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

宏偉壯闊的〈天空城〉，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這座曾是〈龍王〉居城的城堡，就這麼懸在佇立於虛空之中的男子頭頂上。

那是一名身穿軍服的白髮英挺男子。

他正以一雙隼鷹般的凌厲眼眸──

俯瞰着正下方站在〈大海獸〉上的雷歐尼斯和維拉。

（……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男人會出現在這裏！？）

雷歐尼斯不由得駭然地呢喃了一句。

他認得這名男子是什麼人。

在白髮男子位於〈廢都〉──〈第零三戰術都市〉的官邸裏，就掛着一幅他的肖像畫。

──愛德華•雷•克里斯塔利亞公爵。

理應已在和〈虛獸〉的戰鬥中身亡的黎榭莉亞之父。

（她的父親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不對，現在更該問的是，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雷歐尼斯的腦海裏滿是問號。然而，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真虧你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啊。我就讚賞一下你的這份勇氣吧。」

和雷歐尼斯並肩而立的深紅巨龍在此時出聲說道。

震耳欲聾的憤怒咆哮聲，讓空氣劇烈地震顫了起來。

可是，佇立於空中的那名男子──

卻像是一點都沒把〈魔王〉的怒氣放在眼裏的樣子。

（就是這傢伙對維拉施加了精神支配嗎──？）

就算維拉當時只是不小心中招，〈魔王〉也不可能遭到一介普通人類的精神支配。

四周的空氣爲之震顫了起來。

「──維拉！」

維拉忍不住從旁插嘴道。

「原來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啊。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姑且不論都市外的棄民，人類世界幾乎沒有人不認得我這張臉孔。」

「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畢竟你是被人類奉爲英雄的人物。」

但他未能在其中發現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亡靈。

他的臉上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身上的軍服更是連半點焦痕都沒有留下。

失去一條手臂的男子，微微瞪大了一雙眼睛。

「妳跳脫出了〈命運之輪〉所編織的命運嗎──？」

然而，軍服男子知道〈第零七戰術都市〉的存在。

那名男子冷不防地詠唱出了咒文。

一把透明的水之刀刃，猛地砍飛了他的那條手臂。

「儘管長着一副人類的樣貌，卻懂得使用滅亡時代的魔術。你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即便是在一千年前的世界裏，人類的血肉之軀所能駕馭的最高位階魔術，頂多也就是第五階梯的魔術而已。

──那雙隼鷹般的冰藍色眼眸，彷彿直到此時才注意到雷歐尼斯似地盯住了他。

披着黎榭莉亞父親外表的軍服男子，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如此回答。

（……唔，重力系統的第八階梯魔術──）

就在雷歐尼斯氣得向維拉破口大罵的時候──

無論這名男子做出何種反應，自己應該都能借此讀出某些訊息來。

「──同時以兩名〈魔王〉爲對手，果然還是挺不利的呢。」

軍服男子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聖劍〈命運之輪〉──啓動。」

雷歐尼斯把自己的影子化爲一面塔盾，將自己整個人護在盾牌的裏面。

「汝這傲慢的東西，竟敢妄圖支配〈海王〉，吾要汝以死償罪。」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這個男人爲何能夠施展出最高水準的魔術？

在上次的〈廢都〉之行中，他曾經集結起克里斯塔利亞騎士團的亡靈──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根據黎榭莉亞所言，救援部隊最後並未能夠發現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遺體。

但飄浮於他頭頂上的〈天空城〉，卻有一部分遭到了直達天際的巨大水龍捲的破壞，讓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

然而，雷歐尼斯對此卻有一個無法釋懷的困惑。

雷歐尼斯很清楚被捲進去會有什麼下場，於是當機立斷地躲到維拉的結界裏伏低了身子。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顯現出〈聖劍〉的那條手臂，就這麼冷不防地飛到了半空中。

雷歐尼斯一邊用影之盾護住身子，一邊冷靜地思考了起來。

接着，他倏地將指尖指向了巨大赤龍的眉間。

六年前，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在和〈虛獸〉的戰鬥中英勇犧牲。

「……」

海面立刻湧現出巨大的水龍捲，朝着四周釋放出無數的水刃──！

〈龍王〉的鱗片本身就有着超強的魔術抗性，即便是第八階梯的大魔術也無法困住她一分一毫。

軍服男子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變得更加凌厲了起來。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你是真正的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嗎？」

「維拉•巨龍君主──沒想到妳自己跑回來了，這可省了我不少麻煩。」

根據他之前的調查結果，古代的強大魔術在現代應該都已經失傳了。

只見眼前的空間突然竄出裂縫，那名男子毫髮無傷地再次現身。

雷歐尼斯只是回以沉默。這名男子似乎尚未察覺到自己的真實身分。

「重力系統，第八階梯魔術──〈極點重力界〉。」

雷歐尼斯質問道。

她倏地揚起手來，做出了這麼一番宣告。

（……怎麼回事？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見在波濤起伏的汪洋大海上，悄然立着一名眼神冰冷的美少女。

