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零三戰術都市

帝國標準時間一三○○。

收到緊急呼叫的黎榭莉亞一行人，手忙腳亂地換好衣服之後，便趕到了〈聖劍學院〉管理局塔的〈對虛獸戰略會議室〉。

「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奉緊急召集令，前來報到。」

「──進來。」

黎榭莉亞打開房門，發現第十八小隊的指導教官蒂格拉瑟，以及身穿騎士團制服的女性情報分析官，還有艾爾菲涅都已經端坐在會議室裏。

艾爾菲涅抬起頭來，向小隊的夥伴們頷首致意。

蒂格拉瑟用下巴示意，催促他們一行人儘快入座。

（……怎麼搞的？又有〈虛獸〉出現了嗎？）

雷歐尼斯感受到這非比尋常的氛圍，在黎榭莉亞和蕾吉娜的中間坐了下來。

第十八小隊的幾名少女，都有些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首先，我想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蒂格拉瑟平靜地開口說道。

女性情報分析官點了點頭，開始操作起系統面板。

接着，一幅低解析度的圖像隨即投影在偌大的會議桌上方。

看起來像是拍攝某處海洋的畫面中，只見海面上籠罩着一層灰雲。

「這段影像是今天早上拍攝到的，來自設置於哈庫拉島基地的觀測儀器。」

「哈庫拉島……我記得那是位於〈虛無領域〉的觀測基地吧？」

對於黎榭莉亞的這番提問，蒂格拉瑟點頭回答道：

「沒錯。從〈第零七戰術都市〉的目前位置來看，哈庫拉島位於西北方約五百基洛爾的地方。」

「〈虛無領域〉？」

「啊，雷歐還只有十歲，而且來到這裏纔沒幾天，就不用跟着妳們了──」

蒂格拉瑟有些猶豫地沉默了片刻。

「因爲受到瘴氣影響，所以影像不是非常清晰──」

「這次的指派確實有政治上的考量，但是我對你們的實力有很高的評價。你們在今天早上的演習比試裏，不是也漂亮地贏得了勝利嗎？」

「……！？」

蕾吉娜忍不住咬緊嘴脣。

蒂格拉瑟用指尖敲了敲投影出來的畫面。

蒂格拉瑟接過話頭說道。

黎榭莉亞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點了點頭。接着，她環顧在場其他隊友，徵詢大家的意見。

「不清楚。但是，如果它維持既定航向直線航行的話──」

「這是管理局的旨意。聰明如妳，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艾爾菲涅開口詢問。

如此動人心絃的故事，不管在哪個時代都能挑動起羣衆的情緒。

「什麼！？」

就在衆人都屏氣凝神地聽着蒂格拉瑟發言的時候──

「照理來說，〈第零三戰術都市〉的〈魔力爐〉應該已經完全停止運轉了。這座被人類放棄的城市，就這樣被〈虛無領域〉吞噬進去。爲什麼它還會出現──」

她將揹負着〈聖劍士〉的使命，前往被〈虛獸〉毀滅的故鄉。

他英勇奮戰的事蹟爲許多人帶來希望，然而他本人卻在絕望之中殞命。

黎榭莉亞用顫抖的聲音大喊道。

六年前因爲〈虛獸〉的〈大狂騷〉，而遭到毀滅的都市名稱。

「……不是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雷歐尼斯直接打斷了蒂格拉瑟的話。

那是標明人類生存圈的海域圖。

──就在這時，蒂格拉瑟靜靜地站起身，環顧與會的所有成員。

雷歐尼斯的心中湧起巨大的疑問。

「雷歐……」

在一千年前的某個王國裏，有位名叫「雷歐尼斯•謝亞特」的勇者少年。

「──不用給我特別待遇，教官。」

截至目前爲止，第十八小隊被指派的都是一些簡單的任務，像是保護棄民或是調查遺蹟裏的〈巢〉之類的。像先遣隊這類重要任務，通常都是交給排名更高的小隊去執行。

蒂格拉瑟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怎麼回事？爲什麼那玩意兒會出現在那裏？）

隨着太陽的升起，那道陰影逐漸顯現出全貌。

……雷歐尼斯不由得想起了這段無聊的往事。

黎榭莉亞補充解說道：

「它的目的地是？」

雷歐尼斯的視線，卻直盯着顯示在會議桌上的〈廢都〉影像。

「原因尚未查明。」

他在內心諷刺地呢喃。

雷歐尼斯也立刻意會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雖說無法得知內部的情形，但還是能夠觀測到外圍的狀況。人類統合帝國在〈虛無領域〉的周邊島嶼興建基地，時刻警戒着這片海域的風吹草動。」

