際上是一位大天使,以及只有天使和人類的混血能夠使用上天賜與的
「進化聖劍·單翼」,不過對於當時的艾米莉亞來說,司祭滔滔不絕的話語早已無關緊要。
但是,就算有人突然告訴她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並說這纔是真實的狀況,短時間內女孩應該也無法接受吧。
真臭爲了趕走惠美,一臉嫌麻煩的樣子蛻道,但惠美卻聽見了讓她不能忽視的部分。
警官在看到千穗寫下的住址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說道。
艾米莉亞想要的既不是聖劍,也不是可疑母親的消息,而是能夠向毀滅自己小小和平世界的魔王軍復仇之力。
「隱瞞對你沒有好處喔。」
「咦?難道說,您是佐佐木巡查部長的女兒嗎?」
從安特·伊蘇拉逃到日本那晚,在代代木的小巷裏發現受傷的魔王和艾謝爾,並用巡邏車將他們帶到原宿警察局的,正是千穗的父親。
「對、對啊……」
然後在十六歲的那天,艾米莉亞成長爲足以使用聖劍的戰士,讓「進化聖劍·單翼」寄宿在自己的身體裏,名副其實地獲得了可以消滅魔王的力量。
「好了,別讓人家等太久。」
「那不可能是自然現象吧。你我都在的時候發生那種意外,肯定是某人乾的好事。雖然不知道是發射聲納還是利用魔力干涉,但至少可以確定我們的身分已經曝光了。」
「對。首先是雖然有間隔,但對方能夠自由地使用力量。你好好想想,現在的安特·伊蘇拉,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至少是個有自信能夠同時殺掉你我的傢伙。」
「等等!」
「等一下!」
之後時光流逝,艾米莉亞經歷了數場戰役,不知不覺已經開始站在前線率領教會騎士進攻魔王軍的城寨和基地。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頭緒。」
※
靖國大道全面封鎖,十幾臺救災車輛都停在崩落現場遠處待命。無數警示燈替城市夜景染上緊張的氣氛,現場外圍更擠滿了許多媒體的車輛。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真奧老實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再交給千穗,千穗也照樣寫好自己的資料。
「攻擊失敗?怎麼回事?」
真奧立刻察覺到千穗想說的話,爲了讓她安心而露出笑容:
「梨香……」
「我說,這也算勇者會講的臺詞嗎?我想暫時應該不會再變回去。與其監視我,不如檢討一下這次的事件,說不定還有辦法採取什麼行動。」
「但、但是,這麼一來對方到底是誰?居然能在無法補充魔力和聖法氣的日本使出這麼強的力量……」
「呃,如果是指原宿警察局的佐佐木千一,那是家父沒錯……」
說着真奧便指向惠美身後,惠美這才發現有個人從救護車後面拉了「禁止進入」帶子的地方探出身子,混在看熱鬧的人潮中向這邊揮手大喊。
「幸好沒有什麼大礙。不好意思,爲了確認受害者的身分,可否請你們在這裏留下聯絡資訊呢?因爲之後在賠償或者歸還失物時,會需要這些資料。」
他們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擊敗三個惡魔大元帥,在數場死鬥後終於攻入魔王城進行決戰。打碎魔王一隻角時那令人顫抖的黑暗狂喜,以及被通往異世界的「門」阻撓,讓魔王逃脫時渾身顫抖的赭紅憤怒。
艾米莉亞的心中,只有父親的容貌,以及對魔王軍陰暗的復仇心。夥伴們即使察覺到這點,依然二話不說地當起艾米莉亞的劍和盾牌,成爲她生死與共的摯友。
「嗚哇!」
「巡警……佐佐木?那不是偶然嗎?要是那個大叔對剛來這裏的我們身上所帶魔力有什麼反應……」
「羅嗦,我今天很累,要回家睡覺了。」
「沒事沒事,幸好我們兩個都安然無恙。打工的時候見吧!下次再教你怎麼保養霜淇淋機。就這樣啦。」
他們有時是四個人合作,有時候則是各自率領軍隊和魔王軍戰鬥。
