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剎羅

（……好、好快！）

錚鏦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

在接下第一刀的瞬間，咲耶就篤定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這名少女，有着自己望塵莫及的實力。

單從劍技這一點來說，哪怕是學院的高年級生，也沒幾個人擁有咲耶這樣的本領。

然而，這名面具少女──

（……唔，我被壓制住了！？）

激烈碰撞的刀刃，迸發出耀眼的火花。

咲耶呼出一口長氣，用力猛蹬了一下地面，朝着後方飛退拉開距離。

面具少女沒有選擇追擊咲耶，只是漫不經心地垂下了刀刃。

儘管一度和〈雷切丸〉短兵相接，她手中的刀刃卻完全沒有出現崩口。

那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武器。

（……〈聖劍士〉──）

雖然不知道這把〈聖劍〉的權能是什麼，但咲耶沒有感受到〈魔劍〉的不祥氣息。

咲耶舉起〈雷切丸〉喝問道：

「──妳是〈劍鬼衆〉的人嗎？」

「……」

──少女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沉默不語地重新舉起〈聖劍〉。

周圍一片鴉雀無聲。

剛纔的劍戟交擊之聲，並沒有吸引其他人過來。

「剎羅……姐姐……？」

凝神細看之下，只見森林的樹木像是熱霾一樣晃動起來。

〈聖劍學院〉管理局所建構的〈虛獸〉預警系統，就是透過觀測這種些微的空間扭曲來實現的。

「……！？」

「瞭解。不過，看這樣的破壞力──應該至少都是B級別以上的個體。」

『這只是極小規模的羣體，而且也沒有確認到〈統率體〉的存在。』

『目前已經確認──有一羣〈虛獸〉出現在了〈舊城區〉。』

風之刃和暗之刃激烈碰撞，登時掀起一陣猛烈的劍風。

面具少女高舉〈聖劍〉揮下劍刃。

咲耶一邊按住滲血的肩頭，一邊痛苦地悶哼了這麼一句。

咲耶立即啓動〈雷切丸〉的權能開始〈加速〉。

雙方這次勢均力敵，咲耶順勢把刀壓向了少女。

咲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莉亞……榭莉亞，妳聽得到嗎──？』

「魔劍──〈暗千鳥〉。」

（……看來是〈結界〉呢。這就是那把〈聖劍〉的能力嗎？）

（……來了！）

在通常情況下，每當有〈虛獸〉即將現身於世的時候，空間都會浮現出某種像是龜裂的紋路。

──然而，咲耶完全沒有得手的感覺。只見那名少女像是輕煙一般消失不見了。

「大小姐，您看那個──！」

──轟隆！

〈舊城區〉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倒塌，參加祭典的羣衆紛紛發出害怕的尖叫聲。

白色面具一分爲二，「哐當」一聲地落到了地上。

（……發生什麼事情了？）

面具少女向前踏出了半步。

雷歐尼斯一開始還以爲那是煙火的聲音。

但這次卻沒有出現這種作爲前兆的空間龜裂。

「……！？」

一頭飄逸的藍髮，在劍風中上下翻飛。

「我明白了。」

可是從劍刃上釋出的無形衝擊波，將咲耶的嬌小身軀給吹飛了出去。

艾爾菲涅非常篤定地說道：

『拜託妳了。我已經把一顆〈寶珠〉派過去了，妳再和它進行資料鏈結吧。』

就在這個時候，咲耶察覺到四周的景象有些古怪，不由得眯起自己那雙藍色的眼睛。

在她握住刀柄的右手上，湧現出了虛無的瘴氣。

「妳爲何──會使用〈魔劍〉之力？」

（這下子可不好辦了──）

