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得知上司的過去

雖然天氣預報上的最高氣溫數值應該是愈來愈往下降，但現在還是讓人懷念冷氣的時期。

來到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上班的真奧，在櫃檯裏發現木崎正皺著眉頭翻閱一疊文件。

「早安，木崎小姐。怎麼了嗎？」

「嗯？喔，早安，阿真。呃，有點事情。」

木崎只看了真奧一眼後，就立刻將視線拉回文件。

真奧從旁邊看過去，發現那似乎是一疊手寫的收據。

「那些收據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阿真，你最近有看到猿江嗎？」

「咦？」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真奧嚇了一跳。

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的競爭對手──肯特基炸雞店幡之谷店的店長猿江三月，其實並非地球人。

來自異世界安特．伊蘇拉的天界大天使沙利葉，過去曾經與真奧和盯上真奧的勇者艾米莉亞亦即遊佐惠美，敵對並交手過。

激戰的最後，沙利葉在因緣際會下見到麥丹勞的店長木崎真弓後，對木崎一見鍾情。

徹底成爲木崎俘虜的他，在那之後將大天使的使命全丟到宇宙的另一端，開始爲了擄獲木崎的心不斷展開超出想像的追求行動。

「猿江店長啊……不，話說我好久沒看見他了。」

雖然平常都是直接叫「沙利葉」，但在不曉得真奧等人狀況的木崎面前，還是必須將他當成競爭店的店長。

根據真奧的記憶，沙利葉亦即猿江三月，最近的確都沒來店裏。

「嗯。我本來以爲他是在我不在的時間光顧，但似乎並非如此。如果遇到我不在，他不是都會要手寫的收據嗎？」

原來如此，所以木崎纔會翻閱這疊收據啊。

考慮到猿江以前對惠美和千穗做出的暴行，他對木崎的追求方式，實在是缺乏犯罪感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不過真令人意外。木崎小姐居然會在意猿江店長有沒有來。」

「嗯，說得也是。」

正因爲是能將人的負面感情還原成魔力的惡魔，所以真奧才爲這氣氛的變化感到戰慄。

「不，那到底算不算呢。」

當然並非只要沒犯罪就能爲所欲爲，但他的舉動確實都侷限在只要對手度量夠大，就會一笑置之的程度。

雖然木崎露出懷疑的表情，但既然有客人找她，她也不能不過去。

「喔……原來是那方面的擔心……」

看來猿江會惹出麻煩這個前提依然沒改變。

「不過原來如此。他真的沒來啊。」

「嗯，什麼事，小千。」

能讓木崎稱爲「終生的宿敵」，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啊，對了，阿真，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清楚。」

「……你來做什麼？」

神祕女子的這句話，讓木崎惡鬼般的表情又變得更險惡了。

真奧總算理解了。

在大廳擦桌子的千穗，帶著似乎有些困擾的表情來到櫃檯。

雖然講好聽一點是看起來好勝，但這位乍看之下好像掛著和善笑容的女子，也正對木崎散發出強烈的敵意。

猿江非常喜歡木崎，這是包含木崎本人在內，所有麥丹勞員工和常客，甚至連附近店鋪的員工都知道的事實。

「咦？」

看來在木崎心裏，猿江不是已經在某處犯罪，就是即將開始犯罪。

真奧心想，該不會明天地球就要滅亡了吧？

由於從店外射進來的陽光形成逆光，讓真奧看不清楚那位人物的臉──

猿江基本上只會在兩間店的營業時間內展開追求，完全不會干涉木崎的私生活。

那個木崎，居然這樣對客人講話。

真奧和千穗都因爲出乎意料的事態而僵住，只能靜靜觀察狀況如何發展。雖然現在才發現，但猿江什麼話都沒說也很奇怪。

在前面帶路的千穗，應該比真奧更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氣息。

木崎開了沉重的第一槍，讓真奧和千穗嚇得縮起身子。

不只如此，木崎的背影居然開始散發出奇特的怒氣。

讓人難以想像這是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除非猿江全裸來店裏，否則不會報警」的木崎。

「要是你誤以爲我期待那傢伙光顧，我會很困擾。就營業額的方面來看，猿江或許算是好客人，但對店家來說算不算好客人，可不能只用營業額來判斷。」

那位人物似乎正好就隸屬於肯特基炸雞店。

大天使沙利葉──肯特基幡之谷店店長猿江三月確實站在入口那裏。

木崎輕輕嘆了口氣，將收據放回收銀機底下的櫃子。

雖然真奧一時擔心木崎是不是被猿江的追求打動，但看來木崎擔心的，是比真奧想像的還要現實的事情。

真奧只能驚訝地看著木崎一臉認真地訴說。

當然木崎也是人，不可能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但至少真奧從來沒見過木崎用工作以外的事情評價別人……

這是「客人」的聲音。

「有客人，那個，是對面的猿江店長和……」

「嗯、嗯，大概吧……可、可是擔心？」

「不是我自負，但除了我以外，真的沒多少人能招架那傢伙令人煩悶又奇怪的追求方式。要是讓那傢伙對不特定多數的女性做出那種事，視情況而定，說不定馬上就會被警察逮捕。」

不過他和平常不同，莫名安分地站在原地。

「明明我們很久沒見了，你居然還這麼冷淡？」

然而，真奧突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呃，我覺得想這些應該都還太早？」

他幾乎是每天都會來對木崎傾訴愛意，在幡之谷站前店的常客間，甚至還被取了「一人快閃族」的外號。

這段令人窒息的時間只持續一瞬間。

「說『叫店長木崎真弓出來』……」

直到現在，真奧纔看清楚這位話中帶刺的女子長什麼樣子。

「這不是笑話。我的原則就是不會像你那樣做些不乾不脆的事情，所以升遷也比較快。」

「當然會在意。你不在意嗎？」

「「嗯？」」

但木崎突然停下腳步，讓真奧嚇了一跳。

「我來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打招呼而已啦。」

雖然對平常的木崎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她正對訪客散發出明確的敵意。

「是的？」

將中等長度的頭髮綁在後面，肩膀背了一個公事包，以及也可以當成便服穿的長褲套裝。

木崎和真奧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奧不自覺地跟著木崎走出櫃檯，千穗走在前面幫木崎帶路。

雖然真奧覺得不可能，但該不會猿江沒來這件事，在木崎心中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雖然真奧至今看過幾種木崎生氣的模式，但這股前所未見的龐大銳利感情，名叫敵愾心。

就連對偶爾會出現的奧客都誠心誠意地接待的木崎，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候。

「至今一直那麼熱情的傢伙突然消聲匿跡，實在令人擔心他是不是找到了新目標。那傢伙不是很好色嗎？」

雖然過去曾經因爲種種誤會而被禁止光顧，但那個限制現在也已經被解除了。

木崎在肯特基炸雞店開幕時心情之所以那麼差，而且沒事就想和肯特基競爭營業額，恐怕主要也是因爲那個人。

千穗有些困擾似的回頭看向店門口。

真奧沒漏看感覺到危險的氣氛而回頭望向木崎的千穗，表情因爲恐懼而變得扭曲。

「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呢。」

「……嗯？」

「木、木崎小姐？」

以前只有一次，木崎曾經將某個真奧不認識的人物評論爲「終生的宿敵」，並展現出恐怖的競爭意識。

「咦，那個……」

「等真的發生什麼事後再說吧。總之先把附近派出所的電話號碼發給所有員工好了。」

「嗯。」

平常只要一見到木崎就會當場跳起舞的猿江，今天就像幫別人照顧的貓一樣在角落縮起身子。

看來關鍵似乎是在陪猿江一起來的嬌小女子身上。

儘管真奧在心裏問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認真替敵人辯護，但要是事情鬧得太大，害沙利葉變得自暴自棄也很令人困擾，因此真奧不斷勸說木崎。

「偶爾也由我過去，順便偵察一下敵情吧。然後再向那邊的店員打聽消息，要是那傢伙的出勤狀況有異，再找商店街的會長商量……」

原本應該是那個人要來當幡之谷店的店長，但結果就演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這我知道。」

