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前的勇者大人!-a few days ago-
《打工吧!魔王大人》 · 和ヶ原聡司 · 3.8萬 字
剛過下午三點不久,阿拉斯.拉瑪斯開始在牀上發出平穩的鼾聲。
平常只有「媽媽」遊佐惠美在的Urbas永福町五○一號室,今天有兩位客人光臨。
大概是接觸不熟悉的人,讓小女孩累壞了吧。
在離牀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人羨慕地看著那樣的惠美。
「好好喔~~我也想哄她睡~~」
「阿拉斯.拉瑪斯應該還要再花一段時間,纔會和艾美變熟吧。」
「嗚嗚~~」
惠美的好友,其中一位客人艾美拉達.愛德華悔恨地咬牙。
「雖然這樣講有點怪,但你已經完全像個母親了呢。」
同樣是惠美好友的鈴木梨香不懷好意地笑道。
「是啊,畢竟我和這孩子已經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惠美刻意以從容的態度回應。
「喔,居然不爲所動。」
梨香看起來似乎有點高興。
「話說雖然還沒正式錄取,但惠美居然要在那間麥丹勞打工啊。我沒有戲弄的意思,但果然是因爲想讓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和『爸爸』在一起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可能帶著小嬰兒打工。在工作期間不是處於融合狀態,就是在不會爲貝爾造成麻煩的情況下,拜託她幫忙照顧。」
惠美聳肩回答。
「既然如此~~感覺不如乾脆搬家算了~~」
「惠美好像是因爲對這棟公寓有感情了,所以纔不能這樣。考慮到這個房間的品質和租金,我隱約能明白這種心情。唉,我是比較好奇惠美到底怎麼找到這種房子並定居於此啦。」
Urbas永福町五○一號室雖然是主打單身房客的套房,但這四坪兩房的西式房間不僅附設完全電氣化的廚房,還有獨立的衛浴。
在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的夜裏,遠方大地的光芒隱約照亮劍柄的紫色寶石。
就像是在招待艾米莉亞進去般,窗戶開了。
跳進室內關上窗戶後,這裏就成了完全無聲的空間。
「門……果然上鎖了。」
「雖然看起來不太像廢墟……」
考慮到惠美和艾美拉達的宿敵魔王撒旦亦即真奧貞夫,是三個男人擠在三坪一房的空間,不得不說這個環境實在是得天獨厚。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她幾乎可以確信一件事。
「魔王撒旦……到底躲到哪裏了?」
在上升的期間,她輕輕轉頭,眼前是一大片驅散黑暗夜空的亮光。
感覺只差一擊就能打倒魔王。即使如此,魔王的力量依然強大到讓人絕對不能大意。
※
在充滿亮光的城市裏,只有那裏維持黑色的外表屹立著。
如果是這種情況,就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才能再次找到魔王。
不過眼前的這棟建築物外表雖然和至今的那些建築物相同,但明顯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應該不是因爲居住環境好,讓你湧出了活力吧?」
她無法想像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廣大,而且魔王和自己的抵達地點,也不是不可能差了一塊大陸。
然後站在陽臺上,隔著以透明度極高的玻璃製成的窗戶窺探室內。
即使如此,精神早就因爲孤獨與疲勞超出極限的艾米莉亞,還是難以抗拒這個與外界區隔、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空間的誘惑。
儘管看起來像石頭或磚塊,但摸起來的觸感和她所知的觸感有決定性的差異。
她握緊拳頭,悔恨地說道。
最上層甚至還有閣樓,外觀非常符合高級公寓這個稱呼。
應該就在這裏。自己追逐的存在,就在這片光之大地的某處。
她從未見過的生活。
在這幾天裏,她已經看過無數從未見過的巨大建築物。
就連努力擠出來的聲音都顯得無力。
艾米莉亞毫不介意在自己倒下的瞬間消失的劍便直接起身,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剛纔倚靠的窗戶。
她仰望融入夜空中的上方樓層,再次讓身體騰空,沿著建築物的牆壁緩緩上升。
坦白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情。
「……艾美……」
樓上的地板成爲陽臺的天花板,看起來能夠避雨。
眼前這棟建築物裏,沒有人類的氣息。
被黃色燈光照亮的正門,理所當然地被上了鎖無法開啓。
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到了極限。
飛越大門後,她在看似中庭的地方著地。還是一樣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既然自己穿越了和魔王與艾謝爾相同的「門」,那應該不可能被傳送到不同的世界。
她踏入每個樓層的窗戶都有設置的陽臺。
像是在呼應她的意志般,手掌內發出光芒,並多了一個原本不在那裏的東西。
「……如果是那裏……應該就不會被人發現……」
距離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參加賭上安特.伊蘇拉全境命運的那場最終決戰,在只差一步的地方討伐魔王失敗後,已經過了五天。
「我真的……好累……」
雖然艾米莉亞自己也因爲戰鬥受傷而失去力量,但她仍燃起鬥志,開始尋找魔王的蹤跡,不過直到今天,都沒有任何成果。
裏面有許多人在生活。
艾米莉亞追著靠「門」逃亡的魔王和四天王艾謝爾,來到這個擁有發達的超文明的神祕世界。
不能再讓魔王增加新的犧牲者。
她已經累到連這種狹窄的空間,都能爲她帶來安心感的程度。
或許就連現在這段期間,那傢伙都在盤算要如何爲眼前的光之大地帶來黑暗,以惡魔的翅膀將天上的夜空擊墜到大地上。
「雖說是回憶,但其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只是這個房間,是我來日本後第一個帶給我安穩的房間。順帶一提,多虧有這個房間,我才能持續追逐魔王。」
「不是,是更加直接的契機。那是在我剛抵達日本,見到的東西全都是未知,對這裏還完全不瞭解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要是能在那裏討伐魔王……就不會變這樣。」
隨著玻璃窗橫向滑動,她的身體也跟著因爲失去支撐倒下。
魔王和艾謝爾一定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
不過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就變得完全感應不到魔王那股極爲不祥的氣息。
包圍建築物的那塊缺乏維護的草地,已經長到和自己視線相同的高度,看來不必擔心會被經過外面的人看見。
整整五分鐘,她都呆站在那裏。
而即使有傷在身,一夜就將中央大陸化爲地獄的魔王撒旦,只要有這些時間就能輕易消滅這個異世界的一兩個國家。
「啊……」
艾米莉亞自認絕對沒有疏於警戒,但連她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冷靜到什麼程度。
不過等回過神時,艾米莉亞已經像是被這個無人的空間吸引般走進室內。
「……救救我。」
明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周圍隨處可見的細微燈光,反而讓那裏更顯黑暗,看起來就像是參加葬禮的人爲了弔祭死者,在點燃後寂寞地搖曳的蠟燭般弱不禁風。
由於梨香和艾美拉達都表示感興趣,惠美在幫阿拉斯.拉瑪斯蓋好毛毯後轉向兩人。
當她理解這些光底下全都有人在生活時所帶給她的衝擊,恐怕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忘懷。
艾米莉亞將穿著鎧甲的身體靠在玻璃窗上。
無論受再怎麼重的傷,無論失去多少力量,她都不可能弄錯那股邪惡的氣息,然而就像是被捲入這個光之漩渦消失般,她追逐的存在突然消失了身影。
然而,艾米莉亞熟悉的魔王撒旦的氣息忽然消失了。這加深了艾米莉亞的焦躁。
然後將臉埋進大腿之間,吐出微弱的聲音。
即使這裏是廢墟,也不代表自己能夠擅自侵入,從地板一塵不染來看,這裏應該定期會有人出入。
五顏六色的光覆蓋地面,宛如空中的星星墜落大地。
艾米莉亞在堅硬的地板上躺成大字。
她自己也不曉得是在向誰徵求同意,讓身體輕輕從地面浮到空中。
「唉……」
因爲一直沒好好喫東西或睡覺,只是讓時間不斷徒然流逝,她昨天終於決定暫停探索。
她抱著自己的大腿呻吟。
就像城寨晚上會爲了警戒入侵者點燃火把般,這裏也有淡淡的光輝規律地連在一起,但在光芒照亮的地方,感覺不到有人巡邏。
那些建築物全都擁有輕易凌駕故國帝城的傲人高度,每面窗戶都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並擁有無機質的外表。
她無力地低喃。
靠近一看,這棟建築物果然是用她不知道的素材建造。
一想到正待在一個誰也看不見自己的空間,疲勞就突然從體內湧出,讓她當場坐倒在地。
裏面是有鋪設地板的房間,但果然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這裏,應該就可以了吧。」
在這個充滿光明的世界,只有她一直在尋找黑暗,尋找任何人都不會注意的洞窟。
「唉……咦咦咦咦咦咦咦?」
「的確~~我還沒聽你說過選擇住在這棟公寓的經過呢~~」
裏面還是一樣沒人也沒聲音。
一件在她追著真奧貞夫,不,追著魔王撒旦穿越「門」抵達「異世界」的國家日本時發生的,還不算遙遠的往事。
「……聖劍……爲什麼不發出引導之光,不告訴我魔王的所在位置呢。難道是因爲戰鬥過度,失去力量了嗎?」
這五天來發生的事情,對艾米莉亞而言只能用青天霹靂來形容。
然而這個房間的租金卻只要五萬圓,這實在令人無法理解,就算不是梨香也會感到在意。
平滑、充滿光澤、堅硬,而且感覺很輕。
「咦?奇怪?咦咦?」
「哪裏,都找不到。就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請讓我借用一下吧。」
設置在全新廢墟的陽臺。
「還是再上去一點比較好。」
「還是……因爲我未能成功討伐魔王……所以不再承認我是勇者了呢?」
打開了。
一把散發神聖光芒,刻著美麗裝飾的劍。
所以艾米莉亞確信真正的最終決戰,將在穿越「門」後抵達的這個世界展開。
那棟高樓建築,像個巨大的墓碑般佇立在那裏。
「艾伯……奧爾巴……」
必須儘快找到那個邪惡的存在,在眼前這片光輝尚未受到任何傷害前殲滅他。
不過在這個充滿光明的大地,根本就沒有能讓艾米莉亞好好休息的地方。
劍什麼也沒回答。
惠美靜靜地訴說這件明明才發生沒多久,但感覺已經過了好幾年的事情。
儘管她還保留了沒脫掉鎧甲的冷靜,但這個無機質的封閉空間,還是讓艾米莉亞暌違數日地獲得瞭解放感。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睏意湧了上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幾天,她一直沒能找到可以閉眼安眠的地方。
不管身體還是腦袋,一切都到了極限。
閉上眼睛的瞬間,艾米莉亞的意識墮入黑暗。
少女作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還住在故鄉的斯隆村。
明明「從來沒看過」,但艾米莉亞知道那是自己以「勇者」的身分被帶去大法神教會後,村裏的樣子。
既然是斯隆村,爸爸應該也在。夢裏的艾米莉亞拚命踩著虛浮的腳步,在村裏四處奔跑。
不過無論再怎麼找,別說是爸爸了,就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她在夢裏找了一兩天,但還是連有人待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然而村子的樣子,在某個瞬間突然產生劇烈的變化。
艾米莉亞的後面發生大爆炸,她回頭一看,就發現巨大的惡魔站在火焰面前。
惡魔的手上,抓著某個艾米莉亞認識的人的屍體。
艾米莉亞立刻叫出聖劍想砍倒那個惡魔,但聖劍沒有出現在手中,不只如此,眼前的惡魔還像是看不見艾米莉亞般轉過身。
她想大喊「站住」,但嘴巴不聽使喚。
就在這段期間,村裏各處開始著火,明明沒有人在的村內響起慘叫。
擁有翅膀的惡魔們在天空飛舞。
異形的惡魔們開始到處破壞民宅。
明明必須阻止他們,明明自己擁有阻止他們的力量,但聖劍沒有出現,而且不管再怎麼掙扎,腳都無法前進,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必須針對嚇到女子和擅自進入房間的事情道歉纔行。
所以她蹲下身子,戰戰兢兢地講出在這個國家聽過很多次,推測是打招呼用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無法戰鬥。
艾米莉亞有些受傷似的嘟起嘴巴,但她突然發現有個黑色的巨大物體掉在自己腳邊。
雖然自己確實是非法入侵者,但應該有好好表現出想對話的意思。
對方可能會叫警察或士兵過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就必須對人類使出強硬的手段。
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降臨在艾米莉亞面前。
但在從皮包開口看見裏面放了許多紙後,停下了動作。
有人在。是個女性。從對方身上穿著在這個國家經常看見、剪裁良好的灰色衣物來看,可以確定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要是撞破窗戶逃跑,一定會留下痕跡。
重新發現自己有多累後,艾米莉亞深深體會到自己重複犯下了多少失誤。
由於鎖的構造和艾米莉亞知道的很像,因此能夠順利鎖起來這點反而害了她。
她馬上發現自己陷入緊急狀況。
既然如此……!
那張臉上充滿驚訝與恐懼。
等艾米莉亞呼喚對方時已經太遲了。
「不、不用怕成這樣吧。」
還是對方擔心被突襲,所以決定在寬廣的地方和自己戰鬥呢?