無數斬光劃破漆黑的夜幕。這是對付大型〈虛獸〉的專用劍技。

密不透風的劍刃風暴，朝着面具少女鋪天蓋地而去。

在熊熊燃燒的烈焰火光之中，一道陰森詭異的輪廓緩緩站立了起來。

而在面具底下的那張臉孔──

黎榭莉亞尖叫起來，將雷歐尼斯和緹瑟拉護在自己身後。

咲耶心裏感到有些納悶。〈祭殿〉的周邊確實已經淨空，可是擔任警備工作的影華等人怎麼可能沒有注意到如此巨大的動靜？

「你們都聽到了吧？就讓我們履行〈聖劍士〉的職責吧。」

「……怎、怎麼回事！？」

「──呼號的狂風啊！」

「啊，菲涅學姐！」

她的背部重重摔在地上，肺裏的空氣登時被全擠了出來。

周圍發生連綿不斷的大爆炸。

即便少女真是〈劍鬼衆〉所派來的刺客，咲耶也依然看不透他們的葫蘆裏在賣什麼藥。

漆黑的魔雷迸射而出，將地面化作了一片焦土。

只聽「啪嘰」一聲，那名少女的面具浮現了裂紋。

抑或是籠罩住周圍的這道〈結界〉，恐怕都是源自風之〈聖劍〉的力量。

〈劍鬼衆〉的最終目的，應該是解放封印於〈魔力爐〉中的〈櫻蘭〉守護神，從而將作爲仇敵的〈虛獸君主〉吸引到這座都市來。

『不，這不是〈大狂騷〉。』

錚鏦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

「是，大小姐！」

「……看來是非得動用這玩意兒才能應付的對手呢。」

「絕刀•水鏡流劍術──〈雷神烈破斬〉！」

◆

蕾吉娜指着爆炸中心點說道。

但他纔剛這麼想，一道火柱便伴隨着巨響衝上夜空。

黎榭莉亞抬起頭來，望着還在冒出黑煙的破壞中心說道：

艾爾菲涅的急迫聲音，從裝置的另一頭傳了過來。夾雜在聲音裏的那些雜訊，顯然是〈虛獸〉的魔力阻斷所致。

『數量在三十頭到四十頭之間，差不多是〈中隊〉的規模。其中各個〈虛獸〉的類型和推定等級──現階段還不清楚，全是在學院資料庫裏查不到的個體。』

蕾吉娜不禁咬緊了自己的嘴脣。

發生在〈結界〉內部的一切動靜，恐怕都被完全阻斷在了〈結界〉當中。

「……咕、咳咳……」

「知道了！〈聖劍〉〈龍擊爪銃〉──啓動！」

在結束通訊之後，黎榭莉亞轉過頭去向背後的蕾吉娜和雷歐尼斯說道：

無論是方纔躲過自己劍技的那道殘影，還是現在這一記無形無蹤的風刃。

轟隆、轟隆、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下一秒鐘，無形的劍刃劃開了咲耶巫女裝束的肩頭。

雖然她很不願意承認──但這名少女毫無疑問比自己更加強大。

咲耶倒轉了〈雷切丸〉的刀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氣中爆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共鳴聲。儘管咲耶成功接下了面具少女的這一劍──

從遠處望去，也能看出那是一道足有五米特高的巨大人影。

就在這個時候──

面具少女第一次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咲耶想像中的還要稚嫩。

在短短几次的交鋒之後，咲耶弄清楚了一個事實。

「……怎麼會，明明沒有任何〈虛獸〉現身的徵兆啊──」

黎榭莉亞的裝置在這時候收到了通訊。

雷歐尼斯也點了點頭。

「──嗯。」

「……嘖，那把〈聖劍〉──是操縱〈風〉的權能嗎──！？」

咲耶感受到背後傳來氣息，幾乎是直覺地猛轉過身去，毫不猶豫地揮出了雷之刃。

「真是準備周到呢。妳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劍鬼衆〉說過，他們已經尋得姬巫女了──）

