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話 被囚禁的記憶

一行人一抵達巨木，亞克馬上調低周遭的魔素濃度。裏希特評估時機後，逐一切除包圍巨木的樹木和樹根。

這畢竟是第三次了，他們兩人都做得很順手，不過這次巨木被周遭樹木包覆膨脹的情形，比亞克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要嚴重，因此多花了一點時間，纔將中央的石碑清出來。

「乾脆整個轟掉不是比較快嗎？」

嫌麻煩的奧絲圖這麼說。看來她的手很癢，迫不及待想拔劍。

「母親……妳就是這樣，纔會老是被女王陛下罵。」

「啊──煩死了，吵死了──」

奧絲圖和凡互相打鬧，艾倫倒是思考着爲什麼不能使用奧絲圖所說的辦法。

之所以不這麼做，和剛纔亞克解釋的魔素循環有很大的關係。

要是把這一帶化爲焦土，因此昇華的大量魔素將會一口氣釋放到天上，然後降下地表。

（就像酸雨一樣……要是世界各地都降下那種東西，發生的大大小小影響將會是世界規模。所以媽媽纔會說不行吧。）

要是變成那樣，對管理世界的人們來說，一定是個大麻煩。更何況，要是有人以「管理世界的人怎麼能反過來搗毀世界」彈劾，那就玩完了。

「可是啊～這傢伙一直都在睡覺，我也想偶爾用用他啊。」

「母親妳只是想耍劍吧？不是纔剛跟妳說過，不能叫醒這把劍嗎？」

「……在睡覺是什麼意思？」

艾倫在奧絲圖和凡的對話中，發現耐人尋味的字眼，不禁開口詢問。

奧絲圖和凡都一臉詫異。但這也難怪，畢竟這段對話前天也在這個地方說過。

只是艾倫當時正好陷入沉思，沒有聽見。

「我沒說過嗎？就是這把劍，他在睡覺。」

「劍在睡覺？」

「公主殿下，母親的這把劍是精靈喔。」

那些東西隨即像電影一樣，投射在艾倫腦中。

只要解讀礦物內的電子，或許就能讀取銘刻在上頭的紀錄──艾倫因此豁然開朗。

「我要去接觸殘留在物質上的電子，讀取他的記憶，然後儘可能消除。」

「什麼！說仔細一點！」

當艾倫心想「這是什麼意思」時，凡表示：「其實這把劍會成長。」

那是這座島嶼還有人居住的時代。在兩百年前的世界中，人們以現爲遺蹟的場所爲中心，羣居在那裏。

這時候結束作業的裏希特回來了。

「艾倫，我們基本上只能掌管一件事情對吧？」

青年揮着手，精靈也大大揮手，說着「明天見」。即使艾倫什麼都聽不見，依舊明白那是雙方如此約定的光景。

聽完艾倫的話，裏希特發出驚愕。不過如果真的受到加工，那他就能明白爲什麼會找不到精靈了。

「能當作例外的，就是還掌管其他屬性的人。羅威爾哥哥和妳就是代表喔。」

「我們精靈不是可以簡易分成兩個種類嗎？野獸或植物化爲人形的精靈，還有本來就是人形的精靈。」

「人界偶爾會出現這種東西喔。妳在人界有沒有聽說過類似『只要拿着這顆寶石，幸運就會降臨』的話？強而有力的裝飾品都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是被封在物品中的活精靈。」

「那把劍是經過加工，不過時間也因此停止的精靈喔。」

「……要怎麼做？」

但只有他一個人，實在無力守護墓碑。所以他求助墓碑那塊石頭中，經過加工而沉睡的精靈。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艾倫則是堅定地宣佈：