女性的表情和語氣中的驚訝逐漸消失,反倒是恐懼不斷增加,雙腿也開始不斷顫抖。
聽見這個聲音,倒在地上回過頭的女子,這次甚至哭了出來。
來人的身材以惡魔來說算嬌小,但擁有的魔力遠勝平凡的惡魔。
材質似乎是非常高級的皮革,開口的金屬框也像是新品般散發金色的光澤。
「嗯嘎?」
類似鉸鏈的地方發出「嘰」的聲音。
「(討、討厭,什麼?那是什麼?有誰在嗎?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咦?等等……?」
然而情況卻朝出乎艾米莉亞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艾米莉亞緩緩打開門。
「(辛……辛辛……辛辛辛……)」
「(咿,啊,不要!)」
目前這個情況,自己無疑是入侵者,而開門進來的女子很可能是和這棟建築物有關的人。
艾米莉亞入侵的窗戶對面是這房間的門,因此背對陽光的艾米莉亞,能清楚看見站在門邊的女性臉龐。
室內並非被火焰或魔力,而是被陽光照亮,艾米莉亞起身後,只花一秒就想起自己昨晚潛入這棟神祕廢墟的事情。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艾米莉亞的身影像海市蜃樓般搖晃,但陷入恐慌狀態的女子應該沒那個餘裕吧。
在艾米莉亞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樓梯。
即使如此,看見女子依然將手往前伸企圖逃離剛纔那個房間,艾米莉亞才發現女子是想逃離自己。
「(真的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睜開眼睛後看到的並非被惡魔襲擊的斯隆村,而是陌生的冷清四方形房間。
「咦?啊,等、等一下!」
「也難怪她會害怕。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聽見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
「(嗚噗!)」
雖然對那位女子不好意思,但繼續留在這裏並非良策。
艾米莉亞原本打算用撞的讓女子退開,但她實在沒想到光是看見透明化的法術,對方就逃跑了。
「……呃,咦?」
「等、等一下!這、這樣很危險……」
「…………」
不對,就這個情況來看,或許艾米莉亞自己纔是幻影也不一定。
明明自己必須阻止悲劇發生。
「(咦……咦、咦,不、不要啊,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人的地方居然傳出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通常在已經和敵人接觸時,就算使用也會因爲對方早已發現自己的存在而失去意義,但還是能趁對方不備逃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活路不是窗戶,而是女子背後的門。
透明化的法術。
那看起來是個皮包。應該是剛纔那位女子留下來的吧。
艾米莉亞還幾乎無法理解這個國家的語言,所以不太清楚女子在說什麼,但至少知道那並非歡迎的淚水。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要是這棟建築物有其他人在,隨便放在這裏或許會被偷走……」
艾米莉亞瞬間分析完這些事,然後立刻對自己昨晚的失敗感到懊悔。
明明看起來已經嚇得腿軟,女子一脫掉鞋子就發出誇張的慘叫愈跑愈遠,聲音也跟著消失在遠方。
剛醒時還沒發現,從房間窗戶外面射進來的,似乎是夕陽的光輝。
莫名生動的慘叫,讓艾米莉亞猛然起身。
艾米莉亞的拳頭明明擊中了路西菲爾的臉,卻像是碰到幻影般直接穿過去。
其實艾米莉亞使用的透明化法術完成度絕對不算高,只要集中精神,就算不是法術士也能識破。
無論如何,這下這棟建築物對艾米莉亞而言既不是安居之地,也不再是廢墟了。
雖然知道有一種鞋子叫高跟鞋,但只穿過幾次的艾米莉亞,發現眼前的女子應該是踩斷了高跟鞋的鞋跟跌倒。
對方的外表看起來不像戰士或法術士,這五天都在這個世界的這座都市到處徘徊的艾米莉亞,也看過許多打扮類似的女性。
這次女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令人難以想像是人類聲音的慘叫。
「(辛、辛、辛苦了。)」
女性臉色慘白地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撞開門逃了出去。
「…………………………」
由於必須消耗聖法氣,因此容易被高等惡魔識破,艾米莉亞本人也不太擅長這個法術,但如果是由同伴艾美拉達.愛德華使用,隱密程度甚至能瞞過人類的法術士。
女子一定是負責管理這棟建築物,或是住在艾米莉亞看漏的某個房間的普通人。
艾米莉亞看向那個平滑的金屬面,然後發現一件事。
艾米莉亞自言自語地拿起皮包,打算順手放到走廊末端──
「光鏡衣!」
她把窗戶關起來,並上了鎖。
艾米莉亞忍不住追在女子後面衝向門──
「(咿?)」
在這個情況,只因窗戶沒鎖就擅自入侵,甚至還穿著鎧甲嚇人的自己,纔是真正的壞人。
此時艾米莉亞心裏首次湧出「自己做了非常壞的事情」的感覺。
就算是跌倒了,應該也能馬上重新站起來,但女子不知爲何全身都在微微痙攣,無法順利起身。
「唔!」
走廊末端掉了個看似木棒的東西,仔細一看,女子穿在雙腳上的鞋子,左右腳的鞋跟部位形狀不同。
魔王軍四天王,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露出冷酷的笑容,艾米莉亞反射性地想徒手空拳地和他戰鬥。
從走廊這裏往上看,就會發現天空已經變成淡紫色,夜晚又要再度來臨。
此時,響起一道刺耳的慘叫。
鎧甲的鐵靴部位,在只用一塊岩石鋪成、長得可怕的走廊上,敲出「喀喀喀」的聲音。
艾米莉亞之前施展了透明化的法術,卻忘了在接近女子時解除。
「路西菲爾!」
「只要把這個放在這裏,那個人就會回來拿吧……可是……」
這並非艾米莉亞所願。
艾米莉亞往外一看,發現剛纔那位女子正趴倒在長長的走廊中間。
雖然平常很少有機會用到,但在潛入被惡魔支配的城寨時,這法術能有效地避免不必要的戰鬥。
與看起來是用金屬或石頭製成的沉重外表相反,這扇門比想像中輕很多。
「(消……消、消失……了……消失……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拿在手上的感覺判斷,裏面應該還裝了許多東西。
艾米莉亞皺著眉頭看向天空。
穿著鎧甲的艾米莉亞緩緩走近女子。
女子脫掉鞋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是從村裏,從路西菲爾背後,從空中,還是從大地,都不對……
「(咿嘰!)」
接著外面傳來一道好像很痛的聲音。
她猛然將自己的手伸到眼前,用力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哭花了臉的女子拚命搖頭,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看也不看艾米莉亞。
「呀啊啊啊啊啊?」
艾米莉亞猶豫了一下後──
「……唔!」
她環視周圍,拿著皮包回到原本的房間。
辛苦地鎖上門後,她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和皮包大眼瞪小眼,看著自己映照在金屬框上的臉一會兒後,艾米莉亞用力嘆了口氣。
「我向大法神、『進化聖劍.單翼(better half)』,以及父親的名字發誓。我絕對不會偷你的東西。也絕對不會將獲得的知識泄漏給別人,或拿去做壞事。所以請借我……拿來學習一下這個世界的事情。」
她開始摸索別人的東西。
就算不是勇者,這也是件可恥的行爲。
不過與此同時,這些東西無疑也是能讓艾米莉亞尋找魔王,以及在這個國家活下來的必要知識來源。
抱持著若是被人問罪,就要甘願接受指責贖罪的覺悟,艾米莉亞下定決心將手伸向皮包。
她應該持續坐了整整半天。
現在早就入夜,房間裏被黑暗籠罩。
不過艾米莉亞讓照明法術浮在房間中間,專心致志地檢查那位女子的皮包。在這之前,她都沒機會直接接觸這個國家的普通人的所有物。
那位女性應該也希望能早點把皮包拿回去。自己必須在那位女性回來後將皮包與內容物全部還給對方,然後離開這個房間。
時間限制就快到了。
「這個果然是錢。有開洞的硬幣真是稀奇。」
艾米莉亞從觸感滑順的皮革小包裏拿出硬幣和紙片,仔細一張一張地排在地上點頭說道。
硬幣上刻了看似神殿的建築物,以及花、樹和稻穗的圖案,儘管金、銀、銅的含量似乎不高,但不難推測出這些硬幣是貨幣。
紙片上有美麗的背景花紋和細緻的人物畫與風景畫,另外還記載了與硬幣同系統的文字。
這些文字總共有「1、2、3、4、5、6、7、8、9、0」等十種。
如果這是數字,那這些紙片應該就是「紙幣」。
在變暗的室內,艾米莉亞繼續檢查皮包,希望能找到與那位女性或這個國家有關的線索。
艾米莉亞不小心按到其中一個突起後,板子的表面就突然發光,嚇得她將板子丟到地上。
即使看得懂剛纔那些文字是數字,她也不曉得大小順序,所以就算繼續思考錢的事情也沒有意義。
艾米莉亞這次沒打算逃。
她不可能忘記那張在法術光芒照耀下,充滿恐懼的臉。那正是剛纔丟下皮包逃跑的女子。
艾米莉亞爲了讓女子停下來而緊追在後。
雖然能夠理解紙幣的概念,但這是艾米莉亞第二次看到實際有紙幣在流通的國家。
又被對方逃掉了。而且這次果然又嚇到人家了。
如果「1、2、3、4、5、6、7、8、9、0」這十個字是數字,就表示這個國家的數字是採用十進位,光是知道這點,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這次拿出來的,是以藍色和紅色印製的地圖,上面記載的文字量遠比之前的白色地圖多。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這棟公寓果然被詛咒了啊啊啊!)」
「嗯?這是記載相同場所的地圖?」
「既然如此,這些箭頭之間的數字應該是距離。這個用四位數字表示的單位,就是這個箭頭從頭到尾的距離!這十個文字果然是數字!」
白色地圖只有大致畫出來的街區,在這張地圖上被劃分得更爲細密,裏面還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文字。
「可是,這裏和這裏的距離明明看起來一樣,爲什麼數字會不同呢……?」
「數、數字在動?」
事先鎖上的門被打開,艾米莉亞抬起頭,發現那裏站了一個人。
艾米莉亞目前理解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全都是在街上聽來的。
「看來如果不確實使用概念收發,或許會變得很麻煩……」
「要是至少能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怎麼念……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第一次是在中央大陸的港灣都市,不過受到魔王軍的影響,當時在中央大陸流通的通貨價值已經暴跌,她還回想起其中一位夥伴曾經說過不需要勉強換錢。
「(嗚哇啊!)」
「這些文字列並不一定都是表示金額。也可能是距離,或是替道路編號……可是,有固定的法則。道路是箭頭記號加四個字。街區是在圓形記號裏寫兩個字。這個……雖然是四個字,但看不出來是很寬的路還是河川……其他字則是沒寫在圓形記號裏。嗯……紅色的字應該是後來手寫加上去的。」
雖然不曉得這些種類豐富的卡片有什麼用途,但其中一張卡片上畫了盾牌的圖案,那是一種被稱做鳶盾的騎士盾,盾牌中間還畫了一個紅色的十字。
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堅硬四方形物體,塗了華麗顏色的板子。以這個尺寸來說算重,角落還掛了一個布制的帶子。
例如雙方沒有共通的概念,或是因爲解釋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導致無法溝通,都是常有的事情。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馬上就發現這個國家的文字種類非常多。
「是那個女人……也就是這個皮包的主人。所以說……這是她的名字吧。」
不曉得接下來是會爆炸,還是發出刺眼的光芒,艾米莉亞姑且將這當成是預防皮包被偷所設的陷阱警戒,快速拉開距離。
「找到了,就是這個。」
由於印在地圖上的字很小,艾米莉亞稍微調亮法術的燈光凝視地圖。
再來只要能將這些數字按照順序排列,就能大致得知金錢和距離的數值。
雖然因爲疲勞而意識模糊,但艾米莉亞大致記得周邊的地理狀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火和鎧甲武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那是在裝貨幣的皮革小包,也就是錢包裏。
在安特.伊蘇拉旅行時,艾米莉亞的同伴裏一定有人會使用下一個要去的國家的語言,雖然也可以花錢請翻譯,但在這個國家沒辦法這麼做。
「正中央的紅色記號,是這棟建築物嗎?」
表面除了浮現一隻抱著枕頭仰躺的熊圖案以外,同時還顯示了一個四位數字。
「(等等!站住!)」
店鋪的店員在叫住路人時,會用「歡迎光臨」。
艾米莉亞因爲連續聽到意義不明的詞而皺起眉頭,但她必須將皮包還給對方,要是這次又被逃掉,不曉得下次又要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幾乎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女子發出奇怪的聲音,再次衝向走廊。
就在艾米莉亞因爲發現新的謎團,將手伸向發光的板子時。
雖然有聽見下樓梯的聲音,但艾米莉亞根本不曉得樓梯在哪裏。
艾米莉亞身上沒有紙幣,而且這個國家的硬幣雖然是銀色,但看起來不像是單純以銀鑄造而成。
艾米莉亞下一個注意到的,是巨大的地圖。
或許這代表卡片的主人隸屬某個騎士團也不一定。
接著發現表面浮現出一個被簡化到極限、看起來像熊的圖案。
「這是……看來有點不妙呢。」
「(咿咿咿?)」
她看向藍字的地圖,發現不僅文字種類異常繁多,每個字的形狀也都極爲複雜。
「這個……這張地圖看起來和我熟悉的地圖比較接近。」
必須爲非法入侵和擅自翻閱對方物品的事情道歉。就在她因爲這麼想而伸出手的瞬間──
「這是什麼……是按鈕嗎……呀?」
艾米莉亞的呼喚聲在建築物裏低沉地迴響,女子逃跑時發出的慘叫聲,則是尖銳地蓋過她的聲音。
「寫了很多紅字的地方周圍,都有類似的組合。這棟建築物的周圍也有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數字。如果不實際去確認看看……咦?這是……」
靠走廊的門不曉得什麼時候被人打開了。
「(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在只有記載道路、街區和數字的樸素地圖上,另外寫了一些紅色的字。
「不管怎樣,看來我帶在身上的金幣和銀幣沒那麼容易在這裏使用。」
路人光是看見艾米莉亞的打扮,就會明顯地迴避她,被警察追應該也稱不上對話。
「……鬼火和鎧甲武士?」
艾米莉亞突然發現白色地圖和藍色地圖兩邊,都有用相同筆跡記載相同形狀的文字列。
「這裏也是。」
「啊,好可愛……」
她戰戰兢兢地看向發光的表面──
「要是至少有機會和某個人慢慢聊天……」
而且「鬼火和鎧甲武士」這個詞,給人的感覺非常不祥。
與此同時,艾米莉亞發現了某個問題。
此外,她在皮革制的小卡片盒裏,也找到了一疊設計和文字列都完全相同的卡片。
「啊,請等一下,呃,不對,我想想!」
儘管拚命追趕,女子還是消失在走廊前方的某個地方,艾米莉亞再次跟丟對方。
此外,這張地圖的版面周圍還有畫了圖和巨大文字的框框,這個設計讓艾米莉亞聯想到店面的招牌。
此時,艾米莉亞發現皮包裏還有另一張地圖。
人與人見面時,會用「辛苦了」打招呼。
隨便看一下藍色地圖,就能在上面發現至少三~五種系統的文字,如果這些全都是表音文字,那可就不得了了,但即使是表意文字,只花一兩天也不可能完全看懂。
那疊卡片上以比紙幣更加精細、鮮豔的色彩畫了一個細緻的人物畫,在看見那張畫上的臉後,艾米莉亞獲得確信。
雖然裏面裝了各式各樣材質不盡相同的卡片,但上面全都寫著或刻著相同形狀的文字。
關於那個文字列,艾米莉亞感覺曾經在皮包裏的某個地圖以外的東西上看過。
艾米莉亞發現這個白色地圖,是以這棟建築物爲中心展開,標示範圍極爲限定的地圖。
「……這是。」
擁有這個皮包的女子看起來年紀和艾米莉亞差不多,但這個國家有富裕並強大到讓那樣的年輕人帶著這麼多紙幣嗎?
