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七海不信幽靈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3萬 字

叮——咚——當——咚——

吶吶,有個傳聞,你聽說了麼?

那是老師的故事,你聽說了麼?

神社前面那條路,是禁止進入的。

瞧,就是那條路,因爲幽靈出沒。

不對哦,是因爲四班的美奈子暈過吧。

當今不會因爲這種事就封上學的路吧?

現在要繞路,真是讓人夠嗆,熱死啦。

那個禿子,真的相信存在幽靈這種東西麼?

要說森山老師,不是相信存不存在的問題。

對啊對啊,據說老師向一部分敏感的學生散佈傳聞,造成了惡劣影響。

好多家長大加指責,這些家長裏頭,有的還指責學校處置無方,是麼?

討厭死了,腔調超像啊。要不要試試?反正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們闖過那條路之後,回的了家麼?

誒?聽說有老師們在附近巡邏的啊。

什麼?這件事,鬧得有這麼大麼?

這個嘛,你想,畢竟前些時發生過神隱事件啊。

啊對對,還有這檔事啊。那事最後是什麼情況?

真的有一個人消失了麼?

「對,還有後續」

「可是,如果只是『看到了』,感覺沒必要那麼害怕……果真所有小學生都害怕幽靈麼?」

「啊,沒問題,就是這個吧……不好意思,剛纔發了會兒呆」

* * *

「對不起,小田桐先生……果然七海還是拿個菠蘿包吧?」

「吶,小田桐先生!」

「真是的,這世道也算完蛋了」

她拿起鮮魷魚片。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

「七海只對有意思的東西感興趣!」

「是啊,真是不幸」

是我多心了麼?

七海燦爛地微笑起來。不知爲何,我感到不寒而慄。我連忙向她道歉,她依舊掛着笑容,對我點點頭。她那平靜的樣子,絲毫感覺不到剛纔那股氣魄。

作祟的神也好,不作祟的神也好,我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有神。

七海再次轉過頭來。她笑眯眯的,那微笑真的是美輪美奐。

七海用嚴肅的口吻說道。對此,我點點頭。

「話又說回來,小田桐先生,專程勞煩你來陪七海,真是不好意思。七海一個人搬不了太重的東西,真是把那個大忙了」

七海煩惱到最後,補充了一盒牛肉。她又推起了購物車,走了起來。我也選了幾件商品,然後追上可她。我不禁反芻剛纔說過的話。

「————————————————————————對,怪談」

「上學的路,被封住了?因爲怪談?」

感覺七海的口吻跟她有幾分相似。兩個人都會用透徹的眼神去面對別人。聽到我說的話,七海的臉露骨地扭曲起來。可是,她立刻又露出滿面笑容。

前些天,我房間裏的窗戶被颱風刮碎了。我本來抱着財政方面難逃一劫的覺悟,然而房東的孫女七海卻答應無償爲我修理。在那之後,在修繕完成前的暫居房間裏還發生了很多事,而現在,我爲了報答她爲我修窗戶的恩情,正在陪她買東西。雖然會佔用休息日,但這事十分輕巧。體力勞動要是能夠充當修理費的話,我可求之不得。我那摳門上司的臉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就算向她要求改善待遇,她也會這樣說吧。

「幽靈?因爲幽靈的緣故,上學的路被封住了?」

七海淡然地說道,再次推起了購物車。我也拿到了我自己用的竹莢魚,跟了上去。她在肉類賣場停下腳步,等我追上之後,繼續講起來

我知道,人會詛咒人。但我並不知道,神對人降下災難的事例。

「上學的路被封住的原因,是神社裏出現了幽靈」

用成熟的口吻綴飾的言語,不禁讓我聯想到了某人。

爲什麼七海和同學們,非得因爲死去的人受這種苦不可。

「哪裏,這不用在意的。反倒是,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感謝,真是不好意思」

死者也好,生者也好,沒有什麼比人的青年更可怕的了。

——————因爲,真相是它『不存在』。

七海熟練穿過了試喫點前面的人羣,一隻手拿起一塊香蕉,翟凱最。

信號燈變紅了,我們掛住剎車,自行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從附近的便利店,出來了一羣小學生。在他們熱熱鬧鬧的聲音中,七海向我轉過頭來。

我們兩個豎着站在一起,推着購物車。到了零食貨架之後,七海拿了常備的煎餅。然後,七海再度推起手推車,朝糕點賣場走去。這時,我朝她小小的背影說道

七海感嘆似的說着,搖了搖頭。她吧豬肉片放進籃子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小繭?那是誰?」

「七海比喜歡被別人說像誰像誰的」

這話出乎意料。七海老實地點點頭。

「啊、啊啊,不好意思。她是繭墨阿座化。之前跟你說過一次,是我的上司」

「現在學校裏,正在流行怪談。畢竟到了小天呢。七海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因爲怪談的影像,上學的路被封住了,這實在讓七海有些喫驚」

要不要來做個遊戲?

「是的。可是七海覺得,老師們害怕的並不是幽靈,而是媽媽們的反應。幽靈什麼事都不會做,可是活着的人卻害怕幽靈」

七海說,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而單論這個傳聞,很早以前便已經存在了。但是,這個傳聞本身,只不過是隨處都會出現的,非常常見的謠傳。

所以,七海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覺得這個傳聞有哪裏不對勁,一直警惕着。

剛一走出感應門,蟬鳴便灌入耳朵。

誒,啊,七海,是七海。

當今還有這種荒謬的事情麼。七海對喫驚的我點點頭,表示真有其事。她把貼了半價貼紙的鮮墨魚片,還有眼睛透亮的竹莢魚收進籃子裏。

光喫巧克力就能生存麼。你真的是人類麼。

她爲什麼要突然說出這種話呢?我搞不懂。而且,我感覺這個遊戲規則對回答的一方不利。對象範圍太大了,而提問的機會卻太少了。

七海立刻走了起來。我一邊跟上去,一邊思考。恐怕,暫時封閉,乃至變更上學道路的理由,跟這件事也有關係吧。已有孩子實際在神社周圍失蹤的先例,所以校方迫於這件事的壓力屈服了。

七海呵呵一笑。她把菠蘿包從臉上拿開,不知爲何,放進了我的籃子裏。她一邊流暢地在貨架之間移動,一邊紛紛將必需品,乃至重東西補充進來。

那個幽靈,看得到的人就能看到,可是看不到人絕對看不到。

「那孩子害怕極了。所以監護人提出抗議,說那條有傳聞的路本來就不應該讓兒童走」

「還有後續麼?」

「七海對幽靈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其他孩子是怎麼想的……只不過,這個怪談,其實還有後續」

