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被囚的大精靈

管理這個世界的女神只有寥寥三人。

她們三人要管理這偌大的世界，擔子實在太過沉重，於是形同母親的女神決定創造精靈們，以輔佐她們。這就是開端。

女神將意識集中在輕輕搖擺的力量團塊中，並將自己的一部分能力注入其中，創造出精靈。

精靈們擁有身體這一容器、被賦予的使命、覺醒的意識，以及被設計好的自我。

接納這些東西的存在就這麼逐漸成形。當自我萌芽，剛打造好的精靈身體也跟着發出顫動。

降生不久的精靈眼皮開出一條縫，看見眼前的人是形同母親的女神。

女神發出神聖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

『成功了～～！你是我第一個孩子喲！』

女神開心地這麼說，將精靈稱作「孩子」。

『你的名字是……喲。你將負責這個世界的──……』

精靈的意識突然浮現。在這個沉悶的空間內，充滿了幾乎令人反胃的鐵鏽味。

剛纔那段夢境的內容實在令人懷念，讓他忍不住笑了。那件事久遠到他以爲自己不會再想起。

自從被抓到這裏來，他不知道已經過去多少歲月。唯有在夢境當中，他那失去方向並且停滯的意識才能擁有自由。

從地板到整片牆面上都畫着禁錮他的魔法陣。身體被綁死、釘死在牆上。手腳釘着的木樁還連着魔法的鎖鏈。

身上插着無數的管子，他的血透過那些管子流淌出來，沾溼了他的立足之地。

他的血就像沸騰那般，表面浮現紅色粒子。那些粒子浮上半空中，充滿整個空間後，就這麼消散無蹤。

他擠出剩餘的力量，試圖操縱那些粒子回到身體。但大概是受到畫在地上的魔法陣影響，他清楚感覺到一股異物感，身體因此拒絕他的行動。

這名被抓的精靈身兼重要任務。

女神創造的首位精靈必須運用那股被授與的力量，持續循環維持世界的力量。

那是能操縱世界的能量──也就是「魔素」這一物質的唯一能力。

這時候，她突然感覺到心臟撲通一聲。

這幾百年來，他一直抱着一絲希望──不知道女神會不會覺得事有蹊蹺，動身尋找自己？

「艾倫，妳在呻吟。妳還好嗎？」

但剛纔見到的光景實在銘刻腦海，讓她一時無法脫離混亂。

「艾倫，妳還沒退燒，可愛的臉蛋現在紅通通的喔。況且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們不是約好要把妳帶去索沃爾那裏嗎？」

艾倫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被人搖晃。隨着意識清晰上浮，她看到羅威爾正擔心地看着她。

艾倫本想使用能力，調查那個炭，能力卻完全沒有發動的跡象。

艾倫嗚咽着，同時努力想傳達什麼。而羅威爾始終等着她，一邊搓着艾倫的背，一邊安撫她冷靜。

那雙眼眸對亞克而言，就像令人懷念的天空、樹木顏色。有海、有大地，宛如將整個世界收進眼裏那般美麗，閃爍着耀眼的光輝。

即使狀況如此嚴峻，那名被釘在牆上的精靈依舊看着艾倫，露出美麗的笑容。

「……！艾……！艾倫！」

「……小小的……女神……妳的力量……就快消失……」

「艾倫，冷靜一點。妳怎麼啦？」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做才能救他！）

與其說是舉行儀式的房間，更像是實驗用的房間。既然那些東西都放在魔法陣上方，代表那是之後纔拿來的東西。

憑這名精靈剩餘的力量，要讓魔素完整流遍世界並非易事。他在朦朧的意識中，只專心將絕大部分的力量用在循環世界的最低限度上。

被那股強悍的力量彈飛，艾倫感覺得到她將會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因爲那名精靈在那樣的狀態下，依舊爲了艾倫，硬是使用了力量。

艾倫定睛看着一臉擔憂地俯視自己的羅威爾，這才逐漸有了意識回到身上的實感。

他一邊梳整艾倫因汗水和淚水黏在臉上的頭髮，一邊筆直看着艾倫，與她四目相交。

悲傷再度湧現心頭，溢出更多淚水。艾倫擦着擦也擦不完的淚水，嘴裏不斷重複說着：「要去救他，要快點去救他。」羅威爾也反覆地要她冷靜。

羅威爾就在眼前。他搓着背的那隻大掌非常溫暖。

她想起無人聽見自己聲音的絕望感，恐懼再度襲上心頭。她伸出雙手環抱羅威爾的頸項，彷彿想確認他就在眼前，抓着他不斷哭泣。

艾倫很焦急。既然無法使用能力，那麼她就必須快點回到身體裏。

儘管艾倫的視野因爲淚水扭曲，身體也不停顫抖，她的頭腦深處卻非常冷靜。就算沒有發出聲音，她仍然張着嘴，一開一闔地對自己說：「我要冷靜，我要冷靜。」接着環伺四周。

「夢到可怕的事了嗎？爸爸在這裏，沒事的。」

艾倫的胸口傳出一陣痛楚，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並抓住胸口。她這才察覺，她的手比剛纔更透明瞭。

