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界的魔王

黎榭莉亞凝視着手持〈聖劍〉的軍服男子——

「父親……大人……？」

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

「爲什麼父親大人……會在這裏？」

……男子沉默不語。

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地上的雷歐尼斯。

雷歐尼斯已經知道這名男子的身分。

「愛德華•雷•克里斯塔利亞公爵……」

「雷歐？」

黎榭莉亞驚訝地轉過頭來。

「還是該這麼稱呼你呢？異界的魔神——〈魔王〉亞茲拉•伊爾。」

「……」

上次與維拉一同前往奪回〈天空城〉的時候，便曾見過這名以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形象現身的男子。

當時與被〈聖劍〉之力操控的〈海王〉利維茲•深海戰鬥之後，那傢伙便如同現在一般，從虛無世界的裂縫中現身。

（……那傢伙的目的是讓被封印的〈魔王〉復活。）

他喚醒了沉眠於大海溝之下的〈海王〉，後來又在維拉等人交戰之際，尋找〈獸王〉曾戰死的古戰場。

——雖然尚不清楚其真正目的。

但其企圖似乎與〈女神〉的〈使徒〉不同。

「雷歐……這是怎麼回事？那是父親大人……」

黎榭莉亞一臉困惑地問道。

雷歐尼斯不由得暗自抱頭苦惱。

「雷歐……」

「——不錯。」

黎榭莉亞彷彿受到打擊一般喃喃道。

黎榭莉亞只能緊咬着嘴脣待在原地。

（——話說回來，亞茲拉•伊爾也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傢伙。）

「……我不明白。父親大人不再是父親大人了嗎？我以爲您在六年前……和〈虛獸〉的戰鬥中已經去世了……既然您還活着，爲什麼……爲什麼您從未來找過我呢！」

黎榭莉亞自幼就憧憬着父親的〈聖劍〉，日以繼夜地刻苦訓練劍術。

而拯救人類這一點，也和蘿潔莉亞的目的不謀而合。

「你不僅操控〈海王〉利維茲，圖謀支配〈龍王〉維拉，現在甚至妄圖將本王——〈不死者的魔王〉據爲己有。」

冰雪聰明的她肯定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要集結〈魔王〉？」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愛德華這時開口了。

不是向賦予人類〈聖劍〉的神，而是向某個未知的存在祈禱。

「那個存在，與這個世界的生命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短暫的沉默之後——

「……其他存在？」

一名男子的祈願和絕望，重新賦予了他形體。

「那是將實現一切願望的概念具象化後的產物。」

『拯救人類』——這個願望的具象化。

「……」

「——亞茲拉•伊爾!? 」

「父親大人是被什麼東西操控了嗎？」

面對故鄉的毀滅，這名男子許下的願望是——拯救人類。

但他很清楚，其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然而，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意志是否完全消失了——？

那雙宛如鷹隼般的冰藍色眼眸，冷冷地凝視着黎榭莉亞。

這次又恢復成愛德華原本的聲音。

「父親大人……！」

「因爲我不認爲你會乖乖地接受勸說。」

他開口說道：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也是被那樣的能力操控了嗎……？

「概念……？」

聽到雷歐尼斯的喃喃自語，蘿潔莉亞如此補充道。

黎榭莉亞不由自主地想衝上前去，手臂卻被雷歐尼斯一把抓住。

據說他是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從異世界召喚而來的魔神。

除了〈次元城〉以外沒有其他領土，也從未與其他〈魔王〉有過接觸，可說是最爲神祕的〈魔王〉。

（……那傢伙擁有無需依賴魔術的強大精神支配能力。）

黎榭莉亞直視着前方問道：

「——我在與〈虛獸〉的戰鬥中，於死亡邊緣徘徊。」

一道清澈的聲音響起——

《區分我的名字毫無意義，《不死者的魔王》啊。》

「我既是愛德華•雷•克里斯塔利亞，同時也是〈魔王〉亞茲拉•伊爾。」

雷歐尼斯本想回答「是的」，卻又閉上了嘴。

「或者應該說兩者皆是，我說得沒錯吧？」

希望——他能拯救人類。」

「我已經是思考相同、合二爲一的存在——」

（……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愛德華公爵點了點頭。

「——沒錯，那是呼應我的願望而成爲了〈魔王〉。」

「命運還真是諷刺。想不到妳不僅成了〈不死者的魔王〉的眷屬，還寄宿着〈叛逆女神〉的靈魂——」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用和平的方式取得。」

