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 艾倫的煩惱

艾倫目送羅威爾前往汀巴爾城協商事情後，她在凡克萊福特宅邸的庭院裏，跟凡靠在一起。

艾倫最近不太有精神，旁人都很擔心。

羅威爾知道原因，希望大家暫時別去煩她，衆人儘管覺得心急，還是默默守候着。

豐收祭結束後，所有人都沉浸在慶典餘韻中，但只有艾倫彷彿已經回到現實，顯得非常安靜。

她偶爾會思考事情，一臉心不在焉，而且常常仰望天空。

現在是上午，拉菲莉亞在訓練場。艾倫跟她約好下午一起玩耍，但艾倫這段時間什麼都沒做，只是埋在獸化的凡的毛皮中，仰望天空打發時間。

天空的雲朵緩慢流動，完完全全感受不到這個國家距離戰爭只有一步之遙。

「……艾倫小姐。」

一旁的凱出聲呼喚，艾倫於是抬頭面對他。

艾倫疑惑地問他怎麼了，凱卻是一臉擔憂地開口。

儘管羅威爾吩咐先別煩她，但光是平常笑口常開的艾倫少了一點笑容，就讓人痛心疾首，凱實在無法放着不管。

「您最近沒什麼精神。」

「……我有嗎？」

「您有什麼煩惱嗎？如果不嫌棄，我可以聽您訴苦喔。」

「…………」

「那個……我不會勉強您說。」

「……沒關係。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該告訴你嗎……我明明都知道……我不能憑自己的任性決定這件事。」

「……是。」

「你知道爸爸去王城的理由嗎？」

「知道。是爲了艾米爾公主吧。」

但凱卻緊緊抱着艾倫，彷彿不許她離開。艾倫只能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對不起……可是我也……」

「……你少來礙事。」

艾倫覺醒爲女神後，對自己的立場已有自覺，但因爲時日尚淺，決心並不明確。

艾倫整個人趴在凡的臉上，凡就這麼乖乖趴在地上，不再針鋒相對。

艾倫想起笑着和她聊天的伊莎貝拉等人的臉。

艾倫內疚地開口：

因爲她正在煩惱應該不告而別，還是確實道別再離開。

羅威爾已經決定以精靈的身分活下去，所以對人界的劃分做得很清楚。

艾倫始終很煩惱。身爲精靈，身爲女神。以及身爲擁有人類靈魂的人。

艾倫看她已經進入戰鬥模式，並以非比尋常的模樣慢慢靠近，不禁慌了手腳。

當艾倫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她的身後傳來腳踩在草地上的聲音，驚覺這點後，他們紛紛往後方看去。

「你把艾倫弄哭了是吧！」

她依靠着搓揉自己背部的凱，漸漸恢復冷靜。

這樣你懂了嗎──凡如此提醒凱，凱卻始終睜大雙眼，無言以對。

「……商量事情？」

艾倫用力搖着頭否定。倒是凡大笑了三聲。

艾倫在凱的懷裏邊哭泣邊道歉，凱卻笑着說她沒有必要道歉。

艾倫從他人口中聽說這回事，不禁反省應該多加思考自己的立場。

凱啞口無言，凡卻說：「這是當然的。」

艾倫和轉生前的重要之人的聯繫，只剩下記憶了。她現在的狀況就跟這件事一樣。

凱以急迫的表情牽起艾倫的手。

「咦……」

「慢、慢着！你不要這麼做！」

但她在現場看到的光景，卻不禁讓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如果真的重視人界的家人，艾倫和羅威爾就應該離開。艾倫明明有此自覺，卻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

「拉……拉菲莉亞？」

精靈和人類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活在人界的人，會迅速衰老。站在精靈的角度來看，人的存在稍縱即逝。

「怎麼會……！」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當她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原本停滯的思緒也開始轉動。她頂着紅潤的雙眼，總算發現此刻的狀況，有些心急地扭動身體。

我也不想跟大家分開──她說出了真心話。

艾倫看着彼此互瞪的凱和凡，不禁苦笑。

「你幹嘛啊！」

只見渾身不斷顫抖的拉菲莉亞就站在那裏。

「那、那個……對不起。凱，謝謝你……我……」

「討厭～！不要吵架！」

「我跟你們說，我不是精靈嗎？」

她的腦海裏不斷掠過許多人的臉，自己的面容也隨之緊皺扭曲。

艾倫總算注意到，現在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應該只像哥哥在安撫鬧脾氣的妹妹，然而一旦被熟人看到，凱絕對喫不了兜着走。

