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共鳴
《聖劍學院的魔劍使》 · 志瑞祐 · 9274 字
──在大雨滂沱的狹小巷弄裏。
只見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癱坐在被雨水浸溼的石板地上,有氣無力地啃着一片沾滿泥水的麪包。
少年的眼神猶如槁木死灰,也因此黎榭莉亞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
那是她所熟悉的某位少年的臉孔。
(……雷歐?)
黎榭莉亞頓時就想衝上前去,將淋成落湯雞的少年摟進自己懷裏。
然而,她的雙腿卻一動也不動。
……不對,應該說自己的整個身體都消失不見了。
她有種自己也化作背景一部分的抽離之感。
(……我是在……做夢嗎……?)
但這個夢境未免太過栩栩如生。更別說就連意識也是清晰無比。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做騎士打扮的青年,來到了癱坐在小巷裏的少年面前。
有着一頭耀眼金髮的青年,彎下腰去執起了那名少年的手。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天旋地轉,黎榭莉亞的視野再次暗了下去。
緊接着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黑雲籠罩的貧瘠荒原。
剛纔的那名少年拚命地揮舞着劍刃,和一羣外形近似於〈虛獸〉的魔物浴血奮戰。
視野再次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只見少年騎着一匹白馬,走在某座都市的大道上。
大道兩側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歡呼歌頌少年的偉大功業。
然而,少年的表情看起來卻不是非常開心的樣子。
緊接着映入黎榭莉亞眼簾的,是一支旌旗蔽天的〈不死者〉大軍。
她向少年伸出了手,並且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光球沒有理會她的大喊大叫,逕自一溜煙地消失了蹤影。
黎榭莉亞下定決心地咕噥了一句──
這支大軍的目的地,是位於小山丘上的烏爾•羅格納西亞王宮。
……她很清楚眼前這一幕不是現實發生的事情。
黎榭莉亞拚了命地敲打牆壁,可那道光之障壁卻是紋風不動。
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重重地踩踏在石板地面上。
而率領這支〈不死者〉大軍的,則是一頭手持法杖的異形怪物。
「……剛纔的那些影像……到底是……?」
「──簡直是不堪一擊。沒想到長年阻撓我們的〈機神〉尖兵竟是如此不濟事的傢伙。」
巨大的水晶已經不再散發出光芒,只像是鏡子一般映照出一片漆黑的空間。
沙──沙沙沙、沙沙沙──……
(感覺平常的雷歐似乎還比較開心一點……)
(──雷歐!)
然後鏡頭再次一轉──
他略微沉吟了一會,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原本無機質的聲音裏,開始夾雜着刺耳的雜音。
至於飛在他頭頂上的〈熾天使〉,則是持續不斷地發出美妙的歌聲。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一道光之障壁出現在她周圍,迅速地將她整個人關在裏面。
◆
黎榭莉亞的身體突然飄浮起來,就這麼一路被送到了半空中。
可是,〈機骸兵〉從本質上來說,依舊是一種以魔力爲動力源的魔導機器。
剎羅說完,便挾着一陣風消失了蹤影。
〈機骸兵〉大軍昂首闊步地朝着〈烏爾•修卡璐〉的遺蹟深處進軍。
足以填滿平原的骷髏士兵,正在和人類的軍團展開激戰。
眼前再次一暗。景色猶如走馬燈一般瞬息萬變。
在迪因夫羅德•費雷特這名人類的執念下──
而極爲諷刺的是,人類創造出了能夠控制魔導機器的〈人造精靈〉。
「放着不管也不是個辦法,妳去把那些老鼠收拾了吧。」
第三階梯魔術的連續轟炸,將成羣結隊的〈機骸兵〉炸得飛上天去。
她忍不住捂着刺痛不已的腦袋。
少女有着一頭豔麗的黑髮,以及堪稱超凡脫俗的絕世容顏──
「……魔王?解放?什麼跟什麼啊?」
「我說少年,少年──」
然而,無論是涅法肯斯還是其他的高階〈使徒〉,都不清楚這個地方究竟沉睡着什麼東西。
「涅法肯斯卿──」
雷歐尼斯轉頭看向拉着自己制服袖子的咲耶。
(……爲什麼雷歐會出現在那些影像裏?)
