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廢都的亡靈

在被無窮無盡的黑暗包圍的巨大豎井底部──

黎榭莉亞睜開了眼睛。

「……唔、嗚……！」

正當她想要爬起身來的時候，腳上立刻傳來麻痺的劇痛。

她轉過頭，只見自己癱在地上的腳扭曲地彎向詭異的方向。

（……看來是摔斷腿了呢。）

黎榭莉亞莫名冷靜地釐清現狀。

當然，換作是普通人類的肉體，現在肯定摔成一灘肉泥了。

然而，很不巧地，她擁有的是不死者的身體。

（……我到底下墜了多深的距離？）

她稍微動了動脖子，環顧了一下週遭環境。然而，即便擁有能在黑暗中視物的〈吸血鬼〉之眼，她也只能勉強掌握周圍的大致地形而已。

這是一個被寂靜籠罩的廣大空間，很可能是某個廢棄的地下避難所。巨大化植物的根穿破了金屬防護壁，整座避難所似乎已徹底失去機能。

四周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存在。

雷歐尼斯和〈虛獸〉的交戰聲也消失無蹤。

就在黎榭莉亞用手撐着地面，想抬起上半身之際──

「……咦！？」

她那雙閃耀着鮮紅色光芒的眼眸，捕捉到在黑暗深處蠢蠢欲動的東西。

◆

「劃破龍鱗的冰魔之刃──〈冰烈連斬〉！」

雷歐尼斯用〈封罪魔杖〉增幅魔力，詠唱出攻擊咒文。

這是冰屬性的第八階梯魔術。自虛空而生的無數冰刃，宛如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榭莉亞小──」

他的呼喊聲在黑暗之中迴盪。

他完全沒給對方發動〈聖光之盾〉的機會。

赫然發現瓦礫上有着斑駁的血跡。

連煉魔銀也足以融解的火焰集束，直接在〈虛獸〉的巨大身軀上開了個大洞。

舉在頭上的火光，照耀出隧道的深處。

唯一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她在逃離什麼東西。或者是──

〈虛獸〉展開光之羽翼拔地而起。

要突破〈聖光之盾〉的障壁，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也是身爲光輝諸神使徒的〈天使〉，之所以被譽爲足以和強大巨龍匹敵的原因。

〈吸血鬼〉擁有魔力所帶來的強大再生能力。

嘎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翻滾騰起的煙塵氣浪，隱去了雷歐尼斯的身影。

嗡嗡、滋滋滋滋滋滋！

漆黑的雷擊紛至沓來──

然後，這六支光劍同時得到解放──！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向腳邊──

「……！榭莉亞小姐，妳在哪裏！？」

血跡看起來還很新，顯然是黎榭莉亞留下的。

在被水泥牆壁包圍的房間深處。

只見黎榭莉亞正癱坐在地上。

光刃飛散四射，把周圍的廢墟炸得滿目瘡痍。

雷歐尼斯讓〈骨龍〉回到影子中，獨自站在一片瓦礫之上。

那是能夠腐蝕大地、污染靈魂的屍龍吐息。

第六階梯〈神聖魔術〉──〈執行者之劍〉。

盤旋空中的〈虛獸〉再次發出詭譎的聲音。

〈骨龍〉噴出了〈死亡吐息〉。

只聽耳邊一片轟鳴作響，空氣劇烈地震顫起來。

「……！」

因此黎榭莉亞沒有理由勉強自己離開現場。

〈虛獸〉的那隻手臂立刻斑駁崩壞，朝着地面落了下去。

雷歐尼斯立刻連續施放第二階梯的破壞魔術，四周隨即響起連綿不絕的爆炸聲。

他聽到了黎榭莉亞幾不可聞的回應聲。

「……用這種招式對付小嘍囉，似乎太過頭了呢。」

「──區區一介〈天使〉居然膽敢俯視〈魔王〉，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飛翔在〈虛獸〉正上方的，是一頭幾乎和其相同大小的〈骨龍〉。