「……因爲我是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家的女兒，對吧？」

「儘管行進速度遲緩，不過根據目前的粗略估算，大概再過十四天雙方就會發生接觸。」

一道巨大的陰影在海面上緩緩移動。

看着點頭同意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不禁苦笑起來。

黎榭莉亞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涼氣。

「〈魔力爐〉進入失控狀態……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原因不明。但是──」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雷歐尼斯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女性情報分析官如此說道。

「但是，這就是六年前消失在〈虛無領域〉中的〈第零三戰術都市〉。」

在場的所有人中，沒人察覺到那樣東西的存在。

（……他們想要創造一個英雄是吧？真受不了，人類還在重複着這種愚蠢的行爲啊。）

「榭莉亞小姐，我也是第十八小隊的一員。」

「那它就是筆直地朝着我們〈第零七戰術都市〉在南下。」

「沒錯。我命令你們第十八小隊前去調查〈廢都〉。」

幾名少女似乎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咲耶率先開口問道：

儘管黎榭莉亞已經見識過雷歐尼斯的部分〈魔王〉之力，但是就如同她當初在地下靈廟裏捨身保護這名少年一樣，她始終把雷歐尼斯看成需要自己保護的小孩子。

「第十八小隊已經瞭解任務內容，我們一定會帶着成果凱旋而歸。」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那名女性情報分析官。

黎榭莉亞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好啦，在掌握目前的狀況之後，你們應該很清楚自己被召集過來的理由了吧？」

「您是要我們執行〈第零三戰術都市〉的調查任務嗎？」

「在官方紀錄裏，確實是這樣沒錯。包含妳們兩人在內，有幸從那場〈大狂騷〉中存活下來的，就只有逃進地下避難所的極少數人而已。即使還有未被發現的倖存者，在那個〈虛無領域〉之中也不可能生存下去。但是，本學院收到求救信號，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當然，我們無法排除機器出錯的可能性──」

女性情報分析官有些欲言又止，停頓片刻後才接着說：

黎榭莉亞一臉錯愕地呢喃出聲。

因爲那樣東西正是──

「……我明白了。我會負責保護雷歐的安全。」

唯一有辦法察覺到那樣東西的，就只有清楚其中意義的雷歐尼斯而已。

「〈第零三戰術都市〉在進入正常海域之後，曾經兩度向〈第零七戰術都市〉發出求救信號。」

「現階段在目標的周圍，並沒有觀測到〈虛獸〉出現。不過，城市內部的詳細情況確實處於無法觀測的狀態。」

蕾吉娜、咲耶、艾爾菲涅，紛紛明確地點了點頭。

此時，原本只有汪洋大海的影像裏，可以看到出現另一樣東西的存在。

黎榭莉亞看着雷歐尼斯，臉上流露出一絲迷惘。

「──有觀測到〈虛獸〉的存在嗎？」

「那座城市……明明已經沒有任何倖存者了──」

雷歐尼斯毫不讓步地筆直看着黎榭莉亞。

那是一座透過大橋連接起來的人工島，上面有着無數被摧殘殆盡的廢棄大樓羣。

「……」

黎榭莉亞一行人都沒有露出驚訝之色。雖說她們還只是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但是〈聖劍學院〉的學生都是軍方麾下的正式騎士。況且，豁出性命守護城市，本就是獲得〈聖劍〉之人的義務，這是她們義無反顧的責任。