我從背後的貨架上拿起馬鈴薯。七海仔細盯着價格標籤。豐盈的兩根馬尾辮搖擺起來。她把馬鈴薯放進籃子裏,抬起臉。那雙大大的眼睛向我砍過來。

「是的……因爲某個怪談的關係,上學的路禁止通行了」

「這種思維方式,跟小繭很像呢」

我穿過感應門,蟬鳴和令人不適的溼氣被阻隔在了身後。冷風拂面,店內的揚聲器所播放的歡快音樂傳入耳朵。七海一邊推着購物車,一邊在我前面伸手去抓特價番茄。她一邊慎重地篩選着塑封包裝之下的質地,一邊小聲說道

我和繭墨一起,體驗過了幾次怪異。從中,我學得了一些知識。沒什麼東西,是光看就覺得可怕的。之所以恐懼,是因爲造成損害,創造出了復仇者。

我把一個袋子放進自行車的前簍,剩下兩個袋子掛在龍頭兩邊。自行車這樣騎起來,只能勉勉強強維持平衡。七海把供佛龕用的花放進自己的車前簍,跨上了自行車。我們同時蹬起腳踏板。七海迎着風先行一步,最後大聲叫喊。

七海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這句話,我很認同。那位家長,只是想把自己孩子害怕的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而不去反思自己強行讓孩子參加培訓班的過錯。

「如果傳聞中的幽靈是在大家『這條路上有幽靈』這個共同認識之下產生的錯覺,確實太奇怪了。如果只是大家都把其實『不存在』的東西認定成『存在』的話,那應該不存在任何目擊幽靈的『條件』。然而,在那些人卻明確地分成了『看得見的孩子』和『看不見的孩子』……如果幽靈不是錯覺,就不會出現看不見的孩子……是這麼回事麼?」

我拿起水分飽滿的捲心菜,頻頻點頭。在我遇到繭墨,開始居生活,已經有一段日子了。生活勉強還算安定。現在連超市的特賣日都掌握了。看來,雖然人的肚子裏懷着一隻鬼,但還是可以像樣地生活下去。我一邊沉浸在感慨中,一邊掃視四周。時值休息日的超市裏,顧客人滿爲患。雖然是一家只有當地居民來光顧的小店,客源還是很有保證。

「話雖如此,可那孩子遇到幽靈的地方,不是在從培訓班回家的路上麼?遭遇到幽靈的原因,跟學校也好,跟上學的路也好,應該都沒關係吧」

「聽說,那是個膽小的孩子,總是避開那條路回家。可是從今天開始,要去上補習班了,就打算走近路回家…………結果就遇到了幽靈」

「於是今年入夏之後便鬧出了這次騷動。這麼熱的時候這個樣子,真討厭」

頭上的天空,高遠而蔚藍。就像貼了層彩色玻璃一般蔚藍的天空中,漂浮着白雲。強烈的光線,如針扎般刺痛着眼睛。天空太亮了,讓我不敢向上看。

「只是,這個傳聞從去年入夏開始,好像發生了奇特的變化」

「七海認爲,這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最健全的想法。自己身上的責任如果能推到別人身上,淡然輕鬆。人會在無意識中摸索迴避自身責任的方法哦……至於這麼做正確與否,七海就不做評論了」

——————————————————神隱。

「如果那個其實『不存在』,那麼所有人都應該『看得到』」

不祥的詞彙,與暢快的宣傳語重疊在一起。七海忽然轉過身去。我也跟在了她的身後。她朝着鮮魚賣場去了。從貨櫃中冒出的冷氣撲向我們,令我們身體發寒。

「蔬菜的特賣日,必須得有效利用呢」

七海只對有意思的東西感興趣!

—————————請注意一點哦?

今天也爲大家提供新鮮蔬菜,全力滿足大家的日常所需,花丸市場。

鹽、胡椒、白糖、麪粉、油。籃子漸漸被商品堆滿。神隱,幽靈。爲什麼傳聞會有這樣的後續呢。我不禁想要發問,而就在這一刻。

「被神明藏起來…………這種事,可能存在麼」

「我覺得,總之就是想胡亂撒氣罷了」

真是個充滿暴力情結的夏天。

車輛一邊吐出溫熱的尾氣,一邊從我眼前的馬路上駛過。太陽光炙烤着我的後頸。大量的汗水從全身上下冒出來。塑料袋裏塞的冰發出聲音,碎開。

七海七海,這件事,你怎麼看?

「那個,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幫七海拿一下那邊的馬鈴薯?」

我兩隻手上提着超市塑料袋。七海買的東西很重。她好像過意不去似的,垂着頭。

七海再次搖了搖頭。她舉止很成熟地聳聳肩,說道

「花丸市場的蔬菜很新鮮,很不錯呢」

「現在,似乎有一個孩子神隱了哦?」

有小孩子去玩試膽,因爲有人看到有人沒看到,分成了兩派。

「…………做遊戲麼?」

* * *

「小田桐先生,你對怪談感興趣麼?」

據說,會被帶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哦?

還說,校方如果事先有所準備,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沒關係,提點東西而已,我沒事的。請不要在意」

『沒有面包,何不喫巧克力呢,小田桐君』

「也就是說,那孩子『看到了』麼?」

「沒錯。小田桐先生不會把七海當小孩子,所以七海喜歡小田桐先生哦」

「——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七海接下來會想象一個東西。小田桐先生請對七海提十五個問題。七海來回答『是』或『不是』。七海想的東西要是被猜中了,就是小田桐先生贏了。沒猜中就輸了」

七海拿了餐用麪包。可是,她忽然把手放開了。她抓起一個巨大的菠蘿包,轉過身來。她把菠蘿包當成面具一樣一邊遮着臉,一邊悄聲說道

七海靈巧地扭過脖子,然後淡然地回答了我。

——————據說有人看到幽靈了。然後,似乎暈了過去。

「怪談麼?」

———————————天知道。

「七海,對象會不會太多了?我覺得,如果不在最開始確定某種範圍的話,是很難在幾次提問內猜中的」

「或許是很難,但沒關係的。除了『是』和『不是』之外,我還會附送提示的。而且,七海是小孩子,還是稍微讓着點七海吧」

信號燈,變綠了。身旁的老嫗邁出蹣跚的腳步。七海颯爽出發。我也連忙蹬上了腳踏板。與此同時,七海大聲叫喊。

「……好了,請提第一問!」

看來,遊戲被強行開始了。

我沒想到,七海會提出要玩遊戲。她應該不喜歡玩遊戲,不像一般小孩。我感到困惑,開動腦子。然後,勉強把問題擠了出來。

「那是,喫的東西麼?」

「『不是』,不過要喫的話,應該能喫」

那麼,食物這條線就排除了。可是,想喫的話能喫,究竟是什麼?