「(過來這裏!過來這裏!)」
雖然看起來是白色地圖(注:只有畫輪廓的地圖,通常具備特定用途),但仔細一看,上面記載了許多推測是數字的細小文字。
艾米莉亞在外側的口袋發現一樣奇妙的東西。
不過即使這次艾米莉亞沒有隱形,女子依然不願停下。
總而言之,紙幣對通貨和發行通貨的國家而言,必須要有絕對的信用,而且由於重量輕盈,具有非常高的貨幣價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一下!乖一點!)」
警察在追可疑人物時會喊「站住」「等一下」和「等等」。
由於商工公會有時候會在大都市的市區導覽圖上,刊登商店等重要設施的廣告,因此艾米莉亞推測這應該是類似的東西。
在地圖上寫自己的名字,應該是爲了標明所有者。
在不會使用初次抵達的土地的語言時,概念收發是非常重要的法術,但這並不代表什麼都能夠完全翻譯。
艾米莉亞知道全身鎧甲在這個國家算是非常奇特的打扮,但感覺女子害怕的樣子也不太正常。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嗯~這疊紙應該是某種工作文件。這是手帕吧,顏色好漂亮……這張卡上也有數字和名字。這是裝水的玻璃瓶……不對。這個又輕又軟的透明瓶子是什麼?雖然有畫山和寫字,但我看不懂……剩下的東西都差不多……這是?」
艾米莉亞看向畫面的瞬間,四位數字最右側從「1」變成了「2」。
在來這棟建築物之前,艾米莉亞就大概知道這個國家的印刷技術很發達,不過這種能在地圖上寫滿麥粒大小文字的技術,還是讓她大喫一驚。
然而,板子除了發光以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走在路上的父母,在安撫靜不下來的孩子時會用「過來這裏」和「乖一點」。
艾米莉亞拚命回想自己被警察追時的事情,大聲喊道:
板子周圍有許多微小的突起,並開了好像用來插東西的洞。
攤開後,她發現這是用高級的西式紙張製成的大地圖。
自己該不會是被誤認爲兇惡罪犯了吧?
「嗯~果然還是不該穿鎧甲呢。」
仔細想想,自己身上的確是有幾個可疑人士的要素。
而且因爲是在和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就立刻來到這裏,所以鎧甲到處都有破損的痕跡。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的確都沒在這裏看過身穿鎧甲的騎士。
「果然是鎧甲的問題……」
要是有作爲勇者之證的破邪之衣,就不需要這副全身鎧甲了,但不曉得是不是自己聖法氣總量的問題,艾米莉亞無法同時將聖劍和破邪之衣都發揮到最佳狀態。
即使能防禦魔王的攻擊,要是無法砍倒對手就沒意義了。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艾米莉亞在最終決戰前決定不使用破邪之衣,選擇將所有能量注入聖劍。
「……應該沒什麼奇怪的臭味吧。」
艾米莉亞突然在意地聞了一下自己長髮的味道。
在與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她馬上就被丟到這個異世界四處徘徊了好幾天。
在經歷激烈的戰鬥後又好幾天沒洗澡,這實在是讓女性不想直接面對的現實,但其實艾米莉亞有個小祕技。
「昨天有變身過一次……所以應該沒味道纔對。」
艾米莉亞體內沉睡著天使的血。
在讓完全沒有記憶、直到命運的那天才得知的母親的血脈覺醒時,艾米莉亞的全身會「完全」刷新。
例如即使在激烈的戰鬥後受傷,只要靠天使之血「變身」過一次,傷口就會立刻恢復。
在變身狀態受的傷害,會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恢復,就算未能完全恢復,傷勢也不會因爲解除變身就一口氣加重。
因此艾米莉亞本人其實只要變身過一次,就能產生和徹底洗過一次澡相同的效果。
在國土的平均氣溫和溼度都非常高、缺乏清流的東大陸東部旅行時,即使經歷了許多戰鬥,夥伴裏依然只有艾米莉亞一個人的身體能維持清潔的狀態。
「(辛、辛、辛苦了。)」
她沒發現這是個致命的失誤。
「不曉得有沒有哪裏能洗衣服……再怎麼說也不能像喝水時那樣,直接用街上廣場的飲水機,而且這個國家晚上也有很多路人,就算使用光鏡衣,可能還是會招人懷疑,何況就算看不見,我也無法做出那種事情……」
「咦?奇怪?」
「(………………呀啊!)」
等女子再次過來這裏。
她和三位夥伴的差異,其實就只有這點。
「唔。」
艾米莉亞一面警戒,一面戰戰兢兢地靠近。
和剛纔一樣的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在表面亮起,仔細一看,那個長方形裏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圖案。
艾米莉亞現在已經知道「鎧甲武士」的意思。
板子在手中緩緩震動,但看起來似乎不會對人體有害。
「怎、怎麼了?」
「這、這是什麼圖形……咿!」
搞不清楚狀況的艾米莉亞凝視發光的板子,過不久震動停止,圖案也變回原本的熊。
雖然不知道「惠」和「子」這兩個字是不是念「KEIKO」,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終於知道怎麼唸對方的名字了。
「(來……房間……過來這裏。)」
「或許可以使用……概念收發。」
雖然摻雜了艾米莉亞從未聽過的雜音,但這該不會是那位女子的聲音吧?
「(那個,然後……)」
實際上受惠於這項能力,艾米莉亞在安特.伊蘇拉旅行的期間,得以迴避一些戰鬥中無可奈何的事情,讓同爲女性的艾美拉達.愛德華羨慕不已。
艾米莉亞對這個感覺有印象,這是對方睡著,或是失去意識時常有的斷線。
有個非常細微的低沉聲音,正以一定的節奏在某處響起。
車站,是指交通工具的停留場所,因此艾米莉亞已經大致掌握那位女性目前的所在位置。
看來還無法收到所有的語言和概念。
該不會這個板子,就等於安特.伊蘇拉用來進行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法具吧?
是聲音。
印象中,永福町的確是這一帶的地名。
「(咦?名字,那個,我叫YUSAKEIKO(注:湯佐惠子的日文發音)。)」
這似乎是遠距離通訊時的打招呼用語。
「那、那、那是什麼……呀啊?」
就在她因爲擔心板子會突然飛過來而偷看發光的表面時,剛纔那個畫了熊圖案的地方,浮現了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的圖形,之前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又是那個板子……」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對方透過概念收發傳來的聲音,在艾米莉亞回答後突然變得僵硬。
「(喂?通、通了?這可能表示手機和皮包掉在不同地方!喂?)」
「(有、有人接電話嗎?喂……喂。)」
艾米莉亞看向門依然開著沒關的房間內部──
皮包裏的東西上寫的「湯」和「佐」,一定就是念「YUSA」。
如果能當面將東西還給對方,就能輕鬆地使用概念收發,更重要的是還能把皮包物歸原主並向女子道歉。
這次絕對不能嚇到對方。爲了這個目的,就只能用這招了。
「只能等了。」
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艾米莉亞在旅途中也經常使用。
發光的板子似乎也感應到通話中斷,表面再次恢復成熊的圖案。
「(你的,東西……在我,這裏。)」
不過這麼一來……
根據過去的經驗,在和平又富饒的國家如果不好好整理儀容,那不只是會丟臉,還會造成許多不便。
突然在意起許多事的艾米莉亞,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但她當然沒有眉目。
看起來離這裏不遠。
終於知道女子的名字了。
「(喂、喂……有人在嗎?)」
「(咦?)」
「?」
接著板子掉在地上時發出鈍重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
通話和概念收發的連結突然被切斷了。
既然如此,現在爲了讓對方繼續說話,艾米莉亞判斷應該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溝通比較好。
鎧甲武士。自己的確是穿著鎧甲的戰士。
然而板子又再次發出相同的震動與光芒。
發現自己因爲理解對方的名字而操之過急的艾米莉亞,連忙接著說道:
與自稱湯佐惠子的女性進行的短暫對話,讓艾米莉亞獲得了極大的成果。這次的收穫,應該能讓她下次面對警察時,變得比以前還要能溝通。
儘管聽起來像是大型昆蟲在拍動翅膀,但那道聲音似乎是從房間內的某處傳來。
明明沒有人在看,艾米莉亞還是羞紅了臉。
既然這個板子對面有人在,那麼或許有機會!
既然不曉得對方的正確位置,就只能請女子過來這裏了。由於不曉得這塊板子的正確機能,因此也很難主動以概念收發聯絡對方。
艾米莉亞在發光的板子面前坐下,以概念收發緩緩讀取對方的意識,發出聲音。
由於不存在共通的概念,艾米莉亞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YUSA……KEIKO……)」
「啊,是的,熱湯的湯,佐藤的佐,湯佐惠子……」
「聲音能夠傳遞……這表示……」
「得、得先洗過纔行……這樣別說是讓對方聽我說話了……啊!說到這個!」
然而,下一個變化馬上就出現了。
「(手機……)」
自己該不會又做了什麼嚇到對方的事情了吧。
雖然一眼就能看穿這點的女子非常了不起,但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下次見面時還是把鎧甲脫掉比較好。
艾米莉亞戰戰兢兢地摸了一下綠色的長方形,接著震動立刻停止,板子表面又切換成新的圖案。
這次還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在過了整整一分鐘後,艾米莉亞終於下定決心撿起板子。
這是來到這個國家以後,艾米莉亞第一次有機會和其他人靜下來說話。
板子裏傳出人的聲音。
「(是、是的。那個……我是那個手機的主人,目前正在永福町站前的派出所。)」
手機?