咲耶無視少女的質問，一個蹬地就衝上前去。瞬間貼近對方的她，就這麼揮下了〈暗千鳥〉。

「該不會是〈大狂騷〉吧──？」

但就算他們奪走自己這個巫女的性命，守護神的封印也不會因此自動解除。

「……噢？」

「我們會負責引導市民避難，請學姐把即時資料傳送給我。」

……該不會這名少女就是他們所說的姬巫女──？

藍白色的等離子電漿迸發而出，咲耶的身影頓時從原地消失不見。

〈雷切丸〉的刀身包覆上了一層黑霧，散發出一股妖異詭譎的暗色光芒。

頓時在地面掀起了一陣飛沙走石──

「……難道是〈虛獸〉嗎！？」

「在學院的部隊趕到以前，我們要竭力保護市民並引導他們避難。蕾吉娜，妳儘快去佔領一個高地，對整個戰場進行支援射擊。」

「羣體的規模和〈虛獸〉的類型及推定等級是？」

在黎榭莉亞的指示之下，蕾吉娜立即展開行動。

只見她拎着獵槍型的〈聖劍〉，朝着高樓所在的方向跑了出去。

「我先保護附近的羣衆前往避難所。緹瑟拉，妳也跟着我一起過去避難所。」

「我、我知道了！」

即便在如此危急的事態下，緹瑟拉也沒有大哭大鬧，只是堅強地向黎榭莉亞點了點頭。

她肯定是打從心裏信任着黎榭莉亞和雷歐尼斯。

（……話雖如此，九歲的孩子就有這等膽識，將來或許會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雷歐尼斯在內心暗暗佩服起來。

「雷歐，你也和我一起──等一下，我呼叫不到咲耶。」

黎榭莉亞的臉上浮現出了焦躁的表情。

「〈虛獸〉的魔力阻斷──不對，肯定是〈祭殿〉結界的影響。」

咲耶是有能力單獨討伐〈虛獸〉的高手，黎榭莉亞身爲現場的臨時指揮官，肯定很想讓這名悍將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就算咲耶會根據自身判斷和〈虛獸〉展開交戰，但是在缺少隊友配合的情況下，她所能應對的場面還是相對有限。

「──我過去找咲耶小姐吧。」

「雷歐……」

「我會和咲耶小姐配合，一起對付橋那一頭的〈虛獸〉。」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黎榭莉亞簡短地點了點頭，旋即朝着陷入恐慌之中的羣衆朗聲說道：

「我是〈聖劍學院〉的〈聖劍士〉──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我會保護各位前往避難所，還請大家不要焦急驚慌，跟在我身後一起過去！」

◆

「……好啦，我也必須動作快一點纔行。」

伴隨着魔風的呼嘯。

咲耶進一步逼上前去，對着敵人就是一陣胡亂砍殺。

羣衆遵從着黎榭莉亞的指示，陸陸續續地跑進了已經開放的避難所。

她立即回過身去，順勢朝着背後揮出一記神速的斬擊──！

布萊卡斯將力量聚集在前腳上。

只見雷光迸裂四濺，溢散的電漿在空氣中翻騰起伏。

「不過，記得不要幹得太過招搖了。如果狀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想想，你們就聽從吾之眷屬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的指示吧。」

「閉嘴，別用姐姐的臉孔和聲音和我說話！」

三位太古英雄齊聲領命，一起跪倒在雷歐尼斯面前。

黎榭莉亞詠唱出解放〈聖劍〉的關鍵語──

在瘴氣的侵蝕之下，地面的綠草和森林的樹木，都在轉瞬之間就枯萎殆盡。

──假如真是如此，咲耶就很有可能被他們盯上。

因爲姐姐她──

「避難所就在這裏，大家動作快一點！」

「你是什麼鬼東西！我的姐姐早已不在人世了──！」

「布萊卡斯，你在那裏吧？」

「……！？」

『是的，魔王大人──』

但她沒辦法停止這一切。

幾根藍髮飄落而下。

「──〈閃雷迅〉！」

一道影子立刻包裹在了浴衣上頭，讓他搖身一變成了〈魔王〉的模樣。

〈雷斬〉──這就是咲耶的終極殺招。

最後，雷歐尼斯扯開嗓子喊道：

「──我在這裏，瑪格納斯大人。」

『謹遵吩咐，魔王大人。』

「好。」

錚鏦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縱！

甚至連冷酷的殺意也沒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近咲耶。

◆

（是那羣〈櫻蘭〉的殘黨展開行動了嗎……？）

咲耶的心裏再次燃起了火苗。

〈魔劍〉本身並沒有刀鞘的存在，但透過一口氣解放刀刃上的超電磁力，便可以施展出類似於居合斬的拔刀攻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耶猛地一腳蹬向了地面。