我們拐過拐角。自行車頓時差點傾斜,又恢復平衡。我又喊出下一個問題。

「那是生物麼?」

「『不』生物的話……算不上呢」

七海,不知爲何用含笑的聲音說道。不是生物也不是食物。那麼。

「那是,物件麼?」

「『是』」

這一次沒有提示。也就是說,我得靠自己來縮小範圍。我拼命地不斷思考。我自己說這話可能有點不合適,我真的非常缺乏想象力。

「呃,那是文具麼?」

「『不是』……大多比文具要大得多」

大多比文具要大?

我們又拐過一個拐角。我一邊留意控制龍頭,一邊想出新的問題。七海將滑下去的衣服吊帶拉回原位。小小的肩膀呈現出健康的曬黑顏色。

她搖身一變,穿上了一件大朵向日葵圖案的黃色浴衣。

這提示說不定給過頭了。

雖然錢包壓力很大,但七海每個願望都很小。

「有個地方想讓小田桐先生帶我去!」

我們騎向沿堤道路,推着自行車。汗水順着下巴流下來。超市塑料袋沙沙作響,搖擺起來。我拼命推着沉重的自行車,不斷思考。

黃色的浴衣忽然消失在人潮之中。我連忙四下張望。

紅色的帶子輕柔地搖擺起來。鮮豔的顏色遠去了。七海朝前走了出去。蹦蹦跳跳的腳步,再次被人潮所吞沒。黃色的浴衣,消失在了視野中。喧鬧之聲灌入耳朵。

「久等了,小田桐先生!」

日暮遲遲的天空,顏色好似熟透的果實,綻放着光輝。斜陽之下的祭典會場,也染上了夕暮的顏色。通向神社的道路,轉變成一處截然不同的奇妙空間。還沒點亮的燈籠搖擺起來。小攤上正在出售刨冰、燒烤等經典商品。幾個小孩子爭先恐後地衝向釣水氣球的攤位。粉色和紅色的水氣球,應着水聲被釣上來。在旁邊,如寶石一般的金魚正在水中泅泳。在套圈攤位前面擺着各式各樣的獎品,然而位置排列十分複雜。

七海天真無邪地笑起來,跑了出去。她在冰糖蘋果的攤位前面停下來。在濃重的紅色之中,封着一顆小小的蘋果。在夏日的光線下,像寶石一般綻放着光芒。七海的眼神就好像在催促什麼,向我看過來。看到她可愛的微笑,我察覺到了。

我理所當然地替她付了錢,但還是問了出來。不過,七海沒有回答。七海已經站了起來走了出去。我剛追上她小小的背影,她便迅速朝我轉過了過來。

看來,輸了遊戲的我,要請客了。

「呵呵,保密。閒下來時候想想吧。偶爾動動腦子也不錯哦。總之,是小田桐先生輸了,所以要聽七海的要求」

七海歡快地向我問道。周圍飄來醬汁的噴香味道,還有蜂蜜蛋糕的甘甜香味。但是,我搖了搖頭。說來,我沒有特別想喫的東西。

紅色的果汁淋到了細碎的冰片上。七海精巧地把握住最合適的量,放下隨意添加的果汁。她舀起一匙甜甜的冰冰的碎片送進嘴裏,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那是,堅硬的東西麼?」

「等一下,七海。這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我不是很想喫這類東西,七海呢?」

七海神采奕奕地,對我回答

後來我還繼續問了幾個問題,可最後還是答不上來。

都不告訴答案,還這麼專橫。不過,七海應該不會強人所難吧。我放棄抵抗,答應她。七海把雙手交扣在背後,然後開開心心地這麼說道

這簡直,就像是神隱了一樣。

「『是』,最開始,非常冰」

蟬鳴灌進耳朵。遠處傳來太鼓的聲音。身着浴衣的孩子們歡鬧着從旁邊穿過。人們說話的聲音充滿我的耳朵。不知從哪兒,響起了笛子的聲音。

七海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補充完後,七海吐出小小的舌頭。但是,我更加困惑了。我完全猜不出她說的話是指什麼。我越是提問,答案就越不確定。

在我反問的時候,我們離開了沿堤道路。幾輛車從我們身旁駛過。河面吹拂溫熱的風。水和泥土發出腥臭的味道。疏於維護的馬路兩側,夏草叢生。

———————————————————叮咚!

「…………也有用於加工品的事例,但通常來說『不是』」

* * *

可是,慵懶的時間並不長久。門鈴響了起來。我打開玄關門。

七海以完全相同的笑容回答我。我搖了搖頭,實在忍不住抱怨起來。

七海大聲問我。我向挺着背的她問道

「小田桐先生,想不想喫些什麼東西?」

「七海,這個是?」

直直的長耳朵,雖然改變了形象,但特徵把握得很好。黑亮的眼睛從兩個洞裏露出來。兔子的臉上掛着兩顆人的眼睛,我感覺這樣子有些不祥。

在那之後,我追着她歡快的背影,逛着祭典。

「已經沒有問題問了麼~?小田桐先生~?」

「我認輸。『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完全猜不到」

我一邊把東西搬進七海的房間裏,一邊乖乖投降了。

行道樹在溫熱的風中搖擺。七海只是被人潮吞沒了而已。本應只是如此,然而,一股不祥的預感卻湧了上來。我連忙先前走去。奏樂聲越來越強。奏響的太鼓讓我的肚子一震一震。我如同泅泳般分開人潮。受傷的棉花糖散發出甜膩的香氣。

夏日祭的傍晚,非常璀璨,非常熱鬧。

我受不了動物面具。它會不由分說地讓我聯想到那個男人。

「那是,值得觀賞的東西麼?」

祭典中熱鬧的奏樂聲不絕於耳。

有時候?

七海平時都在幫家裏的忙。她代替房東老奶奶,家務事和公寓管理都是一手包辦,很少看到她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操勞的她要是能夠盡情地快樂一番,就足夠了吧。我豁達地承認了這一點。

我聽到她的喊聲,在人羣中發現了一隻白淨的手。七海拼命地踮着腳,向我呼喊。我分開人潮,追了上去。她正站在腳上的一個攤位前面

我的視線是年幼的孩子身上紛紛掠過。桃色,水色,淺綠色,淡淡的顏色映入眼中。但是,哪裏都找不到七海的身影。我繼續向前走,這個時候,我忽然察覺到了。

「那個,七海,答案是什麼」

「呵呵,問得好。七海倒有幾個想喫哦?」

現在,在我的眼前,七海正在往刨冰上淋上果汁。

我感覺,我就像變成了在假日裏關照家人的父親。

——有時候,什麼意思?