……原來如此。在前些日子的恐怖攻擊中，出現於〈海柏利昂〉航線上的那座〈暗礁〉，就是這個〈虛無領域〉的小規模版本吧。

蕾吉娜、咲耶、艾爾菲涅也同時瞪大了眼睛。

「雷歐他──」

（──〈第零三戰術都市〉？）

沒記錯的話，那裏應該是黎榭莉亞出生的故鄉。

會議室裏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艾爾菲涅再次提問。

「准許發言。」

「若是陷入什麼危機狀況，我允許小隊長自行判斷是否撤退。學院方面會根據你們這支先遣隊的調查報告，再次派遣大規模的調查團進行正式探勘。」

「大小姐──」

「……這該不會是──！」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謝謝您的誇獎，教官。」

「就是指〈虛獸〉的〈暗礁〉密集分佈的區域。那是人類絕對無法涉足的魔之海域，其內部瀰漫着濃烈的瘴氣，不僅船隻和戰鬥航空機無法進入勘查，就連觀測都沒辦法做到。」

「既然〈廢都〉來自〈虛無領域〉，那麼有可能已經被〈虛獸〉作爲〈巢〉來使用了吧？」

黎榭莉亞回答道。

「本日○四○四時，哈庫拉島上的觀測機器捕捉到某個巨大構造物的存在──」

經過漫長的蟄伏之後，終於獲得〈聖劍〉之力的悲劇少女。

「爲什麼會指派我們第十八小隊執行先遣隊這樣的重要任務呢？」

會議桌上顯示出另一個畫面。

「雖然過去從未接獲這樣的報告──但是也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發生。事實上，〈第零三戰術都市〉目前正以第四戰鬥速度保持移動。」

黎榭莉亞微微舉起手來。

「它爲什麼會朝着這裏過來？」

「〈聖劍學院〉管理局的看法是：已經停止運轉的大型〈魔力爐〉，可能因爲某些原因進入失控狀態。」

「……！」

黎榭莉亞握起拳頭放到胸前，恭敬地向教官敬了一個禮。

◆

出發時間定在四小時後，也就是帝國標準時間一七○○。

雖然時間非常倉促，但是考量到目標仍然在持續移動，早點動身出發確實比較穩當。

「每一樣裝備都要仔細檢查，很多道具在關鍵時刻可以救人一命。」

在〈赫拉斯瓦爾格〉的宿舍房間裏，黎榭莉亞正在把各種行李往揹包裏塞。

「啊，這個口糧已經過期了，得趕緊把它喫掉纔行──」

看着黎榭莉亞兵荒馬亂的模樣，雷歐尼斯只是悠哉地聳了聳肩。

在雷歐尼斯的影子之中，潛藏着由〈影之王國〉流亡而來的整座都城，而且有夏莉負責管理財寶和骸骨兵之類的一切東西，因此他完全沒有收拾行李的必要。

雷歐尼斯坐在牀邊，凝視着黎榭莉亞忙碌的背影。

「再來是水壺和吹風機……啊，吹風機應該用不上吧。」

和平常有些不同，黎榭莉亞有種被什麼事物追趕着的急迫感。

（……她的內心正在動搖吧。不過這也無可厚非。）

雷歐尼斯忍不住嘆了口氣，朝着黎榭莉亞的背影說道：

「那座城市──〈第零三戰術都市〉是榭莉亞小姐的故鄉吧？」

「……嗯。」

黎榭莉亞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於這個房間。

片刻過後──

「……我今天早上做了一場夢。」

只聽她緩緩地低語道。

就在這個時候，黎榭莉亞的通訊裝置響起了呼叫聲。

「有勞了。我能託付的就只有你了。」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隨便拍拍屁股走人，導致〈王國〉的統治出現真空。

布萊卡斯不由得瞪大了金色的眼睛。

那並不是城市被〈虛獸〉毀滅以前就存在的東西。

留下這句話後，她便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間。

「魔、魔王大人……咳咳咳……您在呼喚屬下嗎？」

「唔，話是這樣說沒錯……」

「菲涅學姐──」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本就不會去特別留意畫面中留下的這個資訊。

自己沒能親眼見證〈魔王軍〉的最後一刻──

〈第零七戰術都市〉已經被〈丹斯雷夫〉規定爲雷歐尼斯的〈王國〉。

既然如此，爲什麼在化爲廢墟的那座城市裏，會出現〈神聖教團〉的代表符號──？

「──我明白。」

「我要前去調查那座〈廢都〉。布萊卡斯，不好意思──」

那道符號明顯是在地面化爲廢墟之後才畫上去的。

從情理上來說，黎榭莉亞根本不需要懷有這種內疚感。

〈神聖教團〉──這是一個崇拜〈光輝諸神〉的龐大宗教組織，在一千年前的人類王國具有莫大的影響力。

黑髮女僕少女的手中，正拿着喫到一半的甜甜圈。

「……這、這是……！」

雷歐尼斯一臉沒好氣地瞪着夏莉。

回想起那個惡夢般的日子，黎榭莉亞的肩膀不住顫抖起來。

夏莉把手放在胸前，畢恭畢敬地回答。

收藏在〈影之王國〉寶物庫中的財寶，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價值可言。雖然那些東西或許能作爲藝術品銷售出去，但是販賣〈神話級〉的千年神器肯定會被懷疑來歷，恐怕還會導致雷歐尼斯的真實身分曝光。

