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話 家人的幫助

艾倫口中說出的「覺悟」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要是不做好覺悟，便無法守護重要的人事物。她不斷反芻女神告訴她的話語。

照這樣發展下去，海格納國將會變成一個死亡國度。爲了避免事態演變成那樣，她無論如何都必須當場淨化艾米爾。

艾倫要以女神的身分「淨化」艾米爾。

然而就在艾倫即將解放力量的瞬間，眼前突然出現了熟悉的人物，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這隻貓崽子！竟敢再度抓傷吾！」

理應去避難的霍斯滿臉盛怒地丟出某樣東西。

那東西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穩穩降落地面。

「嗚哇啊！」

另一個同樣被丟出來卻跌在地上的人──是律爾。艾倫立刻明白羅雷他們跟着霍斯轉移過來了。

「你們怎麼在這裏！」

艾倫訝異地大叫。羅雷驚覺艾倫在場，隨即大叫：

『公主殿下！請您、請您高抬貴手！』

「咦？」

『請別把吾的……別把奴的國家化爲黑暗！』

「您難道是羅雷……大人？」

現場傳出杜蘭一愣一愣的聲音。看到一直以來始終不現身的羅雷，讓他訝異不已。

羅雷也發現杜蘭在場，卻不予理會，只是不斷懇求艾倫。

『奴已經聽說了，把受詛咒之人引來的是杜蘭。然而……然而這是奴鑄下的過錯啊！』

聽了克拉赫哭喊的話語後，羅雷這才明白自己的立場。

這或許是羅雷以前從不知道的事，但牠現在發現了。自從遇見律爾，牠的眼前便染上了歡喜之色。儘管有必須遵守的約定，卻終究忽視了杜蘭他們。

（這個聲音是……！）

艾倫已經無法應付艾米爾不斷伸來的觸手數量了。再這樣下去，她將會敗下陣來。

艾雷就這麼哭着守護杜蘭。

這樣的疏忽經過時間催化而開始扭曲，纔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羅雷不斷喊着，一切都是牠造成的。