但憑他現在的力量，已經無法確實滿足世界需求。想必已經對世界的某個角落，產生極大的影響了。

儘管面色慘白，這名精靈依舊淡淡地笑了。接着他的身體迸出一股力量。

奧莉珍說過，羅威爾就讀學院時，她對周遭的影響就已經很顯著了。當艾倫察覺光是這段時間就有數十載，內心湧現的悲傷更是塞滿胸口。

羅威爾以爲艾倫是因爲作了惡夢而害怕，因此溫柔地在她的太陽穴上落下一吻，將她的身體收在懷裏，拍了拍背。

（我會救你！我說什麼都會救你！等我一下！）

這名精靈偶爾會睜開眼睛，但每次都對依舊受困的自己感到絕望，然後再度閉上眼睛，將意識放在世界上。

雖然不是記憶中的白金髮絲和赤紅雙瞳，那張令人懷念的容顏和女神的氣息依舊帶給他喜悅。

但她不知道怎麼回去，而且也無法使用轉移。即使大叫爸媽，也完全聽不見回應。

艾倫發出啜泣聲，無法言語，只能不斷搖頭表示羅威爾猜錯了。

這名精靈被囚禁在這裏，究竟過了多久時間呢？

「妳到底看見了什麼，就讓我們大家一起確認吧？所以妳今天安分一點。妳現在仍然不知道那到底是夢，還是真的看到了吧？」

艾倫剛纔在夢中呼喊羅威爾和奧莉珍，叫到彷彿嗓子都要啞了。

爲了掩蓋被刻出的凹槽，裏頭埋着類似黑炭的東西，所以遠遠看纔會覺得是書寫上去的文字。

即使如此，這名精靈依舊無法捨棄希望，改而在夢中追尋女神的身影。

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她的聲音，艾倫依舊無法控制自己開口：

「……嗚！」

羅威爾摸着艾倫的頭說「好乖」，並將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即使如此，緩緩從艾倫的淚腺流出的淚水還是沒有停。

————————————————

「我看到了……有個男人……被釘在牆上……被……被放血……！那是……那是……！」

「……好。」

「妳爲……什麼……要哭……？」

＊

艾倫的眼淚尚未停歇，她也無法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之事，但她確信那些都是真的。她本想這麼主張，羅威爾卻搖了搖頭。

城堡裏設有各種機關。她認爲這個房間或許也動了某種手腳，因此望向四周。只見房間角落的老舊架子上放着藥瓶、書籍。老舊的書桌上散亂着羊皮紙小山。

比起自己，亞克顯得更擔心艾倫。見到這樣的精靈，艾倫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無法停歇。

『艾倫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親愛的，你可以繼續看着艾倫嗎？我來通知搜索學院的精靈們。』

「他明明很虛弱了……卻還是想幫我……！」

可是──艾倫依舊很在意那個大精靈，顯得坐立難安。

艾倫眼裏噙着淚水，她的雙瞳熠熠發出宛如彩虹的光輝。

（我絕對會救你的……！）

羅威爾緩緩地跟艾倫講道理。

心臟怦怦發出惹人厭的聲響。她跟剛纔一樣，抓着胸口，喉頭髮出喘息，恐懼隨之一口氣襲來，激出眼裏的淚水。

宛如血液一停滯，該處就會壞死那樣，倘若魔素停止流動，世界就會跟着死去。

魔素必須不斷流動，不能停滯。流動將會成爲能量，構成這個世界。

（嗚……！）

「中央的……建築物的地下……有個……大精靈。」

她焦急地伸手抓牆壁。手指卻直接穿透牆壁。

那讓她的表情更加扭曲，視野因爲淚水，已經看不見前方。

羅威爾急忙坐在牀邊，輕輕摟住艾倫，搓着她的背。

聽見艾倫這麼說，羅威爾瞪大了眼睛。

現在這個瞬間，那名精靈依舊被關在那個地方。艾倫急忙下牀，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傾倒。

就像血液維持着人和動物們的生命，魔素也同樣循環着世界。

艾倫走近牆壁，心想做這些事的人難道不怕魔法陣遭到磨損消失嗎？但仔細一瞧，才知道地板和牆上的文字，都是被刻在上頭的。

艾倫一邊使盡力氣嘶吼，一邊淚流不止。

艾倫陷入恐慌，不斷試圖碰觸那名精靈，卻只是重複着穿透他的動作。

羅威爾以念話通知奧莉珍，說艾倫已經清醒，奧莉珍這才放下心中大石。

（快消失？）

「不行啊！妳還在發高燒。快躺着！」

希望當他下次睜開眼睛──形同母親的女神就會站在他面前。

「夢…………地下……」

「先喫藥，然後去奶奶和爺爺那邊吧？好嗎？我們明天再確認這件事。聽清楚了吧？」

羅威爾放鬆緊繃的神情，並將手放在艾倫額頭上，一邊測量溫度，一邊問着。她似乎流了汗，羅威爾還拿出手帕替她擦拭額頭。

————————————————

被世界切割，落爲孤身一人的恐懼。當時的恐慌浮現，讓艾倫的身體開始顫抖。

艾倫將視線轉移到控制精靈行動的鎖鏈上。精靈似乎也發現艾倫正拚命想把他身上的鎖鏈卸下，靜靜看着她的手。

羅威爾開口斥責。但當艾倫在驚訝之餘發出嗚咽，羅威爾又抱着她，道出歉意：「噢，對不起。」

他感覺到女神的氣息而睜開眼睛，見到艾倫這個小小的女神就站在那裏。

「這樣……不行……妳快……回去……」

魔素的停滯代表「死亡」，因此爲了世界，他不能停止。

那個紅色粒子圍繞着這座城堡。現在艾倫終於知道散佈在各處空間的到底是什麼了。

亞克喫力地發聲，道出話語，但喉嚨已經許久未曾使用，聲音無法順利發出。

「知道了。」

『你們可以先去婆婆那裏嗎？我被姐姐叫去，會晚點到。』

「……被雙女神叫去？」

『是爲了艾倫的事喲。我晚一點跟你們會合。』

「呃……好。」

奧莉珍曾說艾倫有危險。羅威爾料想奧莉珍被叫過去，大概就是爲了這件事而有股不祥的預感。不過他現在滿心因爲艾倫已經清醒而放心，那都不重要了。

而且就算事情不妙，奧莉珍也會在事後告訴他。

雖然現在知道艾倫沒事可以放心了，但一想到艾倫萬一從此不再醒來……這樣的恐懼一點一滴滲透羅威爾的心，令他焦慮不已。

這份既非安心也非不安的複雜情緒不斷在他的腦中盤旋，令他頭痛欲裂。

羅威爾也以念話告訴凡，說艾倫已經醒來。

他們必須馬上前往凡克萊福特宅邸，所以他要凡順便帶休姆過來。不久之後，三個人慌慌張張來到房裏。

「艾倫小姐……！」

「公主殿下！」

羅威爾怒瞪吵鬧的凡和凱。他們兩人見狀，不禁瑟縮身子。

凡和凱一見艾倫吸着鼻水啜泣，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完全慌了手腳，無法保持冷靜。