「(喂……喂?)」
然後發現剛纔那個發光的板子,這次換一面閃爍光芒,一面在地上輕輕震動。
然後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就接通了。對方果然是那位女性。
「應該是這邊的味道吧。」
「這樣一想……這個鎧甲果然還是有點不妙。」
果然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就在艾米莉亞這麼想時。
「(你叫什麼名字?)」
而且在剛纔的問答中,自己使用的這個國家的語言,應該沒有什麼錯誤纔對。
不過由於變身需要大量的聖法氣,因此效率實在不能稱得上非常好,而且變身的影響當然也不會及於身上穿的東西。
下次一定要好好迎接對方,爲許多事情向那位女子道歉。
這棟建築物有許多房間,如果是和這棟建築物無關的人,應該不太可能一直跑來相同的地方。
艾米莉亞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板子上。
「什、什、什麼?」
派出所,應該是指那個似乎讓警察用來待命的建築物吧。艾米莉亞連忙攤開藍色地圖,確認概念能夠共有的場所。
艾米莉亞忍不住探索周圍,但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艾米莉亞一把肩甲脫掉,就發現底下傳出食物腐壞的味道。
雖然結果可能會被警察帶走,但也只能到時候再臨機應變了。
「(咦?呃,是的,那個……)」
艾米莉亞興奮地回答:
「……什麼聲音?」
「(YUSA?)」
「……」
不過遠距離進行概念收發同時擷取對方的話,是非常耗費精神的作業。
基本上如果沒有共通的概念,根本就無法進行「概念收發」。
雖然或許那位女性的地圖上有記載這方面的情報,但要是看不懂上面的字,到頭來她還是束手無策。
在剛纔的概念收發中,艾米莉亞發現那張白色和藍色的地圖,在湯佐惠子的人生中佔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其中湯佐惠子名字裏的「湯」字,似乎同時也包含了溫泉和浴池的概念。
「找到了!」
仔細觀看寫滿陌生文字的地圖後,艾米莉亞發出來到這個國家以後的第一聲歡呼。
「……重新活過來了。」
暌違五天,艾米莉亞重新在身心舒暢的情況下走在異世界的街道上。
鎧甲底下那些吸收了激戰汗水的衣服和內衣,現在乾淨地散發肥皂的香味。
距離那棟建築物不遠的場所,有個名叫「錢湯」的設施。
雖然直到抵達現場,艾米莉亞都不曉得「錢」是什麼意思,但在那裏偷聽別人的對話後,她發現那是少量金錢的意思。
公共入浴設施的作法,就算世界不同也不會相差太多。
不過由於還是必須配合這個國家特有的文化,艾米莉亞鼓起勇氣向看似工作人員的中年女性搭話。
只要面對面靜下來談話,能靠概念收發掌握的資訊濃度果然會大幅增加。
中年女性似乎將艾米莉亞當成語言不通的外國人,因此仔細慎選詞句親切地和她談話。
雖然還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但艾米莉亞已經學會了許多話。
問題在於艾米莉亞身上的錢。
她發誓不能動用湯佐惠子的錢。
在魔王城的決戰前,艾米莉亞曾經基於「要返回和平的世界」的期待,將金幣、銀幣和銅幣各一枚用布包住藏在鎧甲底下,如今她撕破那個護身符,拿出當中最高額的金幣。
就在女工作人員表現出驚訝和困惑時,出現了一位出乎意料的援手。
「(喔……這硬幣真是稀奇。)」
從背後向艾米莉亞搭話的,是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
艾米莉亞的身體尋求「料理」。
在名叫中華料理店的地方用許多至今從來沒喫過的料理填飽肚子後,艾米莉亞理所當然似的回到那棟公寓的房間。
女工作人員聳肩向似乎叫木村的老太太說道,但後者沒有回答她。
針對錢湯的事情和換錢的事情,艾米莉亞純粹對木村抱持感激,但那位老太太看穿了自己是個身分不明的可疑人物。
不過,那位老太太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在街上的公園靠喝水度過三天。
「(稀奇嗎?)」
儘管她在安特.伊蘇拉的旅行中,也曾經在新天地和夥伴走散,但從來沒遇過在初次抵達的土地無法和任何人溝通的狀況。
穿上那件內衣後,艾米莉亞直接在洗衣裝置前面等了二十分鐘。
「(嗯……雖然看起來和西班牙的古金幣很像,但黃金的純度高出許多……五……不,我願意出七萬。你意下如何?)」
全都是些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悲慘的回憶。
木村在店裏將硬幣裝在一個奇妙的箱子上,以兩根圓筒重新確認金幣。
在得知艾米莉亞沒帶換洗衣物後,即使覺得有點受不了,木村還是在更衣間的自動販賣機,幫艾米莉亞買了一套以她從來沒摸過的素材製成的內衣。
雖然不曉得七萬這個數字算不算大,但她知道木村從五「增加」到七。
「(你該不會……是來自沒有洗衣機的國家吧?)」
艾米莉亞不經意地環視房間內部。
就這方面而言,或許她應該再和那位叫木村的老太太多聊一點纔對。
艾米莉亞還必須把皮包還給湯佐惠子,併爲非法入侵的事情道歉,至於她原本最重要的目的討伐魔王,現在依然毫無頭緒。
反正艾米莉亞原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國家待太久,和木村的對話也讓她累積了許多詞句。
她已經忍不住了。
「(拿來,我看一下。)」
就這層意義而言,艾米莉亞其實也不能和湯佐惠子來往得太過密切,總之基於道義上的理由,她有必要針對嚇到對方的事情道歉,並將自己厚著臉皮借來的東西物歸原主。
這對艾米莉亞來說是最大的衝擊。
艾米莉亞判斷上面的數字應該是指價錢,同時對照身上的餘額。
艾米莉亞勇敢地打開玻璃門。
學習到這個程度後,她應該也有辦法向湯佐惠子道歉了。
除此之外,雖然艾米莉亞當然不可能知道,但這種交易不論是針對多瑣碎的物品,都一定要留下記錄,實際上她也沒看過這種文件。
仔細一看,展示櫃裏的東西並非真正的食物,而是製作得惟妙惟肖的展示品。
沒錯,在這次的外出中,艾米莉亞學會了「公寓」這個詞。
就在艾米莉亞準備從木村的店回到自己厚著臉皮非法入侵的那個房間時,傳來一道姑且不論來自何處,總之強烈刺激她飢餓肚子的味道。
看見艾米莉亞感動到說不出話,木村露出苦笑。
以麻製成的長袖襯衫和褲子散發肥皂的香味,恢復成原本的乾燥狀態。
木村也教她如何使用錢湯附設的洗衣裝置。
剛來到這個充滿亮光,聚集了許多石塔的大地時感受到的衝擊。
拜此之賜,艾米莉亞獲得兩天的住宿和暫時的活動資金,所以她沒有資格抱怨,但令人在意的事情還是令人在意。
雖然聞起來像是辛香料的味道,但在鼻子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這幾天只有喝水的肚子便誇張地響了起來。
何況她還得到了能在這個國家通用的金錢。
艾米莉亞用很會產生泡沫的液狀肥皂洗頭,見識到能自由轉出冷水和熱水的水龍頭,會發出熱風的圓筒,以及一面巨大的光滑鏡子,在獲得許多前所未聞的經驗後,她總算順利洗完這個不曉得隔了幾天的澡。
「話說回來……」
雖然今天早上遭到奇襲,但現在的艾米莉亞不論睡得多熟,都能發現有沒有人接近。
魔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到底躲起來在計畫什麼。
無法進入任何建築物的自己,爲了在冰冷的雨中尋找能避雨的地方,花了好幾小時在石塔(也可以說是高層建築)屋頂飛來飛去的事情。
光是這件事,她就必須要感謝木村了。
「要是能再多瞭解一點這個國家的事情就好了。嗯~」
這麼大規模的全新集合住宅,爲什麼會完全沒人住呢?
就結果而言,雖然她多少學到了一些這個國家的事情,但一切真的都只是偶然。
「(但是木村女士,就算拿真正的金幣出來,我們也很困擾。)」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買下來。不然我先幫你出這裏的錢好了。等洗完澡後再一起去我的店。等我仔細鑑定過後,再付你錢。)」
「應、應該不會不夠吧!」
明明是非法入侵者卻有一種回到家的安心感的艾米莉亞,即使懷抱著一點罪惡感,依然決定今天也要在這個房間睡。
這句話,包含「做了一筆好生意」的意思。
回到房間前,她稍微在附近繞了一圈,但看起來並沒有未完成或遭到破壞的跡象。
對木村來說,能用七萬買到這枚硬幣應該是筆很划算的生意吧。這位老太太之後一定會以貴出許多的價格將硬幣轉賣出去。
「謝謝惠顧。要是還有什麼困擾,可以過來找我。」
艾米莉亞是爲了打倒魔王撒旦而來,她既不打算也沒必要積極地和這個國家的人建立關係,如果這個國家真的是個和平的國家,那就更是如此了。
店裏傳來她在這個世界聽過最多次的聲音,之後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艾米莉亞一直沒從店裏出來。
艾米莉亞忍不住趴下來忍住眼淚。
擔心啓人疑竇的艾米莉亞連忙穿上變乾淨的衣服,然後直接被帶去木村的店。
湯佐惠子的真面目,至今也依然成謎。
結果最後抵達的,就是現在非法滯留的這棟公寓。
她這下總算痛切地體會到,因爲不曉得何時會遇到魔王撒旦而不願意讓武器與防具離身的想法,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反效果。
「(嗯……至少這不是在現代日本或世界流通的硬幣,表面的刻印我也沒看過……可是看來黃金的部分是真的。)」
當然,這並不表示一切都已經獲得解決。
走在路上第一次被警察搭話,在差點被逮捕時逃跑的事情。
說不定自己會在這裏待得比想像中久。就在艾米莉亞因爲這樣的預感而逐漸憂鬱起來時。
艾米莉亞循著味道前進,最後抵達某座建築物前面。
窗戶還是一樣沒有鎖,湯佐惠子的皮包和所有物也維持原狀。
「Urbas永福町」的五○一號室,那就是艾米莉亞非法入侵的房間。
接下來無論是用餐、入浴還是洗衣服都能隨心所欲。
在受到大法神教會保護的西大陸,沒有人不認識身爲教會最高決策機關的六大神官之一的奧爾巴.梅亞,就算是在與教會關係不好的國家,聖.埃雷帝國的宮廷法術士艾美拉達.愛德華的名聲,也能發揮極大的力量。
「(謝謝惠顧。)」
那看起來是一間餐廳。
充分的睡眠、清潔的浴場,以及美味的料理。
剛來到這裏時,她本來只抱持著能在陽臺躺著休息就算賺到的想法,結果因爲這個房間的窗戶碰巧沒鎖而得以進入房間。
艾米莉亞一點頭,老太太就露出有些奇妙的笑容,同時將七枚之前艾米莉亞看過的紙幣遞給她。
店裏掛著寫了「鐘錶、古董、貴金屬」等文字的招牌。
不如說直到今天都沒感覺到任何魔力,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不過,這樣也好。
店外有個讓刺激食慾的味道隨風飄散的排氣口,店家的展示櫃裏則擺著看似食物的物品。
「這是……什麼香味……從哪裏傳來的……?」
「這、這是什麼味道?」
「(一個外國人連換洗衣物都沒帶,雖然我很佩服你的膽量,但實在不敢恭維。在這裏買東西的錢,我會從事後收購硬幣的錢里扣掉。)」
「或許該去找能廣泛獲得這個世界情報的方法。」
老太太拿出像鐘錶師傅的單眼眼鏡,仔細觀察金幣的表面。
「感覺都沒遇到什麼好事呢……」
在那之後,託木村老太太的福,艾米莉亞順利進入錢湯。包含錢湯設備的使用方式在內,木村教了不曉得作法的艾米莉亞許多東西。
「(中華……料理)……上吧!」
來到這個國家後的各種記憶,在閉上眼睛後的黑暗中浮現。
「(嗯,請看。)」
因爲耐不住飢餓,想進去店裏用金幣和銀幣買東西,卻因爲語言不通而再次被人報警的事情。
在第三天果然又被警察發現,再也不能去同一座公園的事情。
即使魔王撒旦有傷在身,還是沒多少人有辦法在接觸他的魔力後平安無事。或許就算漂流到相同的世界,兩人被傳送到的地方距離依然非常遙遠。
在對話的期間也持續使用概念收發的艾米莉亞,在這個瞬間理解木村是個能幹的商人。
展示品的種類繁多,有些是用筷子將面從碗裏撈起來的場景,有些是用湯匙挖炒過或煎過的穀物。
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七萬這個金額,已經夠她在這個國家生活一段時間。
基本上不管走到那裏,他們都被當成打倒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的勇者一行人受到歡迎,艾米莉亞現在才知道,就算扣掉這點,自己過去之所以能迴避許多旅行的麻煩事,全都是多虧了夥伴們的經驗或頭銜。