戰火從平原一路延燒到了大陸,進而將整個世界都捲入了戰爭之中。
「等、等一下啊!?」
少年全身上下插滿了長劍,倒在滿是鮮血的泥濘之中。
黎榭莉亞當場就尖叫了起來,可她的聲音無法傳進少年的耳裏。
忽然之間,藍髮少女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
劍光一閃。她掄起手中的〈聖劍〉,一劍就劈向了那道光之障壁。
忽然之間,光球的表面像是泛起波紋般一陣起伏不定。
可不管自己怎麼鬼吼鬼叫,那顆光球也肯定不會放自己出來吧。
因此,它們是最適合在此守衛遺蹟的士兵。
然後──
「怎麼了嗎?剎羅。」
『──〈魔王〉解放失敗,原因不明。重新啓動資格者的共鳴──』
◆
可她還是不禁想問,爲什麼雷歐尼斯要遭遇到如此殘忍的事情──?
「對御主……採取暫時保護措施──」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你這沒心沒肝的東西!虧你還叫我是你的什麼御主!」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少女出現在了倒臥於血泊中的少年身旁。
黎榭莉亞忍不住對着空無一人的黑暗大聲咒罵起來。
(……被封印在那裏頭的,應該是〈獸王〉迦索斯•地獄獸吧?)
黎榭莉亞像是驚醒似地睜開了眼睛。
「嘖,數量太多了──〈爆裂咒彈〉!」
「你這是做什麼啊!馬上放我出去!」
「……唔,氣、氣死我了……!」
『──敵人……入侵……展開迎擊──……』
在那座王宮的地下深處,沉睡着〈使徒〉所尋求的某樣東西。
更別說是衝上前去將少年一把摟進懷裏。
「怎麼了嗎?咲耶小姐。」
「無論是誰,這次都休想來壞我的好事。」
「好哇,既然你不肯放我出來……」
黎榭莉亞瞪着那顆光球追問道。
涅法肯斯語帶憐憫地說着,同時腳下不停地和〈機骸兵〉一起向前推進。
然後,黎榭莉亞的意識又一次中斷了──
〈使徒〉並非總能正確解讀虛無〈女神〉的預言。
高度進化的人類魔導技術,和〈女神〉碎片實現了融合。
「……!?」
「──是。」
「──噢?是先前和〈機骸兵〉交戰的傢伙嗎?」
「──少年,你認爲這個世界是正確的嗎?」
──然而,伴隨着敲擊玻璃似的堅硬聲響,她的劍刃居然被輕易地彈了開來。
又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場景。
……而且那名美麗的少女又是什麼人?
(雷歐,爲什麼會這樣,雷歐……!?)
剛纔在自己眼前上演的那一切,只是單純的幻覺或是做夢而已嗎?
隨即自虛空中呼喚出了〈聖劍〉。
(咦……?)
咚轟、咚轟、咚轟轟轟轟轟轟!
