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王的眷屬

「這裏就是我們小隊的女生宿舍。」

黎榭莉亞住的女生宿舍——〈赫拉斯瓦爾格〉舍所處的位置，離〈聖劍學院〉設施聚集的中心區域相當遙遠。

其外觀與都市建築那種單調的直線式設計風格形成對比，是雷歐尼斯見慣了的貴族宅邸般的外觀。

（……可以說是懷舊風吧。）

參考對象或許是倫德克古王朝的建築。那是一個擁有魔術騎士團的強大王國，不過最後在雷歐尼斯的死兵軍團面前臣服了。

「宿舍的分配是根據小隊成績來決定的。」

黎榭莉亞推開門，如此說道。

「小隊……」

……這麼說來，那個叫穆澤爾的男人曾說過，要黎榭莉亞加入他的小隊。

「這是由〈聖劍士〉組成的戰術單位，大多是五、六人一組。」

黎榭莉亞接着說明起來。

在〈聖劍學院〉裏有個機制，就是爲了對抗〈虛獸〉而組建戰術小隊。

〈聖劍〉的能力有千百種，校方鼓勵學生以彌補彼此能力的缺陷，或是能發掘出強大實力的方式來組成小隊。成員沒有性別與年齡的限制，前輩與後輩組隊的例子也並不稀奇的樣子。

「這所學院完全奉行實力至上主義。除了小隊的任務之外，還有〈聖劍士〉之間的訓練比試與大賽等各種考覈，排名上位的小隊可以優先入住新宿舍。像是〈法夫納〉舍就有冷暖空調、最新的訓練機器、噴射按摩浴缸，甚至還有桑拿喔！」