雷歐尼斯在心中暗自思忖。

如果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來看——

「那是以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形象示人的其他存在。」

「毫無疑問是父親大人的〈聖劍〉。」

雷歐尼斯舉起〈封罪魔杖〉說道：

他面無表情地接着說道：

「……!? 」

「黎榭莉亞嗎——」

〈異界魔王（亞茲拉•伊爾）〉確實是附身在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肉體上。

這時，愛德華的聲帶傳出另一道聲音。

蘿潔莉亞直視着克里斯塔利亞公爵說道。

雷歐尼斯厲聲質問。

《——〈女神〉召喚了我，並賦予我作爲〈魔王〉的容器。》

《——然而，隨着〈女神〉的死亡，願望隨之消散，我也消失在次元的縫隙之中。》

……聽到這裏，雷歐尼斯在心中思索。

愛德華聳了聳肩說道：

「——不錯。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我的〈女神〉啊。」

蘿潔莉亞微微頷首。

「沒錯，那傢伙——和我一樣，是來自一千年前的〈魔王〉。」

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

「父親大人……」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

「六年前——」

「……跟附身不一樣嗎？」

「榭莉亞小姐！」

……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亞茲拉•伊爾爲何會化身爲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模樣，原因不得而知。

「……蘿潔莉亞，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以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形象現身的那名男子，靜靜地開口了。

「……你就是愛德華公爵的願望本身嗎？」

那麼，眼前這個以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形象現身的人，真正身分究竟是——

「那既非亞茲拉•伊爾，也不是她父親的人格。」

雷歐尼斯猛然瞪大眼睛。

悲痛的聲音迴盪在黃昏的山丘上。

接着，他悄無聲息地降落在被挖開的地面上。

「明明是你偷襲在先，還敢說什麼和平……」

雷歐尼斯並不認識生前的他，因此難以判斷。

黎榭莉亞低聲呢喃。

「在生命即將消逝之際，我許下了願望。

「那並非生命體，更接近某種概念。」

亞茲拉•伊爾和〈虛獸〉應該是敵對關係。

（……絕不可能認錯。）

那是飄然出現在黎榭莉亞頭上的蘿潔莉亞。

《在遙遠的次元彼方，我聽見了那個願望——》

〈聖劍〉是持有者靈魂具象化的武器，因此世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聖劍〉。

至少可以確定，那個人與克里斯塔利亞公爵並非相同的存在。

……就連魔王軍時代的雷歐尼斯，也幾乎不曾與他有過對話。

然後，經過一千年的歲月。

「……」

「可是，那把〈聖劍〉……」

「不是這樣的。他已經和人類的精神完全融合了。」

——一千年前，亞茲拉•伊爾僅憑一己之力，便讓〈大賢者〉與〈龍神〉率領的十萬大軍陷入混亂，最終自相殘殺而全軍覆沒。

「榭莉亞小姐，請妳冷靜點。」

「〈不死者的魔王〉啊，你將成爲〈魔王計劃〉的祭品。」

◆

「魔王計劃……」

聽到這個熟悉的詞彙，雷歐尼斯微微一顫。

（我記得這是阿歷克塞從愛德華那裏繼承而來的構想。）

利用人類的魔導技術，讓一千年前滅亡的〈魔王〉復活，使其對付〈虛獸〉。這實在是個不切實際又傲慢的計劃。

（……區區人類也敢妄想控制〈魔王〉。）

或者說，這表示人類已經被〈虛獸〉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指望這種癡人說夢的幻想。

「……祭品是什麼意思？」

雷歐尼斯提出質問。

「那個計劃不是打算利用〈魔王〉之力殲滅〈虛獸〉嗎？」

「那是以前的構想。在我知曉虛無的真相之前——」

愛德華靜靜地搖了搖頭。

「在來自深宇宙的虛無根源面前，〈魔王〉之力亦顯得渺小。」

「……這可說不定，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雷歐尼斯無畏地說道，同時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黃昏的天空。