「……這是什麼？」

「屬下也有幫魔王大人買一份喔。」

在他至今喫過的甜點裏，確實沒有點心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Q彈口感。

「是的。爲了收集情報，屬下已經開始打工了。」

雷歐尼斯如此呼喚道。

雷歐尼斯腳下的影子一陣晃動──

「那麼，雷歐，剩下的行李就麻煩你了。」

布萊卡斯喃喃自語地如此說道。

在廣場的地面上，有一道用紅色線條畫成的符號。那是由〈星辰〉和〈燃燒之眼〉交織而成的標誌。

黎榭莉亞闔上揹包，轉身看向雷歐尼斯後說道：

在剛纔的會議室裏，除了雷歐尼斯以外，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那樣東西的存在。

「妳是我的部下吧？我可不記得有允許妳去打工。」

（……只有自己倖存下來，讓她萌生了罪惡感嗎？）

再加上濃烈的肉桂香氣，喫起來實在非常美味。

「你們過來瞧瞧這玩意兒。」

「還請您多加小心，瑪格納斯大人。」

「……唔。」

彷彿在表示無須多言般，身爲好搭檔的黑狼大方地點了點頭。

「嗯。話說回來──」

雷歐尼斯點頭說道。

雷歐尼斯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如此說道。

「〈神聖教團〉的代表符號嗎──」

一頭身形壯碩的黑狼，以及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嬌憐少女，先後從影子之中現身。

「魔王大人，屬下──」

雷歐尼斯的〈魔王軍〉處於資金短缺的狀態。

「是啊。不過現階段，這是唯一和失落的傳承有關、比較像樣的線索，或許有機會獲得和蘿潔莉亞轉生體相關的情報。基於這樣的原因──」

而且剛被編入〈魔王軍〉的〈王狼派〉殘黨，如今也還需要有人負責監視他們，以避免那些傢伙捅出不必要的婁子。

確認房門已經關上、腳步聲也徹底遠去之後──

「我說夏莉，妳在喫什麼啊？」

「……」

「QQ甜甜圈。這是屬下特地排隊買來的。」

雷歐尼斯不由得頭疼起來。

「可是，屬下又不能動用〈魔王軍〉的資金。」

「需不需要幫您泡杯紅茶呢？魔王大人。」

雷歐尼斯接過甜甜圈，一邊繼續瞪着夏莉，一邊用力咬了一口。

「如此奇妙的口感……人類的文明居然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了啊。」

「屬下正在從事和點心相關的工作。」

「從我的記憶中投影出來的東西。這是和〈戰術都市〉同型的超大型要塞，六年前因爲那些名爲〈虛獸〉的可恨怪物而慘遭毀滅。」

「妳說打工是怎麼回事？」

「噢，這個甜甜圈……」

「在你離開的這段期間，我會照看好這座〈王國〉的。」

「──嗯，我明白的。」

她彷彿在壓抑着某種痛苦，只是不斷地編織着話語。

那是在海面上移動的〈第零三戰術都市〉。

「難以理解呢。總不可能是隻有〈神聖教團〉的代表符號被傳承下來吧？」

雷歐尼斯不禁莫名地讚歎起來。

「夏莉，妳和我一起同行。」

但是，雷歐尼斯能夠理解這種不合理的情感。

「啊……呃，不必了。妳在這個世界未免混得太得心應手了吧？」

雷歐尼斯用夏莉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接着說道：

「六年前──發生〈大狂騷〉的那一天，當時的我還只有九歲，只能和蕾吉娜一起害怕地躲在地下避難所裏。我聽着父親他們在外頭和〈虛獸〉交戰的聲音，卻什麼也做不了，僅僅是待在原地發抖而已──」

