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都

八臺軍用車輛排成一列奔馳在荒野上，在車後掀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滾滾煙塵。

帝國標準時間──一三○○。

特別攻擊部隊（striker stroops）自臨時的中轉基地出發，逐步接近作爲目的地的〈死亡大森林〉，準備執行本次針對〈巢〉的殲滅任務。

「距離當初找到雷歐的那座遺蹟，大約還有四十基洛爾的路程。至於〈虛獸〉築〈巢〉的位置，則是還要深入遺蹟後方的森林三十基洛爾左右。」

黎榭莉亞一邊握着方向盤，一邊向衆人如此說明。

整臺敞篷吉普車的座位安排是這樣的：咲耶坐在副駕駛座上，蕾吉娜和艾爾菲涅分別坐在後座的左右兩側，雷歐尼斯則是蜷着身子縮在後座兩人的中間。

「少年，你會不會覺得太擠了？」

「……不、不要緊。」

面對蕾吉娜的關懷詢問，雷歐尼斯微微臉紅地低下頭去。

畢竟他們正行駛在滿是碎石的崎嶇道路上。

每當吉普車遇上顛簸的時候，兩名少女的酥胸都會隔着制服壓到他的身上。

「呵呵，雷歐，你如果覺得擠的話，可以坐到我的大腿上喔。」

艾爾菲涅一邊說着，一邊拍了拍裙子。

「不、不用了！」

「菲涅學姐，妳這樣太狡猾了，我也想讓少年坐到我的大腿上啊。」

「真拿妳沒轍呢。我看這麼辦好了，我們兩個各出一隻大腿如何？」

「好主意。少年，你儘管坐上來吧。」

「……～等、等一下，妳們兩個這是在做什麼！？」

坐在駕駛座上的黎榭莉亞，忍不住氣呼呼地鼓着臉頰轉過頭來。

「學姐，開車分心是很危險的喔。」

只見荒野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森林。

有兩道人影走近到了這座祭壇的下方。

雷歐尼斯在這時插嘴問道。

地面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不祥的魔力光從祭壇周圍流泄而出。

於是，一顆魔力球體出現在他乾枯的手掌上，球體表面顯示出了某個地點的景色。

就在他的身體變得愈來愈僵硬的時候，他腳下的影子突然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聽到影子裏的夏莉這麼說，雷歐尼斯反射性地回了一句。

「神殿在這座地底湖的底下。」

萊歐特靜靜地如此開口宣佈。

傑邁因倏地揚起手來，開始詠唱起咒文。

「魔力探查裝置在瘴氣濃烈的地方，會變得無法發揮正常功能沒錯吧？」

「是啊，再加上通訊裝置也會受到嚴重干擾，因此各小隊的探查系〈聖劍〉使都必須合作無間纔行呢。」

咲耶輕輕地拉了拉黎榭莉亞的袖子。

聽着蕾吉娜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雷歐尼斯忍不住出聲抗議。

不過，由於雷歐尼斯當時是做女裝打扮，因此對方肯定認不出現在的雷歐尼斯了吧。

踏上這片土地的雷歐尼斯，不由得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不過，有個地方滿奇怪的──」

「老夫可不會重蹈〈龍王〉失敗的覆轍。〈龍王〉的解放之所以會出現不完全的狀況，單純是因爲牠在完全覺醒以前就被人類給挖了出來。」

「除了我們小隊以外，學院麾下的衆多精銳部隊，都投入到這次的作戰之中。」

「沒問題的。用來領受神諭的真正祭殿，其實位於〈死都〉的地下深處。」

「妳別看少年這副模樣，他的實力可不是蓋的喔。」

供奉〈女神〉的祭壇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完全看不出過往宏偉壯麗的非凡氣象。

「……奇怪？」

「嗯，還請多多關照。」

傑邁因趨身上前，輕輕觸摸了一下黑水晶的牆面。

部隊的分組方式並非出自他的意思，而是學院司令部事前就已安排好的。兩支部隊將分頭探查不同的區域，只要其中一支部隊發現〈虛獸〉的〈巢〉，便會立刻通知另一支部隊前來支援。