「……是喔。」

對於用力握拳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回答得很冷淡。

不曉得噴射按摩浴缸是什麼東西，大概是一種兵器吧。

黎榭莉亞的房間位在上了樓梯的二樓。

「別客氣，進來吧——」

先進房的黎榭莉亞向他招手。

家族裏倖存下來的，只有她和女僕蕾吉娜兩個人。

要是現在就魯莽行動，很容易變成自掘墳墓。

〈虛獸〉、〈聖劍〉——一切都和雷歐尼斯所知的時代相去甚遠。

「十天後救援抵達。我是由〈聖劍士〉雙親所生的，因此被期待能顯現〈聖劍〉之力，纔會被這所〈聖劍學院〉收留。可是——」

她用蓮蓬頭的熱水沖洗雷歐尼斯的頭，再以洗髮精搓揉起泡。

那個地方原本是〈死都〉的要塞〈戴斯·霍德〉的所在地。

是六英雄與魔王軍展開最終決戰之地。

宛如初雪的白皙肌膚、豐滿的胸部出現在眼前。

（……那並非原本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這時，她的手忽然停住。

她關掉蓮蓬頭的熱水。

連最強的魔王也只能任由她擺佈。偶爾背上會傳來柔嫩的觸感，讓雷歐尼斯心頭一跳，不過他刻意不去想那是什麼觸感。

雷歐尼斯在心中大喊。

雷歐尼斯忍不住高聲叫道，轉過頭來。

「怎、怎樣……怎麼了嗎？」

銀白長髮溼淋淋地貼附着一絲不掛的肌膚。

黎榭莉亞開始緩緩地低聲傾訴。

他興味盎然地觀察着以獅子雕刻作爲裝飾的淋浴開關。

◆

然而這個地方出現了〈虛獸〉，這讓他有些在意。

黎榭莉亞似乎完全不在意彼此肌膚的碰觸。

海底沉眠着不計其數的魔物與不死生物，以及融合了〈神聖樹〉的大賢者亞拉奇爾·德古拉迪歐斯的亡骸。

似乎是設計成只需微弱的魔力即可啓動。

關於這片海域底下有大規模遺蹟的事。

「好。」

說到這裏，她不甘心地抿着嘴。

「〈大狂騷〉——這是由〈虛獸〉的統率個體所引起、無法預測且最爲慘烈的大規模災害。四年前，我所在的〈第零三戰術都市〉就是因此在一夜之間毀滅。」

（星之力，真的有這種東西——？）

「雖然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但我真的可以進入女生宿舍嗎？」

「雷歐，淋浴設備用得還順利嗎？」

「啊，雷歐你先去洗澡吧。」

「——我的父母被〈虛獸〉殺死了。」

哪裏沒關係了——雷歐尼斯如此心想，踏進了房間裏。

儘管魔術衰退了，人類卻因〈虛獸〉這項威脅的出現，獲得了取代魔術的嶄新力量。

雷歐尼斯點頭。

「嗯，溫度剛剛好……啊!?」

和過去魔王雷歐尼斯的居城〈戴斯·霍德〉裏的陰暗大廳完全不一樣。

（……那傢伙也是不死的大賢者，但再怎麼說也無法在海底存活吧。）

就在他讓頭上起泡，一邊思考這件事時——

就算要爲了復興魔王軍而活動，目前關於這個世界的情報也還不足。

「……唔!?」

窗邊的棚架上放着仙人掌盆栽作爲觀葉植物。

「你明明有一頭漂亮的頭髮，這樣會傷到髮質的。」

溫暖的水接觸肌膚，令人感到舒適，嫋嫋升起的白色水霧遮蓋了視野。

「啊！」

話說回來，被她用纖細的指尖搓洗頭髮，感覺真舒服啊。

從裙下窺見的健康大腿，令他感到眩目。

他跌坐在鋪着磁磚的地板上。

（她看起來像是貴族沒錯……）

黎榭莉亞解開上衣的鈕釦，用手指了門的對面。

——〈聖劍〉，原理本質與魔術相異的異能之力。

「不要用肥皂洗頭，有洗髮精呀。」

「……喔、哇……！」

雷歐尼斯差點不小心打翻水盆。

「我自己會洗……」

黎榭莉亞說這是星球給予人類的力量。

「果然待在房間裏比較放鬆呢。」

有靠枕的大沙發、鋪着乾淨牀單的牀，木製餐桌上擺着陶製茶壺。

「不～行，交給姐姐來。」

雖然沒有證據，但雷歐尼斯有這種預感。

有如下凡的月之女神。

（不不不，該害羞的是你吧……！）

洗髮精流到眼睛裏，於是雷歐尼斯閉上眼。

黎榭莉亞低頭盯着雷歐尼斯，接着——

（……因此需要才能的魔術就被拋棄了嗎？）

黎榭莉亞的房間整理得相當整潔。

黎榭莉亞接着以海綿爲他刷背。

（……我、我也在場耶!?）

（我該咳一下做點表示比較好嗎？可是……）

雷歐尼斯心頭一跳，不由得屏息。

「怎麼了，雷歐？」

「爲、爲什麼!?」

她的雙親身爲〈聖劍士〉，率領戰術騎士團守護市民，最後戰死了。

在雷歐尼斯那個時代，魔術是隻有一部分身具才能的人使用的特殊力量。然而這個時代的人類，將其發展爲任誰都能使用的技術。

（是偶然嗎？還是——）

……如果提醒了，就代表他是以不純的目光在看着對方。

魔王追究倫理這點也很奇怪，總之他陷入了混亂。

「雷歐你是小孩子，沒關係啦。」

在雷歐尼斯的認知中，說到洗澡的地方就是溫泉或大衆浴場，供個人使用的浴室是隻屬於王公貴族的嗜好。

她嘟起嘴，讓雷歐尼斯坐在椅子上。

（……這種倫理觀念和我那個時代不一樣！）

雷歐尼斯知道那個遺蹟的真相。

霧氣之中，銀白色的長髮晃動着——

雷歐尼斯用肥皂搓出泡泡，抓揉着頭髮開始洗頭。

房間附帶的浴室大得讓人有些驚訝。

（是因爲我的外表是小孩子嗎——）

雷歐尼斯甚至忘了以手遮臉，黎榭莉亞美麗的裸體就這樣盡收眼底。