「所以怎麼了嗎？只要帶他到櫃檯這裏……」

木崎瞬間對真奧露出一個苦笑。

「那個，木崎小姐。」

「他好歹也是這條商店街的夥伴，要是這條街出現犯罪者，對商店街和我們來說也是一大損失。」

雖然在同一條商店街，但在肯特基幡之谷店開始營業前，根本就沒人來打過招呼，而且身爲麥丹勞員工的木崎，又是怎麼知道肯特基的人事資訊的呢？

問題在於他一天最多會來三次，也就是三餐都來這裏喫，不過只要沒給其他客人添麻煩，那就只是個性格比較奇特的客人。

「嗯，既然負責的區域附近有其他同業，那我想還是先來打個招呼比較好。」

真奧反而被木崎的話嚇了一跳。

首先，如果猿江來了，店裏不可能這麼安靜。

這道聲音並非來自木崎、千穗或猿江，當然也不是來自真奧。

他來店裏時通常會抱著誇張的禮物，大聲念出神祕的情詩，然後點超出尋常分量的餐點，最長也頂多待三十分鐘就會回去。

就只有木崎，應該不可能因爲猿江的追求而感到一絲心動。

年紀看起來應該和木崎差不多。

木崎是怎麼知道那位「宿敵」將就任對面那間店的店長呢？

或許是接受了真奧的說法，木崎輕輕點頭。

「沒錯！不曉得爲什麼，我在準備赴任店長前收到了任免令，我現在是澀谷西區的分區經理。」

「負責區域？」

「猿江是和誰一起來？」

「打招呼？」

千穗的傳話，隱約散發危險的氣息。

「你是區域經理？這笑話真不好笑。」

木崎原本就很少對別人表露出好惡的感情。

「不是，那個，和猿江店長一起來的客人，那個……」

「那、那個，或許對方是因爲營業額強化月之類的理由突然變忙也不一定。猿江店長最近不是有慢慢理解木崎小姐的作法，開始認真工作了嗎？」

之後他偶爾還是會吵鬧地來光顧，在點完符合常識分量的餐點後回去……

「…………！」

「「「咿！」」」

真奧、千穗和猿江同時發出慘叫。

木崎擁有模特兒般的修長身材，以及足以吸引包含猿江在內的衆多固定支持者的美貌，但在這些要素全都用在表現名爲憤怒的感情時，就會爲周圍帶來難以言喻又充滿魄力的恐怖。

「因爲這個猿江啊……」

神祕女子用公事包頂了旁邊的猿江一下──

「喔嗚！」

似乎是被頂到了非常巧妙的地方，猿江發出奇怪的聲音。

「一直在像油蟬一樣講你多優秀又多漂亮，實在是吵死人了，所以我纔想久違地過來看看你。真懷念以前和你競爭的那段日子。仔細想想，上次認真和你比試，已經是大學辦活動那時候的事情了。」

「喔，我沒想到你還在掛念那場無聊的活動呢。」

一點都不想知道兩人共同經歷的那場神祕活動的事情。

真奧和千穗的想法在此時合而爲一。

希望這個地獄快點結束。

真奧此時首次理解因爲承受魔力而感到痛苦的人類的心情。

只要待在沒有隱藏怒氣的木崎身邊，就會流出冷汗，變得呼吸困難。

「因爲我和你不同，沒扭曲到無法坦率接受別人稱讚的話語，所以那對我而言，是學生時代的其中一個美好回憶。」

「……唔唔唔！」

「真、真奧哥！」

千穗終於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逃到真奧那裏避難。

千穗和真奧與猿江不同，是普通的人類。

然而，神祕女子看也沒看就直接駁回真奧的提議。

「嗚……嗚……」

當時漆原提到的「原本應該過來的店長」姓名確實是……

「小千姊姊，痛痛，飛走吧！」

就連魔界之王與天界的大天使，待在這裏都會覺得很辛苦。

木崎到底怎麼了？

非常理解木崎性格的真奧陷入恐慌，事到如今就連猿江也慌張地勸阻那位女子，但女子把猿江推回去，絲毫不打算住口。

惠美溫柔地安慰趴在自己腿上哭的千穗，同時瞪了真奧一眼。

「考慮到店鋪規模，你們的營業額似乎還算不錯，但你這樣永遠都只能在別人底下做事。雖然你在學生時代講的夢想非常遠大，但你該不會要就這樣埋沒在大企業裏面……」

「這個……」

對清楚木崎真弓性格的鈴乃和惠美來說，這件事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真的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吧？」

即使是透過照片也給人好勝印象的這位女性，就是正面和木崎爭吵的女子沒錯。

「田中姬子……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令人在意的經歷。吶，小千。」

「相對地，你們募集打工人員的告示到底要貼到什麼時候啊？反正你一定又發揮無聊的完美主義，照自己的喜好在挑選打工人員吧。」

面對蘆屋邊俐落地準備晚餐邊提出的問題，真奧語氣陰沉地搖頭。

一旁的蘆屋，對漆原徹底忠於自我的發言做出激烈的反應。

真奧和猿江同時發出呻吟，千穗則是終於哭著跑開。

這就是從外人的角度看到的事件概況。

木崎宛如要震碎店內所有玻璃的怒吼響起，真奧和猿江都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喂，看到這個我纔想起來，我記得應該還有另一個『猿江三月』吧？看得見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嗎？」

此時，漆原從後面呼喚真奧。

對只是普通高中女生的千穗而言，在這氣氛下就連維持自我都很困難。

「嗯，的確是有這個人呢。呃，等我一下。」

漆原再次操作電腦──

真奧從漆原後面緊盯著螢幕。

「你這個飯桶！用魔王大人賺的錢養你這種傢伙纔是徒勞！」

在猿江的真面目還不明朗時，漆原曾經非法連上肯特基的人事資料庫，指出猿江身分不可解的部分。

漆原一將照片顯示在螢幕上，千穗就再次陷入恐慌，不習慣看見千穗這樣的蘆屋頓時慌了手腳。

眼淚不斷滴到榻榻米上的千穗，搖頭說道：

「不過我愈聽愈難以置信，那位木崎店長居然……」

在思考這些事情時，真奧只確信一件事。

聖經裏記載的古代都市所多瑪與蛾摩拉，那裏的愚蠢居民一定都看過吧。

「「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千穗居然哭成這樣……看來是遇到非常恐怖的事情。」

「我說啊，我想得到的不是單純的金錢和地位。我想學的是工作。不是單純獲得正式職員的頭銜就好。」

一個月減薪百分之十。

木崎的背像是即將破裂的氣球般，因爲怒氣而鼓起。

「話說根據傳聞，你們接連推出了新的營業型態？明明平均來客數就比我們的店少。」

那位肯特基的經理，一定就是木崎「終生的宿敵」。

雖然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但還是讓人擔心沙利葉是否曾加害原本存在的猿江三月先生，以奪取他的經歷。

然後木崎毫不保留地將自己做的事情向上司──負責管理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所在區域的經理報告。

「給我滾！」

「你想說木崎小姐知道這件事很奇怪吧。我纔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

「如果沙利葉那個笨蛋沒來，原本應該會是那個女的成爲對面的店長，我只知道這些。」

「你把我相信部下的心意當成什麼啦。」

「如果是二十六、七歲，那這個人和木崎小姐差不多同年。她們好像以前就認識，不曉得發生過什麼事。而且她們的感情真的是差到讓人覺得宿敵這個話題不是在開玩笑呢。」

「在這裏也沒關係吧。反正不會花多少時間，而且你們看起來也沒多少客人。」

「等一下。爲什麼你會知道肯特基店長的人事資訊啊？」

「這是肯特基的名簿。我之前也有跟你提過吧。」

「就算對我主張這種事，你覺得我能理解嗎？」

「佐、佐佐木小姐？請你振作一點！」

「不如說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徒勞。」

惠美果然也對木崎事先得知肯特基的人事資訊這點感到疑問。

等停職期間結束後，可以向她詢問詳情嗎？

這位身分不明的女子，剛纔說了絕對不能在木崎面前說的話。

「唔哇啊啊啊嗯嗯！」

「就、就是她！就是這個女的！」

「坦白講，我也是一頭霧水。」

不對，雖然從剛纔的對話能推測出女子的真實身分是肯特基的員工，而且還是猿江的上司，但爲什麼這個人要一直說些挑釁木崎的話呢？

「那、那個……在這裏會妨礙到其他客人，不介意的話，請移駕到員工間……」

鈴乃從頭聽完千穗哭著來到這裏的理由後，雙手抱胸低喃。

面對鈴乃的問題，真奧果然還是隻能搖頭。

「『田中姬子』啊……」

這就是針對木崎真弓引發的事件下達的處分。

「咦？」

「嗯，的確是發生過那種事情。」

阿拉斯．拉瑪斯也拚命從旁安慰千穗。

「「咦？」」

「嗯、嗯……嗚嗚嗚嗚。」

坦白講，這算是非常嚴厲的處分。

「啊～他還在肯特基。看起來沒因爲沙利葉被開除。不過似乎是待在與店鋪業務完全無關的部門。」

「喂，是不是這個人啊？」

最近舉辦次數增加的魔王城人魔混雜晚餐會，籠罩在一股悲痛的氣氛中。

這道絕望的光與爆炸的衝擊波。

木崎居然不當地對客人大喊，甚至還硬將對方趕出店內。

「真奧哥沒有錯……不過一想起那個瞬間發生的事情，我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嗚哇哇哇哇……」