「艾倫小姐怎麼了嗎……？」

「好像作了很可怕的夢。但可能是預知夢。明天必須好好確認她說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預知夢是嗎……」

「不要一直盯着看。艾倫會少一塊肉。」

「好……好的！」

「要快點……快點去救他纔行。」

「小的明白了。」

「你不要生氣……我們雖爲女神，卻也受到制約。」

凡與凱也前來會合，站在房間的角落待命。

羅威爾明白，既然身爲人，對「靈魂」的概念也較爲模糊。但對精靈來說，「靈魂」又是什麼樣的概念呢？

羅威爾回到艾倫身邊，跪在地上看着艾倫。她的面容已經和剛纔不同，非常祥和。羅威爾輕輕撫摸她的額頭。

「艾倫！」

羅威爾側眼目送索沃爾等人離開書房，等房內剩下他和艾倫。

「艾倫救了莉莉安娜夫人，卻過度使用能力，結果昏倒。當時她作了夢，說她看到有個大精靈被囚禁在學院裏。」

艾倫原本漲紅的臉色就這麼緩緩恢復原狀。

＊

「艾倫……」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說妳在找她又是什麼意思？我一直都跟她在一起啊。」

見他們三個人同時低頭允諾，羅威爾抱起艾倫，轉移到宅邸。

他讓艾倫躺在沙發上，接着叫了聲：「奧莉。」

站在羅威爾的立場，即使跟他說艾倫的靈魂不見了，他也搞不懂。因爲他覺得艾倫明明就睡在牀上，只是被惡夢嚇到了。

見艾倫癱軟地將頭靠在羅威爾肩上，伊莎貝拉倉皇地問着到底怎麼回事。羅威爾一邊安撫她，一邊開口：

「爲了世界，艾倫就非得遭遇這種事嗎？艾倫她還小。這跟是不是精靈或女神無關，她是我和妳重要的女兒啊！」

「稍微睡一下吧。等大家來了，我再叫醒妳。」

「因爲她過度使用能力了。維繫靈魂和身體的力量弱化，靈魂就這麼離開身體了。」

羅威爾則是一愣一愣地看着艾倫。儘管一直陪伴在身邊，她卻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差點喪命。