隨後也穿過光之〈門〉的少女如此詢問。

「是啊，而且他其實是個小色鬼喔。」

傑邁因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道光之〈門〉。

站在老人身後的藍髮少女如此詢問。

在籠罩着黑暗瘴氣的森林最深處。

「──這玩意兒還有辦法正常運作嗎？」

「妳是要說中間夾雜着人爲的意圖？」

蕾吉娜一臉狐疑地看向雷歐尼斯。

「請多指教囉，雷歐尼斯小弟♪雖然這次的任務有點恐怖，但是有大姐姐們在，你沒什麼好怕的～」

「嗯，不過，當時並不是這種規模的大部隊。」

而和第十八小隊並肩作戰的，是萊歐特•葛尼斯的第五小隊，以及席琳姬雅•米亞的第二十六小隊。席琳姬雅的〈聖劍〉是爲數稀少的治癒型能力。在拆分後的兩支部隊裏，好像都各有一名探查系和治癒系的〈聖劍〉使。

◆

「這麼說起來，咲耶以前曾經參加過〈巢〉的討伐作戰對吧？」

艾爾菲涅如此回答道。

伴隨着吉普車的劇烈晃動，雷歐尼斯的臉孔埋進了兩名少女的柔軟酥胸之間。

「投入作戰的部隊組成，是由管理局決定的嗎？」

「雷歐尼斯大人的封印體，位於這座〈死都〉的地下深處。有能力解除這道封印的，就只有〈魔王〉大人本人，又或是〈女神〉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大人的呼喚聲。老夫會啓動暗黑神殿，透過〈女神〉的呼喚聲來讓〈魔王〉大人甦醒過來。」

聽到黎榭莉亞的這句咕噥，艾爾菲涅也表示同意地附和。

雷歐尼斯認得說話者的臉孔。他記得〈聖燈祭〉的時候，這名青年有和芬瑞絲一起前來〈鬼怪咖啡廳〉作客。

傑邁因大大地攤開雙手，讚歎起〈死都〉的主人。

在萊歐特的指示之下，原本的六支小隊被平均地分成了兩支部隊。

一座巨大的黑水晶神殿，已經完全淹沒在茂盛的樹海之中。

「這個地方實在很陰森耶……」

咲耶一邊說着，一邊看向周圍列隊行駛的其他車輛。

其中一位是身穿兜帽長袍的長角老人，另一位則是臉上戴着白色面具的少女。

〈不死者的魔王〉的詛咒，迄今仍遺留在這片土地上。

艾爾菲涅在這個時候指着前方說道。

就在衆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期間，艾爾菲涅等各部隊中的探查系〈聖劍〉使，都在忙着將彼此〈聖劍〉連結起來的作業。

（……外號是〈炎獅子〉的萊歐特嗎？所以他的〈聖劍〉是炎系統吧？）

「不愧是偉大的〈不死者魔王〉的魔術啊。」

「沒有，什麼事情也沒有……」

「你們看，天氣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的確有這種可能呢。沒事啦，我只是稍微有點在意而已──」

傑邁因得意地發出了一陣「咯咯」的邪笑聲。

這名青年似乎是相當的實力派人物，被任命爲本次殲滅任務的總指揮官。

「蕾、蕾吉娜小姐！？」

「……原來如此。」

「咦～是這樣嗎？」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真是令人懷念呢，這種恐怖和頹敗的冰冷死亡氣息。）

艾爾菲涅嫣然一笑，「砰」地一聲蓋上了裝置。

席琳姬雅•米亞笑容可掬地和雷歐尼斯握手問好。

艾爾菲涅看着用來解析數據的裝置畫面，有些納悶不解地歪起頭。

◆

「──接下來，我們將分成兩支部隊來展開行動。」

永不熄滅的燭臺火焰，照耀出了宛如玻璃一般的透明湖面。

「關鍵的〈不死者的魔王〉的封印體呢？」

「這裏就是〈女神〉的神殿？」

出現在〈門〉後頭的，是一座有着地底湖的巨大洞窟。

「嗯，我覺得這次的部隊選拔，在組成上不是非常平衡。當然，〈聖劍〉的能力可謂千差萬別，出現某種程度的不平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

「雖說〈聖劍〉的數據分析工作是由〈人造精靈〉包辦，但有權做出最終決定的仍然是司令部的大人物們。上級長官或許也有他們自己的安排考量吧。比方說，把自己負責的部隊安插進去，好讓他們儘快累積實戰經驗之類的？」

明明這裏已是森林的最深處，她那一身純白的裝束卻沒有染上絲毫髒污。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即便在過了一千年的現在，這股力量也依然沒有衰退。」