真奧透過電話從經理本人那裏得知，經理原本打算口頭訓斥就好，但木崎堅持說這樣她無法接受。

停職反省三天。

「自己做出那種報告，木崎店長沒有被處分嗎？」

「經、經理！別、別再說了！喔嗚噗？」

不過木崎針對自己的失態向上司道歉，並請求對方下達內部處分。

真奧爲了鼓勵自己，發出聲音：

無視開始進行無意義爭吵的漆原和蘆屋，真奧坐到電腦前。

「唔哇啊啊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這樣看來，沙利葉明顯是以不正常的方式成爲肯特基的職員，真奧取回魔力後，應該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吧？」

不可以讓這兩人在這裏繼續聊下去。否則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連被捲入足以讓高速公路崩塌的戰鬥，正面挑戰大天使，以及被惡魔綁架時都依然表現得非常勇敢的千穗，居然怕成這樣。

「漆原啊啊啊啊！你這傢伙居然這樣對待魔王大人的心意意意意！」

非常瞭解木崎的經理一開始還不相信，就連在現場和木崎一起工作的真奧等人，至今也還無法相信自己看見的場景。

「沒事吧？千穗。」

「你知道木崎小姐幾歲嗎？」

「是、是的……」

不過目前所知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所以我就說那是徒勞啦！」

「呃，這是木崎小姐之前告訴我的。」

「咦？我記得她之前隱約提過……她和我差了十歲……」

看千穗這樣，真奧也覺得心痛。

「結果那個肯特基的經理到底是誰？」

當天晚上的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

擠出來的聲音與決心成反比，微弱到就連真奧自己都覺得悲慘，但這依然是真奧鼓起勇氣與智慧擠出的一句話。

「你說的宿敵是什麼意思？」

「嗯，我以前和木崎小姐聊天時，她曾經用『我終生的宿敵』這種誇張的話，來形容這個叫田中的人。」

「嗚嗚……雖然對那位田中小姐不好意思，但我現在光是看見她的照片，就會回想起當時的光景……」

千穗像害怕陽光的吸血鬼般，儘可能不看向電腦的姿勢讓人覺得有點好笑，但站在真奧的立場，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要是這個人暫時會待在對面的肯特基怎麼辦？」

到頭來，真奧完全沒和這位田中姬子真正對話過。

因爲他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舉動，木崎就將田中趕出去，猿江也連帶跟著離開，最後還是不曉得那個人到底來店裏幹什麼。

分區經理這種存在，不來的時候就完全不會來，一來就會經常出現，所以木崎不在的這段期間，真奧很可能會再遇到田中。

「要是她又跑來，我們也只能若無其事地正常應付她。」

真奧用手撐著臉頰，嘆了口氣。

「還真是被動呢。既然千穗都怕成這樣了，應該要積極地想些例如探查敵情之類的防衛對策吧。」

「探查敵情？探查肯特基嗎？」

真奧仔細思考惠美邊安慰千穗邊提出的意見……

隔天值勤中的午休時間，真奧站在肯特基前面。

他稍微從店外窺視店內，沒看見那位經理的身影。

「沙利葉好像在。」

真奧下定決心打開肯特基的門，然後發現一件事。

「話說，我好像是第一次來這間店。」

這裏是其他同行的店，又是由天界的大天使擔任店長，在雙重的意義上都是真奧的生意對手，就連真奧都很意外自己居然沒來過這間店。

店內的時髦裝潢營造出一種舒適的氣氛，給人的感覺比麥丹勞還要高級，原來如此，難怪商品單價那麼貴。

白天才提到應該暫時不會出現的田中姬子，馬上就來麥丹勞了。

「嗯？你有說什麼嗎？」

這是魔界之王，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想。

由於刻意挑選人少的時間，因此很快就輪到真奧，一切如同預料，真奧順利站到猿江負責的櫃檯前面。

猿江像是被戳到痛處般發出呻吟，然後以不安的語氣向真奧問道。

以千穗爲首，所有知道那天事情的員工，全都緊張地看著真奧和田中對話。

猿江彷佛隨時會跪倒般開始顫抖。

雖然真奧希望沙利葉乾脆直接爆炸算了，但又不能真的這樣。

田中姬子將零錢放在托盤上，真奧用看的確認金額。

在這段期間，她點的商品全部到齊，真奧將那些餐點放在托盤上交給對方。

「……我知道了。」

「呃～簡單來講……田中經理……似乎是木崎店長學生時代的同學。」

「嗯……？」

真奧忍不住用拳頭敲了一下櫃檯。

千穗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將手放在胸口。

真奧一問，田中姬子就自然地點頭。

「光是能和當時的木崎小姐正面對峙，我就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贏過那位田中經理了。」

「……嗯。」

真奧在心裏發誓要向大天使沙利葉報復。

「哎呀，不好意思。」

「沒事，只是在想我的身邊，也有那樣的人們。」

「歡迎光臨……怎麼，是魔王啊？」

田中姬子以和前幾天引起騷動時幾乎一樣的打扮光顧，她制止慌張地想走出櫃檯的真奧，開始以普通客人的身分點餐。

「讓您久等了。請慢用。」

「呃，我要照燒漢堡套餐，配薯條和柳橙汁。再來還要單點一個漢堡。飲料去冰，但給我正常分量就好。」

「水火不容的……孽緣嗎？」

猿江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但還是坦率地繼續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有田中經理和木崎店長認識很久，還有我對木崎店長非常著迷之類的。」

姑且不論田中姬子算不算是會讓人想接近的異性，她確實是個連對木崎一心一意的猿江都讚不絕口的美女。

「？」

「好了，做好了。」

「果然是這樣啊。我就知道她們是舊識。」

雖然不曉得猿江的喜好，但如果用月亮、冰或夜晚來比喻木崎的美麗，那田中姬子擁有的就是剛好相反，宛如太陽或夏天原野般顯赫的美麗。

「我基本上拿美女沒辦法。」

「你還在講這個啊。」

現在無論場所或立場都與平常不同，猿江嚴肅地幫真奧點餐。

正好就在這時候，真奧點的炸雞已經被包裝好送到櫃檯，猿江禮貌地將裝了炸雞的袋子交給真奧。

明明聚集了大天使和魔王，居然還無法介入速食店職員的爭吵，這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

「什麼，你這麼不擅長應付那位經理啊？」

「要是木崎小姐回來後，那個人又來店裏，我可能又會怕得要死。」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這個……」

爲了在發生緊急狀況時能和真奧等人求助，千穗曾經爲了學會名叫「概念收發」的法術進行訓練。

「然後，我一提到自己和木崎店長有交流，她就莫名地感興趣，因爲覺得或許能聽到木崎店長的事情，我就和她交換了各種情報。接著她昨天就突然來這裏，說要去向木崎店長打招呼……」