但基於治療師的習性，他仍舊很在意身體不舒服的艾倫，頻頻偷看她。

「艾倫她過度使用能力，所以發燒了。她一直到剛纔都在昏睡，可是好像作了惡夢，在哭鬧。」

「……媽媽……」

奧莉珍和羅威爾換位置，抱起艾倫，將自己的額頭放在她的額頭上。

「我沒事……奶奶……」

「我等等再跟你說。艾倫先借我一下。」

跟奧莉珍互碰在一起的額頭傳來一股流遍全身的力量，逐漸淨化不快的熱度。

「總之我們所有人先回宅邸。休姆，你也來。沒問題吧？」

「好。那麼羅倫，麻煩你先帶客人去莉莉安娜夫人那裏。他們應該都很擔心彼此。」

雖然外表無力，伊莎貝拉卻感覺到艾倫發出強烈的意志，也就不再說話。

想說、想問的事情很多，但羅威爾只能隱忍併吞下肚。他腦袋懂歸懂，卻無法因爲「她們是女神」而簡單釋懷。

所以他無法釋懷艾倫竟揹負着比他更沉重的責任。

奧莉珍說着，嘆了口氣。

「她們明知道艾倫會有危險，還要她進入學院嗎！」

「已經沒事了喲。艾倫妳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力量不能使用過度嗎？」

「親愛的，你誤會了。迷路的是艾倫的靈魂。」

他好不容易壓抑住怒氣，卻依舊靜不下來，來回在房內走着。奧莉珍讓艾倫在沙發上躺好，緩緩來到羅威爾身邊。

「……靈魂？」

「我……我知道了。」

面對一臉擔心的索沃爾和羅倫，羅威爾說了聲「不好意思」，首先請羅倫將毯子拿來。

休姆想起艾倫是擁有這個國家最好的藥的人，於是低頭道歉。

「我們快點談完，讓艾倫去休息吧。」

艾倫被裹在羅倫拿來的毯子裏，並被抱在羅威爾懷裏。

「你等一下，羅威爾。應該先讓艾倫上牀休息啊！」

「難道你！你還想讓這種狀態的艾倫說明事情嗎！」

「姐姐確實能夠預見未來，但不能插嘴和世界有關的事。」

「不必，我有艾倫的藥，所以不需要。晚一點我也會請精靈來看她，不成問題。」

艾倫感覺到一陣舒爽的氣息包圍着自己，意識漸漸清醒。

「多虧媽媽，我已經恢復很多了……」

「奧莉……？」

「我知道，母親。可是……」

「連大哥都這樣……我已經再三強調，請你們不要突然從別人頭頂出現了……」

見艾倫哭過頭，把嗓子都哭啞，奧莉珍笑道：

「不，燒還沒退。索沃爾，麻煩你去請母親過來。」

見羅威爾還無法進入狀況，奧莉珍開口解釋：

「大哥？艾倫她怎麼了？」

奧莉珍馬上轉移現身。她一見到艾倫的臉，安心地放鬆緊繃的神情。

他看了看在羅威爾懷裏滿臉通紅，一邊嗚咽，一邊啜泣的艾倫，不禁嚇了一跳。

雙女神總是如此。只會說事情該發生就會發生，什麼都不肯透露。

加上現在聽到雙女神事前知情，羅威爾心中的憤怒不禁開始沸騰。

當羅威爾表示休姆可以待在莉莉安娜那裏，直到他們談話開始，休姆立刻喜形於色，說了句：「非常謝謝您！」

「我知道了。我不會勉強她。我這就叫母親過來。」

見羅威爾一臉擔憂，索沃爾吞下了原本要說出口的話。現在的確因爲陛下已經下令，索沃爾也必須展開行動，所以他有許多事情想問艾倫。

聽奧莉珍這麼說，艾倫輕輕點了點頭。

在恍惚之際，直到剛纔爲止的焦慮不安也像是被沖走一般，讓她慢慢冷靜。當羅威爾和奧莉珍回過神來時，發現艾倫已經落入睡眠。

「發燒？那已經沒事了嗎？」

「……所以妳的意思是，艾倫的靈魂迷了路？」

奧莉珍安撫着散發露骨怒氣的羅威爾，羅威爾這才驚覺自己失態，眼裏盡是彷徨。

「親愛的……」

艾倫曾經在藥草園昏倒。休姆立刻察覺艾倫之所以哭泣，也許是因爲高燒造成不適，導致淚腺不受控制，才這麼提議，卻遭到羅威爾拒絕。

羅威爾一瞪凱，凱便急忙向右轉，背對他們。

艾倫順應那種感覺，讓身體被宛如緩緩飄浮在空中的盪漾感包覆，彷彿置身在搖籃裏一樣。

「形同父親的世界？什麼東西？」

「幸好平安回來了。」

「……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快解釋。」

「……姐姐們知道是知道，卻也說必須如此啊。還有，親愛的你冷靜一點。艾倫會被你吵醒。」

因此所有人都同意羅威爾這句話。

「抱歉，這麼晚了還要大家集合。我有兩件事想談，一是關於艾倫救了莉莉安娜夫人，另一件是我們在學院找到想找的東西了。」

「羅威爾大人，不好意思，艾倫小姐是不是發了高燒？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拿退燒藥過來。」

至於凡和凱則是等所有人到齊之前，都在另一間房間待命。

＊

「硬要說的話，就是本質，也像核心。無論人或是精靈，身體基本上都只是容納靈魂的容器。」

奧莉珍的聲音聽了讓人非常放心，一股睡意就這麼隨之湧現。艾倫以沙啞的嗓音說了聲：「對不起……」便依偎在奧莉珍身上。

聚集在索沃爾書房中的人有索沃爾、伊莎貝拉、休姆、羅威爾、奧莉珍，還有艾倫。

「真的嗎？妳不能勉強……」

「制約？」

索沃爾和羅倫見到羅威爾等人突然出現在索沃爾的書房，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如果是平常，應該會出現在宅邸玄關，所以他們真的非常驚訝。

「艾倫也跟我們一樣，是受到靈魂約束的女神。發生在艾倫身上的事情關乎世界，所以姐姐不能說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會很危險喔。所以剛纔精靈界一片混亂。姐姐好像事前就預見會如此了。」