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只見雷歐尼斯點亮的光球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難道是在下墜的過程中，意外地卡在什麼地方了嗎？不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加強了魔杖的照明度，發現血跡一路延伸到隧道深處。

雷歐尼斯喃喃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後，隨即把目光轉回那個巨洞。

〈虛獸〉拍打着扭曲的翅膀，吹散了瀰漫周遭的煙塵氣浪。

然而，牠依舊企圖用另一隻手臂擲出〈聖光之劍〉，攻擊乘坐於〈骨龍〉背上的雷歐尼斯──

雷歐尼斯的內心湧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一道光盾憑空出現，直接彈開了傾瀉而下的滿天冰刃。

「……雷……歐──我在這裏。」

設置在隧道側面的那個空間，似乎是一個巨大的保管倉庫。

天使型〈虛獸〉化爲光之粒子，徹底遭到消滅。

就在這個時候──

雷歐尼斯納悶地皺起眉頭，仰頭看向巨洞的上方。

那是過去讓〈魔王軍〉喫盡苦頭的爆雷攻擊。

他追尋着血跡，毫不猶豫地進入隧道中。

但就在同一時間，天使型〈虛獸〉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可是不管他怎麼找，都沒有看到黎榭莉亞的身影。

雷歐尼斯將火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是一個廣大的圓形空間，側面設有應該是用來搬運貨物的隧道。

〈聖光之盾〉是高位天使所擁有的權能。

若是如此，他在下降的途中應該就會注意到她的蹤影。

一道展翅高飛的巨大影子，籠罩在〈虛獸〉的頭頂上。

◆

然後，他就這樣騎着骨龍，往下飛了過去。

（……她被誰擄走了嗎？）

「再多送你一發吧──〈神滅黑雷炮〉！」

筆直地朝着空中的〈骨龍〉猛衝了過去。

終於抵達豎井的最底層。

「……莉亞小姐！榭莉亞小姐！」

只見其手中冒出一把璀璨的光劍。

雷歐尼斯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涼氣。

他之所以駐足不前，是因爲房間裏還有其他東西存在。

雷歐尼斯接着詠唱起〈第九階梯〉魔術。

「──我在上面，愚蠢之徒。」

〈虛獸〉再次詠唱〈神聖魔術〉，重新在手中生成出光劍。

這道帶來死亡的攻擊，曾經摧毀無數戰場上的敵人軍團。

只要待在原地老實不動，傷勢應該很快就會自然痊癒。

雷歐尼斯單膝跪騎在〈骨龍〉背上，面帶嘲弄地俯瞰着下方說道：

「──太慢了。」

（……噢？居然還保有〈聖光之盾〉的能力啊。）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爆裂咒彈〉、〈爆裂咒彈〉、〈爆裂咒彈〉！」

雷歐尼斯邁步跑了起來。

「第九階梯魔術──〈焦熱炎獄炮〉！」

「……嘖！」

雷歐尼斯解除了〈重力控制〉，降落於巨洞的邊緣處。〈重力控制〉需要高度精密的魔力操作，因此在這種狀態下並不適合全力戰鬥。

他乘着骨龍下降了好幾百米特之後──

但是，雷歐尼斯已經詠唱完攻擊咒文。

〈虛獸〉的巨大身軀陷入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兩支、三支、四支……足足有六支光劍，飄浮在〈天使〉的頭頂上。