「是啊，要不是任務的關係，我連一秒鐘都不想待在這種鬼地方。」

〈聖劍士〉部隊把車輛停在了樹海入口的空曠處。

因爲作爲魔導機器的通訊裝置，在樹海之中無法發揮正常功能。

（……～唔，再、再這樣下去，我可喫不消啊。）

「嗯，司令部會參考中央資料庫的〈聖劍〉數據，根據作戰目的來決定該次任務的部隊組成。因爲殲滅任務是風險極高的作戰，所以也會把小隊的熟練度納入考量。」

一名高大的青年如此朗聲宣佈。

這股熟悉的死亡氣息令他感到心曠神怡，忍不住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這裏的空氣。

然而，這股氛圍完全不受黎榭莉亞等人青睞的樣子。

那是正朝着〈瘴氣之森〉急馳而來的〈聖劍學院〉的車隊。

「噢～原來是這樣啊上明明還只有十歲，真是少年老成呢♪」

在穿越冒着詭異氣泡的沼澤地帶以後，瀰漫着瘴氣的樹海赫然出現在衆人面前。

『魔王大人是個大色胚……』

「剩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獻上作爲祭品的〈魔劍〉。」

「……大概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不、不是的！」

「──等到〈聖劍〉的連結完成，我們就立刻展開探索作業。」

（……看來人類是放棄了淨化的努力，直接任由這片土地荒廢下去了。）

升起的瘴氣覆蓋住森林上空，成了漆黑一片。

只見漆黑的祭壇迅速地分成兩半，一道光之〈門〉赫然出現在祭壇中心。

「少年，你怎麼了嗎？」

儘管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令他有點不高興，不過雷歐尼斯還是彬彬有禮地回以問候。

「〈不死者的魔王〉是被譽爲『最強魔王』的存在。你真的有辦法控制得了他嗎？」

◆

雖然現在還是白天時間，但樹海里面簡直像是夜晚一樣黑暗。

揮之不去的濃密瘴氣，讓天空宛如陰天一般灰暗。哪怕是從雲層裏透出的幾縷陽光，也只會被稠密的樹木遮擋住。

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森林裏完全聽不到野鳥等動物的鳴叫聲。

耳邊唯一能聽到的，就只有行進者的腳步聲和枝葉的摩擦聲。

在這座〈不死者的魔王〉的王國裏，任何有生命的事物都不被允許存在。

能夠在這種環境裏生存下去的，也就只有那些彷彿褻瀆世界法則的虛無怪物了。

在艾爾菲涅的〈天眼寶珠〉的前導之下，整支部隊一點一點地深入樹海內部。

只是他們完全不知道腳下的地面，凝聚着無數不死者的強大怨念──

「所有的生命都凋零殆盡，簡直就是死亡的森林呢。」

黎榭莉亞不禁詫異地喃喃自語，緊緊地握住了雷歐尼斯的手掌。

「榭莉亞小姐，妳不用牽着我也沒關係的。」

「不行，你要是在這種地方迷路了，我可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你。」

黎榭莉亞說着說着，更加用力地拉住雷歐尼斯。

（……我怎麼可能在自己的庭園裏迷路啊？）

在內心如此反駁的雷歐尼斯，儘管臉上的表情不怎麼好看，但他還是沒有甩開黎榭莉亞的手掌。

看着兩人的互動模樣，其他小隊的少女不禁竊笑起來。

「真可愛，這是在反抗期嗎？」

「雷歐尼斯小弟，你可要好好聽姐姐的話纔行喔。」

「……～唔！」

雷歐尼斯低下頭去，用〈念話〉向腳下的影子發送話語。

『……無、無妨……這些凡庸之人根本不懂什麼叫美感。』

幹得好，我的眷屬──雷歐尼斯不禁在內心頻頻點頭。

那是他麾下的骸骨兵所打造的〈不死者魔王〉的雕像。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凝神注視起了〈天眼寶珠〉盤旋着的那一帶。

「……品味真的很糟糕耶～」

夏莉連忙出聲安慰。

在舊世界魔物早已滅絕的如今，若是有辦法制造出新的魔物，肯定能夠大幅增強〈魔王軍〉的戰力。

在夕陽西沉之後，整座森林都籠罩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嗯，被我親自下令關閉了。』

『……夏莉，有什麼可疑的蹤跡嗎？』

「……妳看，這上面不是刻着某些文字嗎？」

『話說回來，魔王大人──』

『您認爲牠們到現在還活着？』

然而，對於雷歐尼斯來說，這些東西大多都是不值一哂的破銅爛鐵。

雖然夏莉的女僕能力實在有待加強，但她作爲刺客的本領絕對堪稱一流。

……他知道這座巨像的來歷是什麼。

石像頭部的犄角已經碎裂崩落，雙眼的部分也只剩下空洞的窟窿。

「蕾吉娜，不可以隨便破壞啦，這可是珍貴的古代遺蹟耶。」

「……」

艾爾菲涅把手蓋在〈天眼寶珠〉上頭說道，萊歐特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就這麼辦」。