* * *

「那是,冰冷的東西麼?」

繭墨說,巧克力正因爲是巧克力所以美妙,沒有昂貴和低廉之分。有時,她似乎會有些奇怪的欲求。按行程我要給她送行李,不過沒必要隨性,繭墨一個人出發了。就這樣,我現在正一點一滴地消磨着這突然來臨的自由時光。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所以沒關係。

「真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呢,小田桐先生。有的人『是』」

最重要的是,每次滿足她,她都會開心地笑起來。

她的身影,消失得太過自然。

她用力點頭,高聲宣告

我順利的把東西搬進了七海的房間和我自己的房間。我把食材裝進冰箱之後,最首要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在榻榻米上攤成大字,躺了下去。七海跟我說,她準備好的時候會來叫我。真是好久沒有白天躺在這個充滿塵埃味道的房間裏了。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今天,某國的糕點師要來日本,所以繭墨今天外出。

「那是,拿來使用的一類東西麼?」

「七海,這大半是……………………?」

「是麼……………那真是太好了」

只要能呆在沒有巧克力氣味的房間裏,就足夠了。

野獸的面具,絕不是人類應該憑着喜好就戴在臉上的東西。

* * *

七海溫柔地微笑。我等待着,可她沒打算揭曉正確答案。

蘊藏獨特熱量的喧囂席捲全身。

她從店主手中接過了什麼,向我轉過頭來,然後把手裏的東西舉了起來。

在神社的一角,正在爲祭典奏樂。統一穿着號衣的一隊男性,正吹着笛子,敲着太鼓。我一邊聽着強烈的聲音,一邊茫然地環視周圍。這裏沒有什麼人影。即便如此,手上提着金魚袋的少女,正用期待的目光注視着太鼓。

「因時間,變化?」

『有的人』。也就是說,並不是畫或者花那一類,所有人都能欣賞的東西。相信應該不是「『畫』的價值會因人的價值觀而不同」這種彆扭的答案。很可能是一部分特殊收藏家喜歡收集的東西吧。

不知爲何,七海的回答是沉默。她用驚訝的目光看着我。

祭典。這不是讓人心潮澎湃麼?

「不,那是有時硬有時軟的東西。那個會因時間變化」

寬闊的人行道上,擺滿了攤位。七海一邊挨個地逛着,一邊向前走。但是,她就像突然發覺了什麼一般,停下了腳步,轉向了一旁。

白兔子的面具反射着鈍重的光芒。在眼睛的部位,開着兩個空虛的孔洞。

我大致能與想到,但姑且還是問了出來

「那個,七海,這個能不能……………………」

在鋪着鵝卵石的院地中,我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神社。

「………………………………」

我們開始上坡,七海開始用力蹬踏板。但是,沒有完全爬上坡便開始減速。

摘下來呢?——正當我準備這麼說下去的時候

她的腰上繫着鮮紅的束帶。束帶似乎是用柔軟的材質製造的,打着一個蝴蝶結。她十指交扣,惡作劇似的微微歪着腦袋。

但是,至於那是什麼東西,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小田桐先生!這邊哦!」

不知不覺間,似乎產生了輸家要服從贏家的義務。

數量增加的燈籠在我頭上搖擺。那些燈籠相互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音。下一刻,可能是因爲天色暗了下來,一排排燈籠齊刷刷地點亮了。橙色的溫和光芒和黑色的影子,散在地上。我四下張望,發現燈籠的數量雖然在增加,然而攤點的行列卻斷掉了。

「那是,柔軟的東西麼?」

「小田桐先生,涼涼的很好喫哦」

「今天,去逛祭典吧!」

我注視着這個面具,一陣惡寒爬過背脊。肚子開始鈍痛,我不禁攥緊拳頭。

「…………………………七、海?」

「『是』…………有時候」

站在那裏的,果然是七海。

我閉上眼睛,吸了口氣,聞到曬熱了的榻榻米的味道。光是這樣,我便感到深深地滿足。

雖然我連額頭上的汗都沒辦法擦,可看七海開心的樣子,也就滿足了。

攤點最尾端有一條路,路朝着一座古老的鳥居延伸。

我左手拿着棉花糖,右手拿着烤魷魚,在保持着一步的距離守護着她。

「很奇怪吧?那家賣面具的,每年都會來哦。賣的面具是以各種角色爲主,不過裏面還會擺上有些奇怪的東西,很有意思呢」

「——————————————————……也是呢」

「『是』…………有時候」

不知何時,她把兔子面具戴在了臉上。

光看參加祭典的小孩子總數,就能看出幽靈的事情並沒有受到重視。校方也並不是真的接受了有幽靈的說法,只是在應付監護人的不滿吧。這些事情感覺愚蠢透頂。恐怕投訴的家長,自己都不相信有什麼幽靈。

在這個遊離於祭典氣氛的地方,誰也感覺不到死者的存在。

活着的人,不會長久地去介意已經死去的人。話又說回來。

「…………………七海?」

七海她,上哪兒去了呢?

我再次邁開腳步。此時,白色進入我的眼睛。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向上看着我。

「——————————」

我不禁呼吸爲之一窒。一個帶着白犬面具的孩子,一邊笑一邊從我身旁衝過去。我的背後響起了燦爛的笑聲。我回過頭去,只見兩個戴着貓面具的小孩。我只覺不寒而慄。

一股彷彿被野獸包圍的錯覺向我襲來。可是,其中的一個孩子揭開了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十分健康的,曬黑了的,普通少年的臉。他嘴巴里塞滿了棉花糖。

即便戴着野獸面具,裏面還是人類。

對,跟狐狸不同,他們不過是孩子。

我揮開眩暈的感覺。讓蠢蠢欲動的肚子平靜下來,強行驅策繃緊的腿向前走。

我的眼睛四處張望,尋找其害的身影。我的目光追尋小小的背影,掃過人潮。

————在那裏,突然。

我看到一張,狐狸面具。

————————譁鈴

鈴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與此同時,祭典的喧囂開始遠去。感覺,就像潛入到水中一樣。在水壓的作用下,整個被鼓膜顫動的錯覺所囚困。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人羣從我身旁穿過,他們的動作異常遲緩。就好像,發條快要走完的人偶一樣。我感到周圍的景色正不可思議地褪去顏色,感覺好遠,好遠。

有問題。肯定有什麼地方有問題。

眼中的景色,應該和之前並無差別。然而,卻明確地發生了某種變化。

彷彿,我從現實中脫離了短短一步,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向我襲來。

有個孩子正抱着膝蓋,坐在那裏。

孩子背後的景色,一片寧靜。然而,不祥的印象卻揮之不去。

門口只有一片沉默。不好的預感充滿我的腦袋。薄薄的門的那頭,我看不到。

「莫非,你……………………你也,看到了?」

小孩跑向了神社的角落。燈籠沒有延伸到那裏,在那片黑暗中,有個小小的神祠。古老的頂檐上,有幾片乾枯的葉子。木門被緊緊地封住。小孩子的身影與神祠重合在一起。下一刻,小孩子消失了。與此同時,不可思議的聲音灌入我的耳中。