說到這幾天喫的東西,就只有麪包店發的土司邊(即使如此,依然是在安特.伊蘇拉很難品嚐到的美味),以及販賣柔軟的白色塊狀物品的店發的一種像是將煮過的豆子磨成泥,沒什麼味道的糊狀物(不過能夠填飽肚子)。
並非那種只能填飽肚子的隨便料理,而是由廚師認真製作,能爲肚子帶來幸福的料理。
以建築物來說,這棟公寓明顯比錢湯、木村的貴金屬店和剛纔的中華料理店新很多。
沒想到光是沒穿鎧甲,就能如此輕易和其他人對話。
正常來講,在得到能在這個國家使用的現金後,應該要好好找個旅館纔對,但艾米莉亞的腳自然地走向那棟公寓。
「應該不可能……是有人類在藏匿他們吧。」
身心都久違地感到充實的艾米莉亞,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閉上眼睛。
「(歡迎光臨!)」
雖然沒到完全聽得懂的程度,但艾米莉亞理解這位巧遇的老太太似乎願意用這個國家的錢交換金幣。
離開西大陸後,只要有在世界各地都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熟人的艾伯特在,就沒有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情。
「奧爾巴……艾美……艾伯……」
艾米莉亞小聲呼喚夥伴們的名字。
堅強、溫柔、值得依靠、能夠將性命和內心都託付給他們的重要夥伴。
現在誰都不在。
「好想見你們……」
艾米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後流下一行眼淚,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睡著。
「……嗯?」
艾米莉亞因爲感覺到有奇妙的氣息接近而醒了過來。
有許多人類接近。艾米莉亞迅速起身,打開玄關的門,從走廊俯瞰樓下。
將近十個穿著深藍色與灰色服裝的男人,聚集在公寓入口,背著巨大金屬箱的車子,停在公寓前面的路上。
「那是?」
在那羣男人裏面,混了一位女性。湯佐惠子。
感覺到危險的氣氛,艾米莉亞回到房間。看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雖然周圍的男性看起來不像警察,但也有可能是湯佐惠子爲了趕走自己找來的援軍。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儘管想直接向對方道歉,但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艾米莉亞將昨天晚上整理好的湯佐惠子的皮包放在玄關前面,重新穿上鎧甲,在有點捨不得似的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內部後,打開窗戶翻過陽臺。
◇
「真的有啦!有幽靈在!還是把每個房間都除靈一下比較好!」
「笨蛋!我不是叫你別在裝潢業者面前說這些多餘的話嗎!」
回想起至今的辛苦,再加上現在是早上,惠子下定決心打開五○一號室的門。
「該不會,還在這附近吧?」
「到、到底是怎麼……」
「嗚嗚,爲什麼我會負責這種案子……」
「真要說起來,那明明就不是我們的錯。唉……」
「可是,真的有……」
這棟Urbas永福町,是惠子工作的公司「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股份有限公司」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公寓。
儘管在提出申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工程也即將完成的時刻講這種事情只會讓人困擾,但違規就是違規。
契機只是文件上的一些小失誤。
「啊!我的皮包!」
「你看!人家在叫了!快點把鎖打開!來了!我現在就叫她去開門!喂!快點去啊!」
然後馬上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在這當中,建在永福町這個完美位置的Urbas永福町,簡直就是賭上公司命運的大企劃,而且大家也都相信會成功。
「怎、怎麼這樣……」
「…………咦?」
只有不賣掉土地和建物,靠自己的手重新讓這裏取回應有的姿態,纔有辦法回覆原本的信用,這是集團全體的方針。
即使普通人無視規則,Urbas永福町在構造上,也頂多只能透過外面的陽臺往來。然而兩個房間的陽臺之間,只有完全沒地方抓、長達幾公尺的牆壁,不是能夠直接用跳的跨越的距離。
「永福町的未來型生活環境,即將開始」,這是Urbas永福町的宣傳口號。
「嗚嗚,討厭啦,我不想進去。」
「給我適可而止!你應該也很清楚這棟Urbas永福町是什麼狀況吧!居然在無論如何都必須提升入住率的時候,因爲幽靈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驚動警察。要是又傳出奇怪的謠言怎麼辦!」
地獄就是從這裏開始。
在昭和到平成初年(注:兩者皆爲日本年號,平成元年爲西元1989年),人們避開地價昂貴的市中心,埼玉、千葉和神奈川等郊外型衛星都市的人口不斷增加,造成顯著的甜甜圈化現象(注:指市中心人口減少,居民搬到外圍郊區,人口分佈變得像甜甜圈的現象),但現在人口逐漸迴歸市中心,又在各終點站周邊造成一口甜甜圈化現象。
近年來在東京灣岸雜亂設立的超高層公寓,正是這股潮流的代表,但高級公寓業界在「副都心圈」爭奪顧客的戰況正愈演愈烈。
在和以前不同的意義上,這棟Urbas永福町關係到公司的命運,爲了在今天重新展開對顧客的宣傳企劃,惠子也撐過了嚴苛的行程。
「是、是誰……把我的皮包放在房間裏?」
就在大家都確信這個企劃將成功時,Urbas永福町突然踏出了成功的紅毯外。
這裏是五樓。
「…………唔。」
即使企劃和公司失敗,這個位置本身的價值應該還是存在。
即使在這五年的不景氣中,首都圈的高級公寓的銷售狀況依然穩定地持續上升。
由於電梯必須留給業者使用,因此惠子穿著新買的無跟淺口鞋,邊抱怨邊跑上樓梯。
「我、我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
坦白講,這個案子根本沒有失敗的要素。
惠子當然知道裝滿重要工作道具的皮包是掉在這裏,但她昨晚實在不敢回來拿。
他們要重新推銷曾經墮落地獄的Urbas永福町。
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惠子就已經快要哭出來,但她又不想被上司責備。
「我下午三點前要回事務所,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我就讓你一個人處理所有的事情。」
惠子忍不住吐出憋了許久的氣。
難道自己看見的不是幽靈,其實是偷偷潛入房間的可疑人物?
自己昨晚一進玄關,就立刻逃離鬼火和鎧甲武士。
關鍵並非各個車站的周邊,而是能從各個車站搭JR、私鐵和地下鐵抵達的數站範圍內的土地。
自己果然是繃得太緊,看到幻覺了。即使試著這樣說服自己,惠子依然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
她回頭看向自己剛纔打開的玄關大門。
惠子看見了。
進行大規模檢查後,接連發現了許多無法以手續失誤來解釋的事實。
「總之你去就對了!哪有幽靈會在這種大白天出沒啊!」
在Urbas永福町的玄關大廳,有一對男女正在小聲地起爭執。
人類在眼前消失。從來沒聞過的異臭。明明沒有人在卻自己打開的門。明明沒有人在卻聽得見的微弱又恐怖的聲音。呼喚自己、追著自己的聲音。浮在空中的鬼火,以及佇立在鬼火後方的鎧甲武士的身影。
惠子衝出陽臺,發現窗戶沒鎖。
「啊~太好了!果然是在這裏。嗯,裏面的東西看起來也沒事。」
昨晚直到因爲聽見幽靈的聲音而嚇得逃到派出所後,她才發現自己的皮包掉了。
不過Urbas永福町別說是邁向成功的道路,在踏上起點前就失敗了。
京王巴士的永福町分部的停留站,同時也是首班車和末班車的停留站,不管要去市內的那個地方都非常方便。
「……咦?」
決定還是先告訴底下的和村所有房間都已經打開的惠子,無意識地將手伸進皮包──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隔壁的陽臺……
廁所、浴室和衣櫥裏都沒有被人進去過的跡象。
「呼啊啊啊啊。」
尤其是分售部分已經有八成成交,所以公司理所當然地承受來自各方面的非難,並面臨大量的損害賠償請求訴訟。別說是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了,就連母公司大村集團的股價都出現了史上少見的暴跌。
上司對業者那邊的負責人露出滿面的笑容,以惡鬼般的表情命令惠子。
「到、到五樓嗎?這樣不是要進五○一號室!幽靈就是出現在那裏啊!」
雖然這本身是非常普通的手續,但之後被區公所指出根據文件的記載,原本應該在開始施工的六十天前提出的申請,最後是在五十九天前才提交。
爲了防止竊盜,外牆上完全沒有緊急樓梯或管線,緊急避難用的梯子也被設計成無法從底下的樓層操作。
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的董事全被換掉。大村集團最高層的大村商會的一位董事長也被迫辭職,當時還是個社會新鮮人的湯佐惠子,實在難以想像那時候底下有多少人丟了飯碗。
惠子衝進房間,大致確認皮包的內容。
當然也沒有鬼火和鎧甲武士。
「沒有人呢。」
由於收購的土地有一部分是埋藏文化財包藏地(注:指埋藏了文化資產的土地),因此在那裏建造高層建築物時,必須事先進行發掘調查。
「……奇怪?」
然而現實的Urbas永福町,即使屋齡才三年,入住率依然是驚人的百分之零,根本是名存實亡。
雖然應該無法達到當初預定的事業規模,但若能稍微取回失去的信用,那當然是最好。
爲什麼皮包會在上了鎖的房間裏面?
什麼也沒有。
有京王井之頭線永福町站這個急行停車站,又能輕易前往澀谷、吉祥寺和新宿這三個都內的人口密集點。
池袋站、新宿站、澀谷站、目黑站、大崎站、品川站、東京站、上野站等交通便利的東京二十三區內的路線價有逐年上升的傾向。
爲了在落成前斷絕後顧之憂,城市社區公司按照法令,在公司內進行大規模的檢查。
打開四樓的四○一號室後,惠子憂鬱地望向天花板。
「所以我也知道要是傳出有幽靈的謠言會很糟糕……可是真的有啊……」
集團徹底挑出當時造成問題的各個僞裝,花了整整三年改建一棟公寓。
惠子剛出社會就度過暴風般的一年,在那個惡夢般的落成過了兩年後的現在,她隸屬於公司內發起的「Urbas永福町再生計畫」。
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惠子,拿著形狀特殊的鑰匙跑上樓梯。
「……唔!」
「真是夠了!總之你去把一到五樓的一號室都打開!」
考慮到上司和業者都在樓下,惠子堅毅地環顧室內。
在兩人前方,幾位穿著工作服的裝潢公司員工,正看著一大疊文件開始確認之後的作業。
話雖如此,上司和公司都很拚命。
不過如果對方是人類,那就更難理解了。非法入侵者到底是怎麼進入這個房間,又是怎麼在鎖上玄關的門後逃跑呢?
「可、可是……在我來這裏之前,就有周邊的居民因爲看見奇怪的東西諮詢公司……」
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股份有限公司的母公司大村集團綜合貿易公司,從建造一開始就強力推動,所以廣告纔剛開始半個月,含最頂層的閣樓在內,高樓層的分售部分就已有八成成交。
不過五○一號室的緊急避難梯仍收得好好的。
明明光是建材的材質和原本不同,以及構造計算書的數值被灌水導致建材沒有達到原本必要的數量,就已經是足以顛覆公司的大問題,之後還接連發現隔熱等級和耐震等級被竄改,以及部分幹部成員透過竄改數據虛報訂單侵吞多出來的預算等醜聞,整件事情已經超出能靠公司內部自行解決的範圍。
車站附近有中等規模的商業設施和大型商店街,周邊也還殘留許多舊有的寧靜住宅區,所以不僅生活便利,從高樓層眺望的風景也非常棒。
在被上午的陽光照亮的走廊,惠子在五○一號室的門前嚥了一下口水。
中層和下層的租賃部分也不斷有人來問津。
她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
如果是人類所爲,那個人究竟是怎麼進來這裏,又是怎麼離開房間呢?