蕾吉娜困惑地歪起頭。

黎榭莉亞不禁以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他。

（我本來以爲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但人類文明的技術發展總是讓我驚訝不已。）

「說、說得也是呢……」

而在散發出耀眼魔力光的燈籠旁邊，黎榭莉亞正在聚精會神地鑽研着自己的筆記，似乎在全心全意地解讀着方纔發現的碑文。

光靠自己麾下的不死者，是無法實現〈魔王軍〉的復興大業的。

黎榭莉亞略帶怯意地這麼說着，咲耶聽了也跟着點頭附和。

「──嗯，光是用看的，就給人一種邪惡的感覺呢。」

◆

從事生物兵器研究的傑邁因，對魔物進行了大量的配種實驗。由於他所做的實驗實在太過令人髮指，辱沒了〈魔王軍〉和〈女神〉的名聲，因此雷歐尼斯親自出面處理了這個錯誤。

『魔、魔王大人！屬下認爲這座雕像是個傑作喔！』

湖泊周圍的樹木相對稀疏，形成了一個比較開闊的空地。

雷歐尼斯的臉上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少年，怎麼了嗎？」

「我在古代史的文獻裏從未見過這種雕像耶。」

『不過，那傢伙研究的好幾頭魔生物，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牠們的下落。』

這個地方原本應該沒有湖泊。恐怕是地底湖的水一點一點地滲透到了地面，從而形成了這麼一座小小的湖泊。

『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魔王大人。』

『我明白了，魔王大人。』

「……慢着！」

最後，傑邁因甚至企圖投靠〈六英雄〉中的大賢者，完全就是給〈魔王軍〉蒙羞的恥辱存在。

「那麼，就用我的〈聖劍〉來分析一下水質吧。」

儘管如此，堪稱人類文明技術結晶的小型情報裝置，在這座樹海里卻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總而言之，我來把它轟個稀巴爛吧？」

「這玩意兒是什麼鬼啊？」

在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更加深入樹海內部之後──

『我當然不這麼認爲，但我們就把研究成果帶回去吧。雖說傑邁因是個討人厭的部下，不過他對魔生物抱持的熱情似乎不是假的。』

「這、這雕像感覺好詭異喔……」

『您是說魔軍參謀的〈魔生物研究所〉嗎？可是，那座研究所──』

儘管地上的遺蹟已經破敗凋零到看不出原貌，但不可能連廣大地下帝國的深處也遭到完全破壞，應該還有不少強大的武器或魔導具沉睡其中。

「它好像隨時都會動起來似的。」

「只是不知道湖水能不能飲用就是了。」

原本眼睛部位有鑲嵌着魔力結晶，到了夜晚的時候就會閃閃發光，可是這兩顆魔力結晶似乎已經被人給挖走了。

『您有什麼想要帶回去的東西嗎？〈影之王國〉的寶物庫還有些許空間，如果有什麼貴重魔導具的話，屬下可以負責前去尋找出來。』

『嗯，這個嘛……』

萊歐特說着說着，便蹲下身去舀起一捧裏頭沉着巨像的湖水。

「咦？這段文字……我怎麼好像在哪裏見過……？」

……多半是蘊含在巨像之中的魔力，阻止了樹木的不斷蠶食鯨吞。

雖然遮蔽小屋所用的布料非常輕薄，但好像是由某種特殊纖維編織而成，能夠確保小屋內部的溫度足夠舒適。再加上重量十分輕盈，因此攜帶起來也相當方便。

「雷歐，你怎麼了嗎？」

帝國標準時間──一七○○。

站在幾名少女身後的雷歐尼斯，卻是尷尬不已地抽搐着臉頰。

萊歐特環顧周遭一圈之後，如此說道。

石像一半的部分都沒進了水裏，而且是以頭下腳上的狼狽姿勢出現在衆人眼前。

（……我記得這一帶本來是骸骨兵的武器庫。）

艾爾菲涅突然出聲提示衆人提高警戒。

「嗯，拜託妳了。」

（……唔，你、你們這羣傢伙……！）

「好，那就暫時以這一帶爲行動據點，向其他各部隊發出這個訊息。」

雷歐尼斯氣得暗自咬緊了牙關。

其他隊員也紛紛不客氣地發表自己的感想。

「──停，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而在湖水之中，則是倒臥着一具長滿青苔的巨大石像，上頭還纏繞着不計其數的藤蔓。