骸骨戰士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狂奔了起來。

咲耶臉色蒼白地顫聲說道。

在隨風飄揚的藍髮中，那名少女──舉起了手中的兇刃。

「……姐姐她──就在我的眼前被人殺死了啊……」

雷歐尼斯自言自語地看向〈祭殿〉所在的森林方向。

「是！」「遵命！」「吾輩必以戰功洗刷前些日子的失態。」

咲耶很清楚自己失去了控制。

「去咲耶所在的〈祭殿〉，愈快愈好。」

渾身都長出手臂的〈虛獸〉發出了高亢的咆哮聲。

雷歐尼斯戴上了從影子裏取出的面具。

（……我的腦袋快要爆炸了！）

「真有意思。明明已經被吞噬到這種地步，妳爲何還沒有墮入虛無之中──」

她必須斬殺眼前的這隻怪物。非得斬殺不可。

伴隨着迸發四濺的雷火，〈暗千鳥〉的刀刃倏地劃破長空。

水鏡流劍術──〈櫻華斬舞〉！

「這裏是我的〈王國〉。我不允許有人動我的臣民一根寒毛。」

「──藏身於陰影之中的〈魔王〉，終於要站到世人的面前了嗎？」

「水鏡流劍術──〈魔風烈斬〉。」

即便親妹妹就在自己面前，她的臉上還是沒有浮現任何感情。

只有眼睛的顏色不一樣而已。

──■■■■■■■■！

「劍士阿米拉斯、鬥士鐸爾歐格、法術士聶斐史加爾，你們三個分散到各處，守護主要的地下避難所。」

她任由激情的火焰吞噬自己，將纏裹漆黑雷光的〈暗千鳥〉倏地直劈而下。

〈雷斬〉和居合斬一樣，都是一擊必殺的終極殺招。

人類的反射速度不可能做到這種事情。

她用閃耀着紅光的劍尖輕刺手腕，將幾滴鮮血滴落在腳邊的地面上。

（……豈有此理，她居然躲過了〈雷斬〉！？）

「──夏莉，妳已經清楚目前的狀況了吧？」

「──不過，我用這副模樣東奔西跑，被人看到可就麻煩了呢。」

纏裹着魔風的刀刃，朝着中門大開的咲耶直劈而下──

黎榭莉亞向緹瑟拉點了點頭，隨即看向避難所的相反方向。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披着姐姐臉孔的那個東西，從正面接下了咲耶渾身解數的一擊。

因此在使出招式之後，會出現相當大的破綻。

那張臉和咲耶完全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眼前這名少女的雙眸，像是災星一樣閃耀着不祥的紅色光芒。

而是披着姐姐臉孔的冒牌貨──某種該死的怪物。

於是，雷歐尼斯縱身一躍，就這麼跨騎在了布萊卡斯的背上。

劃破黑暗的無數劍光，盡數砍在了披着姐姐臉孔的冒牌貨身上。

虛無的瘴氣自咲耶全身上下噴湧而出。

「沒事的，這裏有我們守着呢。」

咲耶全身都癱軟了下去。儘管如此，劍士的本能還是讓她沒有鬆開〈暗千鳥〉。

忽然之間──咲耶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氣息。

咲耶的刀尖只是掠過背後那名少女的額頭而已。

──然而，完全沒有砍中的感覺。咲耶的刀刃只是徒然地劃破虛空而已。

「〈聖劍〉〈誓約魔血劍〉──啓動！」

「……騙人……這不是真的……怎麼可能──」

他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發現了黑狼的身影。

夏莉的回答不知道從哪裏傳了過來。

「嗯、嗯，榭莉亞姐姐一定要小心喔！」

◆

──這傢伙不是姐姐。

（……怪、怪物──）

接着，雷歐尼斯從影子裏召喚出了〈羅格納斯三勇士〉。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站在入口前的黎榭莉亞，也沒忘記安撫一臉不安的緹瑟拉。