「再來，就是之前的事情。」

「我知道了。一共是六百五十圓。」

「好像算有收穫，又好像沒有。」

過程中，千穗也有找沙利葉幫忙，但他們在某次訓練完準備回去時，碰巧遇見了木崎。

「阿真，你好厲害。」

「……木崎店長，在那之後還好嗎？」

真奧大略向千穗說明從猿江那裏聽來的事情。

兩便士硬幣。雖然顏色和舊的十圓硬幣很像，但尺寸完全不同。

然後田中姬子走向一個從櫃檯不容易看見的靠窗座位。

「沙利葉那傢伙……」

「呃，我要外帶三份原味炸雞。」

「我不是說我拿美女沒辦法嗎？」

田中姬子和木崎已經認識很久，對方也非常關心木崎。

「嗯？小千，你在笑什麼？」

「雖然你當時也在場，但完全派不上用場嘛。」

不過事件就發生在那天傍晚。

「不，什麼也沒有。」

「你該不會告訴她了吧？木崎小姐的……」

「我、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你還不是一樣無法介入田中經理和木崎店長之間！」

「因爲你的上司惹木崎小姐生氣嗎？」

「之前的事情？」

田中姬子毫不愧疚地掏出另一枚十圓硬幣取代那枚硬幣。

「少瞧不起人了。我纔不會那麼隨便揭露別人的夢想。不過我有隱約提到，木崎店長未來有考慮獨立。」

真奧確定要是再繼續說下去，猿江的失控會給肯特基的員工們帶來麻煩──

「這、這樣啊。」

「嗯，按照沙利葉那笨蛋的說法，她已經有段時間沒出現了。」

「你這方面還真令人尊敬。」

「嗯。因爲粗魯地把你們趕出去，所以被公司做了不少處罰。」

「魔王，我纔想問你到底想怎樣。如果你沒有要買東西，就快點回去吧。一想到被公司處分的木崎店長的心情，我的心就好像快要裂開！」

「打擾了。」

「嗯，不好意思，都是零錢。」

「真的沒什麼啦。然後，那位田中經理……」

「可是這和你不擅長應付那位經理有什麼關係？」

當然真奧沒提到他們非法取得名簿的事情。

※

「我之前陪佐佐木千穗做概念收發的訓練時，不是曾經在回去的路上遇見木崎店長嗎？」

只要付錢，那個人就是客人。

既然已經問到許多情報，他決定還是早早離開。

「反正無論如何，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田中經理。所以沒發生什麼需要你擔心的事情。比起這個，我一想到木崎店長現在仍在家裏擔心工作的事情就……啊啊啊啊！」

雖然真奧覺得這樣已經算講很多了，但這確實沒超出拿共同認識的人當聊天話題的範疇。

「我纔不是在問你這種事，笨蛋！」

「這是我之前從英國回來時，忘了拿出來的。」

「有什麼事？我現在沒力氣和你聊天。」

不過以上資訊都不足以說明木崎爲何會做出那種行動。

「處、處罰？啊啊，怎麼會這樣！明明有我在……」

「唉，就算認識很久，也不見得交情就會很好，或許她們那算是水火不容的孽緣。」

四枚百圓硬幣，四枚五十圓硬幣，雖然真奧差點看漏，但還是從剩下的五枚赤銅色硬幣中，慎重挑出一枚奇妙的硬幣。

一認出真奧的臉，猿江就解除營業笑容，像是有些疲累般垂下視線。

「……您之前去旅行嗎？」

不過一口氣拿出許多硬幣時，的確有可能看錯。

在回想起當時的對話後，真奧恍然大悟。

「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啊。」

一回到店裏，千穗就跑過來關切，真奧表情嚴肅地搖頭。

「好，謝謝。」

雖然真奧的分析或許是正確的，但千穗從這句話聯想到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是啊。」

再來就是猿江將木崎的近況告訴了田中姬子。

真奧用眼角確認她的身影──

「那麼，你們交換了哪些情報？」

「結、結果怎麼樣？」

這可以解讀成是田中姬子那邊想要見木崎。

「唔……」

接著被木崎和其他員工稱作「小川」的同僚，川田武文從後面向他搭話。

「我和小千都嚇得發抖…………嗯？」

川田發現真奧從客席看不見的位置，用右手掌比出一個手勢。

那是制止的暗號。

確認川田停止說話後，真奧以極爲自然的動作靠近川田，在擦身而過時開口：

「直到她回去爲止，先等一下。」

光是這樣，川田就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真奧之後也對千穗說了相同的話，然後自己也像平常那樣工作。

在那之後過了約一小時，田中姬子從座位起身，將托盤上的垃圾處理完後，她輕輕朝真奧揮了一下手，走出店內。

就算從店內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真奧依然毫不鬆懈。

直到田中姬子離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真奧才總算鬆了口氣。

「真奧哥，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發現真奧解除緊張的千穗和川田，迅速來到真奧身邊。

「那大概是在測試。」

「咦？」

「什麼意思？」

「她點的是容易受到烤架的狀況影響，做起來又很麻煩的照燒漢堡。」

這裏所指的烤架，是指用來烤漢堡肉排的掀蓋式烤架。

照燒漢堡在烤肉排時，需要塗上特別的醬汁，所以很難連續和其他漢堡一起做。

要是烤架的狀況不好，不只肉排，就連醬汁的風味也會受損，容易讓漢堡整體的完成度降低。

「是想確認機械的保養狀況嗎？」

晚上十一點半。

「我有代替小崎看他打烊，都沒有什麼問題喔。」

「你好，不好意思這麼晚跑來打擾。」

不只如此，在組合照燒漢堡時，若肉排的醬汁或美乃滋沒加好，在包裝時就會容易弄髒麪包和紙，讓客人喫起來不方便，所以在漢堡中算是特別需要細心製作的商品。

也難怪真奧會驚訝。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不曉得田中姬子到底在想什麼的真奧依然無法擺脫不安的心情。

「歡迎光臨……咦？」

「唉，無論如何。」

木崎標榜無論面對何種客人，都要平等接待的理念，同時也要求員工們貫徹這個精神。

不過這是水島本人第一次出現在幡之谷站前店。

認爲正因爲快要打烊，所以更應該以開朗的聲音迎接客人的真奧，看見一位在完全不同的意義上，和田中姬子一樣令人意外的訪客。

「咦？呃？啊？不，那、那個？從、從以前就這樣嗎？」

「木崎小姐。」

話雖如此，無論木崎還是田中姬子，以社會人來說，兩人都還算太年輕。

然而她自己卻打破了這項原則，站在木崎的立場，她應該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吧。

讓真奧如此回答。

真奧表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從服裝來看，水島似乎不是剛下班要回家。既然如此，那她來幡之谷站前店的理由，就只剩下拜訪木崎了。

真奧打電話（當然是用麥丹勞的）給分區經理，告知打烊業務正在順利進行。

水島突然從旁搭起真奧的肩膀，讓後者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久等了。」

而且田中姬子後來還加點了同一個烤架無法連續製作的招牌商品，普通漢堡。

不管木崎還是水島，都讓人難以理解。

她們的樣子看起來和平常工作時完全不同。

「由姬，別在別人面前那樣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真奧開始懷疑水島在來店裏之前就已經喝過酒。

「嗨……阿真。辛苦了。不好意思剛下班就把你叫來。」

不過居然叫能讓魔王和大天使臣服的木崎真弓爲「小崎」，這讓真奧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認出訪客的臉後，真奧忍不住發出驚歎。

水島由姬是和木崎同期的職員，平日擔任位於都內遊樂園的麥丹勞富島園店的店長。

水島立刻走上大樓的樓梯，打開店門。

真奧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排班表說道。

因爲同樣都是負責現場的人，所以起衝突的機會也很多，現在不過是對方稍微領先一步而已。

川田和千穗都自信滿滿地拍胸脯，相信他們的真奧也用力點頭。

「該不會……是水島小姐吧？」

水島將菜單遞給不曉得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正感到混亂的真奧面前。

真奧一這麼想，水島不知爲何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將身體靠在櫃檯上。

「就只有這個，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在午餐時間後有徹底打掃過地板，所以不用擔心！」

由於是星期天的深夜，店內有非常多的空位，水島沒和店員說話，就直接走進店內深處。

「好的，那個，失、失禮了。」

然而水島制止真奧，開口說道。

當天晚上，在距離打烊還有三十分鐘時。

「就是這裏。」

「喔。」

「啊？」

無論是就法律、實際年齡還是在日本的立場，真奧喝酒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小崎還在反省中，所以不會喝酒，你放心吧。怎麼樣？剛下班，你肚子應該餓了吧。我已經先點了很多正餐類的料理喔。」