黎榭莉亞表現出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然而──

「看起來怪嚇人的……」

「大小姐，您晚點再慢慢研究也不遲吧？」

黎榭莉亞走到石像前面蹲了下去。

由於精密的魔導機器會受到魔力的影響，因此在濃烈的瘴氣之中沒辦法正常運作。

影子裏的夏莉立刻答話。

『──你就儘管開心吧，傑邁因。你的研究將會助我完成復興大業。』

「這一帶的環境，似乎剛好適合用來紮營呢。」

她用一隻手拿着辭典，試圖解讀石碑上的文字。

在蕾吉娜的提醒之下，黎榭莉亞連忙乾咳幾聲站起身來。

作爲一名心胸寬大的〈魔王〉，雷歐尼斯大方地原諒了愚蠢的人類。

衆人把裝有魔力礦石的燈籠掛在樹枝上，按照小隊的分組搭建起簡易的遮蔽小屋。

「我、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特別是在索敵方面，甚至比雷歐尼斯的探查系魔術更加值得信賴。

蕾吉娜說着說着，便舉起銃型〈聖劍〉瞄準了石像。

◆

只見那裏有一泓水質清澈的小小湖泊。

因此雷歐尼斯纔會指派布萊卡斯留守據點，自己則是帶着夏莉一起執行本次的作戰任務。

一行人之所以使用礦石燈籠作爲光源，也是因爲這種在雷歐尼斯的時代便已存在的老古董，幾乎完全不會受到瘴氣影響的關係。

魔軍參謀傑邁因•韋勒路。

『幾乎沒有什麼值得帶回去的──等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傑邁因的研究所也在這裏吧？』

而在當年的〈死都〉最後決戰裏，這座巨像也化爲〈活體石像〉站上前線衝鋒陷陣。據說它那所向披靡的殺敵模樣，甚至讓敵軍誤以爲是真正的〈魔王〉降臨戰場，一度陷入到極度的混亂和恐慌之中。

『什麼事情？』

「水質似乎沒有問題，但最好還是用淨化裝置過濾一下。」

面對突然出聲制止的雷歐尼斯，蕾吉娜一臉不解地歪起頭。

她一邊來回比對着抄有碑文的筆記和另一本皮革封面的書，一邊振筆疾書地寫下重點摘要。

（……這麼說起來，這丫頭非常喜歡古代遺蹟呢。）

黎榭莉亞之所以會對遺蹟抱有強烈的興趣，似乎是受到作爲古代遺蹟研究者的父親──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薰陶和影響。

如果她對遺蹟一點都不感興趣，恐怕那一天也不會在地下大靈廟遇上雷歐尼斯，更別說是成爲這位〈魔王〉的不死者眷屬了。

專注地盯着筆記的黎榭莉亞，臉龐因爲興奮而染上微微的紅暈。

雷歐尼斯不由得看着她的側臉看到有些出神。

「少年，你可別在這時候打擾大小姐喔。」

蕾吉娜突然小聲地湊過來說道：

「大小姐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她一旦埋頭在古代文字的解讀裏，就完全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

「……看來是這樣子呢。」

雷歐尼斯聳了聳肩，轉過頭去看向身後的蕾吉娜。

「……？蕾吉娜小姐，妳這是在做什麼啊？」

看到擺放在野餐布上的鍋子和菜刀，他不由自主地這麼開口問道。

「我要來做料理♪」

「不是有配發下來的軍用口糧嗎？」

〈聖劍學院〉配發的軍用口糧，是一種營養價值極高的能量棒，裏頭摻有乾燥過後的各種水果。黎榭莉亞最初遇上雷歐尼斯的時候，曾經把身上的軍用口糧分給他享用，結果雷歐尼斯從此就喜歡上了這種食物。