「──謹遵陛下意旨。」

「嗯，交給你們了──」

「我的臉怎麼了嗎？」

「嗯，差不多是讓世人知道〈魔王〉存在的時候了。」

那是風之〈魔劍〉所製造的殘影。

只見她的手掌湧出光之粒子，一把優美的長劍隨之顯現而出。

肆意呼嘯的無數風刃，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咲耶的身體。

在她腳下擴散開來的那灘血泊，立刻就化作了無數的鮮紅劍刃。

伴隨着「咻咻」的風切聲，這些劍刃劃破了黎榭莉亞身上的衣服。

被割裂的浴衣下襬和袖口，就這麼隨風落到了地面上。

「這下子就比較方便活動了呢──」

原本盤成髮髻的銀白長髮也跟着鬆開，綻放出溫潤動人的淡淡魔力光。

看到舉起〈聖劍〉的黎榭莉亞，〈虛獸〉也採取了相應的行動。

（……過來了！）

那是一頭大型的人型〈虛獸〉，應該是〈食人魔型〉的亞種。雖然不清楚具體等級，但從牠瞬間夷平大樓的破壞力來看，肯定有着相當不得了的戰鬥力。

換做是半年前的黎榭莉亞，絕對不可能單獨應對這樣的敵人。

然而，現在的她即便面對如此強大的〈虛獸〉，心裏卻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我可是每天都在接受雷歐的魔鬼訓練啊！）

長着六隻手臂的〈虛獸〉，放聲咆哮着衝了過來。

黎榭莉亞舉起長劍的劍尖，宛如揮舞指揮棒似的在腳下畫出魔術方陣。

「出來吧，影之獵人。汝等乃女王之下僕──」

從她脣中吐出的是古代的咒文。

第二階梯〈死靈〉術──〈影狼召喚〉。

只見應召喚而來的三匹影狼，從光芒燦爛的魔術法陣中現身。

「拖住那傢伙的腳步！」

黎榭莉亞將手中〈聖劍〉向下一揮──

三匹影狼頓時一齊撲向〈虛獸〉的龐大身軀。

接着，她拿起作爲神器的寶刀，在手腕上輕輕劃了一下。

◆

……咲耶認得這道聲音。

等到塵土消散之際──

她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姐姐應該早就已經──）

在劇烈的疼痛之下，咲耶差點就要暈厥過去。

咲耶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她就這樣癱坐在血泊之中，用僅存的一隻眼睛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