「那你有聽說爸爸跟我或許被盯上的事嗎？」

「咦！不、不是啦！」

艾倫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凱見狀，摟過她的肩膀。

「……精靈的力量很強，帶給人界的影響也很深。我以爲是爲了大家好而做出來的東西也是，其實根本不該創造出來。所以纔會造成混亂，讓國家動盪。」

（啊……她一定是誤會了！）

「您們斬斷侵蝕凡克萊福特家的元兇，拯救了我們。您的藥也拯救了不計其數的人。請您別說您要離開！」

「……怎麼會……」

明明不想忘記，卻逐漸想不起那些重要之人的記憶。

不過這時候，就在旁邊的凡發出微詞：

「你給吾適可而止，小子！」

「不、不是啦，我是找凱商量事情啦。只是越說越激動，就哭了……」

艾倫聽見凱這聲從頭頂傳來的呢喃，感覺就像個不認識的人。

她接着靈活地旋轉甩動。

「咦……？」

凱溫柔地撫摸艾倫的頭，艾倫也靠着他撒嬌。

拉菲莉亞結束訓練，回到宅邸後，一定是馬上詢問了艾倫的所在地，然後跑來。

「公主殿下是精靈界的下一任女王。人類與公主殿下交談本身就是一件不自量力的事。」

艾倫慌張阻止，凡依舊笑着說艾倫隨時可以開口，這讓凱不服氣地說：「你說什麼鬼話？」同時捶了凡一拳。

艾倫整張臉脹紅，急忙掙扎，想逃離凱的懷抱。

凱對艾倫所說的有頭緒，不禁皺起眉頭。爲了爭奪艾倫的藥而掀起的騷動，凱至今記憶猶新。

「喂！」

「有。當家大人嚴格命令我，絕不能離開您身邊。」

「可是……嗚……再這樣下去，戰爭會開始……！」

凱猜得一點也沒錯，令艾倫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嗯……謝謝你。」

「……艾倫小姐？」

被凡一瞪後，凱心不甘情不願地改口。但艾倫並未發現這點，因嗚咽而泣不成聲。

這明明是最正確的選擇，卻因爲艾倫單方面任性，希望羅威爾能好好珍惜家人，才顛覆了他的選擇。

凡化爲人形，在第一時間奪回艾倫，離開現場的同時，還不忘煽風點火。

「公主殿下，您要是覺得這小子很煩，請您告訴吾。吾會免了他的職。」

見艾倫突然開口，凱和凡也有所收斂。他們一臉認真地示意艾倫繼續說。

這兩個人明明很有默契，但有時回過神來，又會爲了一點小事爭吵。

「自從您和羅威爾大人來到這塊土地，幸福就此降臨了。」

她根本沒有想到戰爭會因爲他們爆發，甚至出現想危害家人、想要了他們的命的人。

「我們必須圓滑統治這個世界。明明不是爲了發起爭端的存在，卻因爲我亂了套。」

「對不起……對不起……」

「我想守護您。想待在您身邊！」

「其實我不能跟人界有這麼多牽扯。」

「沒關係。您這樣就可以了。絕對不能離開喔。要是大家聽到您這麼說，一定會罵您。」

「哪裏……難道是我隨侍在側，讓您覺得煩悶……？」

「我不會讓那些被您的恩惠利慾薰心的人爲所欲爲。我……我們會保護您。」

然而艾倫一走近，拉菲莉亞便發現她的眼角泛紅，針對凱的殺氣更是不斷膨脹。

「艾倫小姐，您不能如此想不開！」

「要是您走了，凡克萊福特家的所有人都會傷心！」

聽見這道壓迫人的聲音，他們三人的身子都顫抖了一回。仔細一看，拉菲莉亞的嘴角已經上揚。

「嗯，就是……」

凱明白艾倫沒有明確說出口的事，因此一陣心慌。

多虧有凱，始終盤據在艾倫心中的罪惡感已經逐漸得到消化。

「不！您心地這麼善良，一定會決定離開人界！」

「在幹嘛……這是在幹嘛啊……！」

之前他們拜託精靈們幫忙時，精靈們說了：

「那、那個……凱？」

『都是因爲公主殿下長時間沉浸在人界之中。』

「好啊，小姑娘。幹掉他！」

拉菲莉亞看了，熟練地取下固定在雙腿皮套上的鐵棒，合二爲一後，組成一支長棍。

每當過往的記憶被新的記憶壓縮，漸趨朦朧時，她就會陷入一股寂寞的心境中。

艾倫的煩惱是，自己成爲紛爭的源頭。

「妳、妳誤會了，拉菲莉亞！」

那是艾倫替拉菲莉亞製作的警棍。

『如果公主殿下老是幫助人類，未來令人擔憂。』

「艾倫這麼不情願，你還逼她！」

雖說有獲得奧莉珍的許可，她卻不能就此大意。

拉菲莉亞聽了艾倫的話，瞬間收起殺氣，但凱卻拔出自己的劍，與拉菲莉亞對峙。

「凱！」

「艾倫小姐，您把這種一誤會就只會橫衝直撞的傢伙留在身邊太危險了。」

「什麼──！你以爲你是誰！而且要商量事情的話，還有我在啊！你不過是個護衛，竟敢強出頭，簡直不要臉！」