接着，他舉起〈封罪魔杖〉，口中詠唱起咒文。

〈骨龍〉的眼窩綻放出鮮紅色的光芒。

雷歐尼斯剛踏出一步便停下腳步。

能夠直接無效化〈第八階梯〉以下的魔術攻擊。

滋嗡──極度壓縮的重力彈，直接將〈虛獸〉砸到了地上。

雷歐尼斯以注入魔力的〈封罪魔杖〉抵擋住投射而來的光劍轟炸。

他在魔杖尖端點起一小團火焰，照亮四周的環境。

「噢？不愧是皮糙肉厚的〈天使〉啊──！」

然而，那裏早已沒有雷歐尼斯的蹤影──

在發出宛如來自地底的陰森咆哮之後，〈骨龍〉張開巨大的嘴巴，一口咬住〈虛獸〉的手臂。緊接着──

「乖乖被碾碎吧──〈重壞咒彈〉！」

一羣蠢動的骸骨正包圍在黎榭莉亞的四周。

「……〈虛獸〉？」

雷歐尼斯驚呼一聲，倏地舉起〈封罪魔杖〉。

「等一下！雷歐──！」

黎榭莉亞連忙出聲喊住他。

「不是的，這些人是──」

「……什麼？」

雷歐尼斯依舊沒有放下魔杖，只是蹙起眉頭反問。

那羣骸骨空洞的眼窩裏閃着藍光，一齊轉向雷歐尼斯所在的方向。

然後──

〈我等乃此座廢都的……亡靈……〉

骸骨們朗聲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

「……哈啊、哈啊……哈啊……」

「艾爾菲涅學姐，妳還可以嗎？」

蕾吉娜轉過頭去，關切地問道。

〈聖劍學院〉的基礎課程包含了紮實的體力訓練，因此咲耶和蕾吉娜平常都很習慣活動身體。但是艾爾菲涅已是高年級生，再加上專攻領域又是情報科學，因而非常不擅長跑步這種體力活動。

「……嗯、嗯……我可以的。」

艾爾菲涅拚命地向前奔跑，胸部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廢都的道路大多已經崩塌，有些路段甚至完全塌陷了下去。

儘管不至於迷路，可是她們不得不繞一大圈遠路，無法採取最短路線前進。

看來是這羣骸骨把她搬到這裏，並替她治療了受傷的右腳。

蕾吉娜大聲呼喊道。

在雷歐尼斯還是魔王的那個年代，反覆爆發激烈戰爭的中原地區，經常會自然產生強大的〈不死者〉，甚至不需要施展〈死之領域〉的魔術。

少女呻吟般咕噥了一句，整個人就這樣癱倒在地。

〈我等於六年前的《大狂騷》中……和《虛獸》力戰，最後不敵身亡。〉

神速的刀刃朝着少女的脖頸斬了過去。

「妳真的能夠做到這種事情？」

「……」

「──學姐！」

蕾吉娜俯視着一片漆黑的豎井，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大小姐！少年！你們在哪裏啊！」

說時遲那時快，劍刃的銀光閃過眼前。

雷歐尼斯身爲〈不死者的魔王〉，立刻就明白了這羣骸骨是怎麼回事。

這裏經歷過由〈虛獸〉引發的大規模屠殺，導致長年都籠罩在瘴氣之中。

「什麼……！」

其中一具缺了一條手臂的骸骨，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如此說道。

「就是侍奉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家的騎士團。」

「……咦？怪物居然說話了！？」

咲耶說道。

通往地下設施的豎井也完全裸露出來，形成一處猶如深淵般的巨大坑洞。

只聽一陣金屬的摩擦聲響起，交鋒的劍刃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最後──

「……」

然後，她直接蹲在了深不見底的巨大豎井邊緣。

「妳們幾個究竟是什麼人……？」

深具異國風格的上衣，搭配着方便行動的五分褲。

咲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直接猛地一個踏步上前。

然而，咲耶〈聖劍〉的真正本領不在於雷擊。

在雷歐尼斯點亮的光球照耀之下──

艾爾菲涅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雙白皙纖細的藕臂，竟舉着一把毫不相稱的巨大雙刃劍。