雖然額頭包着繃帶讓人看起來有點不忍,但惠美依然以慣例的銳利眼光盯着真奧來回打量。真奧的角已經消失,魔物的腳撐破了牛仔褲,從中可以看到了長滿腿毛的雙腳。
雖然這完全沒什麼好炫耀的,真奧還是得意洋洋地宣言。
來到聖·因古諾雷德的隔天,艾米莉亞立刻要求學習劍術。她到現在還忘不了,大人們輕鬆揮舞的鐵劍實際上重得驚人。光是到能夠練習架式爲止,她就已經遍體鱗傷,手上也長滿了水泡。
「……你有什麼計劃?」
艾米莉亞冷靜地觀察目前的情況。既不自鳴得意,也沒有舉行什麼盛大的儀式。對她來說,那一天除了是自己得到能夠對抗魔王力量的日子以外,別無其他。
「你很羅嗦耶,今天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啦。儘管只是偶然,但我依舊取回了魔力,對方的攻擊也失敗了。」
千穗打從心底感到抱歉地說道。
真奧輕拍幾下千穗的臉,因爲惠美而睡着的少女就醒了過來。她一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地面,便看向身旁前輩的臉,欲言又止。
「可是,我並沒有義務告訴你,而且就算告訴你也沒用。」
「哎呀!」
「就在附近,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之所以沒有追擊過來,大概是因爲我變回『魔王』了吧。」
千穗看到遊佐惠美在其中一臺救護車中緊急處理額頭的傷口,雖然她試着回想失去意識之前和惠美的對話,但不知道爲什麼,那段記憶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你也是有朋友的嘛。」
大法神教會地位最高的聖職者,「六大神官」之一的奧爾巴·梅亞。一度被路西菲爾軍俘虜的西大陸聖·埃雷帝國宮廷法術師艾美拉達·愛德華。曾經在北大陸深山中當樵夫的仙術道士艾伯特·安迪。
「知道了嗎?知道了我就先回去羅。得考慮一下對策纔行,而且我也很困了。」
惠美原本就開不起玩笑,被她氣勢逼人的眼光一瞪,真奧也只好坦白地回答。
「到其他地下街喫飯,看會不會崩塌之類的。」
教會騎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之名,不正是教會軍,甚至還流傳到各王國的騎士及傭兵之間。她穿着表面刻有金、紅色教會徽章的白銀鎧甲,手執盾牌,揮舞仿照大法神教會的象徵——伊古諾拉十字的騎士劍斬殺惡魔,那副姿態被人取了「戰鬥少女」及「聖女騎士」等稱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艾米莉亞的名號開始廣爲人知,併成爲和魔王軍戰鬥的騎士代表。
千穗驚訝地回答,對方聽到這個名字也點了點頭。
踏出一步後,她又馬上回過頭來。
面對真奧聽起來假惺惺的臺詞,惠美轉過身回應。
「真令人羨慕。好啦,快過去吧。」
「……對不起。」
「你途中不也聽到小千說的話了嗎?」
真奧有些不耐煩地縮了縮肩膀。
「啊,嗯,你爸爸嘛。我懂我懂,要是讓他知道你和男生約會並捲入意外,會變得很麻煩吧。」
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出現在兩人身邊,手裏拿着一本類似記事本的東西。
「要你管,跟你沒關係吧!」
「……提示?」
「打擾一下,請問你們是獲救的人嗎?」
鈴木梨香還穿着制服,看見惠美認出自己後,便更加用力地揮起手。
「果然如此。佐佐木巡查部長也爲了維持現場而出動了。我們有拜託未成年人的監護人過來接送,之後也會通知他。與其事後讓佐佐木巡查部長從別處得知您遭遇意外,還不如由我們這邊先轉達您平安無事的消息會比較好吧。」
「那麼、敵人是……」
「但是,等靜下來後,對方還會再過來襲擊吧?」
從艾米莉亞懂得戰鬥開始,她就只是爲了殺掉魔王這個瞬間而活。
惠美瞪大了眼睛。
真奧摸摸千穗的頭,儘管有些難以釋懷,她還是露出了微笑。周圍的救難隊員和警官們正匆匆忙忙地趕來,指揮被「救助」的人們前往安全的地點。