前門有幽靈,後門有上司。怎麼會有這麼沒道理的事情。
她發現自己的皮包放在房間中央。
「不好意思!可以開始了嗎?」
沒有奇怪的臭味。
即將完工的Urbas永福町,簡單來講就是偷工減料的產物。
「奇、奇、奇怪?咦,這是,怎麼回事?」
「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嘿啊!」
女子是艾米莉亞之前遇到的那位湯佐惠子,男子似乎是她的上司。
在發現少了一個平常應該會有的東西后,她倒抽一口氣。
「~~唔!」
艾米莉亞在離公寓有段距離的路上懊惱著。
她手上拿著一個表面發光的奇妙板子。
「不小心帶出來了……」
◇
夕陽讓Urbas永福町長長的影子落在市內。
惠子拿著單眼相機,臉色蒼白地眺望夕陽。
現在這棟公寓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上司和搬傢俱進來的裝潢業者們都早已離開,但惠子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等太陽下山後,她必須將一到五樓的一號室內晚上的樣子拍攝下來。
再從拍攝的資料中挑出能當成廣告素材的照片。
原本拍廣告要用的照片,通常會僱用廣告代理商或專業的攝影師,但Urbas永福町再生計畫除了必須外包才能取得的東西以外,與營業販賣有關的所有工作,都必須由公司內的人來處理。
雖然上層說這是爲了同時完成回覆信用、遵守經營規範和縮減經費的必要之舉,但對現場人員來說,這只是讓一個人必須多負擔好幾項工作,極爲缺乏效率的作法。
好不容易纔剛習慣工作、在部門內還被當成新人的惠子,正好最適合負責這種工作。
儘管惠子平常都會說服自己在這個狀況下也是無可奈何,但這次完全不同。
這棟公寓有某種來路不明的存在。
雖然不曉得是幽靈還是非法入侵者,但總之惠子體驗到許多怪異的事件。
例如今天就發生了自己的皮包,被放在不可能的地方的怪事。
即使沒聽見那個來路不明的聲音,但是新買的薄型手機從皮包內消失,還是讓惠子感到不安。
明明手機和皮包一起消失了兩天,但她依然忙到沒去手機店辦掛失手續。
雖然湯佐惠子講的話,她連一半都聽不懂,但她確定自己的行動又嚇到對方了。
「(爲什麼沒有任何責任的我,要爲好幾年前的事情被人責備、耗費自己的時間,經歷這麼恐怖的事情……我已經受夠了!)」
「唔?」
就算工作上的電話能靠公司發的手機解決,但惠子在工作時也常用自己的電話,因此這樣非常不方便。
打扮隨便的女子身穿樸素的白襯衫和長褲,腳邊放了一個巨大的不織布袋。
「咦?」
惠子小心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啓動客廳那臺附螢幕的對講機。
「是、是誰……」
「鎧、鎧甲?咦,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個瞬間,艾米莉亞和惠子的概念連結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理所當然地,湯佐惠子發出慘叫,連公司的相機都丟下不管直接逃進房間。
「這是什麼?」
就在惠子整個人僵住時,敲門聲再度響起。
大概是上司,或是公司的某人吧。也可能是業者忘了東西。
正巧那個房間的燈後來亮了,艾米莉亞迅速衝過去,爲了歸還發光的板子敲門。
於是她昨晚打電話給自己的薄型手機,結果某個來路不明的人接了電話。
惠子不禁往後跳開,摔倒在地。
只有幽靈有辦法在那種地方露臉,要在這幾天經歷了各種怪事的惠子別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馬上開門。」
貼在牆壁上的艾米莉亞大感不解。
然而回應的聲音並非來自房間,而是某個完全無關的方向,這讓艾米莉亞誤以爲湯佐惠子爲了抓她而準備了伏兵,並忍不住隱藏身影。
接著畫面中的女性不知爲何,突然開始狼狽地環視周圍。
所以決定這次一定要正面道歉的艾米莉亞,探出頭說道:
不只一個晚上,適合家庭居住的二○一號室和適合單身者居住的五○一號室預定之後將當成樣品房,暫時公開一段時間。
「……?」
不過無論來者何人,爲什麼那個人不用萬能鑰匙進來呢?
會是誰呢?
就在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敲了五○一號室的門。
「(……嗚哇哇哇哇。)」
如果知道這裏是即將出售的公寓,那不使用對講機也很合理。
惠子摸著胸口鬆了口氣。
「惡、惡靈?不是啦……我只是……」
惠子陸續打開室內的照明,重新準備進行攝影。
「咦?」
如果這樣還不叫可疑,那世界就能永遠和平了。
順帶一提,艾米莉亞是躲在走廊外面。
艾米莉亞走向抱著頭蹲下的湯佐惠子,將手指抵在她的額頭上──
然後直接僵在原地,啞口無言。
走廊扶手外面明明沒有地方能站,那裏卻突然跑出一張女性的臉。
「不要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有辦法在這短短十秒裏,連腳步聲都沒有就突然消失嗎?
「嗯~這個照明果然很礙事。還是移動一下好了。」
惠子和上司找來的裝潢業者,將各個房間的各式傢俱都擺得美輪美奐。
由於男人們回去後,湯佐惠子一直都沒有出來的跡象,因此她才認爲只要繼續等下去,就能掌握湯佐惠子的行蹤。
「(那、那個,對不起,嚇到你……)」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惠子左右張望,但長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儘管服裝令人在意,但感覺就像是出租傢俱業者帶了某個漏掉的東西過來。
艾米莉亞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罪惡感。
傳送概念收發的念波。
「(不要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結!」
此時她纔想起玄關的門沒鎖。
「(我明明沒做錯什麼事情……全部都是當初偷工減料的人不好!爲什麼我非得遇到這種事情不可!)」
發出慘叫的惠子,在房間裏跌倒。
在這段期間,窗外的夜色開始變濃。
惠子像是爲了驅散恐怖的記憶大喊,她趁現在複習在各個房間事先挑好的攝影地點,將相機切換到夜間室內攝影模式。
「…………咦咦?」
惠子嚇得坐倒在地,無法動彈。
袋子裏傳出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
雖然設計上和鎧甲武士這個詞有點落差,但還是足以讓惠子想起那個晚上的幽靈。
「咦?咦?」
「(咿噗!)」
女子不見了。眼前只剩下那個不織布袋。
「別過來別過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噗!」
「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在部門內被當成新人看待,但已經工作三年的她,還是累積了三年的自尊和知識。
突然聽見湯佐惠子的哭聲,讓艾米莉亞嚇了一跳。
高解析度的廣角攝影機將拍射到的畫面映照在螢幕上,門外似乎站了一位沒看過的長髮女性。
所以這已經不是有沒有萬能鑰匙的問題。如果是公司的人,應該會立刻開門進來。
從用對講機回答到開門爲止,還不到十秒鐘。
惠子按著依然有些悸動的胸口,朝對講機喊道。
不管再怎麼揉眼睛,或是經過再久的時間,不織布袋裏的鎧甲都沒消失。
這怎麼看都是西洋鎧甲。
惠子打開不織布袋,發現裏面──
◇
惠子差點不小心弄掉手中的相機。
「…………×××××!×××!」
「等一入夜,就快點拍一拍回家吧!」
「…………哎呀,真是的!算我拜託你,聽我說話啊!」
「嗯、嗯?」
不過躲起來後,她才發現別說是援軍了,屋裏還是隻有湯佐惠子一個人的氣息。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雖然感覺電話裏傳出的聲音和在公寓內叫住自己的聲音很像,但由於聲音聽起來很遠,因此她也無法斷定,何況她的記憶原本就因爲嚇得失神而模糊不清。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周圍被溫暖的空氣包圍。
「喀啷?」
至少那道以有些困惑的表情左顧右盼的身影,看起來不像是幽靈。
另一方面,艾米莉亞爲了將發光的板子還給湯佐惠子,一直在監視那棟公寓。
◇
大概是太晚回應所以嚇到對方了吧。惠子邊這麼想邊打開玄關的門──
「……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惡、惡靈?不是啦……我只是……)」
換句話說,就是貼在公寓的外牆上。
自己明明是來謝罪的,怎麼可以把人家弄哭呢?
只要轉換一下心態,就能將精神集中到工作上,忘記其他事情。
「(討厭,我受夠了……這到底是怎樣……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嗚哇哇哇!)」
跟不上狀況的惠子如此低喃後,從房間裏踏出一步踢了腳邊的不織布袋一腳。
「那、那個,請等一下!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用水的地方果然也很令人在意。難得水龍頭都換成今年的最新款,怎麼可以不拍下來呢。」
湯佐惠子茫然回答。
就在她因爲恐懼而渙散的焦點開始逐漸恢復,和艾米莉亞對上視線的瞬間──
「你……是誰?」
「……說來話長,我……」
「這棟公寓失敗時被迫辭職負責的職員怨靈?」
「來自和這個世界不同的地方……咦?」
雖然現在才發現也太晚了,但艾米莉亞確信自己被誤認爲幽靈,露出微妙的表情。
儘管安特.伊蘇拉的「幽靈」概念和日本不同,但兩者都是指死者在現世徘徊。
「不同世界……是指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應該就是大法神教會說的天界吧。
感覺上接近死者的靈魂,在死後被引導去的地方。
「呃,不是那樣……總之,我想和你見面並直接向你道歉。」
「道歉……」
「我擅自進來這裏又嚇到你,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還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你……是人類嗎?」
「是、是啊,所以不是什麼幽靈……」
「就算你會突然消失,或是飄在走廊的扶手外面?」
「呃,這對會使用法術的人來說,算是很普通的事情……這個國家沒有這種技術嗎?」
艾米莉亞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施展了一個看起來比較不刺激的法術。
「像這樣飄浮在空中……」
「就、就是這個!既然你承認自己擅闖這個房間,又、又不是幽靈,那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解除連結!啊!」
「這也是靠法術……真是的!有夠麻煩!」
「你剛纔不是也看到了!我像剛纔那樣使用飛翔的法術上來這裏的陽臺休息,結果發現這個房間的窗戶沒鎖!」
「這是夢這是夢沒錯一定是夢沒錯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有腳的幽靈是夢夢夢夢……」
「剛纔……那是……沒想到概念收發,會產生那種效果……」
艾米莉亞強制中斷概念收發,阻斷與惠子的連結。
等Urbas永福町的再生計畫結束後,她打算回自從開始工作以來,已經三年沒回去的老家探望家人。
「就、就是這個!既然你承認自己擅闖這個房間,又、又不是幽靈,那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惠子一直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所以說,拜託你別再以爲我是古代的幽靈了。」
「這是什麼道具?」
不過艾米莉亞至今從來沒在控制概念收發時失敗過。
在聽見無法理解的詞彙時,腦內的異樣感就會像收音機調錯頻道時發出雜音般變得愈來愈強烈。
『這個手機,是什麼道具?我昨天有透過這個手機聽見你的聲音,這是像××××的××那樣,能夠和遠方的人通話的道具嗎?』
「總而言之!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嚇到你這麼多次,還有擅自跑進這個房間!」
「我就說我不是幽靈了!你就當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外國人吧!」
「請收下。」
「對不起。我不會再問奇怪的事情了。」
doo的打工極爲嚴苛,但相對地時薪也很高,讓惠子能在幾乎不依靠老家的情況下,賺取求職期間需要的錢。
話才一出口,這項事實帶來的恐懼就緊緊揪住艾米莉亞的內心。
等和這棟公寓有關的工作結束後,她想回去探望父母。
與此同時,惠子爲了在這個叫日本的國家學習、工作和生存所必須的資訊,也全都在艾米莉亞的腦中展開。
只剩下這個可能。
而且女子的話裏,偶爾會像這樣摻雜聽不懂的詞彙。
對方說的話無疑有傳入自己耳裏。不過,那些聲音和自己理解的內容似乎有點落差。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的惠子,開始變得愈來愈混亂。
在換手機時,由於以前用的手機是用住在青森老家的父親的名義辦理,因此爲了將契約改成自己的名字,她還特地請老家寄了能證明父女關係的文件過來,因爲以前高中時代換手機時,只需要一張身分證明書就能搞定,所以她有段時間還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的臉,是惠子父親的臉嗎?故鄉青森的積雪很深,那張五官深邃的嚴峻面孔,與住在安特.伊蘇拉北大陸深山內的男人們非常相似。
「可是你日語明明就說得很好?」
◇
「據說有些幽靈會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嗯?」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的意識短暫地被黑暗包圍。
「可是你日語明明就說得很好?」
雖然惠子這邊纔有更多問題想問,但不對勁的感覺突然變強烈,讓她無法好好思考。
『奇、奇怪!連這種事情……』
「你那個時代還沒有手機嗎?」
惠子的思考如怒濤般湧入。
最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在短短几分鐘的對話裏,消耗了相當多的體力。
惠子直到那時候才發現,在剛開始工作的那兩年,老家的父母一直在替自己付手機費,之後看見送來的戶籍謄本時,她還因爲感嘆自己真的來到離家人非常遠的地方而流下眼淚。
「沒有聖法氣?」
「奇、奇怪!連這種事情……」
至於艾米莉亞,則是睜開眼睛一面流著冷汗,一面大口喘氣。
使用法術需要消耗相對應的聖法氣量,但概念收發應該不需要這麼多聖法氣。
有時候明明對方是在講非常熟悉的事情,聽起來卻會讓人有種是初次耳聞的錯覺。
「夢夢夢夢夢……」
「啊,是,咦?啊啊啊!我的手機!」
『等、等等,我沒有打算連這種事情都問……』
「這是怎麼回事?法術的控制……唔……」
「不行……再繼續下去的話……!」
「就算你說窗戶沒鎖,但也沒辦法從外面直接上到五樓……!」
『我就說我不是幽靈了!你就當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外國人吧!』
即便惠子比木村老太太還要容易取得概念,可是如果想拉出想要的情報,似乎還需要再花點時間。
何況這可是讓別人和自己的頭產生聯繫。要是不小心讓聖法氣逆流,不僅可能會傷害到對方,也會讓自己的頭面臨危險。
艾米莉亞抱頭大喊。
艾米莉亞說完後,立刻看向閉著眼睛垂下頭的惠子。
「爲什麼……就算失控,概念收發也不會讓人這麼疲憊……」
就連惠子與這棟建築物扯上關係的經過,都鮮明地在艾米莉亞腦中展開,就好像她親眼看見一樣。
惠子輕輕喘氣,閉上眼睛。
艾米莉亞驚訝地仔細端詳,向小聲嘀咕「感覺事情變得有點奇怪」的惠子問道,後者傻眼地回答‥
「然後,我今天是來還這個。」
『你剛纔不是也看到了!我像剛纔那樣使用×××××上來這裏的陽臺休息,結果發現這個房間的窗戶沒鎖!』
『咦,這是什麼?』
『所以……最後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不對,希望你能告訴我。』
「與其說是手機……不如說是薄型手機……可是……」
「等、等等,我沒有打算連這種事情都問……」
◇
這個國家沒有法術的概念。這個國家沒有法術。沒有法術就表示……
『總而言之!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嚇到你這麼多次,還有擅自跑進這個房間!』
艾米莉亞看著顫抖的手掌,爲難以置信的狀況感到戰慄。
感覺前途堪憂的艾米莉亞,心情變得黯淡起來。
薄型手機是手機的其中一種型態,除了通話以外,還會在進行大容量資料通訊的前提下,發揮行動資訊終端機的功能,在日本有三間大規模通訊公司和一些網路提供商在販賣。
「這個……叫手機啊?」
「咦,這是什麼?」
雖然在這段期間,艾米莉亞也持續在學習對方使用的這個國家的語言,但還是完全沒掌握到她真正想知道的關於這個國家的各種事情。
艾米莉亞懊惱不已,不過這時候她清楚明白惠子完全沒有關於法術的知識與概念。不過如果法術不存在,就表示艾米莉亞至今培養的文化背景,在這個國家幾乎都無法通用。
女子傳遞的資訊很難吸收。
她已經和突然現身的女子對峙了好幾分鐘,但眼前這位女子的聲音,感覺就像是從遠處透過收音機直接在她頭蓋骨裏響起,讓她一直覺得哪裏怪怪的。
如果想取得手機,就要到手機販賣店或電器行選定機種和價格方案,以一次付清或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買。
手機是什麼東西?對方該不會是認真在問這個問題吧?