「嗯，而且還特地要求去冰。」

「那、那個，請問到底要去哪裏……」

「木、木崎小姐……？」

「今天是我們請客。不用擔心。真奧，你會喝酒嗎？」

從這個狀況來看，水島說的「小崎」應該是木崎的外號。

「你是？」

不過漫長的節儉生活造成的條件反射，以及木崎和水島同時出現在眼前的神祕狀況──

「別在意啦。總之跟我來就對了。」

水島在有連鎖居酒屋進駐的某個住商混合大樓面前停下腳步，但這裏離幡之谷站前店只有五十公尺不到，是位於同一條商店街的店鋪。

「我聽猿江店長說，那位田中經理似乎和木崎小姐是舊識。雖然我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們是木崎小姐的店員。既然如此，就不應該在對方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小、小崎？」

敏感地察覺到真奧的動搖，木崎更加不悅地向水島說道：

「你不覺得她很固執嗎？上層那些人原本明明就沒打算處罰她。」

「做漢堡的是小川，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麥丹勞的飲料，除了咖啡和紅茶以外，都是出自專用的飲料機。

雖然店鋪和隸屬澀谷西地區的幡之谷站前店不同區，但木崎和水島的店經常在缺人的時候互相支援，真奧也去富島園店幫過很多次忙。

「要不要和姊姊我一起喫晚餐啊？」

「和以前一樣一看見小姬就發火的小崎講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對吧，真奧！」

「是的？」

在看見水島停步的座位坐了誰後，忍不住嚇得跳了起來。

坐在四人座的座位板著臉雙手抱胸的，正是穿著便服的木崎。

女子帶著從容的笑容，來到櫃檯前面。

雖然碳酸飲料的濃縮液和碳酸水，都是從飲料機外面的專用水槽流進去，但柳橙汁和烏龍茶的濃縮液，是裝在水槽內另外附設的專用濃縮液袋。而且柳橙汁濃縮液包含豐富的果糖，出的數量又比碳酸飲料少，要是怠於保養，會比其他飲料容易在管線內或出水口凝固並附著在上面。

自動門開啓的聲音響起，真奧開口喊：

「真奧下班後有空嗎？」

「喂，由姬，你這樣讓阿真很困擾。快放開他……唉，總之先坐下來吧，阿真。」

真奧困惑地跟在後面──

真奧環視店內，確認打烊時要做的工作都已經大致完成。

「在木崎小姐回來之前，我們必須努力守護這間店。」

「那個，不好意思，水島小姐。其實木崎小姐今天……」

「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很努力呢。」

「……咦？」

「話說……」

「這個我有聽說。但是我能理解木崎小姐的心情，畢竟她在我們面前單方面地趕走了客人……」

「我想也是。飲料機我昨天也檢查過了。既然是由我們在處理，那這間店應該不會有問題。」

「自主……呃，那個，這姑且算是公司內部正式下達的處分……」

「此外，飲料點柳橙汁這點也令人在意。而且她還特地挑了那個位子。」

「以阿真的狀況來說，應該是每種都有吧。」

「特地坐在店裏最後面的位子，應該是因爲那裏能看見店內的清潔狀況吧。唉……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真奧無奈地推著腳踏車跟在後面，但水島很快就停了下來。

水島坐在一開始就位於靠牆座位的木崎旁邊，真奧則是坐在水島對面，靠走道的椅子。

多虧引進MdCafe時有進行改裝，在烤架數已經增加的現在，真奧他們能同時並連續處理照燒漢堡與其他漢堡，但對方或許已經藉此推測出設備的狀態。

那是一位身高和真奧差不多，留著清爽俐落的鮑伯頭，看起來非常穩重的女性。

「不，那個，我明天還要早起，所以喝烏龍茶就好。」

「我知道。她正在自主停職反省吧？」

考慮到地點，就算有客人在將近十二點時來光顧也不稀奇，但今天沒有發生這種事，店內的客人逐漸減少，就在真奧心想這樣下去，應該能順利打烊的時候。

「對不起。都怪我的疏忽，給你添麻煩了。」

雖然真奧忍不住出言抗議，但木崎在無視這句話後，突然朝真奧低頭道歉。

「咦？啊，喔、喔。咦？」

「是因爲認真？緊張？還是客氣？」

在店後面的停車場，真奧以不安的聲音問水島，但後者不予理會，開始率先踏出腳步。

「呃，沒、沒這回事。」

與溫柔的聲音和優雅的外表相反，女子平常工作起來非常俐落，但這是真奧第一次看見她的便服打扮。

水島一反常態地以嬌媚的聲音說道，讓真奧嚇了一跳。

雖然平常很少發生這種事，但今天是由真奧替店門上鎖，隔天早上再由分區經理負責開店業務。

雖然這臺飲料機在設計上能夠事先混合濃縮糖漿、水或碳酸水，但碳酸飲料的濃縮液和柳橙汁與烏龍茶的濃縮液，處理方式截然不同。

「……水島小姐，你有喝酒嗎？」

「我不需要反省，所以沒關係。」

放在光明正大地如此回答的水島面前的杯子裏，居然裝著加水稀釋的芋頭燒酒。

「然後啊。我們之所以會硬把你叫出來，是想跟你說一些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

真奧一表現出困惑，木崎就不悅地說道：

「猿江帶來的那個女的，叫做田中姬子。」

「其實我有從猿江店長那裏得到一些資訊。聽說她是木崎小姐的舊識。」

「沒錯，而且認識很久了喔。」

水島咬著芋頭燒酒的冰塊，開心地微笑道。

「畢竟從幼稚園就認識了。」

「咦？」

水島衝擊的發言，讓真奧倒抽了一口氣。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是舊識，不如說是青梅竹馬吧。

「咦，該不會水島小姐也一樣？」

既然知道這件事，就表示水島應該也和木崎和田中姬子認識很久了。

「不，我是從小學開始。雖然幼稚園也是念同一間，但班級不同。」

「那根本沒什麼差嘛。」

面對真奧的吐槽，水島靜靜笑道。

「然後啊，那兩人感情不好的程度，從小學開始就是傳說。」

像是爲了戲弄氣憤的木崎，水島開始戳木崎的上臂。

「……」

「就算在那種輕浮的活動中獲勝又怎麼樣！」

「在幼稚園時代，有個非常受女孩子歡迎的男老師。我們之間的對立，好像是從要讓那位老師和誰玩扮家家酒開始的。」

「喔……」

真奧已經只能苦笑了。

「可是啊，小崎在運動方面從來沒有贏過。」

或許是注意到真奧的困惑，木崎清了一下嗓子對他說道：

從現在的木崎和田中姬子的體格差距來看，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看木崎的反應，這應該是真的。

「聽由姬講成績的事情，只會讓人覺得是諷刺。明明不管我還是姬子，在畢業前都沒贏過由姬。」

「我是小崎和小姬的緩衝劑。小崎輸給小姬時，安慰哭泣的小崎；小姬輸給小崎時，就陪懊悔的小姬發泄壓力。」

「我又不是將靈魂都賣給了工作。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和普通人一樣會說些蠢話，或是表現出感情。」

「算我拜託你，別再給我這種多餘的情報了。」

恐怕是姬子告訴水島自己即將調職，然後消息又傳到木崎那裏吧。

「咦？」

「如果想和你們兩個來往，當然要努力一點。」

水島只要和木崎見過面，就會在不造成問題的範圍內，將發生的事情委婉地告訴姬子。

小學和中學加起來九年都同班，已經是接近奇蹟的機率。

不過他似乎未能藏得住表情。

雖然是小時候的事情，但真奧完全無法想像木崎懊悔哭泣的樣子，木崎難得在營業額以外的地方對某人展現競爭意識，讓不曉得該如何反應的真奧，只能愣愣地回應。

雖然有預測到第一名是水島這種結果，但光是得知上司過去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已經夠讓人受不了了，就算再給真奧其他吐槽的機會，他也無法應對。