有女僕，行爲舉止的細節也透露出上流氣質。

坐到牀上的黎榭莉亞開始脫起膝上襪。

「……我可以說一些關於自己的事嗎？」

「……咦？」

她如此說道。

從蓮蓬頭落下的熱水淋溼了雷歐尼斯的黑髮。

明明有如此精巧的魔術裝置，魔術本身卻失傳了。

儘管雷歐尼斯如此說服自己，仍然微微轉開了視線。

他想起了在兩人旁邊豎耳傾聽到的對話。

（有、有什麼好慌張的！我可是魔王，只要堂堂正正的就行了。）

如此叫道。

（……對了，剛纔她們說的事讓人有點在意。）

「怎麼了？你被人看到裸體會害羞嗎？明明是男孩子。」

（應該先等待夏莉和布萊卡斯的報告。）

……難道說這在千年後的世界裏很普通？

（這應該是應用了水與火魔術的魔術裝置吧。）

說到底，她真的轉生到這個世界了嗎？

「你的皮膚真好……不像是都市外的小孩。」

「〈聖劍〉之力並沒有顯現——？」

「——對。」

黎榭莉亞點頭。

「穆澤爾說的是事實，我沒有覺醒〈聖劍〉之力。」

根據她的說法——

有潛力成爲〈聖劍〉持有者的小孩，快的話十歲，最晚在十四歲前就能顯現出其力量的一部分。更別說黎榭莉亞的父母都是〈聖劍士〉，這種情況她覺醒〈聖劍〉的機率接近九成。

然而，不管她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獲得〈聖劍〉。

她還積極參加危險的遺蹟調查任務。

她認爲，既然〈聖劍〉是爲了與〈虛獸〉戰鬥而獲得的力量，那麼只要她投身於與〈虛獸〉的戰鬥，說不定就能覺醒這股力量了。

「太魯莽了……」

「……嗚、嗯……我知道。」

聽到雷歐尼斯如此評論，她低下了頭。

「若是一直無法覺醒〈聖劍〉，我就會失去留在這裏的資格。」

她的聲音裏混雜着不甘與焦躁。

……雷歐尼斯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

明明比周遭任何人都渴望力量，卻得不到那股力量。

過去他也曾爲了守護重要的人，亟欲獲得力量。

「不過，我相信自己能覺醒〈聖劍〉。」

黎榭莉亞在胸前握拳。

「那個，雷歐——」

「畢竟我好像真的死了。」

驟然間，她開始痛苦地喘息。

因此他以〈死之領域的魔術〉讓已死的黎榭莉亞作爲不死者甦醒過來。

雷歐尼斯讓她靠着牆壁，儘量採取輕鬆的姿勢。

黎榭莉亞忘我地伸舌舔着他的指尖，並以尖銳的牙齒刺了進去。

黎榭莉亞咬着脣，竭力壓抑着引人遐想的叫聲。

黎榭莉亞原本默默地聽着說明，不過——

黎榭莉亞痛苦地呻吟。

「只是看起來還活着而已，很遺憾。」

雷歐尼斯披着制服上衣，頷首回應道。

以及不受污穢沾染、純潔的處女——

「……我嗎？」

「榭莉亞小姐，你在遺蹟裏確實被那個怪物殺死了。我的能力是掌管〈死亡〉，無法讓失去的〈生命〉復活。」

「不好意思，我騙了你。」

（……這也無可奈何。）

最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黎榭莉亞像是突然感到暈眩，即將倒下。

她的大腿浮現出鮮紅色的刻印。

她的身體就像屍體一般冰冷。

看來她還無法接受這個說明，然而——

「……雷……歐……？」

「……咦……？」

她又搖搖頭。

她的喉嚨發出咕嘟的聲響。

「……咦？」

並解釋她經由魔術變成了自己的眷屬——

「我是復甦的古代魔導師。」

那副柔弱無助的姿態讓雷歐尼斯不忍再看，於是他轉開視線繼續說道：

雷歐尼斯在她眼前伸出食指。

「……這是……？」

「……嗯……」

「要進入哪個小隊是你的自由，你擁有的〈治癒〉型〈聖劍〉非常稀有，不管哪個小隊都會想要你吧——」

散發鮮紅光芒的刻印，代表着在不死者眷屬之中力量最強大的持有者——

黎榭莉亞痛苦地吐出氣息，開口問道。

她那冰藍色的瞳孔逐漸失去光芒。

一名沒有覺醒〈聖劍〉之力，可能會被趕出去的少女。除了穆澤爾那種抱着下流動機的男人之外，幾乎沒有人會覺得跟她組隊有好處吧。

「當然，我不會勉強你。」

「在我那個時代，人們是以術式來行使魔力。」

她的表情明顯是在說，自己無法理解眼前這名少年說的話。

「……啊，對不……起，我好像突然失去力氣……」

「啊……哈……嗯……」

「色、色……才、才才、纔不是呢！」

◆

然而，結果遠遠超出魔王的預料。

平靜下來後，她總算有了成爲不死者的實感吧。

所以纔會先說自己無法使用〈聖劍〉的事。

雖然她自己沒有注意到——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加入我們的小隊？」

「可、可是我——」

其條件是，身懷與夜之支配者相符的高潔靈魂。

雷歐尼斯搖了搖頭。

「……!?」

「……你到底是什麼人？」

經過了十幾分鍾，黎榭莉亞終於恢復平穩的狀態。

「——治癒你的並不是〈聖劍〉之力。」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抱歉，在我會的魔術之中，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救你。」