吞噬了〈光輝諸神〉，毀滅了星辰——引來虛無根源的〈門〉。

飄浮在虛空中的黑色極點，宛如心臟一般不斷跳動着。

依舊感覺不到維拉等〈魔王〉的氣息。

（他們果然還被困在那道〈門〉裏面嗎……）

雖然不能放任那道〈門〉不管——

但當然不能無視眼前的亞茲拉•伊爾。

失去席達爾克這個核心後，爲何還能恢復形態——？

雷歐尼斯在心中低聲呢喃，雙眼微微睜大。

蘿潔莉亞靜靜地開口。

「利用〈魔王〉的因子，創造出一個能夠規避虛無帶來破滅命運的絕對結界。人類將能在這個結界中繼續生存下去。」

「……父親大人！」

雷歐尼斯身旁傳來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愛德華將視線轉回雷歐尼斯等人身上，繼續說道：

儘管無法完全防止〈虛獸〉的入侵，但至少在人類覺醒〈聖劍〉之力的數百年間，一直都在守護着人類。

——然而。

（……亞茲拉•伊爾，實是難纏的對手。）

這樣的規模完全不足以容納當前所有人類。除了構成〈人類統合帝國〉的〈戰術都市〉以外，大陸各地仍有大量的棄民流離失所。

所有的星球、所有的次元都將被吞噬，最後只剩下虛無。」

「將〈魔王〉之力凝聚到一個極點，創造出能夠規避破滅命運的〈魔王次元〉。

雷歐尼斯曾數度與其他〈魔王〉交戰，卻從未與亞茲拉•伊爾正面交鋒。

「蘿潔莉亞？」

「不管怎樣，人類只能撐個數十年、數年，又或者……」

面對同爲〈魔王〉的對手，無法拔出〈魔劍〉。

的確，這個世界也是蘿潔莉亞所創造出來的結界。

「我們所覺醒的〈聖劍〉之力，依舊未臻成熟。」

（……可以的話，希望能留着不用。）

「這就是你的〈魔王計劃〉……你口中的人類救贖？」

蘿潔莉亞繼續說道：

「……是啊。」

「呵呵，是嗎……那就讓我親手蹂躪這個無聊至極的破滅命運吧。」

所謂的〈魔王〉，是超脫於絕對不可逆命運之外的存在。因此，他們擁有改變未來，扭轉既定滅亡命運的可能性。

「……是嗎。」

「——亞茲拉•伊爾，我不這麼認爲。」

「——不錯。」

「……父親大人，我既是克里斯塔利亞的騎士，也是〈聖劍學院〉的〈聖劍士〉。我絕不會捨棄應當守護的人民。」

——作爲對抗一千年後註定滅亡命運的佈局。

雷歐尼斯咬緊牙關，仰望着在虛空中脈動的〈門〉。

「〈女神〉啊，妳應該已經預見了毀滅的未來，命運是無法改變的。」

正當雷歐尼斯擺出準備上前迎戰的姿勢時——

雷歐尼斯沉默不語。

「——〈魔王次元〉以外的世界，恐怕都會被虛無吞噬殆盡吧。」

至於〈聖劍〉——

〈第零三戰術都市〉的規模，只有〈第零七戰術都市〉的三分之一左右。

聽到這個問題，愛德華點頭同意。

「明天就會滅亡。」

蘿潔莉亞只是靜靜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話。

「……這或許是拯救人類的一種方式。」

瞬間。黎榭莉亞的銀白長髮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父親大人曾教導我們，被星辰賦予〈聖劍〉之力的〈聖劍士〉，要爲了保護克里斯塔利亞市民和人們而使用這股力量——！」

他將視線落在湧向〈第零七戰術都市〉的虛無濁流上。

「在無須懼怕虛無入侵的方舟內，人類將持續進化〈聖劍〉的力量。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軍刀型〈聖劍〉。