「那如果……靈魂一直不回來會怎麼樣？」

當索沃爾還想繼續抱怨這對父女實在讓人受不了，卻馬上注意到艾倫的異狀。

見艾倫如此急迫，其他人同樣瞬間明白事態嚴重。

但想起奧莉珍當時慌張的模樣，羅威爾心中只留下一抹模糊的不安，令他躁動不已。

「這是來自形同父親的世界設下的制約。我們和精靈一樣，只能掌管一種本質。」

「艾倫小姐……？」

過了一會兒，奧莉珍放開艾倫的身體。

「是我僭越了。」

羅威爾身爲凡克萊福特家的人，過去也曾爲了守護這個國家，攬上貴族的責任，前去赴死。

「我也不想啊。可是現在分秒必爭。」

「夢嗎……？」

索沃爾和伊莎貝拉都不解羅威爾到底在說些什麼。羅威爾這纔開始解釋。

「你們還記得奧莉在進入學院前，說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話嗎？」

「噢，經你這麼說……好像是說希望艾倫去找什麼東西。」

伊莎貝拉回想說道，索沃爾也跟着想通。

「難道大嫂想找的東西，就是那個大精靈嗎？」

羅威爾點頭回應訝異的索沃爾。

「好像是。艾倫一到學院，就說她感覺到大精靈的氣息。但力量實在太孱弱，不知道他的所在地。所以我們原本是看準了艾倫有感覺到微量力量的場所展開調查。」

「學院有大精靈……？」

也難怪索沃爾會驚訝。從前他還就讀學院時，根本沒人能想到學院裏有大精靈存在。羅威爾首次聽聞時，也跟他一樣驚訝。

「奧莉感覺到的異樣感，在我就讀學院時就有了。那個大精靈存在於學院，恐怕是最近幾十年，甚至更久遠以前的事。雙女神是這麼說的，說艾倫會找到他。」

原本靜靜聽着羅威爾解釋的奧莉珍開口說了一句：「是那孩子。」

「那孩子？」

見羅威爾不解的神情，奧莉珍接着解釋：

「就只有那麼一個人，大概三百年以前就下落不明瞭。我一直在找他，然而水鏡總是照不到他，我根本無計可施。我問了沃爾姐姐，她才說艾倫會找到他。」

當奧莉珍說出沃爾這名看穿一切的人，羅威爾大概是想起了剛纔的爭執，一臉苦澀地握緊拳頭。

奧莉珍知道羅威爾正在隱忍怒氣，於是輕輕按着他的手。

「……艾倫說學院地下有個大精靈，而且是他救了艾倫。」

「原來是那孩子把艾倫的靈魂送回身體裏的。畢竟她當時已經沒剩多少力氣，沒辦法自己回來了。」

所以奧莉珍纔會慌慌張張地尋找艾倫。

羅威爾歪着頭，不懂奧莉珍這句話是何意。奧莉珍見狀一陣苦笑。

「這樣啊。可是在那之前，莉莉安娜夫人的……」

面對艾倫的呢喃，奧莉珍表示她說對了。

倘若將她以自己的力量創造精靈的方法當成「插枝」，那麼初代精靈們要說是她的分身也不爲過。相較之下，艾倫就是從果實生出來的精靈。

「這樣啊……」

「可以……我沒事。」

「那艾倫沒事嗎……？」

或許是被衆人偌大的聲量嚇到，艾倫發出嗚咽聲。所有人中斷對話，憂心忡忡地看着艾倫。

艾倫是元素精靈。她這股容易讓人誤解能對這個世界的物質無所不能的力量，其實存在各式各樣的制約，並非什麼都辦得到。

在遭到拘束的狀態下，他爲什麼能說出那種話呢？

「噢……」

「妳纔剛醒，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可以談談嗎？」

「嗯……要分門別類的話，應該算是裏希特的哥哥吧？」

而且要是力量使用過度，就會像這次一樣，危及性命。

「艾倫，可以不要破壞那些東西嗎？」

「對。這就成了魔物風暴。」

「我剛纔就想說了。要救亞克，必須先做好準備。如果硬是把那團力量跟亞克分開，亞克的身邊就會是準魔物風暴等級的魔素滯留地喔。」

艾倫消沉地說着，認爲奧莉珍大概聽不懂。不過奧莉珍似乎光憑這幾句話就明白了。

奧莉珍溫柔地撫摸艾倫混亂的腦袋。

見艾倫的臉色突然發青，所有人都一陣訝異。

「意思是精靈被人類抓住，才促成了魔物風暴嗎！可……可是那種大精靈會這麼輕易被區區人類抓住嗎……？」

「那孩子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啊，不過弄痛肚子的經驗，只有妳喔！」

如果一意孤行，破壞連結着亞克的魔法陣，學院會因爲奧莉珍本身龐大的力量，以及高濃度的魔素被炸得灰飛煙滅。

「沒事的，不要哭，艾倫。妳可以再把亞克的樣子詳細說給我聽嗎？」

「……亞克。那他和媽媽的樣子很像是因爲……」

「這是爲什麼？」

艾倫剛纔雖是半夢半醒，卻從頭聽到尾，知道現在話題的走向。

「他有個很傷腦筋的習性，只要睡着，就很難叫醒了，一睡就是好幾十年……要是人類看見，再怎樣都會知道他是精靈對吧？」

「房間裏畫着很像魔法陣的東西……他被釘在中央的牆壁上，手臂上刺着管子，感覺是設計要讓他一直流血……那樣子……就跟那時候一樣……」

「原來這就是原因……我總算想通了。」

「……什麼意思？」

見奧莉珍苦惱地歪着頭，艾倫急得詢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當我掌管這個世界的時候，創造了第一個孩子，名叫亞克。他掌管這個世界的力量，是管理流動的精靈。」

說是這麼說，伊莎貝拉依然忍不住擔心，因而泫然欲泣。一旁的索沃爾察覺伊莎貝拉的心情，拿出手帕交給她。

索沃爾等人因爲這談話規模太大，已經開始混亂。肩負如此重要任務的大精靈，爲什麼會被關在學院裏呢？

艾倫回想起當時的亞克。他看着艾倫，從未說過一句要艾倫救他的話，反而關心艾倫，詢問艾倫爲何要哭。

「被精靈救的這件事晚一點再直接問艾倫。我可以先發問嗎？陛下應該下令了吧？」

她維持被羅威爾抱着的姿勢，切換思緒，試着回憶整件事。

艾倫一邊按着被輕推的額頭，一邊望向周圍，只見以依莎貝拉爲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艾倫表示，只要魔素停止釋放，便能馬上去救人。