雷歐尼斯不耐地打斷他。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軍服男子將指尖指向了雷歐尼斯。

雷歐尼斯出聲制止維拉，隨即轉向軍服男子說道：

「支配他吧，〈命運之輪〉──」

啪哩──

雷歐尼斯開門見山地亮出底牌，直接給對方拋去了一顆震撼彈。

「你身上穿的是〈聖劍士〉的制服吧？那是〈第零七戰術都市〉的嗎──？」

明明如此偉大的戰士英魂，是他這個〈不死者魔王〉絕不可能錯過的對象。

──就在這個時候。

疑似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那名男子，目光冷峻地俯瞰着腳底下的維拉。

周圍響起了玻璃傾軋般的細微聲響。

原本籠罩住維拉的那道重力場，在這一吼之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說，他果然是這個時代的人類──也就是黎榭莉亞的父親囉？

「太小看人的是妳啊，〈龍王〉。」

「又是同一招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這個〈龍王〉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利維茲•深海……」

維拉馬上詠唱龍語魔術〈龍光魔鎧〉，在自身周圍展開了防禦結界。

眼前的這名男子，到底是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本人，還是說──

（……那麼，我也沒必要主動向他透露自己的情報。）

說時遲那時快。

嘎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從維拉嘴裏冒出的白熱化火焰，化爲猶如利刃的高熱射線噴射了出去。

嚓咻──！

只見一道光芒凝聚在了那名男子的指尖──

雖然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沉着地躲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水刃──

「哎呀，不小心燒成焦炭了嗎？」

「你要是不老實回答的話，就由我來撬開你的嘴巴。」

儘管利維茲的表情和語調都極度平穩，但是她的眼裏流露出了強烈的怒火。

戒指型的〈聖劍〉再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居然是魔術！？）

「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雷歐尼斯見狀，立刻大聲地發出了警告。

「……！？」

「我倒是知道你是什麼人，愛德華•克里斯塔利亞公爵。」

「妳、妳這個大笨蛋！妳就不會手下留情一點嗎！？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從他嘴裏問出來耶──」

雷歐尼斯一邊提高警戒，一邊凝神觀察着佇立於頭頂上的男子。

「但你還活着這件事情，這世上應該就沒幾個人知道了吧？」

那是一名身披水之羽衣，頂着紫水晶色長髮的少女。

只聽巨龍發出了一陣兇暴的咆哮聲。

「嗯，你說的沒錯，世間的確認爲我是個已死之人。」

「是嗎？很不巧地，我也有一點事情想要問你。」

拐彎抹角的旁敲側擊，可不是〈不死者魔王〉的作風。

「老孃要把這混蛋的腦袋咬下來！」

閃光在轉瞬之間淹沒了那名男子的身影，就連他身後〈天空城〉的城牆也被蒸發了一大片。

宛如巨大隕石般的重力塊，就這麼直接砸在了維拉的身上。

「別把人當傻瓜了──」

「你是〈龍王〉的手下嗎？裝成這副小孩子的模樣，是爲了讓敵人輕忽大意嗎？」

雷歐尼斯點着頭繼續說道：

「──！」

「喂，這傢伙是我的獵物耶！」

怒火中燒的維拉猛地張開了龍嘴，一雙金色的眼眸已是兇光畢露。

只不過在〈大狂騷〉的浩劫之中，罹難者本來就很難留下完整的遺體。

「慢着，維拉。至少讓我和他說幾句話。」

克里斯塔利亞公爵不由得轉頭看向背後。

男子看了看失去的右臂，像是嘆息似地喃喃自語道。

然後──

「──也罷，反正我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了。」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以〈天空城〉爲中心，周圍的空間出現了巨大的龜裂紋理。

（……怎麼會！？）

雷歐尼斯保持着伏低的姿勢，在心裏暗自驚呼了起來。

空間的裂縫。那是〈虛獸〉現身的前兆。

「──〈天空城〉！這是怎麼回事！？」

「龍之〈魔王〉啊。妳對那座遺蹟的事情還真是一無所知呢。」

「……你說什麼！？」

「那座遺蹟正是人類都市的原型。是通往星辰的〈門扉〉──」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虛空的裂縫以〈天空城〉爲中心，將周圍的空間一點一點地吞噬了進去。

就連〈大海獸〉漂浮在海上的龐大身軀，也逐漸消失在了裂縫之中。

「──〈魔王〉啊，你們是無法逃出吾之〈女神〉所編織的命運的。」

在撂下這麼一句話之後，疑似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這名男子，也被虛空的裂縫給吞進去消失不見了。

「……咦，〈女神〉……你剛纔是說〈女神〉嗎！？」

雷歐尼斯下意識地大聲追問道。

──忽然之間，他的腦海閃過了一道靈光。

〈叛逆女神〉──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

整個世界──都碎裂了開來。

世上只有一個人會用吾之女神這四個字來稱呼她。

就在雷歐尼斯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啪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同時也是能夠跨越次元之壁，任意開啓異世界之〈門扉〉的〈魔王〉。

「……難、難道說，你是──！」

「〈異界魔神〉──〈亞茲拉•伊爾〉！」

〈八魔王〉中唯一沒有自己的肉體，只能將靈魂依附於容器之中的存在。

伴隨着玻璃碎裂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