「不過,要是你在緊要關頭時手忙腳亂也很麻煩,就給你一個提示吧。」
揮舞天界聖劍的「勇者艾米莉亞」誕生,此一消息迅速在安特·伊蘇拉傳開,鼓舞了許多聽到艾米莉亞之名的人。勇者誕生之日,同時也是安特·伊蘇拉人類正式開始反抗魔王的日子。
說着,他便推了一下惠美。不可思議的是,惠美並不覺得討厭。
「稍微恢復原來的模樣只是偶然。我也不知道原因,行動一會兒就又變回來了。」
一年過去,她終於得到初次上陣的機會,參加了邊境的防衛軍。儘管魔王軍陣營是以哥布林等最下級的惡魔爲主體,艾米莉亞還是因爲第一次見識到戰場的血腥味而恐懼得雙腳發軟,只能接受教會騎士的保護,最後連一隻惡魔也沒能殺掉。
惠美是真的覺得很不安。因爲這次的崩場事件和之前魔力彈襲擊時不同,牽扯了許多無辜的人們。如果再被襲擊,說不定連梨香也會受牽連。但是真奧卻嗤之以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說道:
艾米莉亞終於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軟弱,以及自己想要挑戰的對手是多麼恐怖的存在。原本決定從失去父親的那天起便不再流下的眼淚,輕易地潰堤而出。
惠美明顯動搖,但真奧卻不爲所動:
「白癡。」
「不會的。對方已經說過目標是你跟我兩個人。如果只襲擊一個人,另一邊肯定會產生警覺。相信我,在做壞事這方面沒人比得上我。」
「啊,好的。」
真奧以有點複雜的笑容回答惠美:
「只有今天喔。」
真奧揮着手離開鞠躬行禮的千穗。他走沒多久後回頭一看,正好發現另一個警察撥開人羣飛奔到千穗身邊。
「你想說話還沒說完嗎?今天因爲選手闖入所以比賽無效了。」(注:指搭檔制摔角中,明明沒有換手,選手卻違規進場破壞比賽)
當然,真奧也不會告訴救難隊員是自己救了大家。被害者幾乎都恢復意識開始自己走動,甚至可以說額頭擦傷的惠美已經算傷得最重的人了。
「等、等一下!我話還沒……」
千穗點頭,員警側眼看了一下便拿起無線電開始講話。一定是在通知千穗的父親吧。見狀,千穗突然變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真奧冷冷地說道。雖然惠美一瞬間想要反駁,卻因爲發現某種程度上真奧說的話沒錯而忍了下來。
真奧看到那位警官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他見過那個人。
魔王的外觀在救援完成後又恢復成真奧貞夫的樣子。真奧難掩疲憊,和其他被害者一同倒在地上,畢竟是這種情況,所以應該也不會有人對他的樣子起疑。
地面上就好像捅到了蜂窩一樣騷動着。
艾米莉亞底下也集結了許多值得信賴的夥伴。
救助隊進入地下道時,真奧已經把所有的被害者都從瓦礫中救了出來。每個人都沒有明顯的外傷,緊張地進入現場的救難人員個個都驚訝過頭,反而慌張失措起來。
「唉,幸好你沒受傷啊。」
「難不成看起來像亞洲黑熊嗎?」
「等等,魔王!」
「那、那個,真奧哥……」
警官說着就將記事本遞了過去,上面已經記下了好幾個人的名字和住址。
「看來,現在你是真奧貞夫呢。」
惠美試着自己推理了一下,但依然一無所獲。看着惠美陷入沉思的樣子,真奧有些諷刺地揚起嘴角。
惠美不知道何時繞到背後大喊,將陷入回憶和思考的魔王拉回現實。
「那個人應該是你的同事吧?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喔。」
可惜誠意完全沒有傳達過去。
「好好好。你是想叫我不要輕舉妄動對吧,我知道啦。」
惠美雖然不信任這種漫不經心的回答,但還是微微皺着眉快速離開了。站在警戒線後面的女同事,抱着惠美哭了起來。看起來像粉領族的制服底下穿着普通的涼鞋,大概是一聽到騷動就立刻飛奔出來了吧。
真奧微微苦笑。
「看到這種場景,反而讓人覺得沒有幹勁了呢。」
說完,他正準備回頭——
「魔——王——大——人——」
「嗚哇,蘆屋!」