「啊……」

「根據周圍朋友的說法，她們好像從幼稚園開始就經常競爭。」

「總而言之，這樣你就知道小崎和小姬是什麼關係了吧。」

「嗯，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簡單來講，姬子應該是第二名，木崎則是第三名吧。

這也可以說是一段從小開始培養，奇妙的三角關係。

「該不會，田中經理在那場選美比賽中……」

「而且那傢伙不過是拿個第二名就囂張成那樣，真是難看！只要沒拿到第一名，那第二名或第三名都沒什麼差別吧！」

雖然木崎說得沒錯，但這和平常表現超然的木崎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讓人無法不感到困惑。

如果只聽這部分，會讓人覺得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小孩吵架，但沒想到這小小的火種，之後居然會發展成如此漫長的泥沼般的戰爭。

「最致命的應該是那次活動吧。選美比賽。」

「小崎的運動神經其實不差，只是小姬太擅長運動，每次參加馬拉松大賽和體能測試都是第一名。所以每次小崎在馬拉松大賽跑輸小姬時，都會懊悔地流下眼淚，哭著說明年一定要贏。」

「唔……！」

「另一方面，我在美術課畫的圖好幾次都被拿去報名區大賽。」

真奧啞口無言。

分別進入麥丹勞和肯特基這兩個不盡相同的大企業工作後，兩人採取的行動方針也完全相反。

木崎露出不悅的表情，水島則是一臉從容。

「那傢伙完全沒有藝術細胞。不僅字寫得醜，就算讓姬子畫狗、鳥和魚的圖，我也分不出來之間的差異。」

「那、那還真是誇張……」

「選美比賽……是那個電視偶爾會播的東西嗎？」

「以就職爲例，小崎是抱持寧爲雞首，不爲牛後的原則。小姬則是認爲就算躲在牛的背上，只要在終點前領先就好。」

「姑且不論本人的感受，只要和她們在一起就不會無聊，雖然放著不管會造成麻煩，但只要巧妙地誘導，班上許多事情就會變順利。我經常擔任班長呢。」

「喔、喔……」

「……她們開始展開這種層次的爭執。」

同學們似乎還半開玩笑地將兩人的樣子戲稱爲「小姬和木崎的婆媳之爭」。

逐漸習慣現場氣氛的真奧，開始變得能夠接話。

另一方面，個性不討員工喜歡的姬子，毫無窒礙地完成了負責店鋪的活動，以穩定的實績走上出人頭地的道路。

「不，那個……可是，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我們也不認爲木崎小姐會毫無理由就做出那種事情，應該是有一些難以啓齒的原因……」

「總而言之，小崎和小姬之間的競爭意識之所以這麼強，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爲兩人小學六年和中學三年，全都被分在同一班。」

「因爲三個人的老家都住得很近啊。然後，一般都會認爲成爲大學生後應該會比較成熟，並學會彼此退讓吧？不過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喔，我沒想到你還在掛念那場無聊的活動呢。』

因爲過度珍惜每位員工，而經常和周圍的人起衝突的木崎，雖然擁有非凡的實績和人望，但也給人無法很快往上爬的印象。

看來那場敗北在木崎心裏留下的傷害，比本人講得還要嚴重，要是輕率地出言安慰，等待真奧的將會是無間地獄。

「說、說得也是。」

當然，木崎和姬子不可能告訴彼此這些情報。

就讀明慈大學經營學系的木崎和姬子，開始展開和小時候完全不同層次的鬥爭。

到了這時候，木崎和姬子變得不再只看事情的結果，而是以經過和議論戰鬥，混亂的程度也日益加深。

「在我的印象中，小崎擅長繪畫和書法，每年都會在校內得獎。然後小姬每次都會紅著臉恨得牙癢癢的，若用現在的說法來形容，小姬就是所謂的『畫伯』（注：原本是用來指稱擅於繪畫的人，但在網路世界通常是用來諷刺那些作畫風格與常人迥異，畫得極爲糟糕的人）。」

木崎淺顯易懂的反應，讓真奧全都理解了。姑且不論規模，木崎在女性競爭美貌的場合輸給了姬子。

木崎像是在自暴自棄地喝酒般猛灌烏龍茶，接著用力將空杯放在桌上。

雖然隱約有發現，但水島果然也不是簡單人物。

「畫伯？」

「根本就沒什麼來往。我之所以無法和她斷絕關係，全都要怪由姬多管閒事。」

「呃，那麼，水島小姐又是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這已經超越孽緣的程度了吧。」

「順帶一提，冠軍是我喔。」

「這真是惡劣的玩笑。我從來沒把那傢伙當朋友。只是因爲由姬才偶爾和她一起行動而已。」

此時，真奧想起木崎和姬子的對話。

『因爲我和你不同，沒扭曲到無法坦率接受別人稱讚的話語，所以那對我而言，是學生時代的其中一個美好回憶。』

「居然是因爲這種事情？」

「那、那還真是不簡單。」

而是木崎和水島在上班時間外，展現出來的意外本性。

這句話讓真奧再次確認，能獨自將這麼固執的木崎和田中姬子湊在一起的水島，果然是個恐怖的人物。

從大學三年級開始，不只是能力優劣與論點的正當性，木崎和姬子對就職和未來規劃的對立更是激烈。

「我們大學的文化祭規模不大，所以那場選美只有扮家家酒的程度，就算獲得優勝也不會造成像藝人那樣的轟動。然後那年剛好舉辦了選美比賽。同一個研討會的朋友，幫我們三個人一起報名。」

「調整身體狀況也是比賽的一環！」

「我是真的很不甘心！明明我的身材比較高大，力量也比較強！可是阿真，我也不是真的每次都輸！我在國二的長跑大賽有贏過她一次！」

差點說出「爲什麼要做這種麻煩又喫力不討好的事情」的真奧，慌張地將話吞了回去。

「可、可是，爲什麼你們的感情會變得那麼差……？而且還是從幼稚園開始。」

三人中學畢業後，便各自就讀不同的高中。

「可是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們三個算是很好的朋友喔？雖然給人的感覺不是非常融洽，也不是那種像普通女孩那樣會一起去上廁所的交情。」

「在考試成績方面，因爲兩人都是努力型的人，所以一直都名列前茅。每次考試公佈前二十名的名單時，我都會胃痛。因爲不管是小崎或小姬贏，兩人都會吵架。」

木崎有些得意地陳述過去，但水島愉快地破壞掉她光榮的回憶。

這表示水島一直負責在木崎和田中姬子背後牽線的工作。

「既然如此，爲什麼到現在還有來往？」

「所以木崎小姐，纔會知道肯特基的人事資訊啊。」

雖然真奧沒上過日本的學校，但也知道分班這個制度。

「我至今依然懷疑給姬子的教育經營論報告『優』的教授是否正常。不考慮來自員工個性的不確定要素，就直接系統性地討論教育，究竟有什麼意義。」

即使如此，在水島的掩護下，兩人在學生時代依然維持一定的交情，不過就職後，兩人的道路出現的決定性的分歧。

看來兩人水火不容的程度非同小可。

「我自己是不太記得，但根據父母的說法……」

所有的情報都是透過水島在傳遞。

「喔、喔……」

讓真奧變得啞口無言的，並不是話題的內容。

「到頭來，這個關係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不過因爲累積的東西愈來愈多，我一久違地看見姬子的臉，情緒就變得激動起來……真的是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無論如何，這樣真奧總算清楚理解了木崎和姬子之間的不和，以及木崎做出那個行動的理由了。

「原來如此。」

水島只要和姬子見過面，就會以閒聊的方式，不著痕跡地將過程告訴木崎。

「在我們上大學的時候，就職率已經低到就連稱做就職冰河期都顯得愚蠢的程度，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我們三人都有好好用功。可是，這時候事情又發生了。」

木崎再次向真奧深深地低頭道歉。

「連父母都公認你們感情不好啊？」

原本以爲兩人長年的鬥爭終於要劃下句點，沒想到三年後三人又在同一間大學重逢。

「那是因爲小姬當時感冒又發燒吧。你忘了她一面說『不想棄權。不想逃避與小崎的勝負』，一面勉強自己參賽，之後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嗎？」

「哎呀，你還真敢說呢。」

「坦白講，我也沒想到由姬會跟你把話說得這麼開。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想跟添了最多麻煩的阿真說明原委以及道歉而已。關於小千和其他人，我之後也打算好好地向他們謝罪。」