「──〈爆裂咒彈〉、〈爆裂咒彈〉、〈爆裂咒彈〉!」
涅法肯斯轉過頭來問道。
那些透過〈轉移〉魔法陣送過來的〈機骸兵〉增援,還沒來得及攻擊涅法肯斯等人便自相殘殺了起來,沒過多久便也同樣淪爲了〈熾天使〉麾下的忠誠奴僕。
◆
戰火連天的可怕景象已然消失,此刻出現在她眼前的只有那塊水晶。
人造精靈〈熾天使〉由此誕生,能夠直接改寫〈機骸兵〉的主要控制權,從而成功奪取了〈機神〉麾下的直屬尖兵。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的光球發出了聲音。
「我感知到了生者的氣息。」
原本是遺蹟守護者的〈機骸兵〉,宛若怒濤一般夷平所有擋住去路的建築物。
「聖劍〈誓約魔血劍〉──啓動!」
〈機骸兵〉是沒有靈魂的存在,自然也不會受到虛無之力的侵蝕。
雷歐尼斯順手又補上了一記咒文,直接粉碎了從〈轉移〉魔法陣裏冒出來的敵人。
「你現在是覺得反正真實身分已經曝光,所以動起手來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是嗎?」
望着屍橫遍野的〈機骸兵〉的破碎殘骸,咲耶臉上不禁流露出有點退避三舍的神情。
「我、我幹得太過火了嗎?」
能夠無所顧忌地施展自身的力量,確實會給人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話雖如此,我的狀態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平常水準吶。)
因爲刻意節約魔力的關係,魔術的威力出現了明顯的減弱。
儘管雷歐尼斯已經脫離了魔力枯竭的狀態,可考慮到之後還要對付擄走黎榭莉亞的敵人,這時候也不能肆無忌憚地使用魔術狂轟濫炸。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啊?簡直像是一座迷宮似的。」
咲耶環顧着昏暗的地下通道,忍不住喃喃自語了這麼一句。
雷歐尼斯倒是已經猜到這個地下空間是什麼地方。
(……這裏多半是〈亞拉奇爾大圖書館〉的一部分吧。)
照理說來,〈亞拉奇爾大圖書館〉應該是座落於王宮的地下空間,但那位〈六英雄〉的大賢者爲了滿足自己的藏書需求,肯定對這座圖書館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擴充和改建。
於是這座宛如迷宮的圖書館,便像是樹根一樣蔓延在了整個市區的地下空間。
「我們趕緊前進吧。」
雷歐尼斯說着看向了左手的契約刻印。
打從剛纔開始,他就只能感知到些微的反應。
黎榭莉亞要麼就是被囚禁在了會阻斷魔力的地方,要麼就是──
──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一道急促的破風聲陡然響起。
「……少年!」
而且這支〈機骸兵〉的軍團,看起來是直奔烏爾•羅格納西亞王宮而去的樣子。
〈接着在腦海裏想像一下這個畫面:妳全身上下的魔力都凝聚在了持劍的那隻手臂上。〉
咲耶不等雷歐尼斯回答,逕自舉起〈雷切丸〉擺出架勢。
「……我明白了。請妳自己多加小心。」
咲耶當機立斷,一把揪住雷歐尼斯的後領,旋即立刻發動了〈加速〉。
(巨、巨龍……?)
(這、這樣嗎……?)
黎榭莉亞頓時領悟了過來。
唯有在劍刃相交的過程中才能展開對話。
而這羣〈機骸兵〉的大軍,此刻卻在她視線的彼端集結成了整齊的隊伍。
「少年,這女人能不能交給我一個人處理?」
(那女的是……)
在目睹這頭巨龍的瞬間,黎榭莉亞有種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的感覺。
(咦、欸欸欸欸!?)
由於這個模式會激烈地消耗魔力,因此無法維持長時間的着裝狀態。
這樣的對手無法透過話語來溝通交流。
「我有些話想找她問清楚。」
咲耶將〈雷切丸〉舉在身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黑暗的空間。
下一秒鐘,雷歐尼斯方纔所在的地面便轟然炸裂開來。
儘管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何方神聖,黎榭莉亞還是一本正經地做出了回應。
……這道聲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這位很有體育系社團基因的貴族大小姐,對於權威者所下達的指令向來是乖巧聽從。
即便感覺上大致可以理解,但魔力實際控制起來可沒有那麼容易。
〈真拿妳沒辦法吶,那就讓妳瞧瞧真貨長什麼樣吧!〉
「涅法肯斯……爲什麼那男人會出現在這裏……?」
……令人詫異的事情不僅如此。
這不是那顆自稱「史維特萊德」的光球的無機質聲音。
◆
〈我會負責在旁邊提點妳的,妳只要聽從我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
「咲耶小姐,可是……」
(……怎麼回事?爲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裏?)