真奧差點因爲沒注意到而撞上像背後靈般站在背後的蘆屋。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
「什、什麼啦,突然這個樣子幹嘛?話說回來,你剛剛到底跑哪兒去了?」
蘆屋一面痛哭一面丟臉地擤着鼻涕,然後指向遠方的一輛救護車。
「不但讓艾米莉亞靠近,又沒察覺敵人接近,最後甚至還被魔王大人救了性命。我到底該怎麼道歉纔好啊啊啊!」
真奧厭煩地推開滿身灰塵且激動地開始哭喊的蘆屋。
「吵死了,在這麼多人面前哭成這樣很難看耶……回去了,你沒受傷吧?」
「嗚嗚,是……是的!還讓您爲我擔心,我實在是!」
之後兩人被警官攔下確認身分三次,其中兩次還接受了賠償和醫院方面的說明,差點被來採訪事件的媒體逮個正着,好不容易突破重圍,最後又爲了省電車錢而從新宿走到笹塚,等回到家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真是的,我簡直快嚇死了,惠美平常不是都走地下道嗎?我擔心你說不定會牽扯進去,一直覺得坐立不安。」
確認惠美平安無事後,梨香彷佛是自己遇到災難似的哭了起來。
「電話打不通,簡訊也沒回,等我因爲擔心而趕來時已經禁止進入了,害我差點嚇死啊!」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梨香看着惠美,迅速從錢包取出三張一萬圓的紙幣塞到惠美手裏。
「哎呀,惠美沒有錯啦!真要說起來也只能算是運氣不好而已!不對,因爲得救了,應該算是運氣不錯吧。你的傷口要不要緊?」
「……爲什麼呢?」
「不是,那個,我父母都不在日本……」
「啊!健保卡、存摺還有印章都……」
梨香打從心底安心地笑了。
『喂?惠美?怎麼樣?』
惠美照梨香的吩咐換衣服並不解地問道。身上的通勤用灰色套裝看起來是沒有太大損傷,但額頭傷口流的血卻弄髒了襯衫。
每個頻道都在報導惠美碰上的地下道崩塌事件,梨香跳過所有播送相關內容的頻道,最後停在歌唱節目上。
在梨香不由分說的魄力之下,惠美只好順從地跟着對方坐進計程車內,等注意到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梨香位於高田馬場的公寓前面。
「惠美,你可以回去了嗎?」
「啊,嗯,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類……類似這樣吧……嗯……」
『這樣啊,幸好沒什麼事!是哪間醫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最後梨香不經意地打開電視。
「話說你喫飯了嗎?」
「……沒事,對不起,沒什麼。」
「喂,梨香?」
『哎呀?難道是你家裏的人來接你了?』
雖然這問題在遇到這種緊急事態時十分常見,但對惠美來說卻是不說謊就無法回答的難題。
無可奈何的惠美,只好在醫院候診室等待,直到櫃檯開始呼叫她的名字。
「惠美,不要緊吧?」
「脫掉的衣服放這兒吧。就算有破洞或是裂開也不能扔掉喔。」
「浴巾我放在換衣間的洗衣機上羅。還有這個,另外洗身體用的毛巾,沐浴乳是最左邊那瓶。」
『咦?那是在國外嗎?』
梨香走出換衣間後,惠美暫時安靜地衝着澡。
「喔,那個啊。是我的家人。」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經歷了不少事情呢。啊,浴室在那邊。內衣就先穿我新買的好了,你胸部的尺寸應該和我差不多吧。」
「梨、梨香?」
梨香微微一笑。
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每次只要受傷倒下都會接受許多人的幫助。提供自己食宿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樣啊。」
對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梨香。