「小崎自己還不是講個不停。」

搖著只剩下冰塊的杯子，水島將手抵在下巴。

「不過這樣看來，的確是有點說太多了。不過我是有確切的理由，纔會覺得可以告訴真奧喔。」

水島露出複雜的微笑，眯著眼睛看向真奧。

「因爲小崎似乎真的非常信賴真奧，這可是非常難得的事情。」

「信賴嗎？」

雖然站在真奧的角度，他覺得木崎本來就信賴每一位員工，但水島想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至今一直只有我和小姬知道小崎的夢想。所以在聽說她把這件事告訴你後，我真的嚇了一跳。」

木崎的夢想，就是成爲餐飲業的專家──酒保。

她想試試看如果只靠一己之力，能在日本的餐飲業界奮鬥到什麼程度。

木崎曾經在真奧和千穗面前提到這件事。

「……我又不是隻對阿真一個人特別。只是碰巧有機會聊到而已。」

雖然木崎如此反駁，但不可否認她的語氣顯得支吾其詞。

木崎沒有說真心話。

而水島也察覺到了。

「是這樣嗎？」

水島試探般的看向木崎的臉，緩緩抬起頭說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小崎有和我們以外的人提過那件事。對吧！小姬！」

「「咦？」」

「你難得提出向阿真道歉這種正經的意見，其實是爲了讓姬子聽見剛纔那些話嗎？」

露出諷刺的笑容後，姬子接著說道。

「我大概知道你爲什麼這麼看好這傢伙了。」

這也證明了木崎大致認同姬子的話。

真奧和木崎口中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既然在現有的框架中有做不到的事情，那就設法讓自己變得有辦法從頭打造一個更大的框架不就行了嗎？」

木崎和姬子像是突然注意到真奧般，看向他的臉，緩緩將探出去的身子拉回座位。

「你現在想做的事情，不是隻有開酒吧嗎？如果想開酒吧，你大可立刻離職，租一間空店鋪開自己的店。如果是你的話，只要努力一下就能成功吧。爲什麼不立刻這麼做？你應該不缺錢或保證人吧？在大企業最下層分店的狹窄社會當山大王，對現在的你有什麼好處？就算難得做出成績，要是升遷的速度比我慢，那又有什麼意義？」

「你說什麼？」

「不起眼的傢伙……」

雖然木崎差點被姬子牽著走，但立刻瞪向後者。

「姬子，你這是在瞧不起麥丹勞的工作嗎？」

「是、是的。」

「雖然金錢、學識和人才都是多多益善，但並非絕對不可或缺。知道這種事的傢伙很堅強。正因爲堅強，所以會挑戰許多事情，在失敗或自爆時也會爲周圍的人帶來更多的損害。」

這段期間，店家端出了符合居酒屋風格、不僅口味很重熱量也很高的鐵板燒和炒飯等料理，水島俐落地幫大家分食物。

儘管突然被點名讓真奧感到不悅，但畢竟兩人公司不同，所以真奧也無法表現得太強硬。

既然水島和姬子都有喝酒，那感覺不管怎麼解釋都只會被她們戲弄，因此真奧之後將全部精神都放在喫東西上面。

「我纔不喝芋頭燒酒那種老頭子喝的東西。我要點咖啡奶酒。」

真奧開始害怕兩人又吵起來，然而姬子意外地露出笑容。

「我的，員工啊。」

「你時間沒問題嗎？再不回去，你的朋友會擔心吧？」

「又不是真弓的夢想，你該不會想創業吧？雖然比起那些只會覺得不安、不平和不滿，卻連一般人的水準都無法達到的傢伙，我更喜歡有勇無謀的人，但嘴巴上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做起來可不容易喔。」

「……沒錯，我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咦？啊！已、已經一點半了？」

真奧看了一下時鐘後跳了起來。仔細想想，他還沒告知家裏會晚點回去。

「……阿真。」

「多多益善嗎？」

「……什麼事？」

「咦？咦？」

「不是。我是在瞧不起沒將自己的能力花在出人頭地上，將自己關在小店鋪裏拖拖拉拉的你。」

「我……」

「喔～」

小口喝著剛送來的咖啡奶酒，姬子突然說出這句話。

「我傍晚有去過你的店。」

「呃……對、對不起。」

面對姬子的連續逼問，木崎無言以對。

「你跟女朋友同居嗎？年紀輕輕就這麼囂張。」

就算是同業的其他公司，姬子在社會上的立場也遠比真奧高。

「我只是臉變紅而已！纔不會那樣就醉了！」

「你們兩個到此爲止。沒看到真奧都快被你們嚇跑了嗎？菜也來了，快點喫吧。」

「哼。」

「啊，好、好的，那麼……」

「那正好。我本來就不想聽你的未來規劃。你要是想繼續拖拖拉拉地在那間店玩大家和睦相處的遊戲，那我也無所謂喔？我會趕緊出人頭地，從業界的高處恥笑你。」

「雖然就算被姬子誇獎，我也不會覺得高興，不過那可是我的員工。能做到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我覺得……」

「啊～真奧，光靠我們喫不下這麼多東西，可以請你再幫忙喫一點嗎？」

「如果只想一直當個兵卒，那待在真弓底下應該會覺得很舒適，不過如果你還想往上爬，那我只能說現在的你實在太不幸了。因爲沒辦法累積與敵人作戰的經驗。」

「什麼？他有那種興趣？」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你們絕對不會見面啊。」

「可是，只要在小崎底下工作，就能和比其他地方好上許多的同伴一起做事，這樣應該也能提升自己吧？」

真奧說完後，姬子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不知爲何用力點頭。

「姬子，阿真只是和人合租房間。他是和男性朋友住在一起。」

不知爲何，居然是水島贊同姬子的話。

雖然木崎的語氣變得險惡──

「咦？真奧是那個世界的人嗎？」

「這是見解的不同。我認爲只有在充滿敵人的戰場邊受傷邊發現的同伴，纔是真正能提升彼此的夥伴。」

「！」

「哼，你還是一樣愛喝甜酒呢。味覺和小孩子一樣。」

「對吧？我就說他很不錯了。」

真奧困惑地交互看向兩人的臉。

姬子看向真奧。

「我纔不想被只喝一杯啤酒就會滿臉通紅的真弓這樣說。」

「由姬……你設計我？」

「怎樣，你有什麼想法，就快點說出來啊。」

不過光是和姬子見面就抵達臨界點的木崎，在聽見剛纔那些話後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

木崎開口打斷困惑的真奧。

「要是能在這種場面做出反駁或退縮以外的對應，以後一定會有好處。」

「這我知道。金錢、學識和人才，每一樣都是多多益善，但現在的我，就只有這個嘴巴和身體而已。」

「……原來如此。真弓。」

「逐二兔者，不得其一。只要待在大企業，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會持續遇到不得不捨棄什麼的時刻，你應該沒幼稚到無法理解這種事吧？」

「說得也是，就算和真弓一起面對面喝酒，也不會覺得好喝。」

「你說什麼？」

「……喔。」

「什麼，你已經要回去了嗎？難得事情開始變有趣了。」

木崎猛然抬頭，水島佩服似的合掌，姬子雖哼了一聲，但似乎也沒有瞧不起真奧的樣子。

「真弓，你打算像這樣一直留在麥丹勞的現場，沉浸在廉價的自我滿足中嗎？」

「真了不起。在我負責的區域裏，沒有一間分店能做得那麼好。所有員工都非常有活力，明明沒有多餘的閒聊，溝通依然完美。不僅端出來的商品表現很好，店裏也一塵不染。」

「我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插嘴。」

但姬子不耐地晃動杯子。

「記清楚了。組織這種東西，不論內外都充滿了敵人。只要看到一點破綻，就會想害你失敗的其他同業公司。或是隻會扯你後腿，壞心又無能的上司、同僚與部下。世界上多得是這種傢伙。要是待在注重內外和諧的真弓底下，你永遠都學不會應付這些人的技能。」

姬子見狀，又再次笑道。

「唉，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傢伙是否值得尊重，但我只想跟你說清楚，如果你將來想要給我好看，光靠現在這樣是不可能的。」