雷歐尼斯仰望頭上的女神，只見蘿潔莉亞微微聳了聳肩。

那些擁有不受命運影響因子之人，被她挑選爲〈魔王〉。

雖然原因不明，但絕不能坐視不管。

「……」

畢竟連〈海王〉和〈龍王〉都曾經遭到操控，絕不能掉以輕心。

「我接觸到〈異界魔王（亞茲拉•伊爾）〉的知識，親眼目睹了絕望。

「……你說什麼？」

愛德華也將目光投向遠方的〈門〉，幽幽地說道：

愛德華將鷹隼般的目光投向黎榭莉亞。

（〈魔王〉所擁有的因子——）

（面對精神支配，應該可以用魔術進行防禦……）

蘿潔莉亞靜靜地開口說道。

雖然在〈虛無世界〉曾經對峙過，但當時並沒有交手的機會。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樣。以數量來說，大概是數十萬人的規模。」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黎榭莉亞，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厲聲說道。

雷歐尼斯聳聳肩冷笑一聲。

——這個回答在某種程度上也在意料之中吧。

溢出的魔力在她的腳邊迸發出細小的火花。

「——慢着，雷歐尼斯。」

「無法拯救所有人類。真正需要的，是那些擁有〈聖劍〉之力的人。」

蘿潔莉亞看向雷歐尼斯，露出了微笑。

「——命運可以改變，〈魔王〉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

數百年、數千年，甚至數萬年之後——終將出現足以對抗〈虛獸〉的聖劍。」

雷歐尼斯語帶傻眼地說道。

「那麼，其他人該怎麼辦？那些沒有〈聖劍〉之力的大多數人！」

「……那、那種……事……」

「宇宙偶然孕育出超脫因果律的存在。除了純粹的人造物〈機神〉史維特萊德以外，被女神選中的〈魔王〉全都具備了這樣的因子。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哼，也就是說，你的〈魔王計劃〉並不是要利用我們〈魔王〉的力量來殲滅〈虛獸〉吧。」

黎榭莉亞直視着愛德華堅定地說道。

「——那麼，繼續對話也沒有意義了。」

只注視着雷歐尼斯一人。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並未映照出女兒的身影。

是黎榭莉亞。

沒有因爲女兒的話而表現出絲毫的動搖，愛德華開口說道：

她在旁聆聽着雷歐尼斯他們的對話，一直忍着沒有插話。

……蘿潔莉亞以前曾經說過。

（果然還是得用〈EXCALIBUR. XX〉一口氣解決嗎——）

「——雷歐尼斯，這個世界也是在大約七百年前，我與星球融合後，憑藉〈女神〉的力量，從〈虛無世界〉切離出來的世界。雖然漏洞百出，並不完美，但姑且可以算是一種結界吧。」

「人類將在我創造的世界中得到救贖。」

大概是因爲情緒激昂，導致魔力不受控制地泄漏了吧。

「我並非將未來託付給〈聖劍〉之力，而是人類抵抗絕望的意志。他們磨練〈聖劍〉的力量，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魔導技術。現在或許還處於萌芽期，但我在人類身上看到了希望——」

……更何況，雷歐尼斯在與席達爾克的戰鬥中已經遍體鱗傷。儘管魔力正在逐步恢復，但仍遠遠不及完全狀態。

爲了實現這個目的，〈魔王〉之力——〈魔王〉所擁有的因子是不可或缺的。」

「……!? 」

那件編織着黑暗的魔將軍禮服，在風中激烈地翻飛。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說法，雷歐尼斯不禁滿頭問號。

「這聽起來纔像是荒誕無稽的誇大妄想吧。」

「——但是。」

愛德華低喃一聲——

——創造世界。

愛德華點了點頭。

「利用〈魔王〉的因子所創造出來的世界，和妳創造出來的這個世界相比，規模要小得多。若以所有〈魔王〉的因子作爲祭品，頂多只能達到如今已經毀滅的〈第零三戰術都市〉的規模吧。」

「這個世界無法拯救所有人類，對吧？」

「你不會明白的，〈不死者的魔王〉。」

蘿潔莉亞輕輕伸手製止了他。

「……？」

「麻煩你去破壞〈門〉。它失去了核心，目前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哪怕只是外部的輕微攻擊，都有可能加速它的崩壞。」