惠美被梨香的氣勢壓倒,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過,梨香對這方面真的很清楚呢,實在是幫了大忙。」
「嗯,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梨香發現惠美額頭上包着繃帶。
「咦,爲什麼?」
「那這個你拿着。等去完醫院再和我聯絡,我會去接你。」
封建制度色彩濃厚的安特·伊蘇拉,雖然會就公共事業向人民徵收稅金,但在人民遇到事故或災害蒙受損失時,一般也只會在發完微薄的慰問金後便撒手不管。
「這世界上有些程序意外地很不曉得變通呢。」
像是流過肌膚的熱水一般,單純地讓人覺得非常舒服,甚至希望就這麼持續下去的心情。
惠美和梨香互碰裝着冰涼礦泉水的玻璃杯,發出小小的聲響。
梨香雖然只是加熱了一下昨天剩下的馬鈐薯燉肉,但對肚子空空如也的惠美來講,已經是最棒的美食。惠美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的表情開始大塊朵頤。
一沖澡,溫暖的水便在肌膚上彈開,立刻衝去了今天所累積的各式各樣疲憊,讓人內心充滿無比的舒適。
「還沒有,老實說,我反而是快餓死了。」
「但是不能大意喔?因爲有些傷反而在事後纔會開始出毛病。」
「手機在身上,其他東西都和包包一起埋在瓦礫堆裏了。」
「畢竟是傷在年輕女孩的額頭上,當然要讓他們好好賠償纔行。」
雖然梨香的公寓空間和惠美的房間差不多,但還殘留着新建屋特有的建材、壁紙以及油漆的味道。
她的內心既散漫又鎮定不下來,但這種狀態又讓人覺得很舒適。
「我已經告訴警方聯絡資訊,還有聽救難隊的人講解過賠償和醫院的事情了。雖然他們說等現場工作告一段落後會送我們到醫院,不過我只受了這點小傷而已啊。」
由於在安特·伊蘇拉完全無法想像會有公家機關或大企業向民間賠償的制度,所以惠美到現在還是對這方面沒什麼概念。
梨香微笑着。
「這麼短的期間內同時弄丟了錢包和存摺,惠美也真是倒黴呢。」
「呃,好!」
爲了支付相關費用,惠美這纔想起新錢包和通勤包都還埋在瓦礫底下,以及把錢塞到自己手上——
「應該比千穗還要小。」
「啊?」
櫃檯人員向惠美說明,這次的診療費和閒診斷書的手續費將以惠美本人的名義支付,之後只要連同必要文件跟請求書一起送到賠償義務人那裏,就能獲得賠償。
「在新宿。醫大附設的……」
「我會謹記在心。梨香,真的很感謝你,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啊,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好嗎?」
「嗯,我做了很多檢查,不過果然沒有什麼大礙,傷口也徹底重新消毒過。雖然還有開藥,但是醫師說如果不會很痛,就沒有必要喫。」
梨香說完就將惠美推回警戒線內。她一直比手勢叫惠美離開,惠美走幾步後回頭一看,就發現像是記者的男性將麥克風朝向剛和被害人講過話的同事。
梨香的語氣聽起來很驚訝,同時還傳來了正在準備什麼的聲音。
「真的是各方面都得感謝你,我先去洗澡羅。」
說着,惠美便將收據和處方箋亮給梨香看。
「這世界上有些程序意外地很不曉得變通呢,再來就是小心被媒體逮到會很麻煩。喂,你一定要聯絡我喔!」
惠美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嘆了口氣,接着確認拿到的內衣尺寸,的確是和自己一樣。
因爲是在醫院裏,所以惠美用現在已經很難在街上見到的綠色公用電話打電話給梨香。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這是梨香的妹妹?長得真像呢。」
一想起今天身上多帶了不少重要的東西,她就覺得血壓一口氣降了下來。
背景是一個類似工廠的建築物,除了梨香和一對像是梨香父母的夫婦,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梨香年輕一點的女性。