「……住手……住手啊……姐姐！」

咲耶的全身都癱軟無力。就連握在手中的〈魔劍〉也化爲黑霧消失不見。

雖然她還活着，但受了這些傷也足夠致命了。

說時遲那時快，眼前降下了黑色的影之劍刃。

「或許是亡靈吧……」

「嘖──〈暗之障壁〉。」

她身上的巫女裝束已經染滿鮮血，無力垂下的手臂連抬也抬不起來。

全身上下都是嚴重的撕裂傷。若是剛纔沒用〈暗千鳥〉及時抵擋攻擊，自己現在肯定已經魂歸西天了。

不，不對。位於風刃射線上的，其實是倒在〈魔王〉身後的咲耶。

──這名少女爲何能夠使出這個劍技？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間：

「……眷……屬？」

「不打算回答本王的問題嗎？無禮之徒──」

「逃走了是嗎──？」

（──難、難道是！？）

「……什麼！？」

〈魔王〉的掌心冒出六團火球，將四周的黑暗照得一片通亮。

在朦朧的意識裏，咲耶動了動乾涸的嘴脣。

答案昭然若揭。可是咲耶不願意承認這個答案。她絕對不能承認這樣的答案──

她奮力睜開還保有視力的右眼──

「我只是來誅殺擅動本王所有物的狂徒罷了。」

「──確認繼承巫女之血。」

〈魔王〉佐爾•瓦迪斯咚地降落到地面上，轉頭朝着黑暗深處喊話道：

「姐……姐……」

「……咕……啊、啊、啊啊、啊──」

沉默不語。剎羅保持着一段距離和〈魔王〉相對而立。

她先是用指尖輕撫咲耶的臉頰，隨即揩下咲耶臉上的鮮血含進嘴裏。

她在九年前見過同樣的光景。

「……魔……王……！」

〈魔風烈斬〉──少女方纔使出的這個招式，是王家獨傳的水鏡流劍技。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哪裏來的大膽狂徒，竟敢未經允許就擅動本王的所有物？」

「妳就是把〈虛獸〉召來這座都市的幕後黑手嗎──？」

與此同時，黎榭莉亞也猛蹬地面，一口氣就衝上了前去。

咲耶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咲耶•齊格林德。」

「……妳……妳這是在做什麼！？」

現場一陣狂風大作，掃倒了四周的無數樹木。

幾滴鮮血登時澆在了祭壇上面。

只見飄浮在半空中的，是環抱雙臂的〈魔王〉──佐爾•瓦迪斯。

「……啊……咕──」

「這座〈王國〉的一切事物，遲早都會成爲本王的東西──」

剎羅放開咲耶的脖子，倏地飛退到黑暗之中。

看清眼前少女臉孔的〈魔王〉，忍不住詫異地發出一聲驚呼。

「用〈魔劍〉避開了致命傷嗎？了不起。」

〈魔王〉俯視着癱坐在血泊之中的咲耶說道：

「那傢伙是什麼人？她和妳有着一樣的面孔吶。」

少女一把掐住了咲耶的脖子，她的手指如同死者一樣冰冷。

得到解放的魔風之刃，馬上朝着〈魔王〉蜂擁而去。

◆

咲耶用滲血的嘴脣顫聲問道。

〈魔王〉將身上的大衣一甩，直接抵消了來襲的魔風之刃。

（……這傢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她看起來可不像亡靈之流的低等不死者。」

不久之後光芒消失，周圍又恢復到了原本的黑暗。

「很不巧地，本王不會使用〈治癒〉領域的魔術。只不過──」

她是打算將自己斬草除根嗎？明明不用多此一舉，自己也馬上就會死去。

就連浸在血泊中的手指也完全動彈不得。

在把鮮血咽入喉嚨之後，少女站起身來走向了神石祭壇。

「……我纔想問這個問題呢。」

「我可不記得……我成了你的所有物啊……」

將巫女的鮮血注入祭壇──咲耶很清楚這個動作的含意。

「……」

〈魔王〉再次轉過頭來向咲耶問道：

在仍未熄滅的篝火照耀下──披着姐姐臉孔的少女轉過頭來說道：

「爲了得到解除封印的另一半雙神，虛無的英雄將會造訪這座都市──」

「───〈影殺斬〉。」

那名少女在動彈不得的咲耶身前蹲了下來。

「……咲耶？不對，妳是──」

「……！？」

「你爲什麼要救我？我所提出的交易……你不是已經拒絕了嗎……？」

兩名巫女透過同樣的方法，成功喚醒了〈櫻蘭〉的兩尊守護神。

「──妳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周圍一帶頓時籠罩在揚起的塵土之中。

趁着〈魔王〉心生動搖之際──

話音方落，神石祭壇綻放出了藍色的光芒。

那是足以蓋過夜幕的耀眼光輝，彷彿白晝的太陽於此顯現似的。

就在這個時候──

左眼的視野完全變成一片漆黑，渾身都是烈焰灼身一般的劇痛。

（……必須……站起來纔行……）

然而，咲耶的這個疑問，很快就被渙散的意識給吞沒了進去──

剎羅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道聲音傳了過來，然後是緩緩接近的腳步聲。

「我不會殺妳的。妳是貴重的〈魔劍使〉──就讓妳成爲吾主的眷屬吧。」

〈魔王〉喃喃說着令人費解的話語。

咲耶竭盡所有的意志力，強行驅使着身體站起來，但她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爲……爲什麼……！」