「因此，我有義務回到自己的故鄉。老實說，我現在感到非常不安，不曉得會在那裏遇上什麼事情──」

「嗯，是關於六年前的夢。明明最近已經很少夢到了──」

「好、好的，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找妳──」

黎榭莉亞一板一眼地點頭回應。

『榭莉亞，我已經完成前往目的地的路線分析了，妳可以過來看一下嗎？』

夏莉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去。

「謹遵吩咐。」

他將〈封罪魔杖〉握在手裏發動魔術。鑲嵌在魔杖尖端的寶珠──〈龍之魔眼〉綻放出藍色的光芒，寶珠內部隨即顯示出畫面。

然而，雷歐尼斯眼尖地注意到那樣東西。

（──畢竟我也是個苟且偷生的傢伙。）

「──嗯哼，然後呢？」

雷歐尼斯揮了揮魔杖，寶珠內部的影像立刻隨之消失。

「做了一場夢啊──」

布萊卡斯詢問道。

「──好吧，不說這個了。」

「在那之後，除了少數的幸運兒被〈第零七戰術都市〉的棄民調查團保護下來外，其他人都葬送在那場浩劫之中。我們甚至沒有機會埋葬珍愛的親朋好友。」

然而，如今的世界裏，〈神聖教團〉這個組織應該如同〈諸神〉、〈魔王〉、〈六英雄〉一樣，早已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沒有留下傳承。

「你瞧瞧這裏，這座位於城市中央的廣場──」

宛如松鼠般鼓起的白皙臉頰上，甚至還沾着不少甜甜圈的碎屑。

「──你叫我嗎？吾友。」

雷歐尼斯把魔杖舉到布萊卡斯的鼻尖位置。

夏莉從女僕裝的袖子裏掏出一個甜甜圈後遞了過去。

「──布萊卡斯、夏莉。」

「……」

雷歐尼斯皺起眉頭，將視線移動到布萊卡斯的脖子上。

「我從剛纔開始就想問了。你脖子上那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布萊卡斯的頸上戴着一個繫有藍色緞帶的項圈。

「這是劍客女孩送給我的禮物。」

布萊卡斯展示出脖子上的緞帶，如此回答道。

「劍客……是咲耶•齊格林德嗎？」

「嗯，正是那個女孩。她說我要是在腹地裏的森林散步，很可能被人類當成野狗而驅逐出去。因此她給我戴上這個項圈，說是隻要脖子上戴着項圈，就不會被人類當成野狗了。」

「這樣啊……」

布萊卡斯展示項圈的神情顯得有些引以爲傲。

你好歹也是個王族，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雷歐尼斯硬是嚥下了這句話。

（……也罷，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呢。）

想到大浴場中上演的那出鬧劇，雷歐尼斯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

◆

「毫無疑問，她就在這裏──」

說出這句話的少女──

站在瀕臨崩塌的廢墟屋頂上，俯瞰着這座已經毀滅的城市。

紮在腦袋後面的翠綠色單馬尾，被海風吹得凌亂飛揚。

她身穿一套異國風格的上衣和短褲。宛如湖面般澄澈的藍色眼眸，帶着猶如劍刃般的凌厲鋒芒。

少女的個頭十分嬌小，看起來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然而身爲半妖精的她，肉體年齡其實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雅璐萊•基爾列希歐。

這名少女被稱爲「殲魔勇者」，是〈六英雄〉的〈劍聖〉──席達爾克•伊格尼斯的弟子。

青年的年紀大約在二十歲左右。

妖精劍士錯愕地大叫起來。

（……這傢伙認識我？）

雷歐尼斯向坐在一旁的黎榭莉亞如此問道。

「守護者？唉，這麼說也不算錯吧。假如我真的是守護者，妳打算怎麼做呢？」

（就在我沉睡的這一千年之間──）

「……！？」

「幻影……」

她的這把劍是聖域的〈長老樹〉所授予的〈殲魔武器〉。

──斬魔劍〈克羅薩庫斯〉。

「……唔！？」

靠在機壁上的咲耶，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哎呀，我還在想是什麼人來了，這不是妖精勇者大人嗎？」

不對，侍奉〈叛逆女神〉的八位〈魔王〉，應該早已悉數滅亡了。

他不經意地看向窗戶外面──

「距離目標地點還要飛行好一段時間，大家先睡也無妨喔。」

這個時代應該無人知曉她甦醒過來的事情。

就在下一瞬間。

少女不禁感到疑惑。

男子的聲音逐漸淹沒在呼嘯的狂風之中──

「呵呵，少年，你想睡覺了是嗎？」

男子的聲音乘風而來，迴盪在周遭的空氣之中。

坐在操縱席上的艾爾菲涅如此說道。

她跳躍到半空中，掄起斬魔劍〈克羅薩庫斯〉直劈而下。

一名巨大的〈天使〉，從虛空的裂縫之中伸出了手臂。

「──斬了你！」

「哎呀，女孩子也很喜歡喔。」

看着咲耶熟睡的臉龐，雷歐尼斯也不由得湧起一股睡意。

雷歐尼斯感受着腳下的震動，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當他還是〈不死者的魔王〉時，根本不必考慮疲勞之類的問題，但是人類的肉體在這點上就非常不方便。