如果不把魔力用於強化全身,而是隻集中在特定一點上的話──
這鋪天蓋地的龐大軍勢,簡直就像是一千年前的戰場惡夢重新上演。
而且正處於〈暴虐真紅〉的模式──能夠將〈吸血鬼女王〉的龐大魔力轉換爲身體能力。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因爲她正是在〈死都〉將傑邁因殺人滅口的女子。
或許自己真能刺穿這道障壁也說不定。
然後──
〈──試着把魔力集中在一點上就好。〉
旋轉的血刃重重地鑿在牆上,頓時使得光之障壁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
◆
畢竟她這個〈吸血鬼女王〉還只是菜鳥而已。
〈很好,就是這樣。再來嘛,妳就想像自己是最強的巨龍。〉
──話音方落,黎榭莉亞困惑不已的腦海裏,陡然浮現出了一幅無比鮮明的畫面。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
下一秒鐘──
黎榭莉亞不由得在障壁裏東張西望了起來。
〈──不錯,妳果然很有天分呢。那麼,將妳的那把劍舉起來吧──〉
〈首先閉上眼睛,做個深呼吸──〉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血華螺旋劍舞〉!」
她先前利用妖精一族的隱身技能,擺脫了四處徘徊的〈機骸兵〉對自己的執拗追捕。
看着微笑點頭的咲耶,雷歐尼斯獨自一人朝着黑暗的深處奔了過去。
那是一頭宛如烈焰的深紅巨龍。
黎榭莉亞照着聲音的指示,閉上眼睛做起了深呼吸。
其五官長相和咲耶幾乎是如出一轍。
「咦?我、我知道了──!」
將這龐大的魔力,全數集中在特定的一點上。
她試着想像魔力全數集中於拿着〈誓約魔血劍〉的右手上的畫面。然而,光是在腦海裏想像這個畫面,並無法真正地控制體內魔力的流動。
雷歐尼斯對這名少女的身影很有印象。
畢竟面對這天外飛來的一擊,他的影子很可能根本來不及做出自動防禦。
「怎麼看都只有不祥的預感呢……」
她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了這麼一道聲音。
黎榭莉亞一邊喘着大氣,一邊恨恨地瞪着包圍住自己的障壁。
黎榭莉亞忿忿地敲打着障壁。面對這種束手無策的情況,她的心裏變得愈來愈焦躁不安。
她直接對着腦海裏的那道聲音反問道。
「……這、這事可沒有說得那麼簡單。要怎麼做才能把魔力集中在一點上啊?」
爲何作爲〈機神〉眷屬的〈機骸兵〉,會願意聽從這名男子的指揮?
黎榭莉亞不禁暗暗在心裏感到納悶。
〈──跟着我大聲喊出來,Final Dragon Attack!〉
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一名身穿〈櫻蘭〉白色裝束的藍髮少女。
可是──
「嗯,榭莉亞學姐就拜託你了。」
(……因緣匪淺的宿敵嗎?)
黎榭莉亞將螺旋的血刃凝聚於劍尖,勢若雷霆地使出了一記凌厲的突刺。
(〈機骸兵〉應該早就跟着〈魔王〉史維特萊德一起停止活動了啊……)
〈妳的魔力凝聚太粗糙了。照這樣瞎搞下去,妳一輩子都別想打破這道障壁啦。〉
「……我必須趕緊回到……雷歐的身邊纔行啊……!」
〈真祖禮服〉已經穿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這個時候,咲耶放開了雷歐尼斯的後領,一個箭步就擋在了他的身前。
黎榭莉亞照着聲音的指示,將〈誓約魔血劍〉舉在了身前。
沒等咲耶把自己放下來,雷歐尼斯已經先向她感謝了救命之恩。
那道聲音繼續說道。
黑暗的深處浮現出了一道幽靈般的少女身影。
〈對手又不是會動的敵人,就只是一堵牆壁而已,妳根本沒必要強化整個身體吧?〉
(要我想像自己是頭巨龍有點困難耶……)
「……多謝妳救我一命,咲耶小姐。」
她愈是在心裏如此默唸,便愈能感覺到全身的魔力正在凝聚於持劍的右手上。
(巨龍……沒錯,我就是一頭巨龍……!)