「蘿潔莉亞，可是——」

「這裏就交給我和你的眷屬來解決。」

「……!? 」

黎榭莉亞頓時驚訝地抬起頭來。

——但隨即點了點頭。

「明白了。雷歐，這裏就交給我們，你去吧。」

她背對着雷歐尼斯，語氣堅定地說道。

「榭莉亞小姐，對手姑且也算是〈魔王〉喔。」

「可是，她曾經打敗了〈六英雄〉。」

蘿潔莉亞微笑着說道：

「相信你的眷屬吧，雷歐尼斯。而且別忘了，我好歹也算是神明。」

「……唔。」

雷歐尼斯猶豫了幾秒後——

「……我知道了。」

便轉身朝着虛空中的〈門〉疾馳而去。

「——布萊卡斯！」

「哦！」

雷歐尼斯邊奔跑邊呼喊——

「——我沒能守護一切。」

足足有數百米特，大小堪比島嶼的怪物，遮蔽了漆黑的夜空。

「哦，是操作空間的〈聖劍〉啊。還真是棘手。」

將其召喚出來的人，正是眼前的男人她的父親。

「……喝啊啊啊啊！」

黎榭莉亞發出裂帛般的吐息，蹬地而起。

從虛空的裂縫中出現的無比巨大怪物。

「利用〈劍聖〉作爲凝聚〈魔王〉之力的觸媒——這確實是合理的做法，但遺憾的是，席達爾克已經被雷歐尼斯消滅了。」

「——爲了實現願望，必須不擇手段。那頭貪婪地吞噬一切的怪物，正適合作爲吸收〈魔王〉的觸媒。」

黎榭莉亞沒有回答，而是用揮出的刀刃來回應。

愛德華微微睜大了冰藍色的雙眸。

愛德華揚起了一隻手。

據說利維坦原本是太古時期的大海龍，但在吞噬海中魔物數百年後，如今已經完全失去原本的形態。

這是雷歐尼斯和〈冰獄劍士〉阿米拉斯所傳授的羅格納斯流劍術。

……父親還活着，但她所認識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真是出色的〈聖劍〉。」

「——〈聖劍〉是人類反抗命運的意志！」

……愛德華以沉默代替回答。

◆

兩把〈聖劍〉交錯，激烈摩擦。

「在虛無帶來的破滅面前，那些都是無能爲力——」

「……父親大人竟召喚出人類的敵人〈虛獸〉……!? 」

愛德華冷靜地答道。

這一點確實令人費解。

「好的！」

「……唔，會被吞噬的，一口氣衝過去——」

她將身子壓低到幾乎貼地的程度，揮出一記橫掃般的斬擊。

血刃消滅。眼前的空間陡然炸裂開來，地面被剜出半球狀的窟窿。

與此同時，遙遠的上空出現了虛空的裂縫。

「喝——」

「——雷歐!? 」

愛德華舉劍架開襲來的血刃，如此說道。

聲音從腦中傳來。

「這次，輪到我們來守護〈第零七戰術都市〉！」

「」

「是的。我一直想讓父親大人見識我的〈聖劍〉——！」

黎榭莉亞踏步向前，高聲喊道。

血刃如狂風般肆虐，在黑暗中閃過無數紅色斬光。

在失去核心的狀態下，〈門〉依然維持着……並試圖再生。

（……!? ）

斬向他的血刃在他的面前消滅。

「父親大人……」

……淚水滑過臉頰。

如今終於讓敬愛的父親見識到她的〈聖劍〉。

嗡的一聲——空間再次出現扭曲的徵兆。

（……斬裂空間的〈聖劍〉——〈空隙界劍〉。）

假動作。並非他傳授給女兒的克里斯塔利亞騎士的劍術。

「亞茲拉•伊爾。那道門已經吞噬了魔王。若是繼續放任它吞噬，對於尋求魔王之力的你來說，應該也不是件好事吧？」

布萊卡斯發出咆哮，用影之火焰燒燬擋住去路的〈虛獸〉。

「……不對，父親大人守護了我和蕾吉娜！」

「……還是說，這也在你的計劃之中？」

血刃劃破黑暗，如狂風般肆虐。

「——休想得逞，〈不死者的魔王〉。」

一個無比巨大的影子，從虛空裂縫的中心爬了出來。

布萊卡斯一鼓作氣地衝下山丘，從虛無奔流的上方躍過。

〈誓約魔血劍〉的鮮紅刀刃，與〈空隙界劍〉的劍刃交錯，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而且，牠還在虛無世界裏〈虛獸〉化了。）