「是的?」
艾米莉亞困惑了一下,但馬上就理解惠子的意思。
「喔……」
可見放出照明或火焰那天,就算害湯佐惠子嚇得休克死亡,艾米莉亞也無法抱怨。
艾米莉亞感到一陣暈眩,並忍不住坐倒在地。
安特.伊蘇拉的人類在生活中多少都會攝取聖法氣。
在混亂的公司內,新人還沒實習完就直接被丟到現場面對許多難題。也有很多同期的夥伴在第一年就消失了。不過,惠子唸書時曾經獨自在都內生活過,當時在doo打工當電話客服人員的她,無論怎麼被人責罵,或是遇到多麼無理的諮詢,最後都撐過來了,也多虧這段經歷,才讓她熬過了這段時期。
「聖法氣……失控了?」
沒想到只是讓身體稍微離開地板,就讓她嚇成這樣。
與記憶有關的法術算是高等技術,艾米莉亞只知道那種法術的存在,並沒有確實學習過,她頂多只會將記憶暫時封印的法術。
這簡直就像是調查犯罪者時使用的強制解放記憶的法術那樣,隨便讀取對方腦中的內容。
『總而言之,我發誓不會再出現在這個房間,也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然而要是和惠子接觸得太久,難保自己的存在不會爲她帶來多餘的影響。
惠子用的薄型手機是doo最近推出的最新機種,雖然她因爲之前使用的功能型手機壞掉而下定決心買了新的,但惠子原本就不太擅長使用電子機器,直到最近纔好不容易開始習慣。
『這也是靠××……真是的!有夠麻煩!』
遍佈在安特.伊蘇拉大氣中的聖法氣,是法術的重要能量來源。
而且她只有在替因爲魔王軍的災禍而受到心靈創傷的小孩子,封印近期的記憶時成功過,如果對象是自我強烈的大人,那隻能依靠艾美拉達或奧爾巴。
當初順利錄取鼎鼎大名的大村集團時,父母也很替她高興,不過惠子馬上就被捲入圍繞Urbas永福町的大騷動,在進入社會的第一年,精神就變得極爲疲勞。
雖然那位父親看起來不多話,但他深愛著惠子,惠子也確實理解這點,爲了不讓父親蒙羞,即使一個人在都會生活,她也不流於安逸,努力唸書。
艾米莉亞將名叫手機的發光板還給惠子。
艾米莉亞感到困惑。明明只是問了一下關於這個叫手機的道具的事情,但在惠子開口前,與「手機」有關的記憶和思考就不斷流入艾米莉亞的腦中,彷佛兩人的腦袋被直接連在一起。
剛睡醒前,夢境和現實會交錯在一起,惠子有股自己正持續陷入那段期間的錯覺,就在這時候,女子開口說道:
那怎麼想都是概念收發的失控。額頭像生病時般發燙,腦袋一片空白,心跳也變得激烈。
『不行……再繼續下去的話……!』
艾米莉亞遞出薄型手機,惠子看見後大喫一驚。
不過這個叫日本的國家沒有聖法氣。不,或許這個世界,整個地球都沒有。
聖法氣的容量有個人差異,完全不會使用法術的人也不算稀奇。
但即使如此,每個人都還是會攝取聖法氣,艾米莉亞不知道,當人類完全失去聖法氣後,究竟會變得怎麼樣。
「真的……沒有嗎?」
艾米莉亞觸摸惠子的手,朝她體內放出微弱的聲納。
「(……嗯啊!)」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像是被打了清醒劑般睜開眼睛。
「真、真的沒有……」
惠子體內完全沒有傳回任何聖法氣的反應。
惠子剛纔的反應,只是來自聖法氣會累積在心臟的性質。
「(奇、奇怪,我爲什麼……啊,幽靈小姐……)」
雖然聽懂了幽靈這個詞,但由於累積的詞句還不夠,如果不靠概念收發,惠子說的話,艾米莉亞連一半都聽不懂。
不過,要是繼續和惠子連線,不僅無法保障惠子本人的安全,也無法確定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
在這個國家,或許無法補充聖法氣也不一定。
在還不曉得這個判斷是否正確前,一直留在這裏並非良策。
艾米莉亞判斷離開的時候到了。
「惠子小姐。」
「咦?奇怪?啊,是的。」
惠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後回答。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給你添了麻煩。不過,我再次發誓。我絕對不會偷你的東西。也不會泄漏或濫用從你那裏獲得的知識。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因爲我遇到可怕的事情。」
惠子被發現的五樓所有房間,都被當成凶宅,租金也不到其他樓層的一半,但至今還是沒有任何客人願意入住五樓。
一位女性獨自住在沒有其他住戶的問題樓層,讓人不得不覺得她非常有膽識。
同一時期,在原宿、代代木與初臺附近,也發生了多起路人突然因爲不明原因喪失意識的事件。
雖然惠子還記得自己曾經被幽靈嚇到過,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心裏不知爲何已經確信幽靈再也不會出現。
◇
「喔、喔……」
站在惠子的立場,也沒辦法對明知道是凶宅但仍想租的人再多說些什麼,於是便開始進行打契約的程序。
「只要沒有地板破洞、玄關缺門或是水電不通之類的狀況,我就打算租這個房間。」
「你好。我是之前有預約的遊佐。」
惠子本人也完全不曉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出院後依然有什麼東西卡在心裏。
雖然還有拍到打開的門前面放了一個類似袋子的東西,以及走廊的扶手外面似乎有類似人臉的東西在往裏面看的畫面,但太過模糊,根本無法辨識。
這讓公司內的每個人都痛切地體會到,世間還沒忘記這裏原本的惡評。
惠子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似乎叫艾米莉亞的女性,就將手伸到惠子面前。
「不只如此……」
但惠子不記得自己身體有不舒服,當時也不是走在路上。
明明沒有任何人在那裏去世過,和五樓房間有關的所有廣告和文件還是明確記載了「需經特別說明」。
◇
再加上週邊居民早就再三向管理Urbas永福町的事務所通報有可疑人物和奇怪現象,以及即使進行調查的湯佐惠子不斷反映現場的異常狀況,公司依然完全沒有任何作爲的事實曝光,更是讓城市社區不動產再次被迫改善公司內部的規範。
發生那件事的隔天早上,因爲惠子沒有回來而感到擔心的同事,在造訪Urbas永福町時發現了失去意識的她。
沒發現自己昏迷的惠子,被和剛纔不同、清楚傳入耳裏的女性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反射性地回答。
「雖然你之後會忘記我,但我還是要抱著感謝和愧疚的心情,向你報上名號。我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是爲這個世界帶來災厄的……異世界的勇者。」
「好的。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只要我不介意那些事,就可以租了吧。」
自己當時該不會在這條走廊看見了什麼吧?不過愈是企圖回想,就愈像是睡醒後無法回想起夢境般,無法確切地捕捉到那些不對勁的記憶片斷。
「咦?嗯、嗯,您說得沒錯。」
「那麼,關於您想租的Urbas永福町五○一號室,請問您有到現場看過嗎?」
「啊,不。那個,您的手機和我的一樣……而且,其實我以前曾經在這裏打工過。」
那陣子報導的「意識喪失事件」,全都是走在路上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氣就立刻失去意識,被害者也都不記得後來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惠子立刻做好締約的準備,等女子在約好的時間來訪。
不僅已經看過現場好幾次,還打算入住嗎?惠子再次大喫一驚。
儘管沒有生命危險,但世間以沉重的態度,看待這個管理公寓的公司員工因爲不明原因喪失意識,被救護車送走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湯佐惠子在這棟公寓發生的事情外泄,然後這件事又被和其他正好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連在一起,導致Urbas永福町的過去又被部分新聞媒體重新報導,這爲計畫帶來極大的傷害。
等回過神時,惠子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聽見對方的聲音後,惠子驚訝地回過神。
惠子本人就算被問到那些是什麼東西,也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惠子接電話時感到非常困惑。
最後來到這裏的,是一位身穿套裝,提著肩包的年輕長髮女性。
艾米莉亞的手掌吹出一陣類似風的東西──
沒錯,客人姓「遊佐」。
更重要的是,在看見契約者底下的名字後,她開始懷疑這是否真的是偶然。
年齡大概和惠子相同,或是比她小一點吧。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社會新鮮人,但表情散發出像是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魄力。
即使來到這裏,惠子依然擺脫不了自己似乎認識這位女性的既視感。
「嗯,看過幾次。之前當成樣品房公開時,我也有去過。」
明明是相當凶宅核心的房間,對方入住的決心卻如此強烈,這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況。
「是這樣嗎?」
特別是惠子被發現的五樓所有房間,即使租金明顯設得比其他樓層低,但別說是入住了,就連來打聽的人都沒有。
「咦?奇怪?啊,是的。」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給你添了麻煩。不過,我再次發誓。我絕對不會偷你的東西。也不會泄漏或濫用從你那裏獲得的知識。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因爲我遇到可怕的事情。」
只要一個房間有人住,那其他房間跟著迅速租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情。
雖然那道笑容再次觸動惠子的記憶深處,但對方果然還是初次見面的人。
看來這位遊佐小姐的決心非常堅定。
再加上負責管理的公司員工被捲入神祕事故,光是有客人來就該覺得奇怪了。
在惠子被發現的前一天,她最後拍到的是顛倒的五○一號室的玄關。
在醫院清醒時,雖然她被警察和消防員針對之前的喪失意識事件問了許多問題,但沒記憶又沒印象的惠子,根本無法做出確切的回答。
女客人像是感到驚訝般露出微笑。
雖然這世界上的確有些人完全不在意凶宅,但五○一號室是給單身者住的房間。遊佐小姐在租賃時也說是一個人生活。
穿過自動鎖的大廳,搭電梯到五樓後,兩人抵達寧靜的走廊。
惠子拿著五○一號室的鑰匙起身,開公司的車子前往距離門市只要幾分鐘的Urbas永福町。
自稱遊佐的客人輕輕行了一禮。惠子轉念一想,既然對方聯絡時都特地指名自己了,實在不需要特地強調兩人的姓氏發音相同。
在惠子做完所有的說明後,遊佐小姐的決心依然沒有改變。
「請你工作加油。我會支持你……再見了,真的,對不起。」
「惠子小姐。」
雖然公寓原本的評價就已經跌到谷底,但惠子之所以會出入Urbas永福町,原本就是因爲附近居民通報「看見奇怪的光」或「好像有人跑進去」。
然後如此說道。
並非透過大村集團或不動產網站仲介,而是直接聯絡門市。
雖然自己就是當事人,所以有點難以啓齒,但工作就是工作。
「是的。請多指教。」
「……」
在被稱爲「被害者」的那些人當中,惠子是唯一在室內被發現的人。
「那麼請在粗框的地方,留下平常能聯絡到的電話號碼,然後工作地點是填這裏……哎呀。」
那就是惠子爲了工作帶過去的單眼相機。
就在惠子鼓起勇氣打算說出和五○一號室有關的各項事實時,女子卻直接在電話裏打斷她──
「雖然你之後會忘記我,但我還是要抱著感謝和愧疚的心情,向你報上名號。我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是爲這個世界帶來災厄的……異世界的勇者。」
雖然漢字不同,但發音和自己的姓氏相同(注:湯佐和遊佐的日文發音都是YUSA),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不小心和其他事情搞混了。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卻不知道。
雖然原因不明,但瓦斯漏氣或恐怖攻擊等不負責任的臆測還是四處流傳,惠子的事件也被這些臆測誇張地加油添醋。
屋齡三年這種不上不下的建築年數,原本就足以構成讓人調查背景的動機,要是有對這件事情感興趣的人上網搜尋,甚至還能找到無聊人士將過去的醜聞到這次事件的所有經過整理得非常淺顯易懂的網站。
結果惠子成了發生在市內各處的意識喪失事件最後的被害者,事情也隨著Urbas永福町再也沒發生任何異常狀況而不了了之,惠子現在被調去負責門市窗口的業務。
『我全都知道。我瞭解全部的事情,但依然想租這個房間。』
雖然不曉得打電話的女性有沒有看過那些文宣,但既然已經有標記「需經特別說明」,那按照慣例,負責的窗口還是必須告知客戶相關內容。
對方似乎是一位年輕女性,而且還指定了有問題的五○一號室。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重新出售的Urbas永福町的締約率,分售和租賃部分都達到全體的兩成。即使只有兩成,但不得不說這已經算非常好了。
昨天有一位客人聯絡門市,說想入住Urbas永福町,並指名惠子當負責人。