蕾吉娜、雷歐尼斯、黎榭莉亞並排坐在三人座的位子上；咲耶則是很怕坐飛機的樣子，一個人戴着耳機和眼罩，坐在對面的位子上。

在這座人類建造的城市裏，別說是人類的蹤影，就連半點生命的氣息也感受不到。

那麼，就是從虛空的裂縫中冒出的那些異形怪物囉──？

「這是！？」

換句話說，〈虛獸〉支配了海洋和天空的領域，人類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雖然偶爾會出現〈飛龍〉型之類的飛行類〈虛獸〉襲擊飛機，但是截至目前爲止，倒是沒有報告提到空域出現類似〈暗礁〉的東西。」

「當然，天空並不是絕對安全的場所，因此只有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纔會出動飛機，而且還規定必須要有遠距離型的〈聖劍士〉同行。我們這支隊伍中，就是蕾吉娜擔任這樣的角色。雖然這架飛機也有搭載最低限度的武裝，但是老實說只是聊勝於無。」

伴隨著有如玻璃破裂的聲音，虛空中出現了巨大的龜裂紋理。

男子聞言，諷刺地咧了咧脣角。

海洋領域是〈海王〉利維茲•深海的王國；天空領域則是雷歐尼斯的宿敵──〈龍王〉維拉•長老龍的領土。

「我的名字是涅法肯斯──涅法肯斯•虛獸君主。」

少女手握劍柄，感知着周圍的氣息。

（不過，和這種破銅爛鐵相比，還是我的〈骨龍〉帥氣幾十倍。）

（……話說回來，整趟航程需要耗費十小時以上的話，一直坐在椅子上肯定很難受啊。）

雅璐萊目光凌厲地瞪着眼前的男子。

她感覺到額頭淌下一絲冷汗。

雅璐萊加重了握住劍柄的力道。

雷歐尼斯就這樣盯着海洋和天空看了好一會兒──

艾爾菲涅噗哧一笑。不過，與其說是喜歡兵器，不如說她對魔導裝置之類的機器都充滿興趣。雷歐尼斯不禁覺得，她或許會和林賽很談得來，就是那個總是黏着緹瑟拉的孤兒院姐弟中的弟弟。

只見她的背後站着一名身穿神官服的青年，也不曉得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過去還是〈不死者的魔王〉時，雷歐尼斯完全沒有睡眠的需求，但是現在這具還在發育的少年肉體，每到晚上九點就會讓他忍不住想要上牀睡覺。

少女轉頭看向身後。

「……你是〈女神〉容器的守護者？」

那些異形怪物──〈虛獸〉即將現身的徵兆。

「……是、是你呼喚了那些怪物？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畢竟最近爲了推敲〈魔王城〉的設計方案，總是摸到三更半夜才上牀睡覺啊。）

既然海洋存在着會孳生〈虛獸〉的〈暗礁〉，那麼搭乘飛機在空中移動，不是同樣很危險嗎？他的心中抱持着這個疑問。

◆

這雷霆萬鈞的一劍，卻只徒勞地劃破了虛空而已。

黎榭莉亞豎起食指解說道：

（……等到〈魔王軍〉復活的那天，我得從那羣異形怪物手中奪回制空權和制海權。）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然而──