「——〈血華螺旋劍舞〉！」

黎榭莉亞咬着嘴脣低喃。

她交替施展這種劍術和愛德華熟知的克里斯塔利亞流劍術，以此擾亂對手。

與此同時，刀身鮮紅的〈誓約魔血劍〉在她手中顯現。

黎榭莉亞氣勢如虹，果敢地揮劍砍去。

重新舉起的〈誓約魔血劍〉，刀身閃耀着不祥的光芒。

嗡——空間發出扭曲的聲音。

然而，這並非她所期望的形式。

黎榭莉亞的劍閃，命中愛德華的肩頭。

他立即將軍刀型的〈聖劍〉橫劈而出。

「——黎榭莉亞，我要引出妳的〈聖劍〉之力了。」

剛纔大概是蘿潔莉亞出手相助吧。

一直被鄙視爲吊車尾的劣等生，直到十五歲才終於獲賜的〈聖劍〉。

毫無疑問，正是黎榭莉亞所熟知的愛德華的〈聖劍〉。

驚愕的黎榭莉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妳被授予〈聖劍〉之力了啊，黎榭莉亞。」

瞬間，黎榭莉亞的身體被猛地扯向一旁。

在暮色籠罩之中，黎榭莉亞驚呼出聲。

——啪嚓——啪嚓啪嚓——……

黎榭莉亞大喝一聲，朝着拉開距離的愛德華直衝過去。

愛德華微微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克里斯塔利亞的劍術。是在〈聖劍學院〉向優秀的指導者學來的嗎？」

他一邊化解黎榭莉亞行雲流水般的連續攻擊，一邊說道：

「〈聖劍〉——啓動！」

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刀刃的軌跡。

帶着魔力的銀白長髮發出耀眼的光芒。

牠全身散發出詭異的磷光，緩緩地降落下來。

——雖然〈第零三戰術都市〉已經毀滅，但父親和克里斯塔利亞騎士團守護了那些在避難所裏倖存下來的孩子。

蘿潔莉亞如此問道。

雷歐尼斯仰頭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以爲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蘿潔莉亞小姐……」

不間斷地發動猛攻，不給愛德華使用〈空隙界劍〉權能的機會。

無數佈滿眼球的觸手從深藍色的鱗片間穿出，不斷地蠕動着。

（……不能讓他追上！）

「請您清醒過來吧，父親大人！」

〈海王〉利維茲•深海，是擁有龐大魔力的〈水妖精族〉的利維茲，以及最強生命體的利維坦，兩者合而爲一的〈魔王〉。

然而，愛德華轉過身來，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看來確實如此。」

「……!? 」

「……居然是〈海王〉——利維坦!? 」

（……〈虛獸〉？不對，這是……！）

愛德華背對着她，將視線投向雷歐尼斯離去的方向。

「然而，〈虛獸之神〉並未消滅。」

一頭漆黑的黑狼從腳邊的影子中竄出，讓雷歐尼斯騎上了牠的背。

愛德華的身體劇烈搖晃，失去平衡——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榭莉亞進一步逼近，再次揮出〈聖劍〉的刀刃。

就在這時——

「〈聖劍〉啓動——〈命運之輪〉。」

剎那間，刺眼的光芒在面前炸裂開來。

「……!? 」

黎榭莉亞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揮出的劍閃，劃破了虛空。

（……什、麼……？）

握着〈聖劍〉的愛德華，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鑲嵌在戒指上的寶石，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居然有第二把〈聖劍〉!? ）