接着投射出來的是那份被完全覆蓋的唯一念想。唯有「守護」這一個念頭，不斷反覆出現在視野當中，永無止境地延伸。

她讀取着充斥在周圍的電子，以記憶的形式重新播放。

青年很快就面臨死亡，精靈不由得悲嘆。

當艾倫仰望着石碑，那顆坦桑石就像肯定艾倫的言語，發出光芒。

見艾倫興致勃勃，他們兩人都很驚訝。

（這就是……沉睡在這棵樹裏的精靈的記憶。）

就算是這樣平凡無奇裝飾品，本來也是存在於人界的精靈，就算經過加工，也不會有多少力量。

動物們襲擊人類，四周一片血海。不止如此，封閉的島嶼有其極限，動物們最後開始自相殘殺。

「精靈一直持續守護着這裏，沒想到後來卻遭到因爲魔物風暴而發狂的動物們破壞。精靈沒有逃走，試圖守護這塊墓碑，卻因此整個人受到魔素影響。」

所謂特殊的作爲，到底是什麼呢？裏希特並未注意到愣在原地的艾倫心中的動搖，繼續解釋：

「我們理所當然只能使用自己掌管的屬性的力量，不過另外還有個世界的制約。這是爲了防止我們做出危害世界的行爲。」

裏希特似乎是明白艾倫困惑的癥結點了，於是開始解釋：

「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那我們要怎麼解放這些扭曲的魔素？」

「對了，女王的確說過。公主的力量還沒控制好什麼的。應該是想等控制好了再教吧？」

「對。」

「咦……？」

艾倫興致勃勃地詢問能不能調查。她本想以自己的力量調查劍的構造，裏希特卻苦笑着阻止她。

「媽是女神，羅威爾哥哥是人類和精靈。其中，女神這個屬性非常特別，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作爲，根本無法繼承。」

「妳說對了。而妳甚至多了一個女神的屬性。」

「像這種事情，我希望可以事先告訴我！」

「咦？」

「這是一把劍吧？」

「媽媽說我是掌管淨化的女神。我猜，我應該能用我的方式淨化。雙女神之所以派我來這裏，一定也是預見我會這麼做……」

精靈力量不大，所以無法離開那棵樹。

她當時反射性以前世的記憶想像了一間獨立房間，以爲會將身爲精靈的力量封印在那裏，完全沒想到竟是加工後封印。

「還有這種事……？」

就是當艾倫提議，既然亞克掌管魔素流動，乾脆停止流動的時候。一旦魔素停止流動，世界就會死滅。爲了防範未然，亞克無法停止魔素流動。

其中有一段就像染上了色彩那樣鮮明的畫面。那是一名青年與小鳥姿態的小精靈。兩人感情很好，在樹蔭底下開心地談話。

眼前這塊石碑中，鑲着一顆坦桑石。假設這就是剛纔大家說給她聽的加工精靈，線索就全部連起來了。

因爲具備轉生前的常識，使得艾倫莫名博學。因爲如此，學習這類精靈界的常識時，旁人總會認爲似乎沒有這個必要，就簡單帶過。

「因爲有生命……？」

「成長！嗚嗚嗚……我開始混亂了！這把劍跟樹木不一樣，不只沒有呼吸，也不會說話對吧？」

「這棵樹是榕樹……這棵據說寄宿着精靈的樹，也受到魔物風暴的影響，是一個被囚禁在加工這道枷鎖中的精靈。」

寄宿着精靈的那棵樹隨着成長，逐漸盤根錯節，就像要守護那塊墓碑。

「要是我一開始知道這件事……！雖然只是推測，但我大概知道這座島發生過什麼事了。」

她明明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取出礦物的情報，爲什麼卻一直到剛纔都沒發現呢？

「對……沒錯。」

「這傢伙是違背世界制約的大精靈後來走上的末路。」

「不會吧！」

「兩股力量產生加乘效果，使得這座島的植物都被洗腦了。只要驅除可能傷害墓碑的動植物，就沒有敵人了……然而，因爲深受魔素的影響，這個精靈的意識被塗改成只有守護墓碑這件事。」