她似乎正以自己的〈聖劍〉──〈天眼寶珠〉來輔助戰機的操縱工作。

那些可憎的異形怪物，究竟是什麼鬼玩意兒？

是一千年前給世界帶來荒蕪的〈魔王〉嗎？

飄浮在她周圍的光球表面，不斷有複雜的文字流動其上。

「怎麼樣？戰鬥航空機坐起來的感覺如何？」

那名溫文爾雅的男子，其身影就宛如海市蜃樓般，瞬間搖晃後消失不見。

這是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因爲睡覺就是一件這麼舒服的事情。

過去讓世界陷入恐怖深淵的〈八魔王〉，不僅支配了海洋和天空的領域，還佔據了龍族棲息的山脈和孕育精靈的幻想鄉，最後甚至連死亡國度都成了他們的疆土。

「雖說是難得的貴客，但是在這充滿虛無的世界裏，無論是〈勇者〉還是〈魔王〉都是格格不入的存在。麻煩妳就在這裏退場吧。」

和雷歐尼斯在〈海柏利昂〉上破壞的〈夜龍〉相比，〈林德沃姆Ⅲ型〉是落後一個世代的舊型戰機。這並不是說學院方不重視第十八小隊的任務，而是搭載在王室專用戰艦上的戰鬥航空機，其實是尚未配備於實戰上的最先進戰機。

這裏和自己的故鄉截然不同，是由鋼筋和水泥構成的叢林。

這個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她那對修長的尖耳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

她的耳朵感知到危險的氣息，陡然抽動了一下。

〈叛逆女神〉理應也轉生到了這個時代，而這把聖劍正是爲了粉碎她的容器而存在的武器。

蕾吉娜察覺到雷歐尼斯開始打瞌睡，隨即語帶促狹地問道。

事實上，飛機的內部空間相當寬敞舒適。

負責操縱戰機的艾爾菲涅轉過頭來詢問道。

儘管雷歐尼斯非常滿意座椅的舒適度，心中依舊莫名地燃起了對抗心理。

〈虛獸〉──在她那個時代並不存在、來自虛無之中的侵略者。

雷歐尼斯一邊打量着粗獷的內部設計，一邊如此回答。

「原來如此──」

（──聖域的〈長老樹〉預見了〈叛逆女神〉的復活。）

「非常舒適，而且意外地寬敞呢。」

在太陽即將落到地平線下的時候，第十八小隊搭乘的戰鬥航空機〈林德沃姆Ⅲ型〉，從〈聖劍學院〉的軍用機場起飛昇空。

（……究竟是什麼東西毀滅了這座城市？）

「所以說，空域沒有遭到〈虛獸〉壓制嗎？」

坐在一旁的蕾吉娜跟着說道。

（我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看來他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他站立在一堆廢墟之上，臉上掛着沉穩的微笑。

「男孩子都喜歡戰鬥航空機呢。」

雅璐萊蹬地而起，一個飛身衝上前去。

外表溫文爾雅，有着藍色的眼睛和一頭白色頭髮。

她舉劍的同時這麼問道。

「菲涅學姐，妳不需要睡一會兒嗎？」

「等到進入穩定航線之後，我會把操縱和警戒工作交給〈寶珠〉，到時再稍微休息就好。」

「少年，你可以睡在這裏喔。」

蕾吉娜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不、不用了！」

「別跟大姐姐客氣啦，快來吧。」

蕾吉娜溫柔地摟住雷歐尼斯的腦袋，強行把他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唔，蕾、蕾吉娜小姐……！」

雷歐尼斯的臉頰唰地變得通紅。他驚慌失措地想要坐起身來，卻被柔軟的大腿和胸部給夾在中間，整個人動彈不得。

「……等、等一下啊，蕾吉娜！」

黎榭莉亞不高興地挑起眉毛。

「呵呵，放輕鬆點，好好享受吧。」

蕾吉娜的吐息輕輕掠過雷歐尼斯的耳邊。

雷歐尼斯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了一下。

「我來幫你掏耳朵吧，這樣你馬上就會進入夢鄉囉。」

蕾吉娜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帶有柔軟棉球的掏耳棒。

「……唔！太、太狡猾了，能、能給雷歐掏耳朵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先搶先贏喔，大小姐。」

蕾吉娜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隨即把棉球那頭伸進雷歐尼斯的耳朵裏。

「……啊……唔……嗯……」

（……唔，多麼令人……飄飄欲仙的體驗啊……！）

雙馬尾的髮梢拂過臉頰，令雷歐尼斯感到酥癢難耐。

雷歐尼斯全身一陣癱軟，不由自主地發出女孩子般的聲音。

雷歐尼斯枕在美麗的女僕少女大腿上，因爲前所未有的快樂而欲仙欲死。

雖然他的魔王尊嚴要求自己做出抵抗，但是少年的肉體實在無法抗拒這樣的快感。

「呵呵，不可以隨便亂動喔，少年。」

蕾吉娜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把固定住雷歐尼斯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