黎榭莉亞在心中發出一聲驚呼。

照理來說，被授予多把不同類型的〈聖劍〉是不可能的。

戒指發出的光芒，射進了她的視網膜。

——這恐怕不僅僅是單純的障眼法。

她瞬間判斷這是致命的攻擊，立刻向後跳開。

——然而。

（……腳……動不了……？）

黎榭莉亞的雙腳無法隨心所欲地離開地面。儘管意識已經下達命令，肉體卻毫無反應。

雷歐尼斯仰望着染成血紅的天空，愕然地喃喃自語。

至今他已經靠這招斬殺了數百隻〈虛獸〉，是他最拿手的招數。

「——〈極大消滅火球〉！」

「——你忘了我的存在嗎？」

剝落的天空另一頭，出現了宛如血一般鮮紅的〈虛無世界〉的天空。

「什麼……？」

那把漆黑的劍刃沾滿鮮血，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背後傳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別叫我小夏莉！」

布萊卡斯大吼一聲。

膨脹的〈門〉破裂開來，虛無的瘴氣噴湧而出。

彷彿突然解開束縛一般，雙腳變得輕盈起來。

——下個瞬間，他突然出現在黎榭莉亞的眼前。

「……什!? 」

愛德華揮動〈聖劍〉一閃，影之短刀隨即消滅。

她凝視着胎動的〈門〉，平靜地說道。

——然後。

——就在此時。

「咦……？」

虛無的瘴氣宛如噴湧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傾瀉在大地上。

「小夏莉!? 」

黎榭莉亞不禁轉頭一看。

……然而，那股氣息並非來自怪物。

利維坦蠢蠢欲動的巨大觸手，就這麼插進沸騰滾燙的大地之中。

眼看刀尖逼近眼前，她只能連忙舉起手臂進行防禦。

加上牠還會捕食〈虛獸〉無限再生。

「——黎榭莉亞，雷歐尼斯就拜託妳了。」

銀白色的長髮在空中飄落。

從裂縫中現身的利維坦本體，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唔。」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紅蓮火柱將虛無的污泥悉數吹散。

……——雷歐……尼斯……——

她釋放循環的魔力，一口氣提升身體能力。

「爲世界帶來破滅，虛無的〈女神〉——」

飄浮在虛空中的〈門〉裂開了。

「〈虛獸之神〉的核心——原來還有另一個。」

飄浮在虛空中的〈門〉劇烈地蠕動，開始扭曲膨脹。

「蘿潔莉亞小姐，妳在說什麼……」

哩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夏莉一口氣將短刀投擲出去。

——驀然間。

「蘿潔莉亞小姐——？」

「與雷歐尼斯和妳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開心。」

天空崩裂粉碎。

……打倒牠不切實際，現在只能設法脫逃。

黎榭莉亞趁機暫時拉開距離，重新舉起〈誓約魔血劍〉。

她已做好失去一隻手臂的覺悟，然而斬擊卻大大偏離軌道，劃破了空氣。

〈利維坦〉也像是被這副光景吸引住一般，停止了活動。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紅，血紅。變成宛如鮮血一般的顏色。

『——冷靜下來。這裏有我在。』

「真沒禮貌。你忘了是誰賦予你們〈聖劍〉之力了嗎？」

（蘿潔莉亞小姐……？）

「——〈女神〉即將復活。」

「——!? 」

——天空。

「哼——」

雷歐尼斯瞪大了眼睛。

蘿潔莉亞靜靜地開口說道。

「發、發生了什麼事……？」

牠攪動着虛無的污泥，肆意捕食大型的〈虛獸〉。

夜空中迸發出無數的裂縫——

聽到呼喚聲，〈女神〉轉過頭來望着她。

一道聲音——震撼了世界。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雷歐尼斯緊抓着疾馳的布萊卡斯的背，忍不住咂了咂嘴。