她難受地按着額頭。她的臉的確變得通紅。可是。

「……………………是。非常感謝」

之後,只剩下蟬鳴。酷熱包覆身體,討厭的汗水順着皮膚滑落。不知爲什麼,感覺呼吸很困難。感覺,整個人就像被關進了什麼地方。我吐出舌頭,拼命地喘息。我沒辦法順利呼吸,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向一旁看去。

「————唔、咕啊」

神社前的道路,有幽靈出沒。

七海對我的提問點點頭。她更用力地抱緊自己,接着說道

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她似乎從我走近神賜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我身後。既然如此,莫非。

我完全不想喫早餐。我點了支菸,將煙吸入空蕩蕩的胃裏。

七海的樣子跟昨天截然不同,看上去非常柔弱。

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我茫然地注視着神祠的門。這所神祠不知因何事由,被供奉在了神社裏。在神祠前面,有兩隻石狐。可能由於長期無人打理,上面擠滿了灰塵,留有雨水的痕跡。我向後退了一步。

今天也是個大晴天。耀眼的蔚藍天空之下,蟬鳴堪稱暴力。

事情,確實發生了。

「沒什麼……呃,先不說這件事了,七海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在的?」

她到底是看到沒有呢。我下定決心,開口問了出來

我關上門,來到外面。我點了支菸,吸了口。我一邊把濾嘴姚嵐,一邊拼命地開動腦子。我不覺得七海那樣子只是一般的熱傷風。我的肚子開始鈍痛。

可是,我沒辦法很好的解釋。我不忍心讓七海害怕,打起了馬虎眼。

————————噶!

「小田桐先生纔是,七海一回頭就發現小田桐先生不見了,真是嚇了一跳。於是七海過來找了找,就發現小田桐先生站在這種地方……發生什麼事了?」

忽然,七海給我講過的傳聞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禁不住跳了起來。棉花糖和烤魷魚掉了下去。我自己都覺得喫驚,之前我竟然還規規矩矩地拿着這些東西。在兩樣東西就快落地之前,小小的手伸了出來,靈巧地在空中抓住了那兩根棒子。七海抬頭看我。在她頭上,兔子面具微微地搖擺起來。

但是,神社裏卻與奏樂聲截然相反,沒有人影。

但是,我腹中的東西就像回應我的不安一般,停止了笑聲。我向後退了一步。眼前的孩子一動不動。孩子一聲不吭地抬頭看着我。他這個樣子,就好像正訴求着什麼。此時我察覺到了。仔細看的話,從這個孩子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我搖了搖頭,拭去額頭上滑下的汗水。我剛纔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七、七海。我找你好久啊,你究竟上哪兒去了?」

與此同時,我感到肚子的鈍痛,嘆了口氣。正在蠕動的存在令人討厭。我查看傷口發現,果真流過血。但是,這還不至於要請繭墨幫忙。我粗暴地包紮好傷口,站了起來。我穿上西裝,打好領帶,誇張地把門打開,走了出去。

「——————————————————————————奇怪的、夢?」

我的心跳不祥地加快了。可是,七海突然不吭聲了。不知她想要否定什麼,搖了搖頭。隨後,七海表情驟然一變,露出平靜的微笑。她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這種事是迷信。世上根本不存在會作祟的神。可是,七海有可能看到了幽靈。我轉過身去,走向七海的房間。她應該已經起牀了吧。我站在房東的房間前面,按響門鈴。可是,沒有回應。

「怎麼了?爲什麼這麼喫驚?」

我再次擦了擦汗,不停地深呼吸。我全身薄薄地冒出一層雞皮疙瘩。夏日的酷熱籠罩全身,然而我卻冷得不行。我望着眼前,七海的那張笑容。此時,我忽然察覺到,七海的肩膀正微微地顫抖着。但是,顫抖立刻便恢復了。

「七海當時在看奏樂,一回頭卻發現小田桐先生往這個神祠去了……七海感覺小田桐先生走路很不穩,很擔心,所以就跟了過來」

神社前的道路,有幽靈出沒。

我捶打自己房裏的榻榻米,讓自己強行甦醒過來。拳頭好痛,但我從噩夢的殘骸中得到解放。

怎麼可能什麼也沒有。

* * *

就像是,我從生者的界線中,被咬了下來。

「——————————」

呵呵的笑聲,在我耳邊回放。小孩子,仍舊注視着我。撞到他的人,穿過了他的身體,小孩子還是一動不動。他只是一生不可能地,將視線對着我。我感覺,這段時間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可是,小孩子突然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

——————………吱

昨天還那麼有精神,說病就病啊。

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七海這樣回答。我注視着她的笑臉,同時,腦子被某種疑惑所驅策。

我撓了撓汗溼的頭,向前走去。我決定提早前往繭墨的事務所,在途中的車站裏解決早餐。但是,當我下到一樓時候,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我剛這麼想,門打開了。我喫了一驚,張大雙眼。七海靠着門,站在那裏。她穿着睡衣,水汪汪的眼睛向上看着我。那張白白的,圓圓的臉,現在變得通紅。解開的兩根馬尾辮,輕柔地搭在肩上。

「……是……久等了…」

藏~好~了麼,藏~好~了哦

* * *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問道。隨後,七海皺緊了眉頭。

然後,用天真無邪的聲音對我回答

不知何時,一個小孩子正站在我面前。

說不定,裏面空無一人。

虛弱地招着手,對我露出微笑。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

她的笑容絲毫未變。

他不是繭墨日鬥,只是碰巧戴上狐狸面具的,別的什麼。

在面具下面,應該有一對烏黑水靈的眼睛。可如今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兩個空空的洞。孩子就像要訴求什麼,向我伸出小小的手。

「身體不舒服麼?七海,你爲什麼突然間……」

太鼓的聲音震撼着鼓膜。笛子的聲音高高鳴響。

可是,七海禁忌你閉上了嘴。我就算繼續問下去,她也不會開口吧。

「啊,稍微有些冷………可能身體狀況不是太好」

我掀開薄薄的被子,張開眼睛。嬰兒在腹中蠕動着。我一下子沒搞清楚這是哪裏。我沒辦法輕鬆呼吸,任口水流到榻榻米上,悽慘地喘着氣。

神情恍惚的七海,眨了眨眼。但是,她突然露出好像注意到什麼的表情。她微微顫抖起來,抱住自己的肩膀,好像在害怕一樣,擠出了聲音。

可是,情況我已經瞭解了。既然瞭解了情況,我只能行動了。

「—————————小田桐先生?」

那孩子身上穿着髒兮兮的襯衫和褲子,臉上戴着狐狸面具。他抬頭看着我。在空洞的空洞之下,一對烏黑水靈的眼睛正反射着光。我按住發出鈍痛的肚子。小孩子的面具是塑料做的,圓圓的輪廓反射光線。