「只喫軍用口糧未免太過索然無味了。而且不管處於什麼樣的環境下，都要讓大小姐喫上熱騰騰的美味料理，這纔是我身爲一名女僕的驕傲所在。」

蕾吉娜雙手扠腰、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

「是嗎？我覺得軍用口糧明明也挺好喫的啊。」

「咦？咲耶，妳怎麼自顧自地喫起來了啊！」

散發着淡淡光輝的〈天眼寶珠〉，在沉入水中的巨像周圍盤旋飛舞，忠實地記錄着影像畫面。

艾爾菲涅不禁痛苦地呻吟起來，只能咬緊牙關忍耐下去。

（我來潛得更深一點──……！？）

她只能用孱弱的聲音發出求救。

（……真的是千鈞一髮呢。）

「這是〈櫻蘭〉代代相承的技藝喔。」

（……雖然我很想去瞧瞧〈死都〉的狀況，但還是別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好了。）

「──妳沒事吧？學姐。」

「……看來是這樣呢。」

◆

雷歐尼斯快步跑到了艾爾菲涅的面前。

在蒐集完巨像的數據之後，艾爾菲涅命令〈天眼寶珠〉沉進湖水之中。

她閉上雙眼，水底的影像立刻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蕾吉娜立刻伸出手去，想要從放口大嚼的咲耶手中搶下軍用口糧。

「湖裏有〈虛獸〉的〈巢〉？」

雷歐尼斯登時支支吾吾起來。

畢竟〈魔王〉被詛咒的雙手，天生就不可能爲人療傷止痛。

浮現在腦海裏的影像迅速消失不見，她在頃刻間取回了自己的五感知覺。

「很痛嗎？」

在〈天眼寶珠〉的光芒所能覆蓋的範圍之外，是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深淵。

艾爾菲涅發出了小女孩般的哀號聲。

「我繼續瞞着妳也沒用了吧？」

「……啊、咕……唔唔……」

（〈聖劍〉被──！）

「呃，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學姐能替我保密這件事情。」

同伴慘死在自己眼前的恐怖記憶，在這一刻再次變得歷歷在目。

他拚命地運轉起腦袋，試圖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只見那名手持魔杖的十歲少年，正從後面的樹叢之中走了出來。

「呵呵，我知道了。」

原本捆住艾爾菲涅雙腳的觸手，則是在水面上彈跳了幾下之後，也跟着本體消失在虛空之中。

〈虛獸〉的觸手開始蠢蠢欲動，打算把艾爾菲涅拖進湖水之中。

只見那頭怪物從甲殼的噴氣孔噴出瘴氣，隨即伸出觸手一把卷住了坐倒在地的艾爾菲涅雙腳。

（……爲什麼！？）

譁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搞不好在湖底深處，還存在着一些能用的骨頭也說不定。

（……蒙、矇混不過去了！）

她在水中發現了表面覆滿青苔、疑似是石頭階梯的人造建築物。

艾爾菲涅聞言，只是淡淡地嫣然一笑。

換作是普通人的話，肯定當場暈頭轉向到腦袋直接陷入當機狀態，但這對艾爾菲涅來說完全就是小菜一碟，畢竟她是有能力同時操縱八顆〈天眼寶珠〉的人。

在漆黑混濁的水底下，突然冒出了好幾道妖異的紅光。

然而，咲耶憑着天生的敏捷身手，輕而易舉地躲過了這一擊。

在這片森林的地底下，無疑存在着一座規模大到不可思議的遺蹟。

艾爾菲涅試圖站起身子，卻忍不住皺起眉頭。

足以令人感到天旋地轉的龐大情報量，在一瞬間湧進了艾爾菲涅的腦海。

「呃，欸……」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怎麼說呢，我剛纔只想着要保護學姐，結果就爆發出遠超平常的力量……」