然而,到頭來這一劍還是未能貫穿牆體,血刃就這麼徒然無功地消散在空氣之中。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咦?」
儼然王者一般指揮着〈機骸兵〉軍團的統領者,居然是那名白髮祭司。
……確實就如這道聲音所說的。
「哈啊、哈啊、哈啊……連、連這一招……都還是不管用嗎?」
先前在〈第零三戰術都市〉遇上他的時候,這名男子直接命令〈虛獸〉攻擊了雅璐萊。
巨龍不是隻出現於童話故事中的遠古生物嗎?
雅璐萊匍匐在傾頹的鐘樓上,俯瞰着下方不可思議的一幕。
彙集於慣用手上的龐大魔力,讓〈聖劍〉的劍刃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驚之下,凝聚起來的魔力險些就要消散開來。
〈妳在搞什麼啊!我再示範一次喔,Final Dragon Attack!〉
「……F、Final Dragon Attack──────!」
黎榭莉亞破罐破摔地大喊出聲,掄起手中的〈聖劍〉朝障壁刺了過去。
只見劍尖一舉刺入牆身之中──
哩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原本囚禁她的魔力障壁應聲化作了碎片。
「……成、成功了!」
儘管感到有些困惑,黎榭莉亞還是忍不住歡呼起來。
「呃,謝謝你的……」
在降落到地面上之後,她試着尋找剛纔指點自己的好心人。
……然而,周圍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那塊漆黑的水晶依舊矗立在那裏。
(……那道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
黎榭莉亞滿頭霧水地歪起腦袋,但她很快就把情緒切換了過來。
「先別想了。我必須趕緊跟雷歐他們會合纔行……!」
就在她準備奔向靈廟入口的時候,忍不住又轉過頭去看了身後一眼。
──那塊漆黑的水晶。
方纔流入自己腦海的那些影像,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在做夢的樣子──
儘管心裏有些耿耿於懷,可黎榭莉亞最後還是跑着離開了。
◆
「……嗯?怎麼回事?」
「剎羅……姐姐……!」
雷歐尼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照這個感覺來看,應該是在更下層的地方……」
「第三階梯魔術──〈黑雷招來〉!」
〈櫻蘭〉的那場慘劇發生於九年前。倘若剎羅當時並沒有真的死去,她今年應該已經是二十二歲了。
咲耶緊咬着臼齒,怒視着和自己白刃相抵的親生姐姐。
「抱歉,瑪格納斯大人。〈影之女王〉畏罪自殺,我沒能把她逮到您面前。」
雖然不清楚是黎榭莉亞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還是她成功地從被囚禁的地方逃了出來──
片刻功夫過後,他的腳掌接觸到了地面。
(……氣死我了,她究竟是被關在哪裏了啊!)