但身爲精靈，大家都一樣是從奧莉珍這個母體獲得生命。

「城堡……他在城堡教堂的地下！就像那個時候一樣，被鎖鏈綁住……他一直在流血！媽媽，要快點去救他纔行……！」

「什麼！」

「咦……可是……」

見索沃爾如此體貼，伊莎貝拉感到有些訝異，不過還是開心地接過手帕。

奧莉珍的發言，讓羅威爾等人發出驚呼。

「我剛纔看過了，不要緊喲。」

「應該說，要是那些東西壞掉，可能就沒辦法救亞克了。」

如以一來，就讀學院的衆多孩子將會在瞬間犧牲。這使得急着要去救人的艾倫臉色刷白。

「媽媽，我有叫凡確認過周遭有機關的地方。只要破壞那些東西，亞克哥哥是不是就能得救了？」

「噢，太好了。」

「嗯……」

艾倫不覺得現在的亞克留有操縱流動的力量。

奧莉珍感覺到羅威爾發出無言的威壓，急忙補充說明，反倒讓艾倫歪頭不解。

「……無力循環的魔素持續地滯留在一個地點，最後會對那個地方的動物們產生影響……」

「媽媽，請妳等一下。如果他能操縱魔素，不能操縱自己的魔素，停止釋放嗎？」

「知道。」

「就訂在同一天吧。要是因爲騷動，孩子們跑來圍觀也傷腦筋。」

奧莉珍把運用自身力量創造精靈的行爲稱作「生育」，在羅威爾聽來卻非常混淆視聽。

艾倫稍微揉了揉眼睛，抬起頭來。

聽聞這件事實，索沃爾等人不禁屏息，紛紛詢問奧莉珍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

「艾倫，妳知道我們面對自己執掌的職責，因爲制約會有做得到跟做不到的事吧？」

「對，我已經命令凡負責攪亂了。」

羅威爾緊緊抱住艾倫。艾倫知道自己讓人擔心了，有些過意不去地道歉：「對不起。」

索沃爾會有這樣的疑問很正常。沒有人能想像高階的大精靈會輕易被人類抓到。

加上亞克無法逃脫的緣由，他們現在還知道他已經以這個狀態被監禁將近三百年了。

羅威爾用手指輕輕推了推艾倫的額頭。

「不可以再勉強自己了喔。」

「那麼那個人是我的哥哥嗎？」

王室詛咒的那道霧靄明明一察覺艾倫的存在，就立刻伸出手，哭喊着要艾倫救他們。

儘管感覺仍有些無力，艾倫依舊確實撐起身體。一旁的奧莉珍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亞克會常態性地讓這個世界的魔素循環。魔素簡單來說，其實就像血液一樣。但如果不透過像心臟那樣的外力作用，流動便會停止。爲了讓力量流遍世界，這是不可或缺的動作。」

聽見這句出乎意料的回答，奧莉珍以外的人全都一陣錯愕。

「咦？」

索沃爾和伊莎貝拉一臉不可思議。大概是太過唐突，已經超越他們的想像了。

然而伊莎貝拉等人卻無法進入狀況，只是歪頭不解。

聽完奧莉珍的話，艾倫纔想起他也很像光之精靈裏希特。

聽到實驗兩個字，艾倫也想通了。她之所以會在監禁亞克的房間感覺到某種異樣感，理由就在這裏。

那一瞬間，艾倫想起那名被囚禁的大精靈的模樣，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艾倫，妳要冷靜一點喲。妳找到那孩子了吧？」

「其實亞克是個有點……不，應該說是非常？慵懶的人。我猜他應該是在人界的草原之類的地方睡午覺。」

奧莉珍爲難地表示，艾倫等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艾倫發出啜泣聲，奧莉珍便抱緊她。奧莉珍一邊輕拍她的頭和背，一邊聽她呢喃：「好想快點去救他……」

「艾倫在夢裏被身在學院的大精靈救了……？」

艾倫點頭回答索沃爾：

「亞克是掌管魔素的精靈。兩百年前和十四年前……這塊土地發生魔物風暴的原因，就是亞克被抓住造成的。」

若要比喻奧莉珍的力量，其實就像「樹木」。

既然他連用於循環的力量都不剩，或許幾乎沒多少時間處於清醒狀態。

艾倫熟稔地喃喃道出「亞克哥哥」四個字，當時的情景也隨之復甦。

「的……的確是……」

「是啊。準備就緒後，我們抵達大概要花兩天。所以行動的日子果然還是……」

也難怪艾倫會產生疑問，不解他爲什麼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逃出。但奧莉珍搖了搖頭。

「亞克爲了世界，必須常態性地使用能力。但如果他的能力遭人剝奪……用來循環世界的力量就會不足，進而產生魔素淤積之地。」

每個人都默默聽着。奧莉珍於是繼續說：

「那就是你們待在那裏的最後一天了嗎？」

一旦毀壞釋放裝置，流動就會停止，接着變成血栓，一口氣囤積在教堂底下。

「艾倫，冷靜下來。妳不用擔心那孩子的血一直流。」

「我一直覺得奇怪，兩百年前王室爲什麼有辦法創造出拘束精靈的魔法，這樣我就懂了。他們是用亞克做了實驗吧。」

「你們先等一下。那孩子的力量已經漏出來了，要是不做防範措施，學院會被轟飛喔。我們需要結界。」

想快點去救他的想法，讓艾倫再度潸然淚下。

不過他們仍舊從羅威爾與奧莉珍的態度察覺艾倫經歷一場兇險，因此憂心地看着艾倫的臉。

「掌管魔素循環的亞克沒辦法自己停止流動，這是爲了避免他自作主張，停止魔素的循環。畢竟循環一停止，這個世界就會滅亡。爲了這個世界，這項制約纔會成立。」

「爸爸……」

「所以那個裝置反而不能破壞。我們也得采取應對的對策。」

「我知道了……」

「艾倫，妳爲什麼要這麼沮喪？妳乾得很好啊！既然那是能拘束亞克的魔法陣，便代表是很難纏的東西，這也沒辦法。」

儘管奧莉珍如此出言安慰，艾倫依舊靜不下來。她的內心非常焦慮，一心想現在馬上去救人。

居然在重要時刻因爲勉強而招來報應，無法隨心所欲行動，這令艾倫非常沮喪，覺得自己怎能如此派不上用場。

「親愛的，麻煩你張設一道堅固的結界，一直到行動那天爲止。」

「好。」

要是精靈明目張膽現身，恐怕會造成大騷動，因此他們只能選擇悄悄潛入城堡的教堂。

既然是要去拯救被囚禁在學院裏的精靈，知情的人可能會出手妨礙。

艾倫向羅威爾力爭，一定要用更確實的做法把人救出來，這纔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一想到自己和在夢中時不同，身邊有許多人，艾倫便有了勇氣，知道自己絕對有辦法拯救他。

「所以到那天爲止，艾倫妳就回城堡裏休息吧。」

「呃……咦？」

面對奧莉珍這句無情的話語，艾倫的腦袋一片空白。

「如果要調整身體狀態，精靈界是最好的選擇。所以妳就暫時待在城堡裏休息吧。」

「怎麼這樣……！」

艾倫發出極度不滿的聲音。她還沒把學院逛完，就連最有興趣的藥草園也因爲昏倒，根本沒仔細看過。

奧莉珍和羅威爾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卻以非常驚悚的魄力，衝着艾倫露出燦爛的微笑，讓一旁的人們嚇得全瑟縮了肩膀。