那張彷彿攬鏡自照的臉孔，就這麼直直盯着咲耶的眼睛。

「──被封印的神明之魂啊，請禰回應古老的盟約之血，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吧。」

剎羅立刻將〈聖劍〉橫砍而出。

「……是啊……雖然我也覺得很遺憾──」

咲耶勉強擠出聲音回答道：

〈魔王〉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櫻蘭〉的公主啊，妳曾經單槍匹馬闖入吾之〈魔王城〉。爲了對妳的這份匹夫之勇表示敬意，本王在這裏再給妳一次談判的機會。」

「……你……說什麼？」

咲耶瞪大了僅存的一邊眼睛──

「──開啓吧，〈影之王國〉的寶庫。」

〈魔王〉將右手舉在虛空之中，吟唱出瞭如同咒文一般的話語。

只見無數璀燦的寶石出現在了他的手掌上。

（……不，不對……那不是寶石。）

咲耶馬上就察覺到，這些閃耀着五彩光輝的寶石，其實是──

「這些東西──是所謂的〈魔眼〉。」

「眼睛……？」

「蒐集強力的〈魔眼〉是〈魔王〉的身分表徵。本王會將其作爲最高的褒獎，賜給在戰場上立下奇功的部下。」

〈魔王〉藏在面具底下的那張臉孔，似乎浮現出了滿是愉悅的微笑。

「〈魔眼〉的種類可謂五花八門，本王這裏有從魔族、神獸、半神英雄、魔神、亞神，抑或巨龍身上奪來的〈魔眼〉。分別是〈獸化之魔眼〉、〈石化之魔眼〉、〈滅死之魔眼〉、〈鷹之魔眼〉、〈天魔之魔眼〉、〈時之魔眼〉、〈破除魔術之魔眼〉、〈真實之魔眼〉、〈讀魂之魔眼〉──」

在空中熠熠生輝的無數〈魔眼〉，簡直就像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你打算……做什麼？」

「將其中一顆〈魔眼〉移植到妳失去的左眼。〈魔眼〉在和神經連接之後，應該就會修復妳的肉體損傷。」

「……聽起來怎麼好像我佔盡了便宜？」

「不，這事也沒這麼便宜。」

〈魔王〉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剛纔的另一個咲耶究竟是──」

「……」

「對不起，咲耶小姐。只能請妳……稍微忍耐一下。」

「不會有錯的。現在回想起來，那名暗殺者好像也是穿着白色裝束。這部分我記得不是非常清楚，晚點兒再找夏莉確認一下吧。」

那是一張碎裂成兩半的白色面具。

咲耶竭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話雖如此，若是就這樣不做任何處置，咲耶肯定還是會丟掉性命。

「就算咲耶甦醒過來，也無法輕易地把神明重新封印回去吧。」

「──怎麼了嗎？瑪格納斯大人。」

咲耶不禁笑了起來。

他們是發誓和〈虛獸〉抗戰到底的〈聖劍士〉。

──好燙、好痛、好痛、好燙、好燙、好痛、好痛、好痛、劇痛、強光、異物、好痛。

（……我還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妳一旦吸收了〈魔眼〉，就再也不屬於人類了。吸收〈魔神〉之眼就會化爲半魔神；吸收〈巨龍〉之眼就會化爲龍人──」