腹中的孩子大聲笑了起來。背脊上寒毛根根到處。寒氣在我體內到處亂竄。厭惡感令我不禁想要慘叫。我當即痛毆我腹中的存在。我咬緊牙關,揚起臉。我知覺,變質了。聽覺也好,視覺也好,都錯亂了。我的所有注意力,都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眼前唯一的一個點。在變得異常的世界中,眼前只有唯一一個東西,明確地存在着。

我突然在意起七海。我豎起耳朵,可一樓一片沉寂。

這一刻,一隻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七海覺得,只是熱傷風…………」

「欸、欸,其實…………七海感覺,做了個,奇怪的夢…………然後就……」

他的手很細,很乾。粘着肉的骨頭,就像要尋求依靠一般,觸碰我。當他握住我衣服的瞬間,我心想。別碰我,別開緊握,不要抓着我。我不會同情你。

我一聲不吭地注視着七海。她現在的眼神,就好像在害怕什麼東西。

我儘量不想去接觸怪異。我想要安穩的活着。我不想對別人產生共鳴。不論死者也好,生者也罷,我都不願過多的產生瓜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可是隔着一會兒,我跑了起來,準備追上他。

「————是這樣麼。請保重身體」

孩子抬起臉,看到我。狐狸面具上開出的洞,轉向了我。

不能當做相同的東西。這個和那個,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熱傷風?」

看不到人絕對看不到。可是,看得到的人就能看到。

我再度反芻傳聞。我不能斷定,七海發燒的情況不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我剛纔看到她的時候,她的樣子非常虛弱,感覺隨時都可能從這個世上消失。

有一股鼓膜要彈開一般的錯覺。

七海虛弱地露出微笑。可是,我完全不覺得她沒事。七海好像很難受的樣子,閉上眼睛。要是不用門支撐着,她的身體恐怕立刻就會倒下去

這個地方,真的非常寂寞。

「沒有,什麼也沒有」

七海聽到我好不容易擠出的話。

———————————據說,會被帶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哦?

蟬兒在遠處鳴叫。蟬蛻下來的空殼掉在了鵝卵石上。枝葉間透下的陽光與濃重的葉影,掃過米黃色的蟬蛻。我望着天空,祭典的喧囂逐漸落寞,遠去。

「沒有————什麼也沒看到」

* * *

「……咦?小田桐先生?怎麼了,這麼早來找七海。七海沒事哦?」

怪異,有時會對人造成危害。我很煩躁,心急如焚。

「七海,你這突然間怎麼了?要不要緊?」

「是個,關於小男孩的,夢………神社………」

「七海…………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在發抖?」

祭典的奏樂聲傳入耳朵。清澈的笛聲充滿耳朵。祭典的喧囂再度把我包圍。

「…………………………………………神社?」

七海昨天沒跟我說她看到了幽靈。但是,這是她性格使然,她所不相信的東西,就算看到了她也會否定。而且,七海很膽小。她肯定在一個勁地認定,自己看到的東西是幻覺吧。我想起了她說過她做夢的事。

七海目擊到幽靈的可能性恐怕很高。

「————————————見鬼!」

我粗暴地香菸吐出來,踩爛。我將菸蒂撿起來,再次走了起來。

————————作祟的,神。

這個世上,存在着這種東西吧。

* * *

「於是,你讓虛弱的我做什麼,小田桐君?」

擔心幼女,放着我不管,你興趣可真高尚。

繭墨向我投來懶散的目光。她躺在沙發上,就像悲劇的女主角一樣仰對着天花板。她嘆了口氣,把纖細的手指交扣在胸前。

「哎,討厭討厭,不但薄情,還很冷酷。沒想到,你是那種認爲只有幼小的少女纔有人權的那類人呢……我真是萬萬沒想到」

「那個,小繭……別在開玩笑了,我真的會生氣的」

「我知道。這只是個惡趣味的玩笑。不過,你的確對我不夠關心哦。你要是能有體諒僱主的精神就好了呢」

繭墨細語着,閉上眼睛。她自稱虛弱,卻非常能說。她在周圍,掉着大量的空盒子。事務所裏的甜膩香氣,比以往更加濃烈。看來掉在地上的那些盒子,全都是前些天買的巧克力的殘骸。

穿着黑色蕾絲長裙的繭墨,埋在絲帶與包裝紙之中。這個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收納在盒子裏的人偶。雖然此情此景美不勝收,然而在她周圍散落的東西全是垃圾。

「小繭……我漸漸地搞明白了。莫非,你不知道自己收拾東西?」

「既然明白了,還幹嘛明知故問,小田桐君?既然有你在,我應該沒必要自己收拾哦」

——因爲,一個人收拾就可以了。這叫適材適所。是非常高效的做法。

繭墨輕輕地擺了擺手白皙的手。她的手每擺一下,裝飾在手腕上的大量荷葉邊便隨之搖擺。

今天的繭墨,穿着一身華美的衣裳。白皙雙腿像花蕊一般從黑色奢華的荷葉邊之間伸出來。忽然,那雙腿動了起來。繭墨在沙發上坐了起來,伸出手臂。她的手拈起一刻葉狀的巧克力,扔進嘴裏。發出堅硬的響聲。

「我專程出了趟遠門,難得有機會,要是好好地買點就好了。可是,洋酒太烈了啊。一下子喫了這麼說,實在免不了身體不舒服」

繭墨向我投來茫然的視線,搖了搖頭。紅色的紙傘,轉呀轉,轉呀轉。

這個剩餘,如今被徹底侵蝕。繭墨威風凜凜地走進公寓裏的公共走廊,轉着紙傘。這是幅恍如噩夢的圖景。我硬是將欲哭無淚的感傷強行嚥進肚子裏。繭墨就算進來,公寓也並不會爆炸。

「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兩人有說有笑,乍看上去和樂融融,可對話中明顯帶着刺。我頭一次看到溫厚的七海露出這麼強烈的敵意。

「那麼,小田桐先生,你爲什麼要把繭墨小姐請到七海家來?」

到這裏,繭墨打斷了我的話。應該是不需要更多情報了吧。確實,後面我也懶得提問了。繭墨一時閉上眼睛,張開嘴。

繭墨嗤之以鼻。她無言地等待着我的回答。但是,我還不知道答案。從前些天開始,我就淨被遊戲捉弄得暈頭轉向。我高舉雙手,痛快地表示投降。

七海眯起眼睛。她的臉上一瞬間被某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塞滿。可是,她又立刻像原來一樣,露出了美麗的笑容。七海,非常穩重地組織出語言

————那是,拿來使用的一類東西麼?

繭墨和我兩個人,來到了公寓·七瀨。

在老舊的公寓前面,紅色紙傘轉呀轉。

「嗨,幸會。你從小田桐君那裏,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吧?」

收起來的紙傘頂端,毫不留情地按下了門鈴。我連抱怨都沒來得及,裏面便有了回應。

————那是,物件麼?