「打擾了……」
「只是額頭稍微擦破流了點血而已,不是那種要縫的大傷口。」
對方二話不說就掛斷了電話,惠美只能茫然地凝視着綠色聽筒。
雖然對惠美來說這只是點皮肉傷,但在日本卻算是相當嚴重的傷了。
坦率的回答讓梨香面帶安心地笑了出來。
「當然是因爲地下道管理公司可能會賠償啊。在事情全告一段落前,還是先把證據都保存起來比較好。」
「咦?不用啦,太麻煩你了……」
『既然如此,我就更加不能放着你不管了!總之我現在就坐計程車去接你,十分鐘左右就到,乖乖在那邊等我喔,掰掰。』
梨香從浴室門的縫隙遞進洗臉用的毛巾,然後將手指向排成一列的瓶子。
梨香交給惠美上下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運動服,接着還拿出商用西裝套。
雖然沒有健保卡,但對方表示諒解地說只要在這個月內帶過來就好;儘管如此,初診費用和開診斷書的手續費卻不是一筆小數目。
「總之爲惠美平安無事乾杯!」
聽到這些,惠美只好苦笑。
彷佛自己的身體裏寄宿着淡淡的光輝,內心也被天使的羽毛溫柔地包覆起來一般。
她大概是顧慮到惠美的心情吧。託梨香的福,惠美突然注意到放在電視櫃上的照片。梨香發現到惠美的視線後說道:
「那我來做點簡單的東西吧,你慢慢洗。你應該不會挑食吧?」
拿到收據和處方箋後,正好有輛計程車停在大廳外面,她注意到梨香就坐在裏面,梨香也馬上發現惠美而跑了過來。
在那裏接受詳細檢查後,重新又被診斷爲輕傷,即便如此,醫生還是開了份稍微有些誇大的診斷書,對惠美笑道: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梨香厭煩地做出驅趕男人的動作,然後消失在人羣之中。
「那不能回去喔,必須好好到醫院拿診斷書纔行。惠美,你有帶手機和錢嗎?」
惠美見狀,也回到了最初接受治療的救護車上,和其他幾名被害人一起前往距離這裏最近的醫院。
等結束了全部的檢查離開診療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了。
「好了啦,不用想那麼多,快點過來吧!」
「我就說吧?」
「啊,梨香,等一下……」
『OK!我知道了。等一下喔,我現在就過去接你。』
「經常有人這麼說。在我看來倒是完全不知道哪裏像呢。」
然而,她卻從來不曾體會過現在這種感覺。
「總之幸好你沒有什麼大礙。今天晚上來我家吧。我叫車子在外面等了。」
「看你這麼有食慾,應該是不用擔心啦。」
「總之,如果只有額頭受傷,就先衝個澡換件衣服吧!今天就穿我的運動服,輕鬆一點比較好。」
梨香包包裏的電話響起,得到惠美同意後她便接起電話。
「喂。嗯,是我。都打我手機了,除了我之外還能有誰啊。」
惠美喫驚地看向梨香,因爲梨香開始使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的口音在講話。
「啊,送到了嗎?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只有我一個人喝感覺也不太好意思,爺爺不是隻要是燒酌就什麼都好嗎?」(注:一種蒸餾酒)
惠美聽說過梨香出身關西,可是現在聽到的語調卻和惠美所知的關西腔有些微的差距。
「盂蘭盆的時候我會再回去。今天的事故?不用擔心,只是離工作的地方比較近而已,我家一點事也沒有。也這麼轉達大家吧,好,好~~」
簡短的對話結束。梨香原本想把電話放到一邊,不過中途改變主意,將插着電的充電器傳輸線拉過來插在手機上。
「是我老媽打來的。她好像有點擔心今天的事情,不過跟我老媽講惠美的事情也沒什麼用吧。」
「我第一次聽梨香講方言呢。」
「啊?是這樣嗎?我跟家人還有老家的朋友講話時都是這樣。我老家是神戶。」
這麼說來,從在崩塌事件的現場見面以來,梨香說的話開始有些微妙的不同。是因爲不小心冒出了口音嗎?惠美微笑着。
「喔——感覺很新鮮耶。我幾乎沒離開過東京,很想去西邊看看呢。」