空氣中瀰漫着揚起的塵土，周圍的視野非常惡劣。

雷歐尼斯將〈封罪魔杖〉置於地上，一絲不苟地端正好坐姿。

咲耶突然一把撞開艾爾菲涅。

沒錯，那是一名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嬌小少女。

（這個時代的人類似乎不曉得〈不死者〉的存在……）

在發生過大規模戰爭的地方，那些心有不甘的亡魂會留在現世徘徊不去。

〈……我等乃……《克里斯塔利亞騎士團》的騎士……〉

「咲耶，這樣太亂來了──」

（……原來如此，他們是徘徊不去的死者啊。）

「他們該不會在這下面吧？」

雷歐尼斯向坐在地上的黎榭莉亞詢問道。

「……唔──」

〈吸血鬼女王〉是足以統領所有〈不死者〉的女王。這羣徘徊不去的〈不死者〉，顯然是被黎榭莉亞的死亡氣息給吸引了過來。

骸骨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黑暗的空間之中。

「……克里斯塔利亞騎士團？」

然而，艾爾菲涅一行人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這是相當常見的現象。

艾爾菲涅交給黎榭莉亞他們的那顆〈寶珠〉，似乎被剛纔那場戰鬥的餘波給破壞掉了。雖然遭到破壞前的影像資料，有被保存在其他〈寶珠〉的網路之中，但是取出影像資料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她的全身纏繞上紫色的電光，更進一步地提升了自己的速度。

只見她的腹部有一道醒目的傷口，鮮血正「啪嗒啪嗒」地滴落到地上。

──就在這時。

少女那雙藍色的眼瞳，目不轉睛地緊盯着咲耶──

（可是，這座廢都就不同了──）

不久之後，三人抵達了剛纔爆發戰鬥的地方。

「〈虛獸〉似乎已經被消滅了，這一帶沒有牠們的氣息。」

那些不淨土地上的魔力，在一千年後的現在恐怕都已煙消雲散，因此並未有人看過不死者橫行的現象。

「妳很厲害。假如妳處於萬全的情況下，我大概不是妳的對手吧。」

從遠處也能看到的超大型〈虛獸〉，如今已經不見蹤影──

（她居然跟上了咲耶的出劍速度！？）

咲耶拔出〈雷切丸〉，轉身就要跳進豎井裏。

就在攻擊即將命中之際，咲耶硬生生地停住了刀刃。

黎榭莉亞點了點頭，向他說明道：

〈雷切丸〉纏繞着藍色閃電的刀刃隨即擦過少女的眉間。

那些積累於此的負面魔力，讓整座城市變成了束縛彷徨靈魂的坩堝，說起來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到此爲止吧。」

少女咬着嘴脣，緊按住下腹部。

憑空消失的不僅是〈虛獸〉，就連黎榭莉亞和雷歐尼斯也跟着不見蹤影。

扭曲變形的成羣骸骨，彷彿即將壞掉的玩具般蠢動着，映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影。

這羣亡者是以生命守護故國的戰士英靈。儘管雷歐尼斯向來桀驁不馴，不過向這樣的戰士表示敬意，纔是〈魔王〉應有的作風。

少女的瀏海微微飛舞起來。

「──我下去找他們吧。」

「蕾吉娜，這樣很危險的。」

◆

其翠綠色的頭髮紮成了馬尾，隨風搖曳。

她的右腳已經包上了乾淨的布制繃帶。

「沒事的。只要將電磁力纏繞在雙腿上，踩着牆壁奔跑起來的話──」

「……敢問閣下是何方神聖？」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怪物，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啊──」