「久等了……呃，妳怎麼啦，艾倫？」

艾倫看了艾許特的力量後，發現了一件事。

艾倫解放了自己的力量。

「咦？我知道了～負責教育妳的人是羅威爾哥哥吧？既然這樣，他是不是隻教人界的常識啊？」

「我聽說奧絲圖的劍是精靈，可是這把劍是怎麼活着的呢？」

「嗯……應該是因爲他有生命吧？」

奧莉珍說，這就是世界的制約。

艾倫的腦中投射出青年被葬在樹根旁，並建造了墓碑的光景。這大概是青年的遺言吧。

「奧莉珍女王說過，等公主殿下的力量覺醒後再教就行了！」

「咦咦咦──！要是等出事就太遲了耶！」

「既然他的記憶被束縛住了，我想只要消除就好了。」

艾倫有一件想試試看的事。那是她剛纔看了艾許特的調查方式想到的。

這件事奧莉珍以前也解釋過。

「樹木？也對，是很像樹木。」

「世界的……制約……？」

艾倫仰望天空，決定回精靈城後，要開始用功了。

青年隨着太陽下山，與精靈道別。精靈顯得有些不捨。

裏希特單刀直入地問，艾倫聽了，轉頭面對他。

但奧絲圖的劍卻不一樣。

「其中植物和礦物，有時會經過人爲加工。可能是即將幻化爲精靈的東西，可能是人類發現了有力量的精靈的原型物品，然後進行加工，這麼一來精靈就會被困在裏面。」

而奧絲圖的劍，就是將企圖打破制約的危險大精靈，以封印的形式加工成道具，是爲「精靈的末路」。

「意思是……我們有身爲人類的屬性，以及身爲精靈的屬性嗎？」

現在就是如此。正因爲她現在明白那把劍的由來，纔想通了一件事。

「公主，會不會是妳懂很多事情，所以大家覺得妳都知道啦？」

「原來媽媽纔是最根本的原因！」

＊

裏希特大概是覺得一旦艾倫對別的東西有了興趣，有再多時間都不夠用。

鑲在石碑上的坦桑石與精靈的眼淚一同溶解在夕陽底下。

「那爲什麼會叫他精靈？」

「寄宿在榕樹下的精靈，我猜應該跟沉睡在這底下的人締結了契約。契約者死後，精靈還是一直守護着他……」

雖然不會說話，卻有生命，所以會成長。奧絲圖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卻把艾倫推向更混亂的漩渦之中了。

艾許特馬上動手調查，結果證實艾倫說的沒錯，這塊石碑是大約兩百年前的墓碑。

動物們一一撲倒四周的樹木，並向寄宿着精靈的這棵樹張牙舞爪。

奧絲圖的劍雖說是陷入沉睡的精靈，卻沒有自我。劍會在出鞘的瞬間醒來，然後吸收使用者的力量，放大好幾倍後釋放。

「呃……」

這時候悲劇發生了。魔物風暴。

「我第一次聽說！」

聽到這樣爆炸性的發言，艾倫這次真的愣在原地了。

聽見艾倫這麼說，所有人都是一臉疑惑。接着艾倫舉步移動到石碑前。

遺蹟周圍看起來很原始，不過從接二連三被投射出來的影像，可以斷斷續續看見田地、放牧的模樣，以及坐在草蓆上製作某種東西的人們。

精靈隨着樹木的成長，一點一點長大，但相反的，青年卻是一下子老化。

這些畫面就像受到磨損的膠捲一樣，好似隨時會中斷。

艾倫在接受教育的時候，曾受過「要是做了危險舉動，就會被抓起來封印」這種模棱兩可的解釋。

記憶在這裏「噗滋」一聲中斷。

但接下來漸漸地開始聽見一些細語。那是悲傷的聲音。

再也見不到青年的悲傷聲音。因爲立下守護誓言，而造成的無垠苦楚。

聽見那甚是悲傷的聲音，艾倫一陣心痛。

（要是走錯一步，這或許就是爸爸和媽媽的未來……）

即使人類和精靈能締結契約，卻終究不能相守一生，因爲兩者存活的時間不同。雖說無可奈何，依舊教人悲傷。

艾倫覺得被情緒束縛的精靈的心情，和糾纏在汀巴爾王族上的同胞之聲重疊在一起。

受到魔物風暴影響而扭曲的精靈。艾倫想解放這段被束縛的記憶。

鑲在石碑上的坦桑石接收到艾倫的力量，開始發出光芒。

坦桑石除了有精靈寄宿其中的傳說，還有其他能力。其中之一，就是讓潛在意識覺醒，引導出沉睡的力量。

此外還有「自我啓發」，和「神之教誨」。

艾倫解放了力量。殘留下來的電子情報就這麼一一分散，最後消失。

粒子一點一點往天上飄去，然後消失，最後變成一片雪白。

＊

從艾倫身上發出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所有人都閉上眼睛。

當那道光開始減弱，四周的模樣也跟着驟變。

爲了保護石碑而圍着它的樹木開始逐一枯萎。

「……魔素……慢慢解開了。」

亞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眼前的光景，是艾倫的周遭充滿發光的粒子，並緩緩攀升到天上的模樣。