繭墨直截了當地打斷了我的話。她趴在沙發上,用手撐起臉。

偶爾觀察一下人類也不錯呢……反正人生很無聊。娛樂得要動手去找呢。

這次的怪異————情報非常混亂。

「誰知道呢,答案你自己去找。閒下來時候想想吧」

這次的事情裏,有什麼地方讓繭墨對七海提起興趣的麼。可是,繭墨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我連忙頭也不回地跟了上去。此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而且啊,小田桐君。麻煩你稍微把信息梳理一下再說」

「嗯……………你說什麼?」

她舔舐溼潤的嘴脣,又用手撐着臉。我想盡快把事件解決,可是,在我準備抱怨之前,我注意到了別的事情。她剛纔說的話,我記得聽過。

「呃,那個,這個就是七海…………………………………」

「你說的話跟七海非常像啊」

繭墨毫無徵兆地睜開眼睛,猛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白皙的腿悄無聲息地踏在了地上。她可能忘記聲稱過自己身體虛弱,直接走了出去。

繭墨甜膩地細語之後,把巧克力咬碎。貴婦人的臉碎掉了,洋酒從裏面流了出來,就像鮮血一樣,從破碎的面部滴下來。繭墨慢慢地把洋酒吸進嘴裏。

她向我流眄一瞥,彎起嘴脣。她無聊地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哼,原來如此。這地方感覺挺不錯的嘛」

————『不』生物的話……算不上呢。

你能不能放過我,別老是把我捲入這種無聊之極的事情裏?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很麻煩,但答應的事也不能反悔了。小田桐君可是非常擔心你的身體狀況哦」

迄今爲止,繭墨從未進去過。我平日的大部分時間在事務所裏度過,這裏對我來說,可謂是唯一殘存的私人空間。

————沉默。有的人『是』。

「好了,雖然事情無聊之極,但還是給迷茫的你幫一把吧。聽你說了這麼多,我也想去會一會七海君這號人物呢」

她感興趣的理由,也是一個謎題。

「有令世人。聽說,這次的怪異是因爲看到幽靈而發生的。既然如此,一切應該都是幽靈……也就是死者在作怪。會被神給藏起來?愚蠢之極。不過,說不定只是單純地吧突然失蹤稱作了『神隱』呢」

「……………………………………你要去見,七海麼?」

「我不知道。消失的那一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這個嘛。七海,繭墨是我上班的靈能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我想,幽靈方面的問題,可以讓她幫幫忙」

繭墨眉宇顰蹙。我把七海提出的遊戲,以及其中的來龍去脈說給她聽。我很意外她沒有打斷我,而是認真地聽完了。她露出老實的表情,用手指託着下巴。

「小田桐君,你能再把你問的問題以及七海君的回答,複述一遍麼?」

————『不是』……大多比文具要大得多。

七海微微歪起腦袋,感覺她的背後有隻老虎在咆哮。只見她圍裙上畫的老虎,也正精神飽滿地張着嘴。繭墨和僵住的我相反,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這一邊說還一邊……吶,小繭。你剛纔,喫了什麼?」

偶爾用一下你那顆遲鈍的腦袋,也不錯哦。

出現齟齬?

七海對我說了句非常感謝,然後微微一笑。下一刻,繭墨彎下腰。她毫無徵兆地把臉湊到了七海面前。她的眼睛像貓咪一樣發着光,嘴上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門一下子就開了。七海紅着臉走了出來。她的狀況似乎比早上要好一些。她的打扮從睡衣換成了便裝。虛弱的感覺一掃而光。七海用她大大的眼睛看看繭墨,接着又看了看我。下一刻,她非常不開心地眯起眼睛。

——————啪嘰。

————那是,喫的東西麼?」

————那是,堅硬的東西麼?

我嘆了口氣,懷着半放棄的心情,朝走廊走去。可是,繭墨停在原地。

她的話究竟有幾分發自真心,我不能確定。

仔細想想看吧。在這個時間點上,傳聞的內容不就已經出現齟齬了麼?

————————————————噶哩!

白皙的手抓住紅色的紙傘。她把紙傘咕嚕咕嚕地轉了轉,靠在肩上。

繭墨沒有回答,垂下臉。她又換了個姿勢,趴在了沙發上。

繭墨把紙傘一斜,觀察開裂的外牆,嘴脣柔軟地彎起來。

我自顧自地想通這件事。同時,七海銳利的視線向我轉來。

————『是』………有時候。

————『是』

「真是蠢死了啊,小田桐君。這話題讓人完全提不起興趣」

————『是』………有時候。

「真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呢,小田桐君」

* * *

————那是,值得觀賞的東西麼?

「哎呀哎呀,這腔調真有意思啊。在你看來,我像是彈鋼琴的人麼?」

「…………………………………………………………………………哦」

「從上次公寓的事件開始,我就感覺到了。真虧她小小年紀,就能毫不猶豫地正確利用你呢。可是,事情弄成這樣,真有意思」

「————小田桐先生?這個人是誰?」

————那是生物麼?

答案已經得出來了。真是個簡單的謎題。

白皙的腿上纏滿了深粉色的緞帶。繭墨很煩悶地把那些緞帶揮開。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繭墨的反應跟我設想的一樣。我早就知道,找她商量也無濟於事。不過,她的意見是必須的。說來慚愧,但我一個人完全束手無措。

這纔是身體不適的原因吧。

遊戲的答案,仍舊藏在黑暗之中。

「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遭神隱。目前,曾有一個孩子消失。前者是傳聞,到了中途,是前者與後者融合而成的東西。後者是事實。可是,本來這兩件事並不應該聯繫在一起。據七海君所說,目擊到幽靈的人似乎很多。可是,並沒任何人失蹤。既然如此,孩子的消失與目擊到幽靈本來沒有因果關係……但若是這樣,消失的孩子『究竟怎麼回事』……爲什麼幽靈的傳聞會和過去孩子消失的事件混在一起呢」

——————叮咚。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是臉上似笑非笑。烏黑的眼睛緩緩地眯了起來。不知爲何,我感覺我的背脊之上薄薄地冒出了一層冰冷的東西。繭墨在我身旁,嫣然一笑。

————那是,柔軟的東西麼?