雖然惠美的工作時薪很高,但並不代表她的經濟狀況很好,想當然耳也沒去旅行過。她也想過要是沒有魔王在,或是成功打倒他以後,不如稍微去日本各地逛逛好了,不過這應該是一段時間以後的事了。
惠美就這樣專注於用餐好一會兒,等歌唱節目結束時,她已經把眼前的東西全都一掃而空了。
「你都喫完啦,這下看來真的不用擔心了呢。」
「託你的福。餐具放進水槽裏泡水會比較好吧?」
惠美俐落地疊好餐具,從中挑出油膩的餐具分開泡進水中。
「謝啦。就那麼放着吧。晚點我再洗。」
「好的。啊,不好意思,可以看一下新聞嗎?」
「嗯?可以啊,不過沒關係嗎?」
「人類的……心?」
梨香將玻璃杯放在惠美面前繼續說着:
當然,梨香指的就是真奧。
梨香突然從背後抱住惠美。
其原因就是——
「……咦?」
「因爲,講普通話就不會有人在意出身地了不是嗎?」
梨香說完便苦笑着一口氣喝完玻璃杯裏的礦泉水。就像要吞下記憶裏陰暗的感情一般。
「戀愛話題就另當別論羅!接近我家天使的男人統統都是色狼!」
惠美看向提出詢問的梨香臉龐。稱呼自己爲朋友的梨香的臉。
說到這個時候的新聞,應該都是在報導那起事故吧。梨香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黯淡,但是惠美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阪神大地震的時候我雖然年齡還小,但是直到今天還是忘不了當時的事情。真的很恐怖喔。因爲我家就住在聚集了中小企業工廠的地區,那兒受災相當嚴重。」
惠美恍然大悟,維持被抱着的姿勢回頭看向梨香。
「沒事吧?對不起喔,害你考慮這些有的沒的。」
「東京的人啊,都會毫不在意地問兵庫人關於地震的事情喔。」(注:指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發生於日本關西地方的大規模地震災害,通稱爲阪神大地震或神戶大地震。兵庫縣爲主要受災範圍)
「咦?什麼?等、等一下,梨香?」
朋友,這個詞彙讓惠美有些意外。那時候遇難的梨香同班同學,是不是和她十分要好呢?
「若是長久以來的價值觀突然顛覆,真不知道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事故現場和你講話的那個。」
梨香淡淡地說着,那是內心已經做過了斷的人才有的說話方式。
「惡魔……」
梨香拿起遙控器開始轉檯。惠美坐回原來的位置,望向新聞畫面。頭條新聞果然是新宿的地下道崩塌事故,但是佔用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少,馬上就切換到最近東京都內頻發的攔路搶劫事件。
「天使和……惡魔。」
「天使……和惡魔?」
「所以關於你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多問。」
「但是,從結果來說我也平安無事啊。而且梨香真的幫了我很多忙,謝謝你。」
這麼說來,印象中惠美也只知道梨香是關西出身,但完全沒聽她提過家鄉的事情。雖然惠美自己也不打算講家鄉的事情,所以並不會刻意聊這方面的話題……
「怎麼了?」
「等等,梨香,你不是說什麼都不會問嗎?更何況我跟那傢伙根本就不是那種……」
「但是走出家鄉後我才知道,對其他人而言這已經是感覺很遙遠的事情。無論走到哪裏、地震之後過了多少年,只要提到老家是神戶,大家最初談到的都是地震話題。這羣人真的是一點創意也沒有呢。我不太想和這樣的人交朋友。」
「惠美?」
梨香緊盯着表達出這種感想的惠美側臉,然後——
「關係好到可以直接叫對方『那傢伙』嗎?感覺是個不錯的男人耶,真令人在意——」
梨香看向家人的相片。
「真的有這種利用混亂趁火打劫的傢伙。但是與之相反,也有那種明明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麼樣,卻拼命去幫助別人的好人。我想起來了,不是經常有那種表現方式嗎?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就會出現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天使和惡魔在對話。」