布萊卡斯驀地從他腳下隨着篝火搖曳的影子裏現身。

〈魔王〉伸出手去，摘下飄浮在空中的其中一顆眼睛，將它遞到了咲耶的面前。

黎榭莉亞、蕾吉娜、艾爾菲涅──以及雷歐尼斯。

「──速度。」

彷彿是靈魂被人一把攫住，毫不留情地上下亂甩一通的感覺。

「──噢？你沒有弄錯嗎？」

（……轉化爲〈不死者〉的風險畢竟還是太大了。〉

（……咦，這個是──）

儘管不清楚那些傢伙究竟打算做什麼──

〈魔王〉頷首說道：

黎榭莉亞能以〈吸血鬼女王〉復活過來，完全就是一個奇蹟般的幸運。

再加上出現在〈舊城區〉的大批〈虛獸〉，看來在這羣〈櫻蘭〉殘黨的背後，很可能是舊〈魔王軍〉的成員在搞鬼。

那名和咲耶有着相同臉孔的少女，就是在這裏執行了解放神明的儀式吧。

其上空處迸發出了耀眼奪目的光芒。

在〈魔眼〉的修復作用下，她全身的傷勢已經開始緩緩再生。

雷歐尼斯將視線轉到染血的神石祭壇上。

由於黎榭莉亞那一次幾乎是當場死亡，因此只能選擇將她轉化爲〈不死者〉的眷屬，但咲耶這次卻是避開了致命傷。

◆

「──看來身體沒有出現排斥反應。」

「那麼，妳想要獲得什麼樣的力量？」

雷歐尼斯環顧了一下週遭，發現了掉落在地上的某樣東西。

雷歐尼斯嘆了口氣，從影子裏取出了〈封罪魔杖〉。

「在〈死都〉幹掉傑邁因的那名暗殺者，當時臉上就是戴着這張面具。」

「做出選擇吧，〈櫻蘭〉的公主。看妳是要高潔地在此迎接死亡，還是要接受〈魔眼〉之力成爲半魔的存在，爲我〈魔王〉佐爾•瓦迪斯效犬馬之勞？」

「……這樣啊。」

「……這等規模的〈海上都市〉居然會搖晃成這樣？」

雷歐尼斯轉頭看向背後。

「深有同感。」

雷歐尼斯的死之魔術，和施術對象的靈魂存在着契合度的問題。

咲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這是本王從〈時之魔神〉那裏奪來的〈時之魔眼〉──」

「……啊……唔、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光芒的出現地點，剛好就是〈魔力爐〉的正上方。

伴隨着一陣地震般的嗡鳴聲，腳下地面微微地震動了起來。

他拾起那張面具，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只見〈第零七戰術都市〉的中心部──

咲耶隱約覺得自己聽到了熟悉的少年聲音──

咲耶的左眼就這麼被嵌進了〈魔眼〉。

「真是一羣像蒼蠅一樣煩人的傢伙吶。」

「負責把傑邁因滅口的暗殺者是嗎──？」

爲了避免咲耶發現自己和〈魔王〉是同一夥的，布萊卡斯事先躲進了雷歐尼斯的影子裏。

「我想要比雷霆更加迅捷、足以追趕上她腳步的速度。」

根據咲耶先前所言，〈櫻蘭〉的殘黨所策劃的計劃，將會拉着這座都市一起陪葬。

「──〈魔王〉佐爾•瓦迪斯，我願意和你締結契約。」

「……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呢──〈魔王〉。」

「……噢？」

雷歐尼斯扶住昏厥過去的咲耶，將她整個人輕輕放倒在了地上。

布萊卡斯也附和地點了點頭。就在這個時候──

「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考慮。」

但她的意識在這裏就中斷了。

〈櫻蘭〉的守護神，和這座〈第零七戰術都市〉的〈魔力爐〉融合在了一起。

第十八小隊的夥伴面孔，浮現在了咲耶的眼簾裏。

還有，披着姐姐臉孔的那名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那麼，本王就將這個〈魔眼〉賜予妳吧。」

雷歐尼斯隨手把面具扔進了影子裏。

「我可不能任由那玩意兒在我的王國肆意妄爲──」

「那是，〈櫻蘭〉的守護神甦醒過來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