「我開玩笑的，不過你這樣被人誤解也很正常喔？」

不會痛，但搔癢的感覺讓他忍不住表情扭曲。

她在牀上包着牀單，如此問道。

「……啊、嗯……」

雷歐尼斯感覺到她點了點頭。

「……在我們小隊裏，美味的點心可以隨便喫喔。」

……這就是所謂的挖掘人才嗎？

黎榭莉亞連忙挪開身體。

「所以你纔會進行色誘嗎？我有點看錯你了。」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說的話。」

「這道第十階梯咒文〈製造高級眷屬〉是否能成功，老實說是個賭注。我當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你可能會化成灰燼，或是成爲不具智慧的食屍鬼——」

「你只是缺乏魔力而已，請稍微忍耐一下。」

雷歐尼斯立刻抓着她的肩膀，抱住她以防倒地。

沒錯，不死者的魔王雷歐尼斯不會施展〈神聖魔術〉。

「……你的臉長得那麼可愛，卻有一副壞心眼耶。」

那不是人類的理性可以抗衡的。

她輕聲說道。

——跟眷屬在一起會比較方便。

魔力以魔王之血作爲媒介，在黎榭莉亞的肉體裏流轉着，她那銀白色的頭髮隨之綻放光輝。

他以指尖描着大腿的刻印，注入身爲魔王的龐大魔力。

「……雷、雷歐……你在、說什麼……？」

「這個刻印就是證據。」

黎榭莉亞再度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但無論如何，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在缺乏魔力的狀態下，第一次的吸血衝動極爲強烈。

◆

「——吸血鬼女王，最高位的不死者。」

「這次是用食物來釣人嗎？」

黎榭莉亞有所顧慮地低聲說着。

接着他隱瞞〈魔王〉的身份，說明自己是沉睡在那個水晶裏的古代魔導師，也就是失落的魔術使用者。

「……啊、嗚嗚……嗚……」

……其實雷歐尼斯知道，她的個性公正。

「……不，不是……！」

「……嘿咻……你還好嗎？」

「……魔術？不是〈聖劍〉的能力嗎？」

「是喔……」

黎榭莉亞不滿地鼓起臉頰。

蒙上一層霧氣的冰藍色瞳孔，轉變成了火焰燃燒般的緋紅色。

「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你已經死了。」

「吸血鬼……啊、咳、嗚……」

沒錯，雷歐尼斯並沒有治癒她，因爲——

雷歐尼斯蹲在她身旁。

這時——

黎榭莉亞呆呆地仰望着他。

補給的魔力讓她的心臟重新跳動，體溫也開始回升。

「……這點我也明白。」

儘管她還掩飾不了自己受到打擊一事，但並沒有否定眼前的事實，而是接受它。

她比雷歐尼斯所想的還要聰明、理解力強。

（雖然情感上還是很混亂……）

……這也無可奈何。

黎榭莉亞鑽進牀單裏。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對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雷歐尼斯尷尬地回道。

「你認爲這個身體可以寄宿〈聖劍〉嗎？」

「我不知道。」

雷歐尼斯並不瞭解〈聖劍〉這種未知的力量。

他說不出沒有根據的話。

「這樣啊——」

沉默。

「但是，你救了一度失去生命的我，對吧？」

「……」

真是公正的少女。

說到底，她是爲了救雷歐尼斯纔會死的。

但她並沒有說出這點，然後指責他。

「相對的——」

「——這樣的話，嗯，我果然還是要向你道謝。」

「這樣確實幫了大忙——」

站在雷歐尼斯的角度來說，他本就不會吝於鍛鍊眷屬。

「那就來重新打個招呼吧。請多指教，雷歐。」

「人？」

「我會協助你尋找那個人。」

黎榭莉亞似乎從他那懇切的聲音中察覺到了什麼。

黎榭莉亞露出微笑。

黎榭莉亞依然抓着牀單，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她抱着枕頭如此說道。

魔王與〈吸血鬼〉眷屬握了彼此的手。

「我要在這個世界裏尋找某個人。」

「小事一樁。」

「是沒錯……」

雷歐尼斯不由得愣神發呆。

「咦？」

「對了，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是爲了什麼而陷入沉眠？」

「我這樣總比死在那裏好多了，沒錯吧？」

雷歐尼斯點頭。

「希望你讓我變強，強得能與〈虛獸〉戰鬥。」

「是的。」

「是因爲……」

「這樣啊，我明白了。」

「……好，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雷歐尼斯停頓了一下。

黎榭莉亞對他戳出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