伴隨着「滋滋」的灼燒聲，她的腳上傳來尖銳的痛楚。

雷歐尼斯蹲下身去，從制服的內口袋裏掏出急救繃帶組。

（……居然連湖泊裏也有遺蹟……這座遺蹟的規模到底有多宏大啊？）

她試圖重新喚出被摧毀的〈天眼寶珠〉，但是〈聖劍〉並沒有聽從命令顯現出來。

〈虛獸〉爲何會在古代遺蹟築〈巢〉，至今仍是一個尚未解開的謎團。

「有微弱的魔力反應呢。只是這種魔力波長完全是前所未見……」

「嗯……」

只用一擊就把中型〈虛獸〉蒸發，再怎麼說都會讓人產生疑心。

「──〈炎獄滅咒彈〉。」

「……年代不明是嗎？也就是說，這至少是五百年以前的東西了。」

艾爾菲涅站在瘴氣繚繞的湖畔，把剛纔蒐集到的數據輸入到裝置裏。

那是一頭未登記在資料庫裏的中型〈虛獸〉。

◆

「嗯，有一點……」

（……糟了，我不該直接秒殺掉敵人的。）

雷歐尼斯一邊裹着繃帶，一邊繼續開口說道：

她感到自己的喉嚨一陣痙攣。

雷歐尼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救、救……救救、我……」

窮究一切魔法之極的〈不死者的魔王〉，唯獨無法施展出神聖魔術。

（難道湖底下有〈虛獸〉的〈巢〉！？）

畢竟艾爾菲涅已經多次目睹雷歐尼斯大展神威的模樣。

緊接着，艾爾菲涅眼前的湖面泛起了巨大的漣漪──

「雷歐，你剛纔的那一擊是……？」

艾爾菲涅如夢初醒地轉過頭去。

「……雷歐……唔──」

「……雷……歐？」

「妳沒事吧？艾爾菲涅學姐。」

〈天眼寶珠〉直接遭到摧毀。

「……唔，〈虛獸〉！？」

「……不、不要……不要啊……」

噴湧而出的紅蓮火焰，在剎那之間就把〈虛獸〉燒成了一團焦炭。

應急處理的相關技術，他已經在〈聖劍學院〉的課堂上學過了。

（……真遺憾，我不會使用神聖魔術吶。）

艾爾菲涅點了點頭。

「……唔，妳的動作怎麼能快成這樣啊！？」

下一瞬間，艾爾菲涅只覺得一股戰慄感竄遍了全身上下。

艾爾菲涅看着怪物被消滅的地方如此詢問。

「學姐妳先不要亂動，我來幫妳做應急處理。」

雖然包紮手法不太熟練，但他還是努力地替艾爾菲涅的小腿裹上繃帶。

因爲他聽到了尖叫聲，所以連忙趕來湖畔──

艾爾菲涅以食指抵脣，嘻嘻笑了起來。

艾爾菲涅在一旁的岩石上坐下，老實地向雷歐尼斯點了點頭。

雷歐尼斯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站起身來走到了遮蔽小屋的外面。

這才發現是艾爾菲涅遭到了〈虛獸〉的襲擊。

一頭蠕動着無數觸手、宛如甲殼類的怪物自水中現身。

只見其他部隊還在忙着紮營的各種作業。

「雖然湖裏的〈巢〉不是特別巨大，但是這裏的地底下好像有一座宏偉的遺蹟，或許有許多小規模的〈巢〉零星地分佈在各處。」

因此像這樣不斷積累下來的情報，或許總有一天會成爲破解〈虛獸〉生態之謎的線索。

這是之後要提交給學院方面的探查紀錄。

然而，那頭虛無的怪物毫不留情地張開了血盆大口────

於是他朝着湖泊邁開腳步，想說至少去撿一些散落的骨頭回來。

「你還真是老實呢。」

仔細一看，她腿上的絲襪已經綻裂開來，小腿部位有道像是燒傷的黑色痕跡。

這座古代遺蹟的實際規模，恐怕遠遠超乎她想像的極限。

艾爾菲涅將視線轉向沉在水裏的石像說道：

「這裏或許原本是一個偉大的古代王國。」

「哪怕是再偉大的王國，如今也已是一片荒煙蔓草。盛極必衰還真是世間真理呢。」

雷歐尼斯輕描淡寫地做出結論，把艾爾菲涅腿上的繃帶牢牢地打了個結。

「這樣子就做好應急處理了。後續治療就交給治癒型的〈聖劍〉了。」

「謝謝。總而言之，我先跟萊歐特回報一下狀況。」

艾爾菲涅把手伸到半空中，試圖重新啓動〈天眼寶珠〉。

「啊……」

然而，原本已經凝聚在她掌心上的光球，在忽然之間就煙消雲散開來。

「怎麼了嗎？」

「──〈聖劍〉無法正常顯現。」

艾爾菲涅低下頭去咬緊嘴脣。

〈聖劍〉之力會受到精神狀態的極大影響。

大概是遭到〈虛獸〉襲擊的衝擊，讓她的內心變得動盪不安。

「我明白了，那就等學姐冷靜下來再說吧。」

雷歐尼斯在艾爾菲涅身旁坐了下來。

「我這個學姐實在是當得不像樣呢。」

「別這麼說──」

「我至今仍然畏懼着〈虛獸〉。」

艾爾菲涅輕輕地點了點頭。

（應該要來分析一下兩者是不是共通的文字……這種工作拜託菲涅學姐幫忙會是最快的吧？）

在讀出這個名字的瞬間，黎榭莉亞莫名地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

「錯誤的力量？」

「這些石碑上的文字，果然和這本書上的文字非常相似呢。」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起來，在當初發現雷歐的那個房間的門上，好像也是刻着相同體系的文字呢。）