（……嘖，即便用〈封罪魔杖〉增幅，也就這種程度嗎——）

「虛無的……〈女神〉……——」

「……!? 」

從影子裏現身的，是手持三把〈死蝶刃〉的夏莉。

◆

回答她的是抬頭仰望着〈門〉的愛德華。

蘿潔莉亞的全身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愛德華的手腕上插着一把短劍。

黎榭莉亞迅速跳開，與此同時，她原本站立的地面被挖出一個大洞。

過去與之交戰時，由於本體幾乎都沉在海里，因此無法完全窺見其全貌，但牠的體積恐怕相當於〈第零七戰術都市〉的一個區塊。

（……現在可沒空跟這種怪物糾纏——）

「——瑪格納斯大人，看那邊！」

就在此時。

「——原來如此。」

「——履行我最終職責的時刻似乎已經到來。」

黎榭莉亞茫然地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語。

當然，黎榭莉亞早有防備，但還是無法瞬間看穿。

寂靜。彷彿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一般——

黎榭莉亞調整呼吸，讓體內的魔力循環起來。由於現在穿着魔將軍的禮服，從外表看不出來，但她已經發動了〈真祖禮服〉的力量。

愛德華翻轉〈聖劍〉的刀身，同時喃喃道。

蘿潔莉亞突然離開黎榭莉亞的身邊，飛到遙遠的高空之上。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那是與這個世界交疊的另一個〈虛無世界〉的天空。

他切割空間，消滅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愛德華髮出低喃。

「——抱歉，黎榭莉亞。看來我們得在這裏道別了。」

說完，愛德華揮下〈空隙界劍〉。

她應該是一直潛伏在影子裏，等待攻擊的時機吧。

「……咦!? 」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超大規模魔術一舉炸飛，但現在的雷歐尼斯沒有足夠的魔力能夠連續發動如此級別的魔術。

「——啊啊，說得也是——」

「——雖說是幾乎失去力量的轉生體，但果然是〈女神〉的一部分啊。」

「哦哦，終於……」

雷歐尼斯前往的方向，有一隻足以遮蔽整片天空的巨大〈虛獸〉怪物。

『支配精神的〈聖劍〉——亞茲拉•伊爾的意志也被化爲〈聖劍〉了嗎？』

「……!? 」

那道聲音在雷歐尼斯腦海中迴響。

布萊卡斯停下腳步，發出低吼聲。

那道裂開的〈門〉中，有什麼東西即將誕生。

——那是一隻手。

一隻如同白瓷般、潔白美麗的手。

看到那隻手的那一刻——

「……原來如此。」

所有的一切迅速在雷歐尼斯的腦中拼湊起來。

「——她早已存在於席達爾克的體內了嗎？」

雷歐尼斯的背脊竄起一陣涼意。

自〈門〉中誕生的白皙手臂，彷彿在尋找着什麼。

（——還來得及嗎？）

雷歐尼斯緊握着〈封罪魔杖〉。

（若是在完全誕生之前，把那道〈門〉摧毀的話……）

但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就在這時。

耀眼的光芒覆蓋了整個世界。

「……怎麼回事!? 」

雷歐尼斯轉頭一看。

在遙遠的山丘上——

「——再見了，雷歐尼斯。我愛你。」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約……定……？」

『是的，一千年前的那個約定——』

「——瑪格納斯大人。」

「……蘿潔莉亞，妳到底打算做什麼！」

「蘿潔莉亞——————！」

……有種不祥的預感。

「慢着，蘿潔莉亞！慢——……」

雷歐尼斯將僅剩的魔力纏繞全身，奔馳在虛無的污泥之中。

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雷歐尼斯大聲吶喊。

雷歐尼斯猛然一驚。

……然而，蘿潔莉亞卻轉過頭來，凝視着雷歐尼斯。

「……！」

他很清楚，以這樣的距離，她是不可能聽見聲音的。

沒錯，她——打算再次拯救這個世界。

「……蘿潔莉亞？」

蘿潔莉亞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微笑。

雷歐尼斯氣喘吁吁地奔跑，拚命地將手伸向虛空。

雷歐尼斯彷彿受到衝動所驅使，拔腿衝了出去。

「她打算做什麼……？」

她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布萊卡斯在背後大喊。

彷彿要抓住天上的月亮一般。

「——蘿潔莉亞！」

『雷歐尼斯——』

……他終於明白了。

然而，他的手卻沒能碰觸到。

雷歐尼斯詫異地喃喃自語。

『是時候道別了。我履行使命的時刻已然到來。』

「蘿潔莉亞……」

一道如明月般璀燦的光芒，將整片大地照耀得一片通明。

——光芒籠罩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