「羅雷！」

解放被禁錮其中的他們，也是艾倫身爲女神的使命。

倘若無法阻止，只要縮小成球體再轉圈就行了。掌管魔素的精靈可以輕鬆改變力量作用於何方。

她現在──將要拯救被詛咒污染的靈魂。

「亞克哥哥！」

因爲她下意識抑制，使得身體沒能確實發育，結果跟不上自己的力量。

從前她不知道這就是原因，纔會在勉強自己使用力量後幾次昏倒。然而這次不同，有家人陪在她身邊。

伴隨着這聲大喊，空中灑下一整片光芒，彷彿要回應艾倫的聲音。身在光芒中心的是掌管魔素的亞克。

艾倫在意的是羅雷等人憎恨的受詛咒之人。明白這點的羅雷不禁困惑。

羅雷跳下杜蘭的臂膀，與艾雷一起助陣艾倫。兩隻貓發出耀眼光輝，努力試圖多少驅散艾米爾的暗影。艾米爾的吼聲卻不斷迴響，引發地震。

但在場的人看了她的表情，都發現一件事──她正忍着眼裏的淚水，臉上的表情也是那麼悲傷。

（亞克哥哥沒辦法停止魔素的行動……卻能抑制！）

『奴來幫您！』

「唔……！」

（我總是自然而然獲得礦物的情報。這代表我一直下意識使用能力讀取情報……）

「糟了……！」

艾倫集中體內的力量。

艾倫接二連三使出魔法，卻應接不暇。再這樣下去，她也會耗盡體力。

她過於正面承擔自己的使命了。

像是在嘲笑艾米爾的抵抗，他以一隻指頭輕輕在半空中轉圈畫圓，艾米爾的暗影隨即以她爲中心，開始迴轉。

「羅雷！」

亞克開心地笑着面對艾倫，接着望向艾米爾，隨即眯起眼睛。

「我來……幫妳。放心吧，艾倫。」

艾倫對着艾米爾投擲各式各樣的礦物，企圖再次拘束她，然而攻擊都被彈回來，完全不起作用。

「好厲害……」

（沒問題，我可以……！）

「妳總算……叫我……了。我的……小小……女神。」

艾米爾已經幾乎和詛咒同化。換言之，一旦消除詛咒，她也難以平安無事。

要如杜蘭所說的驅散這個災厄，確實令人惱怒，但事態已經嚴重到不能計較這些了。

這些電流同樣會溢出身體外，使全身包覆在無形的電氣薄紗中。

因爲憤怒，艾倫的力量沒能確實集中，使得拘束艾米爾的魔法在一道巨響後被彈開了。

既然能操縱電磁波，那她認爲自己或許也可以取得現場所有的情報。

只要連人的記憶一起變更消除，就等同於刪除了存在。

（糟糕，我該怎麼辦……！）

她打算讀取銘刻心頭的同胞詛咒，再當成數據資料消除。

艾倫鬆了口氣，如此低喃。亞克聞言，望着艾倫笑道：

『杜蘭！杜蘭！』

看到如此駭人的光景，羅雷不禁大叫：

她感覺得出來，亞克正在操縱周邊的魔素進入艾倫的身體，補足不夠的力量。

『快點！趕快逃！』

『羅雷！』

『公主殿下！』

她甚至一直無意識地操縱特定波長的電磁波。

「亞克哥哥，謝謝你……！」

就在艾倫的臉上浮現心慌之色的瞬間，聽見某處有聲音正呼喚着自己。

「已經太遲了。因爲她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人和物品都有準靜電場，從中應該就能讀取到圍繞在艾米爾身邊的詛咒情報了。）

羅雷豎起全身的毛大叫。現場傳出律爾大喊羅雷的聲音，上前保護羅雷的人卻不是律爾。

「縱使有被詛咒的緣由，卻並非她本身的過失。然而你們利用這點，把她逼到這種絕境！只會把自私強加到她身上……你們跟被詛咒的王有什麼不同！」

艾米爾察覺這股突然出現的力量，迅速收起暗影，感覺似乎在害怕。

恐怕是因爲掌管的屬性對精靈來說實在太過理所當然，她才一直沒發現。

然而卻也不能置之不理。詛咒會吞噬周遭的事物，最後演變成魔物風暴。

艾倫使用操縱元素的力量時看漏了一件事。由於太過理所當然，一直被她忽略。

（不對，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家人！）

所以以防忘記，人們纔會在書本或石碑上留下紀錄。

汀巴爾的始祖爲了守護國家不被魔物風暴摧毀，選錯了方法。

杜蘭卻是懷着惡意利用了艾米爾，甚至嘲笑變成這樣的艾米爾，還說爲了保護艾倫而倒下的賈迪爾死有餘辜。艾倫對這個人只有厭惡之情。

與羅雷成對的艾雷叫道。羅雷因此回過神來，與牠一起解放力量。

要是再被幹擾就麻煩了。艾倫繃緊神經，自覺要動手只能趁現在。

周遭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亞克和艾米爾。親眼目睹亞克壓倒性的力量，讓他們無法動彈。

『公主殿下……？難道您對受詛咒之人……？』

（什麼淨化……真是自私的說法……）

『姐……姐姐……？』

兩隻貓圍着杜蘭，向伸手蠢動的暗影嘶吼。

亞克撫摸艾倫的頭。面對這份溫柔，艾倫這才放下心中大石，原本緊繃的心絃差點就要斷了。

艾倫這時才驚覺，奧莉珍說過的那些話，以及雙女神說的「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呀啊啊啊！是詛咒！』

被暗影纏上之處傳出咻咻聲，衣服已被融化，連皮膚都被燒爛了。

──────艾倫……叫……我……

艾米爾不成聲的叫喊化爲震動，撼動大地，形成地鳴。那令人感到不安的聲音越變越大聲。

牠悲痛的聲音響徹森林。緊接着，現場突然出現其他精靈的氣息。羅雷猛然往傳出氣息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裏有隻帶着光暈的白貓。

她改變眼神，直盯着艾米爾。亞克注意到艾倫的舉動，繞到她的後方，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