「這就是……公主的力量。」

面對艾倫身上那道神聖的光輝，所有人都被震懾。

隨着執念被淨化，四周的樹木也失去力量。

「哎呀～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一定要跟那傢伙炫耀。」

「恭喜您真正覺醒了。」

『艾許我也要看──！』

艾倫困惑不已，緊接着提問：

最後以艾倫爲中心，釋放出一道宛如衝擊波的力量。那股力量給了裏希特等人一陣壓迫。

這塊坦桑石比艾倫的手掌還要大，少說也有好幾公斤重。

「放心吧、魔素、解開了。」

艾許特在腳邊不斷跳躍，拚了命想看看石頭，因此艾倫蹲下，好讓艾許特容易看見。

「跟艾倫妳想的一樣，這個受到加工了。不過照理來說，受到加工的精靈應該會看不見身影，這個很難得耶。」

這時候，艾倫感覺到鑲在石碑上的坦桑石似乎在一瞬之間發出光芒，她不由得望了過去。

「沒差吧。乾脆帶回去，放在房間當裝飾啊。」

「呃……？」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那是一種溫柔的貼心，是艾倫的一小部分力量。這股神聖的女神之力充滿寬恕，讓大精靈們自然而然屈膝跪地。

裏希特聽見艾倫疑惑的聲音，隨即抬起頭來。

「樹可能會倒下來，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唔咕！」

艾倫對這身羽毛的顏色有印象。那是巨木記憶中的那隻鳥。

「哦，原來魔素淤積會有這種影響啊。」

裏希特不由分說就抱緊艾倫，艾倫發出痛苦的呻吟。

艾倫急忙請裏希特他們看看這塊石頭。結果裏希特輕聲說了一句：「果然……」

『公主顛下，變成一片空白了喔！』

艾倫用雙手抱起，仔細看着這顆坦桑石。沒想到石頭的中心竟有個人形姿態、身上長着羽毛的小精靈，宛如沉睡般坐鎮其中。

見艾倫像平常一樣慌張，裏希特不禁笑了。

所有人都點頭同意艾倫的提議。

那些羽毛就像鳥的羽毛。看起來很像童話故事會出現的人面鳥哈比。

「咦？咦咦？要帶着這個回去嗎？」

「被關在裏面的精靈會醒來嗎？」

奧絲圖在腦中想像沒能見證女兒成長的羅威爾不甘心的模樣，不懷好意地笑着。

光芒消失之後，艾倫看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禁歪着頭。

結果正好看見石碑碎裂崩毀的景象。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呃……你們大家怎麼了嗎？啊，結果還順利嗎？我太專心了，可能把周圍變成一片空白了……」

艾倫笑道，覺得這或許也是一種緣分，就這麼抱着坦桑石，決定帶回去了。

「下一個、換我。」

「的確！」

艾倫抬頭仰望已經枯萎的榕樹。這棵巨木枯萎後，褪了一層顏色，葉子也不斷散落。

「好像有、魔素、影響。」

「呃……裏希特哥哥？」

看樣子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艾倫鬆了一口氣。

「不會。雖然活着，卻會永遠沉睡。因爲已經被加工了嘛。」

「明明是精靈，卻被當成擺飾……」

「……哎呀？」

鑲在石碑上的坦桑石原石彷彿認同裏希特說的話，「喀」的一聲落下，滾落到艾倫的腳邊。

「妳在說什麼啊？我的劍也是這樣啊。」

不過穿透身體的那股力量，卻帶着些微的暖意。

亞克對着艾倫點了點頭。表示這片土地上的扭曲魔素，已經被艾倫淨化了。

「咦……」

艾倫一聲令下，所有人也就離開現場。

亞克也張開雙手，表示想擁抱艾倫。但比起讓他們擁抱，艾倫更想知道事情順不順利，而不斷髮問。

「妳不只淨化了樹的精靈，連那顆石頭的力量也一起淨化了吧？」

「…………這樣啊。」

聽到裏希特說的話後，艾倫發出困惑的聲音。

「既然這東西來到妳的腳邊，或許是希望妳帶牠走喔。」

再過一會兒，或許就會從根開始腐爛，然後倒下。

「各位，辛苦了。來，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