「哼。」

「因爲他們大多是些不值得尊敬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平等對待每個人。這也是日本企業長期培養出來的一種正義。」

不用確認也知道。那個人正是打扮得和中午來店裏時一樣的田中姬子。

「小姬？」

姬子邊說邊理所當然似的坐到真奧旁邊的空位。

不過，這些東西並無法同時兼顧。

真奧按照水島的指示，開始快速解決眼前豐盛的餐點。

一位女性隔著隔間，從真奧後面的座位起身。

「如果是往上爬後掌管一兩個分區，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也就算了，你現在的工作有讓你一直拘泥並留在同一間分店，傾注熱情的價值嗎？還是說有什麼能讓你變更路線的契機嗎？」

「因爲我覺得還是別問得太清楚比較好，所以就不問了。不過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不懂得尊重一起工作的夥伴。」

「在聽說你進入麥丹勞那種大公司工作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在那種大企業，反而學不到什麼適合酒吧的技術或思想。爲什麼你不趕快獨立。」

儘管已經看不見真奧和木崎的身影，水島依然看向兩人離開的方向微笑道。

「是啊。不過……」

真奧沒煩惱多久，就直接發表意見。

水島和姬子在店前面和木崎與真奧道別。

姬子說的話是正確的。而水島的見解也沒錯。當然真奧至今一直相信是正確的木崎的作法也沒錯。

「雖然一個人看起來很危險，但有兩個人就會讓人覺得很強呢。」

「……」

真奧瞬間以眼角看了木崎一眼。

纔剛誇獎完，姬子馬上對木崎的發言表示不屑。

木崎燃起充滿熊熊敵意的火焰。

「嗯～」

姬子好奇地問道，水島回以一個輕輕的微笑。

「我們在說的可是那個小崎喔？所以當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不好意思。都怪由姬，害你又被我們牽著走。」

離開居酒屋走在甲州街道上時，木崎再次向真奧道歉。

「不，沒關係啦。就當作是參加業界前輩的親睦會。」

「業界前輩的親睦會嗎？說得也是，仔細想想，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們三個人就沒再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木崎有些懷念似的嘆了口氣。

「木崎小姐？」

「……阿真，請你別產生奇怪的誤解，直接聽我說。就當成是喝完酒後的戲言。」

儘管兩人都沒喝酒，真奧仍嚴肅地點頭。

「如果要在公司工作，那姬子說的話遠比我正確。不過即使如此，現在的我依然無法捨棄理想。因爲出現了像你這樣的人。」

「……咦？」

「如果你沒出現，我或許就會像姬子說得那樣，更早爲開設自己的店展開具體行動。不過一年前，你出現在我的店並開始工作，這讓我的想法產生了變化。」

「那、那個？」

「你曾經說過想成爲正式職員。這份心情，現在依然沒有改變嗎？」

「這個嘛……我想想。」

和一年前相比，真奧周圍的環境產生了極大的變化。

不僅回魔界的目標有了眉目，麻煩也絡繹不絕。

不過即使如此，真奧心裏依然存在想繼續在人類社會學習的堅定想法。

惠美連忙從旁邊撐住千穗。

「魔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給我招認認認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真奧本人在爲了統一魔界踏出第一步時，只擁有那位天使傳授給他的知識。

「沒有改變。爲了我的目的，成爲正式職員果然是不可避免的道路。」

「富島園的店長，是那位有名的美女……真、真奧哥讓三個美女請客，在晚上喝酒……呼嗚。」

在兩人回家方向開始變不同的十字路口，木崎朝真奧揮揮手，瀟灑地走向夜晚的街頭。

「除了田中經理和我的女神以外，還有其他女性？魔王，你這傢伙！到底是用了什麼邪惡的手段才遇到這種令人羨慕的事情！快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遇到那種狀況！快說！快說啊啊啊啊啊！」

「改變或創造世界除了需要力量以外，更重要的是能發自內心信賴的夥伴。」

沙利葉哭著揪住真奧的胸口，持續發出不曉得是威脅還是懇求的怒吼。

「我不是說什麼都沒有了嗎！」

「我沒坐在木崎小姐對面！我是和你們家的經理，還有富島園的店長四個人一起……」

「呃，不，沒什麼……只是一起在居酒屋喝了約一個小時的酒……」

「咦？」

「…………啊？」

「不過……」

真奧爲了逃離以低沉的聲音逼近的心腹大將，整個人退到牆邊。

這次換沙利葉爲了逼問真奧而抓住他的胸口，後者粗魯地甩開大天使的手。

「千、千穗，振作點！」

真奧茫然地看著這道身穿便服，沒有用工作武裝自己，只爲工作而活的女性背影。

※

真奧不斷解釋，但這次換千穗無力地倒下──

「我的原則是不講不好笑的笑話。這你應該知道吧。那麼，我就在這裏和你道別了。接下來要再麻煩你照顧店裏一陣子囉。」

不過即使是聊工作的話題，他們那天確實有過比日常勞動更深一步的交流。

被嚇到的阿拉斯．拉瑪斯也開始哭──

「真真真真奧哥？在晚上和木崎小姐獨處……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喫飯的時候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千穗不曉得做了什麼想像，明明沒喝酒臉卻莫名紅了起來。

「……唉，就像我剛纔說的，這只是酒後的戲言。你沒有義務配合我的夢想，我也沒打算束縛你的未來。你就當成是被一個想提早網羅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即將成爲泡沫經營者的傢伙在喝醉後纏上。現在就先忘了這件事吧。」

隔天，魔王城慣例召開的晚餐會遭到大天使的襲擊。

只有離噪音地獄有段距離的漆原，獨自專心地喫飯。

「喝、喝酒？真奧哥和木崎小姐，晚上一起喝酒？大、大人的世界？」

一口氣說到這裏後，木崎停頓了一下。

「然後在我店裏的員工中，目前就只有你未來最有可能和我共事很久。」

「真傷腦筋……」

「我相信你喔，真奧哥！你們真的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吧？」

雖然不曉得沙利葉到底是從哪裏得到這個消息，但大概是真奧昨晚從居酒屋和木崎一起回家時，被什麼人看見了吧。

「魔王，可以請你別做喝酒喝到半夜這種會影響到阿拉斯．拉瑪斯教育的事情嗎？」

「噗唔唔唔！」

這不用木崎提醒，真奧自己比誰都清楚。

「魔王，你這傢伙！居然、居然獨自和我的女神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啊啊啊啊？視情況而定，我可能要當場把你──！」

「所以我就說我什麼也沒做……我們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啦……」

當然真奧知道若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會讓眼前的地獄場面更加惡化，所以他沒辦法說出口，但所有人似乎都敏感地察覺到真奧隱藏在話裏的細微深意，完全沒打算停止逼問他。

「當成心腹的部下爬上麥丹勞的頂點改變這個業界，還是當成自己的左右手帶到新的世界，我曾經認真煩惱過這件事。」

「又不是隻要給人請就沒關係！只要被上司招待過，就必須確實地回禮！魔王大人，您有考慮過這點嗎？」

這不算說謊。

「嗯。我從來沒懷疑過你對工作的真摯態度與哲學。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種公私混合得這麼漂亮的人。所以我才迷惘過。我究竟該把你……」

目送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後，真奧搔著頭看向天空。

「魔王大人，您剛纔說居酒屋？」

聽見沙利葉的話，讓千穗噴出嘴裏的麥茶。

鈴乃終於發出怒吼──

「蘆、蘆屋？你又無視氣氛對奇怪的詞產生反應了？」

「小鈴姊姊好可怕喔喔喔喔喔！」

「我的女神請客……而且還是面對面喝喝喝喝酒？殺了你！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受不了這些在狹窄的房間裏不斷迴盪的地獄呼喚──

「沒、沒有啦，是別人請客！因爲是別人請客，所以我沒花到錢，而且我說的喝酒是酒會的意思，我自己沒喝酒……」

「……吵死人了。」

「魔魔魔魔魔魔魔王王王王王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花了多少錢？我還在想您怎麼這麼晚回來，沒想到又多花了無謂的……」

木崎轉頭以和平常一樣清爽的表情，對真奧笑道。

雖然這段聽起來甚至有點像男女告白的話讓真奧大喫一驚，但木崎接下來的話更加超出他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