但杜蘭並未在意，再度以左手抱緊羅雷，迅速遠離艾米爾。

身爲近侍的奧加斯大叫。杜蘭用左手保護羅雷，結果暗影的觸手攀上他的右手。奧加斯見狀，急忙揮劍斬斷觸手，留在杜蘭手上的暗影卻伸出小手蠢動，企圖直接侵蝕他。

「難道您是……」

艾倫不知道那是艾米爾的叫聲，抑或高速旋轉造成的聲音。

他伸手指着艾米爾，充斥在周遭的暗影便突然靜止不動，開始瑟瑟發抖。

「陛下！」

人體裏平常就有微弱的電流在流動，控制身體行動的機制也是基於大腦釋放出的電氣訊號。

伴隨着「嘶！」的威嚇聲，兩隻貓的身體發出光芒。兩道光逐漸往外擴散，瞬間驅散纏在杜蘭手上的暗影。

（所以媽媽纔會說我掌管的是存在……）

艾倫急忙再次發動魔法。然而暗影察覺精靈的存在後，朝距離最近的羅雷筆直伸出魔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很……努力了。」

艾倫的聲音非常冰冷。

杜蘭對眼前的白貓精靈感到不解。他突然想到要確認羅雷是否平安，於是尋找牠的身影，很快便看到牠就在律爾懷裏。杜蘭忍着手傷和與平常無異的痛楚，緊緊咬着牙，發出嘰嘰聲響。

艾倫知道，艾米爾遭到母親背叛，那股悲傷無法消散，最後纔會被詛咒吞噬。如果可以，艾倫也想救她──羅雷他們看見艾倫靜靜地釋出這樣的訊息，這才明白他們一直誤會她生氣的理由了。

無情地消除一個女孩子的記憶，以及同胞憎恨的聲音，讓艾倫感到恐懼。即使跟她說這是種解脫，依舊無法消除她心中複雜的情緒。

「好！」

「唔嗚嗚……！」

『抱歉，奴很抱歉！羅雷會變成那樣，都是奴害的……！』

律爾察覺晃動的地面已經站不穩，急忙抱起羅雷。艾雷發現杜蘭也同樣不穩地跪在地上，立刻趕到杜蘭身邊。

那是一種下意識想逃離名爲消失的恐懼而產生的行動。

『呀！』

『動作快！再這樣下去，杜蘭會有危險！』

這是以女神立場爲出發點的自私詞彙。站在艾米爾的角度來看，艾倫根本是掌管死亡的女神。

艾倫以下定決心的眼神定睛看着艾米爾。

艾倫解放了自己的力量。力量化爲光之粒子，包覆着艾米爾。電磁波變成肉眼可見的光線，成了一陣光。

『做、做什麼……不……要……不要……啊……！』

艾米爾的聲音從光芒中心傳出。

『我會……消失！不要……！會消失！我……會消……失！』

「唔……」

艾米爾頑強抵抗，想驅散艾倫的力量。

艾倫於是解放更多力量，以光之粒子連同圍繞艾米爾的詛咒一起包覆。

＊

如果要消除記憶，就必須先讀取情報。以同胞的悲嘆爲首，連接着身在中心地帶的艾米爾的記憶。

艾倫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漆黑的空間當中。

（……這個我以前見過。）

那是她在汀巴爾王城時，由於賈迪爾太過靠近她，使得詛咒活性化的事件。

她還記得當時自己看到同胞們不斷哭喊，並朝她伸出求救的手。

這令她產生彷彿看着電影場景的錯覺，跟以前在無人島上體驗到的感覺一樣。

同胞們持續詛咒汀巴爾的王族，結果靈魂產生變質。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卻沒聽見哭喊着想要解脫的聲音。

『哦……哦哦……是女……神……的……光……』

隱約可以聽見的同胞們聲音被艾倫的力量吸引，對着光芒伸手。

在黑暗之中，已然化爲漆黑骸骨的靈魂們拚命伸出自己的手，只想抓住艾倫散發的光。

『……好想……回……去…………』

光芒宛如受到哭聲吸引，往暗影靠攏，並慢慢包覆暗影。

殘存的靈魂碎片拚命尋找母親的聲音，不斷敲打着艾倫的心。

「……我不是你的母親。」

艾米爾說着，並對艾倫伸手。艾倫看着朝自己伸過來的小手，不禁愣住。

盲信母親的話語而走上錯誤道路的艾米爾，以及途中醒悟的拉菲莉亞，她們兩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眼下只餘靈魂的本質──也就是這個雪白的念想殘留下來。

＊

艾米爾的身體直接受到魔素影響，如今已經變質，不復存在。

「不是，我不是……」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同情、憐憫對方，卻仍忍不住爲她感到憤慨。