「嗯~~惠美果然很棒。感覺心情都平靜下來了。」
梨香總算離開惠美,拿起玻璃杯走到廚房,從冰箱拿出新的礦泉水再倒進去。
這當然不是在說謊。他們的關係也止於認識,而且實際上那個人也確實是惡魔。
「惠美住在哪裏,從哪裏來的,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對我來說,惠美是可以一起說些傻話、一起喫飯,偶爾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只要這樣就夠了。」
真奧在那個場合恢復了惡魔的姿態——就在那個慘烈的事故現場。
「因爲認識的人幾乎每個都是這樣子,我想要是在意這種事情,就完全沒辦法和其他人交往了。然後,我就爲了隱藏自己的出身地而改變說話腔調。對不起,欺騙了你——」
「這麼說來——」
「怎麼了?喂,幹嘛突然這樣?」
視當時狀況,或許遭逢事故的會是梨香也不一定。正因爲親身體驗過災害的恐怖,長大成人的梨香,纔會純粹地想要幫助惠美,在各方面協助她。
「那個男人是誰啊?」
「咦?」
「啊~~真是的!我最喜歡惠美了!」
「就算我說自己是神戶出身,卻依然沒問我地震話題的人,惠美是第一個喔。」
「惠美?」
「我想看一下天氣預報,而且也會播報其他新聞吧。」
梨香突然露出奸笑湊近惠美的臉。
「嗯,這樣啊。現在這時間新聞報導也差不多該播完了吧。」
這時,那種感覺回來了。心中出現淡淡的光輝,感覺非常溫暖。彷佛全身都被人守護着一般舒坦。
「而那張照片呢,背景的工廠就是我爺爺和老爸兩人花了十年,從零開始拼命努力的成果。就算現在這麼不景氣,他們還是靠以前積累的人際關係勉強支撐。」
「啊……」
在惠美的知識裏,她知道日本在十幾年前曾發生過歷史性的大地震。
「別這樣啦。幫助朋友是理所當然的啊?你這麼慎重反而讓人覺得怪怪的。」
惠美介意起梨香無心的發言,瞬間陷入了思考。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就放棄了這樣的立場。
「家人全員平安無事這點簡直就是奇蹟,但有好幾個朋友的家人都遇難了。我雖然是小學生,但學校重新開課後還是少了兩個同學。我真希望他們只是搬家而已。」
「很麻煩?」
「咦?」
「……這樣啊。」
「梨香……」
「怎麼會,這根本就稱不上是……」
「其實啊,我是因爲覺得很麻煩,所以到東京後纔開始改說普通話。」
「咦?」
「真討厭~~感覺運氣不太好,似乎會牽扯上這類事件。」
梨香像在推搖籃似的,抱着惠美搖晃了一段時間。惠美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任由梨香擺佈,最後梨香保持這個姿勢對惠美表示:
惠美感到疑惑。東京的外地人並不少。惠美她們公司裏也有好幾個即使還留有方言腔調卻照常工作的人。
「我覺得人只要真的有心,無論是誰都有可能變成天使或惡魔。」
這句話瞬間帶給惠美非常強烈的衝擊。
「所以那些一臉不在乎地問你『地震怎樣啊?』的傢伙真的很令人火大。爺爺的工廠毀了,避難期間也一直有餘震,每一天都過得心驚膽戰。」
「好像除了地震以外就沒有其他話題似的,大家都只會提到地震的事情,從此我就因爲嫌麻煩而不再提家鄉的事情了。」
洗澡、在餐桌被朋友抱住、內心變得像被天使的羽毛包住一般溫暖。
「咦?咦?那、那傢伙?」
梨香開玩笑地擺出好像雙手正在對話的樣子。
「梨香,你的個性變得好奇怪耶!而且我跟那個人只是認識而已,或者該說連認識稱不上。別說是色狼,那傢伙根本就是個惡魔!是惡魔啊!」
「真的好恐怖喔——沒想到連東京都會發生這種事故,而且自己的朋友也遭殃,真是想都不敢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