見狀，艾倫倒抽了一口氣。

「製作藥品的時候，我們明明那麼耳提面命了，不知道是誰喔～～照樣違反我們的告誡，勉強自己了？」

「一有什麼好玩的事，那傢伙就會想介入。他之前不是也總動員來參加你的婚禮嗎？跟他說我要去司法局辦事，沒辦法。」

「你要是回去，會被聒噪的人抓住。別跟我們客氣了。」

「不用那麼大費周章，我也能直接把貝倫杜爾帶過去啦。」

「大哥，陛下有件事要我轉告你。」

「像那種小人物，就算把你們拉進來當一家人，也會因爲沒有血緣關係而歧視你們，你們應該心裏有數吧？然後明明歧視人，緊要關頭卻又要你們當代罪羔羊，或是把你們拖下水。像這種人啊，只要告訴他什麼是現實就好了。」

「不，沒有這回事。因爲我深愛的男人，只有休姆的父親一人。」

索沃爾似乎想起拉菲莉亞的綁架事件，一臉苦澀地說着。

「所以妳纔會把人帶來這裏是吧。」

衆人向她轉達剛纔商討的事情。

「這個……？」

「那麼我和母親就勞煩各位照顧了。」

儘管羅威爾鬧着彆扭，還是明白自己有該做的事，所以留在宅邸。

休姆開始緊張，不知道還有什麼事。

聽見羅威爾這麼說，艾倫終於察覺不能一直哭哭啼啼。她切換心情，點了點頭。

這麼做的確是最簡潔的辦法，索沃爾等人苦笑着。

「……非常感謝您。」

「應該沒有那個必要吧，因爲對方也沒把你們當貴族看啊。」

見宅邸的當家一夥人齊聚房內，莉莉安娜也忍不住緊張。

「原來是這樣……」

見休姆一臉慌張，莉莉安娜笑着說：「沒關係。」

「我們領地現在可是非常非常想要治療師，你就別想太多了。」

「可以！」

「沒有血緣關係，代表他的母親是繼室嗎？」

「呃……這……」

「咦！」

見休姆低頭致意，索沃爾笑道：

羅威爾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之情，索沃爾只能苦笑。

索沃爾想起當時的事，在感到頭疼的同時嘆了口氣。

艾倫的表情終於從悲傷轉成決心。一旁的人見艾倫的眼淚停歇，這才鬆了一口氣。

「休姆的媽媽遭到冷落。他爲了拯救媽媽，纔會對學院長言聽計從。所以……」

「你猜對了喔。陛下要我問你，你的轉移能力有沒有辦法轉移一個部隊左右的人數？」

莉莉安娜說着，落寞地笑了。

「休姆很能幹，已經取得宮廷治療師的資格。可是再這樣下去，王室將會治罪貝倫杜爾家。如此一來，一定會連累到休姆和莉莉安娜夫人。我是這麼想的，所以纔會跟休姆談條件。只要他願意在我們領地效勞，我就會拯救他的母親。」

「是啊。至於莉莉安娜小姐，就交給我吧。」

「如果妳還愛着那個男人……」

「……你猜對了。」

「陛下說他會把手續辦妥，你不用回王宮沒關係。我希望你直接在我的領地以治療師的身分工作，可以嗎？」

「妳要乖乖休息喔，我的公主殿下。」

面對伊莎貝拉的斥責，羅威爾只是聳了聳肩。

「這件事明天再繼續談吧。我要先改變話題，談談休姆和他的母親。」

「我們幫你們可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艾倫難道沒說過嗎？」

「那當然啊，因爲只有妳知道他在哪裏耶。所以妳要在那之前調整好身子喔。可以跟媽媽保證嗎？」

「沒錯，這是一場交易，因爲這麼做對我們有利。如果懂了，就不要每件事都往心裏去。」

他紅着一張臉道謝的模樣，倒是跟他的年紀很相符。

「媽媽……！」

「由於貝倫杜爾夫人拒絕離婚，家母和那個男人並未正式舉行公證。我聽說在書面上，是未經公證的婚姻關係。」

伊莎貝拉坐在莉莉安娜的牀沿，握着她的手要她放心。

「可是……可是我跟他說好會救他了！去救他的時候，拜託一定要帶我去……！」

「的確是。」

「羅威爾！」

「親愛的，我們這邊不會有問題喲。」

「我……我知道了……我會告訴母親。」

艾倫這句話讓索沃爾等人感到頭痛不已。他嘆了一口氣說：「難怪不管怎麼拒絕，他都不死心。」

「反正他一定是打着喘口氣的名號，以半玩樂的心態，想配合我們行動的日子來學院吧。」

羅威爾說着，在艾倫的頭上落下一吻。

聽羅威爾這麼說，休姆顯露驚訝之情。

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他也察覺貝倫杜爾從當時就開始覬覦凡克萊福特家的藥了。

索沃爾點了點頭，總算明白一切。羅威爾接下艾倫的話，繼續說明現狀：

「我是有聽說對方姓貝倫杜爾，他是你的父親嗎？」

「是的。」

伊莎貝拉也笑着對休姆這麼說，休姆聽了，有些熱淚盈眶。

聽聞貝倫杜爾犯下的罪行和他往後即將面臨的遭遇，莉莉安娜低着頭呢喃道。

倘若膝下沒有可當繼承人的子嗣，便能收養養子，藉由各種手段省略雙女神的儀式。

那是一種只被貴族承認的制度。

「我知道了。」

＊

「我也想跟艾倫一起回去啦～～！」

艾倫並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因此看着休姆，沉默以對。休姆見狀，主動開口：

「還有一件事。說來不好意思，其實現在治療院沒有多的空牀，所以我想讓莉莉安娜夫人暫時待在宅邸休養。」

大概是真的累壞了，當談話大致都有了結論，艾倫早已癱軟無力。

她本想起身行禮，卻被伊莎貝拉制止，要她保持原樣。

見兩人一搭一唱這麼有默契，艾倫在自覺自作自受的同時，更感到沮喪。

「是艾倫喲～～！」

「對了，你叫休姆是吧？陛下也有話要告訴你。」

休姆對羅威爾所說之事有頭緒，一臉苦澀。

＊

「陛下也說他很看重休姆。他會等我們抵達學院，但也沒多少時間，還是儘早辦好莉莉安娜夫人的離婚手續吧。如果當初有公證，便需要經過司法局調解。但既然有書面承認當初無公證，要離婚也容易多了。」