重力系統的第四階梯魔術,將整羣包覆着甲殼的〈機骸兵〉直接碾成了一團廢鐵。
因爲現在提出這些問題毫無意義。
兩道劍光來回閃動。〈櫻蘭〉的白色裝束在一片黑暗之中翻騰不止。
對雷歐尼斯來說,這是堪稱天敵一般的存在。
「是榭莉亞的情況出現了什麼變化嗎?」
他左手手背上的契約刻印,突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痛楚。
「……哈啊、哈啊……可惡,這具無可救藥的肉體……」
自虛空中竄出的一道黑雷,直接劈在了來襲的〈機骸兵〉大軍的陣列之中。
布萊卡斯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隨即朝着雷歐尼斯指示的方向發足狂奔起來。
「姐姐,妳爲什麼──!」
「水鏡流劍術──〈閃雷迅〉!」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事晚點再說。」
妳爲何要解放被封印於〈第零七戰術都市〉魔力爐中的〈雷神鬼〉,並且主動召來了毀滅祖國〈櫻蘭〉的那頭〈虛獸君主〉?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一道新的〈轉移〉魔法陣冒了出來,彷彿是察覺到了雷歐尼斯這位不速之客。
四面的牆壁從上到下,似乎都被密密麻麻的書架給完全佔據了。
「──布萊卡斯!?」
「我的眷屬不知道被什麼人擄走了。我現在要去把人給救回來。」
「……!?」
就在雷歐尼斯氣得揮拳捶打石壁的時候──
雖說這是祭出〈魔劍〉的不得已代價,但實在是有傷〈魔王〉的高傲自尊心。
「……這樣啊。不,你來得正是時候,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在魔杖前端點亮光球,照亮了周圍一帶的環境。
「……是抗魔術特化的類型啊?真麻煩吶。」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儘管對付蝦兵蟹將還是綽綽有餘,可是魔術的威力已經出現明顯的衰減。
雷歐尼斯搖了搖頭,輕輕地摸了摸黑狼柔順光亮的狼毛。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機骸兵〉的龐大身軀扭動起來,將周圍的書架全都掃倒在了地上。
雷歐尼斯二話不說,直接一發咒文招呼了過去。
雷歐尼斯縱身一躍,騎到了布萊卡斯的背上。
剎羅的肌膚宛如幽靈一樣慘白,五官長相則是和咲耶如出一轍,簡直就像雙胞胎。
──最後,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噢?還有這樣的大傢伙啊?──〈爆裂咒彈〉!」
更別說他被〈魔劍〉攫取的大量體力,到現在也都還完全沒有恢復過來。
就在他扶着牆壁大口喘氣的時候──
一頭黑狼從他頭頂上的影子飛身而出,英勇無畏地撲向了蛇型〈機骸兵〉的腦袋。
因此──
咲耶的劍刃劃破虛空,在空氣裏留下一道道藍白色的電光。
從魔法陣裏現身的〈機骸兵〉,完全不同於先前的那些個體。
順勢飄浮起來的他,就這麼朝着洞穴底部緩緩降落。
「憤怒之錘啊,貫穿大地吧──〈地雷衝〉!」
然而,咲耶將已到嘴邊的話語全都嚥了回去。
在地下通道的一片漆黑之中,〈聖劍〉的劍刃和敵人的刀刃激烈碰撞。
「給我消失吧,該死的臭蟲子──〈破重壞彈〉!」
「知道了──」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機骸兵〉會存在於這座遺蹟裏?」
那頭藍色頭髮被魔風吹拂得飄動不已,一雙深紅眼眸更是散發着不祥的光芒。
(唔,我這個被譽爲最強的〈魔王〉,居然被逼到幾近魔力枯竭的地步!?)