這與小孩迷了路的哭喊聲有什麼不同呢？

那道直接回蕩在腦中的聲音，就像害怕獨處而哭泣的孩童聲響。

由於艾齊兒教導艾米爾任性妄爲、鄙視他人理所當然，年幼的艾米爾自然無法分辨善惡。

接着，暗影與光芒合而爲一，色彩逐漸淡去，並在化爲粒子後慢慢消散。

聽到「不是」兩個字，艾米爾的眼裏再度湧出淚水。

以艾米爾爲中心盤旋的塊狀暗影逐一崩解。艾倫就這麼看着最後殘留下來的東西。

艾倫淚流不止。正因她擁有羅威爾他們給予的愛情，更難承受艾米爾遭受的對待。

拉菲莉亞現在已是受到大家喜愛的存在，她與索沃爾一起，和新的家人開心度日。

都是因爲有那幫傢伙在，只要憎恨他們，自己就沒有過錯。只要脫離這個地方，便能回到幸福的家庭了……

『父……親……在……哪……？』

艾米爾那雙空洞的眸孔流下淚水，死命地朝艾倫伸手。

索沃爾越是彈劾艾齊兒自私自利的行爲，艾米爾就越覺得他是敵人。

是時候該連着艾米爾痛苦的記憶解放一切了。

艾米爾之所以稱呼羅威爾爲「父親」，是因爲艾齊兒從小就灌輸她這樣的觀念。如今艾倫得知這一點，眼淚不停流下。

只見詛咒漩渦正漸漸離散。

艾倫粗暴地拭去淚水，將雙手伸向艾米爾。

她始終尋找着某樣存在。

但現在聽到艾米爾的真心話後，當時感受到的憤怒已然化爲悲傷。

然而如果拉菲莉亞當時持續誤會着，或許會變得和艾米爾相同。

她跟不久前的拉菲莉亞一樣，視母親爲一切。

『媽……媽……？不……是……？』

『母……親……在……哪……？』

『媽……媽……妳在哪……我好……寂……寞……』

或許是因爲被詛咒侵蝕的部分獲得解放，結果連艾米爾的靈魂也變得殘缺不堪。

『會消……失……消失……好可怕…………』

艾米爾的靈魂受到詛咒影響，已經殘破不堪。

她能以女神的身分，就這樣抹滅這份悲傷嗎？

爲什麼非得把她逼成這個樣子？此時艾米爾的記憶流入艾倫腦中，給了她答案。

是當時被暖意包圍的記憶。

這副模樣艾倫從前見過，很像化爲詛咒的同胞們的骸骨。不過艾米爾的模樣潔白，倒是沒有當時感受到的恐懼。

艾米爾的聲音逐漸變小，身體也緩緩崩毀。她慢慢隨着自己的眼淚化爲光芒，消失殆盡。

「爲什麼只有她……」

她是被自私自利的大人害成這樣的。

艾米爾的靈魂已經小得像個嬰孩，甚至沒了原本的面貌。

『媽……媽……？』

在摸索中觸及的，是久遠以前的兒時記憶。

她的母親總是陪在身旁。即使母親的暖意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冰冷，她依舊視而不見，持續欺騙自己那是暖意。

「爲什麼……」

『好寂……寞……寂寞……媽媽……』

母親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被那個可恨的男人所害的，她是被害者，莫可奈何。都是身邊的人害的，一切都無可奈何，她並沒有錯。

她的手一片雪白，看起來宛如陶瓷人偶，全身上下已然斑駁脫落，各處都有明顯的裂縫。

『媽……媽……』

『哦……哦哦…………』

艾倫看着向自己伸手的艾米爾，也伸出自己的手。

光芒溫柔而微淡地包覆着暗影，緩緩消失。

當她對賈迪爾說出過分的話語時，艾倫的確氣得幾乎可以燒光周遭一切，也很惱火她竟然想奪走羅威爾。

「……嗚……」

深植內心的錯誤常識，讓她扭曲至此。

這樣純粹的心意卻被杜蘭趁虛而入，演變成這種下場。

「她明明只是想得到家人的愛啊……！」

家家確實都有本難唸的經。不過艾倫現在聽見艾米爾純真的思念，內心也隨之動搖。

她發現艾米爾純粹是想要家人給予的愛情，就像羅威爾和奧莉珍給予艾倫的愛情。

她的靈魂各處都有殘缺，然而即使成了小小的團塊，依舊拚命伸手尋找家人。

幼小孩童的聲音重複着這句話，只是不斷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