聽聞再這樣下去，自己和母親都會被治罪，休姆的聲音不禁開始顫抖。

後來隨着話題結束，艾倫跟着奧莉珍和凡一同返回精靈界。

休姆和莉莉安娜四目相對，察覺這或許是羅威爾獨特的安慰手段。

「而且我也是隻想利用他的人。我早就做好獻上生命的覺悟了。」

面對羅威爾這道提問，奧莉珍揮舞着拳頭，意氣風發地回答。

羅威爾接着往下說。艾倫聽了點點頭。

他身上雖有王宮治療師的稱號，但突然被外派到凡克萊福特領，想必會有很多反對意見。

索沃爾大概同樣心裏有數，只能苦笑。

索沃爾體貼似的看着莉莉安娜。

索沃爾想起一件事，轉頭面對休姆。

「豪……」

「學院長想知道怎麼製作我的藥，所以纔打算讓我進入學院就讀。」

羅威爾和索沃爾等人一同前往莉莉安娜住下的客房。

聽到羅威爾辛辣的措辭，莉莉安娜雙目圓睜。

沒想到竟要在領主的宅邸休養，實在太令人惶恐，使休姆直搖頭。但既然被告知需要一些時間準備供他使用的公宅，他也只能妥協。

「爲了問出藥品的做法，學院長派了休姆過來。因爲學院長拿休姆的媽媽當擋箭牌，休姆只能對他言聽計從。」

「……大小姐說……這是交易。」

「……要幹嘛？」

半夢半醒的艾倫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羅威爾基於擔憂，就是忍不住想照顧艾倫，卻被奧莉珍以一句「不行喲」制止了。

「啊，休姆跟學院長沒有血緣關係。」

「是。」

艾倫眼裏噙着淚水拚命傾訴。羅威爾和奧莉珍見了，溫柔地笑道：

「這樣啊……」

「原來如此，所以他和夫人之間沒有子嗣嗎？」

「另外，我們想馬上進行離婚調解。我聽說妳和貝倫杜爾並未舉行公證，這是真的嗎？」

莉莉安娜點頭回答索沃爾的話：

「是的，我們沒有進行公證。對方似乎是想舉辦，但夫人不願離婚……」

「這樣啊。只需要準備文件倒是正合我意，我馬上着手準備。文件交給大哥就行了嗎？」

「可以啊。」

就在事情一步一步往前時，莉莉安娜在困惑之中開口。衆人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她有些爲難地說道：

「那個人真的……」

「如果妳想替他求情，那就免了。那個男的惹到王室，也惹火精靈了。」

「精靈……？」

「我想貝倫杜爾全族都會被治罪吧。」

羅威爾這句話讓莉莉安娜跟休姆都愣在原地。但學院長所做的事就是這麼嚴重。

＊

莉莉安娜還不習慣住在豪華的客房中。儘管感到坐立難安，她依舊撫摸着休姆的頭。

在剛纔那場談話中，凡克萊福特家的人們展現出把一切交給他們處理的態度。

事情就在他們呆呆杵在原地之際，一件一件談妥。莉莉安娜他們根本無法插嘴，因爲他們知道，這家人是在拯救他們的性命。

「……總覺得心情好複雜。」

「媽媽妳也是嗎？其實我也一樣……」

母子二人四目相交。他們相依爲命喫苦的過去，就像走馬燈一樣浮現。這時收留他們的人，正是那個男的。

他們確實一直忍着那個男人的行爲，但那是因爲有休姆這個理由。如今理由已經在一瞬間消失了。

受惠的恩情，以及過去遭遇的對待，在他們腦中不斷交替，逐漸轉變成某種無法完全消化的東西。

「跟我聽說那個人死掉的時候一樣……一切都在一瞬間改變了。」

他們被夾在受了貝倫杜爾幫助的事實與被苛責的記憶之間。

之後，羅威爾帶着凱和休姆回到學院，艾倫則是隨着奧莉珍和凡回到精靈界。

而莉莉安娜瞭解到自己把心愛的兒子逼成這樣，也哭了。

「休姆？」

準備時間只有兩天，羅威爾忙着快速在學院佈下結界，並用轉移飛到司法局。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我跟那個人的寶貝兒子呀。我怎麼可能會覺得你綁手綁腳？」

回到精靈界的奧莉珍和凡則是一直守着臥病在牀的艾倫，時刻照顧着她。

「休姆？」

「…………」

休姆握住莉莉安娜的手，然後微笑道：

「嗯……謝謝妳，媽媽。」

「對不起，是我綁住妳的自由了……」

「我不是愛着他，但我很感謝他。我沒想到人和人的緣分會這麼簡單就在一瞬之間改變了……」

「如果是在這裏，我就可以跟媽媽重新出發。我是這麼想的。我也可以獨當一面了，所以媽媽……」

「……我看啊，我們不要再被過去綁住了。」

「不要爲了活着委曲求全。我也沒辦法叫妳忘記爸爸，可是我覺得已經夠了。就算妳找到一條新的路，爸爸一定也會替妳加油的。」

「媽媽……」

「媽媽妳也找個新的人吧。我想支持妳的幸福。」

＊

休姆靜靜傾聽莉莉安娜所說的話。

休姆被莉莉安娜抱在懷裏哭着。

休姆像是要鼓勵因這股無法言喻的心情而消沉不已的莉莉安娜，提高了聲調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