畢竟十歲孩子的肉體本就缺乏體力,而且步幅也比成年人來得短上不少。
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就在雷歐尼斯準備以無詠唱施放第六階梯破壞魔術的時候──
「……什麼?」
但此刻的他依然全身沉重,處於魔力極度匱乏的狀態。
布萊卡斯俯瞰着被自己踩在腳下的〈機骸兵〉腦袋說道:
「您在動用那把〈魔劍〉之後,居然還能保有這種程度的魔力,這纔是最教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雷歐尼斯忍不住砸了聲嘴,隨即舉起手中的〈封罪魔杖〉對準了那道魔法陣──
然而,剎羅現在的這副模樣,看起來和當年幾乎沒有任何的差別。
無數電漿球迸裂開來,在空氣裏留下淡淡的臭氧味。
只聽蛇型〈機骸兵〉放聲咆哮,甩動着龐然身軀直朝着雷歐尼斯壓了過來。
全新的〈機骸兵〉又透過〈轉移〉魔法陣被送了過來。
「〈機神〉的這羣尖兵真的挺煩人的。再加上我的魔力存量也所剩不多了。」
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住黎榭莉亞的所在位置,就沒必要乖乖地走遍〈大賢者〉創造出來的這座迷宮。
這和先前的微弱反應有着明顯的不同。
全長達到二十米特、宛如巨蛇一般的〈機骸兵〉,伴隨着地鳴般的聲響從魔法陣裏緩緩爬了出來。
◆
這裏並不是通道,而是一個相對開闊許多的空間。
(……嘖,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如果我使出第六階梯以上的魔術,應該能夠把它連同障壁一起打穿吧。)
在火球即將命中目標的前一刻,那頭蛇型〈機骸兵〉居然展開障壁,將雷歐尼斯的魔術直接彈到了一邊去。
當初爲了應對這樣的狀況,雷歐尼斯特地帶上了黎榭莉亞作爲護衛,可諷刺的是他現在要去救的就是這位眷屬少女。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歐尼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在地下迷宮裏。
大量的書籍掉落下來,讓整個空間揚起了漫天塵埃。
嗡、嗡嗡嗡──
布萊卡斯放聲咆哮,用那張狼嘴一口咬碎了〈機骸兵〉脖子的關節部位。
理應在九年前慘遭殺害的妳,爲何還能夠重新復活過來?
「哈啊、哈啊、哈啊……怎麼殺都殺不完,這些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唯一能和剎羅對話的方法,就只有短兵相接這一條路而已。
若是被多餘的事情岔開心神,等待着自己的結局只有死亡。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咚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雖然我對亞拉奇爾的藏書很有興趣,但現在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
布萊卡斯垂着頭向雷歐尼斯如此謝罪道。
周圍頓時掀起一陣猛烈的爆炸氣浪。然而──
「……嘖,有完沒完啊──」
咲耶有許多事情必須找剎羅問個清楚。
以雷歐尼斯的腳下爲起點,石板地面直接碎裂崩塌了開來。
咲耶一個踏步上前,自上而下地劈出了挾帶雷擊的劍刃。
(──唔,我的劍勢完全被看穿了。)
她們兩姐妹修習的都是王家獨傳的絕刀技──〈櫻蘭〉自古相承的水鏡流劍術。
而且──
(在劍術的造詣上,仍然是姐姐比我更勝一籌啊──)
之前在〈第零七戰術都市〉交手的那一次,咲耶就已經幾乎完全不是剎羅的對手。
除了登峯造極的劍術造詣以外,剎羅就連身體能力也是遠遠超乎常人。
──又或者說,自己的這位姐姐早已不是人類了。
「……!」
在一陣激烈的拚刀過後,咲耶向後一躍拉開了距離。
她目不轉睛地鎖定着姐姐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移動着腳步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
左眼傳來一陣陣的刺痛。看來自己在地表的戰鬥中過度使用〈時之魔眼〉了。
若是繼續強行使用,很有可能會導致神經燒斷的後果。
(──可是,除非藉助〈魔眼〉的力量,否則我根本就不可能贏得了姐姐!)
原本晶瑩剔透的藍色眼睛,逐漸綻放出了琥珀色的光芒。
「〈魔眼〉──妳是從哪裏得到這種力量的?」
「想知道的話,就用妳的劍來問我啊,姐姐。」
咲耶簡短地回答道:
「這纔是我們〈櫻蘭〉劍士的作風吧?」
「──說的是呢。」
剎羅高舉〈聖劍〉,擺出了大上段的架勢。
「水鏡流•絕刀技──〈魔風閃嵐〉。」
被風勢帶動的細小瓦礫碎片,淺淺地劃破了咲耶的臉頰。
剎羅〈聖劍〉的權能,正是這種操控風的能力。
「水鏡流•絕刀技──〈雷光烈斬〉!」
只是還沒等姐姐揮下這一劍──
以剎羅的劍刃爲中心,呼嘯的颶風形成了一股洶湧的漩渦。
咲耶已經搶先一步進入了加速的時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