「連艾倫小姐很沮喪都沒發現的人，怎麼有臉說這種話？算了，無所謂。反正我早就覺得總有一天必須跟妳做個了斷。」

「我就是發現了，纔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啊！你真的讓人很火大耶！」

拉菲莉亞和凱之間迸出激烈的火化，艾倫不禁一臉鐵青。都怪自己哭泣，拉菲莉亞纔會誤會。

這時凡阻止了慌張的艾倫，將她留在原地。

「不管您說什麼，那種人就是會誤會，所以讓他們動手吧。」

人在激動之際，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

據凡所說，他們兩人常常互爭高低，只是艾倫沒有發現。

這兩人的戰鬥就這麼突然展開，艾倫只能在一旁不斷尖叫。

後來，艾倫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大肆破壞庭院的拉菲莉亞和凱，則是雙雙被索沃爾教訓了一頓。

＊

羅威爾在汀巴爾城收集情報，由於負責的工作是與大精靈聯繫，他一待就再也走不開了。

衆多的大精靈前往海格納後，就沒再回來。因爲無法降落地面，搜索因此窒礙難行。

羅威爾吩咐艾倫，在有動靜之前，都要在精靈界等待。

艾倫回到精靈城後，大概是哭累了，所以小睡了一會兒。

醒來後，她發現臉有些浮腫，於是來到露臺，想吹吹冷風。

獸化的凡見艾倫在自己房間的露臺上再度仰望着星空，放輕腳步，從外頭來到她的身旁。

「公主殿下，您醒了嗎？」

艾倫首先就讓他擔心這件事道歉。她的聲音已經比白天還要開朗了。

接着輕輕笑了。

拉菲莉亞和凱都被索沃爾臭罵，說他知道他們是想替艾倫打氣，但怎麼能反而把她弄哭呢？被罵的兩個人都是一陣沮喪。

伊莎貝拉說，艾倫替她帶來幸福；羅倫說，艾倫是個可愛的孫子。

「嗯。可是……」

女僕們說，艾倫將所有人從有艾齊兒的地獄當中救出來了；凱也很感激艾倫救了他的父親。

艾倫依偎着凡的脖子磨蹭。

拉菲莉亞一邊哭，一邊緊緊抱住艾倫。

「……您稍微冷靜一點了嗎？」

艾倫跟凱商量後哭了出來，後來凱和拉菲莉亞針鋒相對，又讓她嚎啕大哭。

『艾倫！事到如今，我說什麼都不許妳離開我們喔！』

「凡……」

以精靈的立場而言，這是不允許發生的事。艾倫大概是想到這一點，面容再度蒙上些許陰影。

艾倫在心中下了新的決定──一定要擊潰艾米爾他們的企圖。

艾倫察覺凡這是在告訴她何謂女神後，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凡？」

當艾倫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發現拉菲莉亞他們一臉擔心地看着自己。索沃爾、伊莎貝拉、羅倫，還有宅邸的傭人們都很擔心她。

「吾會掃光所有危害您的事物。請您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動吧。」

所有人都告訴她「她可以撒嬌」，她才感覺到自己原本動搖的決心已經穩固。

面對這些溫暖的言語，艾倫一邊道謝，一邊大哭。

索沃爾這席話，讓艾倫婆娑的淚眼瞬間瞪大。

「凡……」

大家這麼擔心她的心意，讓她很高興，結果又哭了。

「公主殿下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喔。」

索沃爾等人後來從凱口中聽說了來龍去脈，這麼告訴艾倫：

「吾等的王可是守護一切的存在喔。」

所謂的一切，不只精靈，而是這個世界所有的生物。

凡不發一語，像往常一樣靠近艾倫。

艾倫覺得因爲有她在，纔會給人帶來麻煩。然而周遭的人卻不這麼想。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開戰。）

「謝謝你，凡。」

『艾倫，妳不用想這麼多。鄰國一開始就打着只要有一點可乘之機，便要發動戰爭的打算。如果大哥沒有回來，汀巴爾早已陷入戰火之中。』

「呵呵，您的表情就該如此。」

『因爲妳叫大哥回來，他現在纔會在這裏。以結果來說，確實延遲了開戰的時機喔。妳做的還不只這個，妳療愈了受傷的領民。針對領地的作物和儲備，妳給了我們智慧，豐富了人們的生活。這些怎麼會是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