「晚餐做好了喔。」

「謝謝，真令人期待呢。」

艾爾菲涅彷彿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所以，學姐纔會主動表示要參加這次的任務？」

自己好像在遙遠的記憶裏聽過這個名字。

黎榭莉亞最近已經習慣了〈吸血鬼女王〉的身體。

雖然這是一項枯燥乏味的作業，但黎榭莉亞卻樂此不疲地沉浸其中。

蕾吉娜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是，我已經不想再逃避了。無論是〈虛獸〉也好，還是我自己也罷──」

光之粒子聚集在她的掌心，迅速地凝聚成了一顆光球。

「學姐就別跟我客氣這麼多了。」

拿在她其中一隻手裏的，是在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書房找到的古文書。

……這樣的巧合到底意味着什麼？

「少年剛纔就跑到外面去囉。因爲大小姐您實在太過專心，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離開了。」

（……我得留意別因爲太過習慣而露餡了。）

「我們走吧。」

艾爾菲涅說到這裏，將視線落到了自己的手掌。

「……等、等一下……公主抱未免也太令人難爲情了。」

被雷歐尼斯摟在懷裏的艾爾菲涅，羞得整張俏臉都漲得通紅。

「我說大小姐，您要是拚過頭的話會把眼睛搞壞的喔。」

◆

黎榭莉亞回頭一看，只見蕾吉娜正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

「是啊。」

這兩個名字的發音相似到不可思議。

「好不容易煮了熱騰騰的料理，我們也分一些給其他部隊享用吧。」

「看來是沒事了呢。」

當時的她還沒來得及仔細調查，那扇門就自己先打開來了。

「……～～～～～～～～！」

「對了，雷歐他怎麼不在啊？」

雷歐尼斯輕揮魔杖，詠唱出控制重力的咒文。

雷歐尼斯「嗯」地點了點頭。

「我來送學姐回營地吧。」

在簡易的遮蔽小屋裏，黎榭莉亞正在絞盡腦汁地苦思冥想。

「……亞……莉亞……咦，黎、黎榭莉亞！？」

黎榭莉亞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情。

不過這本古文書上所記載的語言，恐怕和這些碑文是同一個語言體系。

這本書上記載着宛如異世界的語言，和現存的任何語言都沒有相似之處。

「咦，雷歐……唔哇哇哇──！？」

艾爾菲涅的身體頓時飄浮起來，她連忙伸手按住自己的裙子。

同一時間──

儘管這只是她作爲古代遺蹟愛好者的直覺──

「您要熱衷於遺蹟研究是沒關係，不過凡事都要適可而止纔行喔。」

沒想到那幾個字正是自己的名字，讓她不禁詫異地瞪大了冰藍色的眼眸。

結果在那次事件過後，她再也施展不出原本的〈聖劍〉之力。

「我以前有跟你提過，我在加入第十八小隊之前，是待在其他小隊的事情吧？」

艾爾菲涅微笑頷首。

「沒事的，我最近就算在晚上也能看得非常清楚。」

「……潔莉亞……蘿潔莉亞，嗯，應該是這樣念纔對。」

黎榭莉亞和蘿潔莉亞。

她交叉比對着石碑和古文書上的文字，慢慢製作出用來破譯未知文字的詞彙表。

她只要把魔力凝聚在眼睛上，就能像是戴上了夜視鏡那樣，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啊，不對，這個字有多刻一個點，所以要發成濁音纔對──」

「這、這樣啊……」

她試着讀出一段已經破譯的石碑文字──

雷歐尼斯抱着變輕許多的艾爾菲涅，就這麼邁步走向營地。

她在〈虛獸〉的〈巢〉的巡邏任務中，不幸失去了兩名同伴的性命。

黎榭莉亞隨手闔上了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書。

「穆澤爾•羅德斯肯定是爲了取回失去的力量，才導致他的〈聖劍〉墮落爲〈魔劍〉。老實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要不是有榭莉亞他們的陪伴，我很可能也會淪爲相同的下場。」

「嗯，我來這裏就是爲了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因爲一個只會逃避問題的人，到頭來只會得到錯誤的力量。」

實際上，在將兩者交相比對之後，也確實成功破譯出了部分的文字。

「雖然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克服恐懼，重新取回我原本擁有的〈聖劍〉之力，但我在潛意識裏一直逃避着這件事情。我想我太過依賴榭莉亞他們的溫柔了。」

一股迷人的香氣從遮蔽小屋的外面飄了進來。

察覺到錯誤之後，她連忙更正了自己的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