艾爾菲涅的手上冒出了朦朧的光球。

「他們和我父親一起，爲了守護這座城市而戰──」

少女杏眼圓睜，似乎有些動搖。

「打倒牠們的是榭莉亞大小姐和少年嗎？」

艾爾菲涅默默地搖了搖頭。

然而，少女的劍刃也同樣抵在了咲耶的喉頭上。

咲耶架住少女的長劍，要求對手報上名來。沒想到──

「妳冷靜一點。先讓我用〈寶珠〉去搜索看看──」

艾爾菲涅連忙跑上前去。

「嗯，理論上應該辦得到──」

（……怎麼回事！？）

只見一名少女正在和手握〈雷切丸〉的咲耶白刃相接。

周圍的建築物倒成一片，地面被貫穿出無數個隕石坑般的痕跡。

艾爾菲涅和蕾吉娜聞言，立刻全力拉住眼看就要縱身一躍的咲耶。

「……不好說呢。」

咲耶主動把刀收了回來。

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

如果他們真的掉入這個坑洞，幾乎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

艾爾菲涅摔倒在地，凝神看向揚起漫天煙塵的另一頭。

「「不行────！」」

〈你們……不害怕……我等……嗎……？〉

「雖然我很怕幽靈，但倒是挺習慣和骸骨相處的。」

黎榭莉亞伸出手，拉起那具骸骨的手。

〈……噢噢……我等的主公……黎榭莉亞……大人……〉

寄宿着騎士之魂的骸骨們，紛紛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地。

……黎榭莉亞平常在學院的練習對手，就是雷歐尼斯召喚出來的骸骨兵，因此現在看到被亡魂附身的骸骨，當然已經見怪不怪了。

黎榭莉亞握着骸骨瘦骨嶙峋（？）的手，凝視着那雙漆黑的眼窩，開口詢問道：

「該不會就是你們向〈聖劍學院〉發出求救信號的吧？」

〈……正是我等……看來信號順利送達了呢……〉

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互看了一眼。

沒想到那道神祕的求救信號，居然是死者發送過來的訊息。可是──

「你們爲什麼要發出求救信號？」

雷歐尼斯問道。

既然他們都是已死之人，爲何還要尋求他人的救助──？

（倘若是希望被囚禁的靈魂得到解放，我也不是不能幫他們這個忙就是了。）

掌管着〈死亡〉的雷歐尼斯，能夠替他們完成這樣的心願。

但是，他們應該不是爲了這件事，才特地向〈聖劍學院〉發出求救信號的。

〈……我等並非……在尋求救助……〉

那具骸骨搖了搖頭，否定道。

〈……我等是想要……向各位發出警告……〉

〈不是六年前的……《虛獸君主》。〉

附身在骸骨上的鬼魂，顯然正在逐漸剝離。

雷歐尼斯手抵着下巴，沉吟起來。

〈……我等……已向人類同胞……發出了危機的預警……〉

〈……還請兩位……帶着這項訊息……儘速離去……〉

根據骸骨所言，四十二天前，那個東西突然出現在這座廢都。

「所以說，那個〈虛獸君主〉打算在〈第零七戰術都市〉引發〈大狂騷〉囉？」

而且──

──他對這個稱號很有印象。

那頭〈虛獸〉有着美麗女性的外形，和位於市中心〈中央花園〉地下深處的大型〈魔力爐〉融合在一起。

簡直像是在呼應〈女神〉蘿潔莉亞的轉生一樣。

「和〈魔力爐〉融合……？」

雷歐尼斯也不由得輕呼一聲。

◆

（或許她確實能夠讓這裏的孤魂野鬼，以〈虛獸〉的型態復活過來也說不定。）

「沒這回事……我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嘖！」

假如媞雅蕾斯在墮入虛無之後，依然保留着〈復活〉權能的話──

〈切莫讓……六年前的慘劇……再次上演……〉

雷歐尼斯不禁苦澀地這麼想着。

「……你、你說什麼！？」

〈……集結在……英雄《聖女》的麾下……永無止境地戰鬥下去……〉

繼〈大賢者〉亞拉奇爾•德古拉迪歐斯之後，又有別的〈六英雄〉在這個時代復活。

黎榭莉亞緊迫的聲音，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媞雅蕾斯•虛獸君主……此即虛無之王的名諱……〉