「請你工作加油。我會支持你……再見了,真的,對不起。」
「……那麼,由於您希望明天就能馬上入住,因此接下來將針對設備爲您進行各項說明。那裏並沒有管理人,接下來將現場爲您進行導覽。」
惠子這纔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怎麼了嗎?」
「勇……者?」
「您的名字還跟我很像,所以總覺得無法將您當成陌生人看待……不好意思,說了這些多餘的話。」
「是的。」
「喔,差不多快到約好的時間了。」
儘管她曾經有個能當成線索的東西,但那樣東西現在已經不在惠子手中。
既然對方都說到這個程度,那惠子也沒理由拒絕。
雖然自己成爲轟動社會的事件當事人之一,讓惠子感覺非常奇妙,但她總覺得新聞報導的一連串事件,和自己的體驗對不太起來。
打開房間的鎖進入裏面後,惠子發現室內空無一物。
「不。這麼說來,的確很像呢。或許我們以前曾經在哪裏見過也不一定。」
明明客人已經來了,惠子卻一時忘了該怎麼應對。在看見女子的臉時,她的腦中就對某樣東西產生反應。
「關於這個房間,有些事情必須先向客人說明,如果您之後改變心意,我們也可以爲您介紹其他房間,還請您先確認一下。」
「勇……者?」
「非常感謝您今天撥冗前來……那個,我之前有接到您的電話,我也同樣姓『YUSA』,只不過是這樣寫。」
直到昨天爲止。
惠子對女性擁有的手機和工作地點有印象。
「……啊,失禮了。歡迎您的光臨。請先在這裏坐下。」
「喔、喔……」
這裏被當成樣品房使用的時間,實際上只有約一個星期。由於一直將傢俱擺在沒人住的凶宅也不是辦法,因此業者早早就把傢俱撤回去了。
「遊佐小姐……」
「是的?」
「您第一次來這裏,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這個嘛,是什麼時候呢?」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微笑。
「可是,我覺得這裏是個好房間。我很喜歡。雖然有幽靈出沒的傳言,但看這樣子,幽靈說不定意外地覺得不好意思,已經不會再出現了也不一定。」
「呃……」
惠子像是跟不上狀況般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位散發不可思議氣氛的客人,在走進房間後,於客廳中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這房間的事情……我一定一輩子都忘不了。在這個國家,這房間是第一個帶給我安寧的地方……)」
「咦?」
女子說出從來沒聽過的語言,讓惠子嚇了一跳。
「總而言之……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感謝你的照顧。湯佐小姐,託你的福,我找到了在這裏生活的方向。真的非常感謝你。」
名叫遊佐惠美的似曾相識女性,無視惠子的疑惑,朝惠子深深低頭行了一禮。
※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無論再怎麼向惠子小姐道謝都不夠呢。」
遊佐惠美與兩位朋友,圍著紅茶與泡芙如此說道。
「喔~所以惠美的『遊佐』這個姓,就是來自那個人嗎?」
惠美曖昧地點頭回答梨香的問題。
「一半一半吧。雖然有一部分是來自尤斯提納的發音,但果然還是有受到影響吧。」
「可是~~按照剛纔的故事~~你也有可能取『木村』吧~~?」
沒有抵抗力的人類如果直接接觸到魔力,身體就會產生異變。
看見新聞報導後,梨香回想起過去的事情點頭說道。
自己未來是否有機會能在毫不保留地坦誠說出自己的出身和真面目的情況下,和其他人相處呢。
「與惠子小姐進行的概念收發~~讓艾米莉亞發現這個世界沒有聖法氣~~以及如果不控制就會流出的事情~~」
艾美拉達在喫光梨香作爲伴手禮帶來的泡芙後,以恍惚的表情問道。
連續喪失意識事件的原因,就是真奧和蘆屋在日本喪失的魔力。
「嗯,首先要養好身體纔行。如果想動腦筋煩惱,就需要喫飯!」
就在這時,有個人注意到艾米莉亞的情況,開始關心她。
「對不起~~沒辦法在你最辛苦的時候幫上忙~~」
「所以你不是單純在笹冢亂晃啊。不過,直到實際遇見真奧先生爲止,你還是花了不少時間吧。」
惠子寄了一張明信片,表示結婚後要回老家,所以必須變更負責人。
惠子在艾米莉亞搬進Urbas永福町後,曾經聯絡過她一次。
「在惠子小姐……被我害得暈倒而成爲喪失意識事件的其中一位被害者後,釀成了非常大的新聞。這是之前的被害者喪失意識的順序和場所。事件現場就像這樣從原宿開始,然後一點一點地移動到笹冢,這樣看懂了嗎?」
她一面想著這種事,一面走在已經習慣的笹冢街道上,然後遇到天氣預報沒提到的驟雨。
「討厭啦!怎麼突然下雨!」
惠美苦笑地指出最早發生事件的地點。
隨著逐漸習慣日本人的生活,以及表現得像個日本人一樣,艾米莉亞再也沒像湯佐惠子時那樣,陷入必須向別人表露自己真實出身的狀況。
就在艾米莉亞來日本後過了將近一年,幾乎快要搜遍在地圖上劃出的範圍時。
「嗯?嗯嗯?」
路線價圖,是顯示形成市區的當地路線,換句話說就是面向道路的住宅用地一平方公尺的土地價格的地圖。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雖然好像有限定出範圍,但其實並沒有客觀證據,而且儘管在地圖上看起來很小,但實際上走起來非常大。我又不能每天都跑去探索。再加上感到不安時,我也會試著搭電車到遠一點的地方,或是尋找日本其他地區有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多繞了不少遠路……唉。」
「剛纔的故事簡單來講,就是惠美扮鬼硬讓這個房間的租金下降,根本沒有真奧先生介入的餘地吧。」
「嗯,你是指木村鐘錶行的老太太吧。雖然我當時因爲沒打算久留,所以基於警戒的心態儘量避免和她扯上關係,但其實我開始住在這裏後,有去光顧她幾次。在和她稍微聊過後,我發現她只是個熱心做生意的普通老太太。我是沒特別問她那枚伊雷涅姆金幣後來賣了多少錢啦。」
和剛來日本時不同,此時她的生活環境已經非常完備,不僅習慣了日本的生活,還得到了好工作與朋友,但惠美的孤獨依然持續加深。
「當然不只如此。因爲那些傢伙會移動,所以在他們抵達那棟公寓之前,也一定沿途流出了不少魔力。」
明明封印惠子記憶的人就是自己,而且艾米莉亞也知道這種心情是無理取鬧,但曾經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人前往遠方,還是讓她受到了打擊。
「嗯,最近有點累,所以沒什麼食慾……」
艾美拉達率先察覺惠美想說的事情。
艾美拉達感動地抱住惠美。
「除了惠子小姐那次,之後還發生了三起喪失意識事件,一件是在醫院,一件是在甲州街道附近,一件是在小田急線附近的住宅區。將這三個點連在一起,就會得到一塊土地價格低廉,沒有面向大馬路,換句話說就是充滿租金便宜的集合住宅的區域。很難想像喪失魔力的魔王,會和我一樣帶著方便換錢的物品,所以我纔在想他可能就潛藏在這一帶。」
「咦~~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是因爲他們真的變衰弱了,所以才只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害。總之我推測他們應該就在這些事件中止的地點附近,因此只要有空就會去探查從新宿和澀谷發車的私鐵近郊。唉……因爲我只有一個人,工作又很忙,所以非常花時間。」
在那之後,她好幾次都在煩惱該不該告訴梨香自己的真實身分。
她瞪著天空抱怨,跑到附近餐廳的屋檐下躲雨,就在這時候──
「咦?」
「雖然你好像在忙什麼重要的事,但要是倒下就什麼都做不了囉。必須好好喫飯纔行。」
「換句話說,我直到當時才發現魔王他們可能也是如此。這個世界沒有魔力。受傷的他們,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可能因爲大量失去魔力,而衰弱到無法探測的程度……唉,不過我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會以人類的姿態,在麥丹勞工作。」
「纔沒這種事。你們也有你們的理由,而且我一直相信艾美絕對會來迎接我。」
「……吶,惠美。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有好好喫飯嗎?」
面對艾美拉達的問題,惠美立刻回答:
「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這也是因爲若隨便表明自己的出身,很可能只會像惠子那時候一樣嚇到別人。
隨著不再有人喪失意識,那起事件也逐漸被世間遺忘。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發生過這種事呢。我當時正好也纔剛搬來這裏,所以還曾經覺得有點恐怖呢。」
「總而言之,惠子小姐不只爲我牽起了與這個房間的緣分……還替我製造了找到魔王的契機。」
這句話裏,包含了從與真奧重逢到現在爲止,中間發生的許多不得了的事情。
一把破破爛爛的塑膠傘被遞到她的眼前。
「喂,艾美拉達,這麼大聲會吵醒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喔。」
「嗯。雖然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但那叫做路線價圖。」
在與惠美的戰鬥中受傷變衰弱的撒旦和艾謝爾,已經無力吸收從自己體內流出的魔力。
「不怎麼後悔呢。」
不過因爲不想失去這個以日本朋友的身分,不斷填補艾米莉亞日常孤獨的女子,艾米莉亞只能持續說謊。
面對梨香毫不留情的評論,惠美苦笑著起身,從衣櫥裏拿了個剪貼簿回來。
雖然能推測出兩人離開「門」後就立刻失去了魔力,但就和惠美遇到的狀況一樣,「門」的出口位於空中。
梨香和艾美拉達都爲這個陌生的詞彙表示困惑。
「……是啊,你說得對……謝謝你……梨香。」
她未能殺掉魔王,殺掉真奧。甚至還幾乎每天和他見面,一起喫飯,在「女兒」出現後,開始信任他,受到他的幫助。
「魔王和艾謝爾也在來到日本後失去魔力。不過他們失去的魔力並未直接煙消雲散。令人困擾的是,那些魔力還確實留在日本。」
※
由於梨香看起來還無法理解,惠美補充道:
「嗚嗚~~艾米莉亞~~!」
「咦?那是怎樣?這表示真奧先生他們的魔力,就像PM2.5或杉樹花粉那樣慢慢從空中落下,並引發了那些事件嗎?」
雖然是在當成繼承稅和固定資產稅的計算基準時使用的數值,但由於是最能直接反映官方對土地評價的數值,因此也能當成該地不動產價格的指標。
「「路線價圖?」」
「是指那個白色地圖和藍色地圖嗎?藍色應該是有刊載居民姓名或附近商店的廣告那種吧。結果寫在白色地圖上的數字,到底是什麼啊?」
「喔~~!原來是這樣啊~~!」
梨香豎起食指,艾美拉達連忙摀住嘴巴。
梨香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填補了艾米莉亞的孤獨。
惠美露出懷念的眼神,回想當時的事情。
─ 完 ─
艾米莉亞好想遇到一個能讓她不必隱藏自己,知道自己的過去,又能夠填補自己孤獨的某人。
梨香絕對不會深入追究他人的隱私,彷佛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該如何讓艾米莉亞放鬆心情一般。
惠美房間的鬧鐘和惠美上班時使用的手錶,都是在木村鐘錶行買的,但由於木村女士當時非常殷勤地招待她,所以一定賣了超過七萬圓吧。
「這種表現方式感覺有點髒呢~~」
實際上真奧還剩下一點魔力,並以他們的方法取得現金。
「不嫌棄的話,用這個吧。」
要是一離開「門」就失去了魔力,那撒旦和艾謝爾的魔力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呢?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門」所在的天空。
就結果而言,真奧他們住的Villa.Rosa笹冢也是位於這個三角形以外的地點,但真奧的工作地點,惠美也有應徵的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就在這個區域裏面。
艾美拉達苦笑。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自從來到日本以後,我就一直產生這樣的想法。」
不必說謊的日子,究竟何時纔會來臨。
「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她還是一樣完全找不到魔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行蹤,安特.伊蘇拉也沒派人來救援,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梨香和艾美拉達看向惠美打開的頁面。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自己變得能說出這種話。
「而且在擅自檢視惠子小姐的所有物時,仔細檢閱過的地圖也成了提示。」
過不久,艾米莉亞在職場也多了後輩,在以前輩的身分指導這份在日本獲得的工作時,她突然想起惠子的事情。
「針對這點~~你會覺得後悔嗎~~?」
「這是當時的新聞剪報。這是市內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