〈……我等聽得到那個聲音……〉

黎榭莉亞頓時啞然失聲。

「容我確認一下。你們剛纔說的〈聖女〉，是在指〈虛獸君主〉嗎？」

和黎榭莉亞對話的那具骸骨，突如其來地掉下一隻手臂。

──在那場襲捲〈第零七戰術都市〉的〈大狂騷〉中。

「雷歐？」

這麼剛好的巧合，怎麼看都有蹊蹺。

〈……牠們……其實和我等一樣……都是徘徊不去的戰士英魂……因爲《虛獸君主》的力量……不幸墮入虛無……才變成那樣的怪物……〉

〈光輝諸神〉賜予〈六英雄〉的〈聖女〉的權能是〈復活〉之力。

也是〈魔王軍〉的死對頭、雷歐尼斯的宿敵──〈六英雄〉的其中一員。

〈……看來……時候已經……到了……〉

那羣亡靈隨即苦不堪言地開口訴說。

〈聖女〉媞雅蕾斯──媞雅蕾斯•裏薩列庫提亞。

已經化爲異形〈虛獸〉的〈六英雄〉──〈大賢者〉亞拉奇爾•德古拉迪歐斯，也企圖和位於地下深處的〈魔力爐〉融合。

聽到遊魂這麼說，黎榭莉亞下意識地反問。

而這些昔日的英雄，如今卻化身成危害人類的〈虛獸君主〉。

〈……沒錯……發出警告。再這樣下去……又會重蹈……六年前的悲劇……〉

「等一下──」

〈這座廢都，出現了新的《虛獸君主》──〉

〈趁着那名《虛獸君主》……尚未甦醒的空檔──〉

〈然後……和廢都中樞……成功融合的《虛獸君主》……製造出了……作爲自身眷屬的……虛無的僕從……《虛獸》……〉

亡靈說出的這個詞彙，立刻引起雷歐尼斯的注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點……就不清楚了……那道聲音……只有下達命令而已……〉

「警告？」

早就不知所終了不是嗎？──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不是這麼肯定。

伴隨着一陣乾裂的聲音，直接四散後掉落於地。

只見成羣的骸骨接二連三地崩解散落，只剩下殷切的叮囑聲迴盪於黑暗之中。

〈……《大狂騷》的浪潮……將會淹沒《第零七戰術都市》……〉

（……換言之，媞雅蕾斯不僅復活於世，還化身爲〈虛獸君主〉了是嗎？）

那天恰好是沉眠於〈死都〉地下靈廟的雷歐尼斯，被黎榭莉亞誤打誤撞地解開了封印的時候。

雷歐尼斯不由得探出身子詢問。

〈……正是如此……那個聲音說……她要毀滅人類，令其迴歸虛無……〉

〈我等早晚也會……淪爲那可憎的《虛獸》軍團的一員……〉

黎榭莉亞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的……《聖女》……媞雅……蕾斯……〉

她是〈神聖教團〉崇奉的奇蹟姬巫女。

「……這是什麼意思？六年前的〈虛獸君主〉應該早就──」

「……！？」

只見骸骨眼窩裏的幽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聖女〉？」

〈……黎榭莉亞大人……您已經成長爲出色的大人了……〉

黎榭莉亞不由得反問。

「……聲音？」

就在雷歐尼斯感到一片混亂的時候──

而在雷歐尼斯如此尋思的期間，遊魂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就像是要將我等的靈魂……直接剝離出來的聲音……〉

骸骨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那些靠近《魔力爐》中心的靈魂全都遭到禁錮，就此墮入虛無之中……〉

「……這話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她會鎖定〈第零七戰術都市〉？」

〈……我等難以抗拒……那個聲音的命令……〉

〈而是比當年的統率體更加強大的存在──〉

「……什麼！？」

假如這不是偶然，那麼擁有這個稱號的人就是──

〈那道恐怖的女人聲音……命令着我等墮入虛無之中──〉

〈……大型的《虛獸》……是自虛空召喚而來的存在……但是，那些人型的《虛獸》……並不是……普通的《虛獸》……〉

（……真是似曾相識呢。）

「嗯，我們在地面上看到了。從虛空的裂縫中湧現的人型〈虛獸〉──」

「由死者之魂轉化而成的〈虛獸〉……這種事情以前曾發生過嗎？」

拉着黎榭莉亞手掌的那具骸骨，留下最後的一句話之後──

遊魂說出了這麼一句衝擊性的發言──

雷歐尼斯補上這麼一句。

「你說……什麼？」

……果然如此。雷歐尼斯在內心咕噥道。

「難道說，那些人型〈虛獸〉……都是這座城市的──」

（……四十二天前是嗎？）

黎榭莉亞神情動搖地搖頭說道。

「我剛纔還消滅了一頭天使樣貌的大型〈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