「不,一點都不像。硬要說的話,更像是聽着古典樂入睡的那類人哦。能看得出你擁有着讓人感覺不到深邃藝術造詣的興趣呢!」

「誒,似的,我很擔心你」

你完全不打算吸取教訓麼。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皺起眉頭。繭墨有氣無力地搖搖頭。掛在她蕾絲頭飾上的緞帶沙沙作響。她用一隻腳,將空盒子從沙發上踢了下去。

「也對,我對音樂不感興趣呢。你說的極有道理哦」

————也有用於加工品的事例,但通常來說『不是』。

「小繭,你對這個情況怎麼看?是幽靈,還有詛咒的……」

「來了,請等一下」

————『不是』,不過想喫的話,應該能喫。

繭墨這麼說道,用下巴向我指了指。七海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再次歪起腦袋。

繭墨倏地一下直了起來。她雙腿併攏,在皮沙發上坐起來。

我把繭墨帶向一樓的房東房間。但是,我正要按門鈴,手卻突然停住了。我該怎麼解釋呢。最關鍵的是,帶陌生人到身體欠佳的人家,硬闖進去,實在不太好。但就在下一刻,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原來如此……提示確實太多了」

「非常感謝,繭墨阿座化小姐。我叫七瀨七海。你這拋頭露面的打扮,還真是滑稽呢。莫非是從鋼琴演奏會上,還是什麼表演上回來的?竟然不懂察言觀色,突然來到病人家中,真是跟小田桐先生說得一樣無所顧忌呢。哎呀,看到這個樣子,七海反而放心了」

看來她是徹徹底底地看不慣繭墨。他們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就是所謂的天敵。不管多麼善良的人,都會有一兩個不喜歡的人吧。

————那個傳聞的內容,從中間開始就出現齟齬了吧。

繭墨突然呢喃起來。她說的話跟七海完全相同。我想知道究竟哪裏有意思,等待她繼續說。可是,繭墨直接不說話了。幾秒鐘後,我接着往下說。

————呃,那是文具麼?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不用請她進我的房間,真是謝天謝地。

「真的麼,小田桐先生?」

「小田桐君,你在做什麼?我們是來找七海的吧?完全沒必要去你的房間」

我名字叫繭墨阿座化。七海君,請多關照。

然後,她擺出若有所思的樣子,開口說道

她又將手指伸向桌子,拈起一顆做成白色婦人像的巧克力。

繭墨就像中世紀的貴族,優雅地行了個禮。

「原來如此,臉很紅呢。小田桐君說你身體虛弱,看來確有其事。昨天發抖,就是突然發燒的預兆吧?小孩子容易感冒。可是」

「…………………………………………」

繭墨伸出塗成黑色的指甲,筆直地指向七海的胸口。

「———你說你夢到了神社和少年,其實在撒謊吧?」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七海臉上依舊掛着笑容。漫長的沉默持續下去。但最後,七海開口了。

「—————————誰知道呢,你究竟在說什麼?七海完全不明白」

七海一邊微笑,一邊微微歪起腦袋。七海尤爲平靜地否認了繭墨說的話。繭墨看着她天使般的笑容,點點頭。不知爲何,她看上去心滿意足。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不過,用人的時候要選擇一下對象。你的真意————可不是能夠笑着說出來的東西,他可不會按你的想法行動哦。畢竟,你即便給出了那麼多的提示,他還是沒辦法注意到呢」

他呀,可是個遠遠超乎你想象的,沒用的男人呢。

繭墨低聲細語。我感覺,我突然間被她侮辱了。可是,七海用開朗的語調做出了回答。她聲音富有活力,依舊拐着笑容。

「七海可沒有搞錯哦?因爲,你不是過來了麼!」

繭墨眉宇顰蹙。她緩緩地眯起貓咪一樣的眼睛。七海的微笑更加燦爛。她誇張地展開雙臂。看到她的樣子,我忽然察覺到了某件事。

話說,能笑着跟繭墨對話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只要能解決問題的話,七海無所謂是誰來解決哦!」

——————————————————啪!

「——————不過契機,確實準備了幾個」

七海兩手拍在一起,輕聲說道。凝重地沉默瀰漫開來。

不久,繭墨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用微弱的聲音,細語

「原來如此,好個有意思的人」

與此同時,幽靈的傳言也隨之消弭。

她再次撐開紙傘,在紅影之下露出美麗的笑容。

忽然,繭墨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來,不開心地說道

繭墨將巧克力扔進嘴裏。她咬碎花瓣,甜膩地細細講述

我不禁瞠目結舌。繭墨她———————究竟在說什麼。

他的臉上,戴着一張狐狸面具。

————————是神社啊。

怎麼搞的。原來你還沒注意到麼。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好了,走吧。小田桐君」

戴狐狸面具的孩子,蜷縮着身體,倒下了。

「能從七海那裏問到幽靈的事,真是太好了。從結果來說,上學的路也解除封鎖了,死去的他也能回到親人身邊了………………這次參與進來,算是做對了」

「那具屍體,似乎是隔壁鎮上的小學生的。他參加神社祭典的時候失蹤了……一時間被當成了誘拐事件」

繭墨微微細語。在她的側臉,浮現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溫熱的風吹過,搖擺着黑色的蕾絲。飾邊發出沉重的聲音,搖擺着。繭墨,默默地等待我的回答。

「你真的很容易聽人使喚呢」

繭墨臉上仍舊掛着笑容,好像唱歌一樣說着。我被強制性地理解了謎題的答案。

「所以說,你要去哪兒?」

院地內的空氣,感覺無比清新。蟬兒的尖叫回蕩其中。這裏明明是個開放的場所,身處其中的我,卻有種被關起來的感覺。繭墨的腳,踩在閃亮的光斑上。細長的腳,擾亂了搖曳的葉影。幾注金色的光芒灑落在紅色的紙傘上。繭墨彷彿在水面上行走的優雅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你說過,『有看得見幽靈的人,也有看不見幽靈的人』。幽靈本身確實存在。可是,『神隱』的傳聞改變了原本的順序,所以後來出現的傳聞成了一派胡言。雖然幽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但並不會危害人類。只希望被人找到的幽靈,又有什麼不可以。相比怨恨和難過,其他的感情纔是更強烈的」

聽人使喚是什麼意思啊。我不明白,向繭墨反問。可是,繭墨什麼也沒說。她興致索然地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然後聳了聳肩,說

在面具的窟窿下面,是乾涸的黑暗。

一尊缺了鼻子的狐狸像,穩坐在那東西前面。以前看到過的情景,在腦中閃回。

繭墨躺在皮沙發上,點了點頭。我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咖啡杯上,嘆了口氣。感覺好殘忍。可是,因爲這次的騷動,他終於可以回家了。我覺得,我和繭墨參與過的這起事件,應該了不錯的結果。

* * *

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孩,抬頭看着我。

信息錯綜複雜,傳聞出現齟齬。看到了幽靈,並不會神隱。

在眼前,是個髒兮兮的小型神祠。這裏似乎很早以前就無人打理了,既沒有澆水也沒有供花。但是,就像有什麼東西取代那些一樣,乾枯之後黏在盤底。

「………………誒,什麼?」

我可不想別捲進麻煩事裏。

「那個孩子上哪兒去了,在做什麼呢?」

我來到外面,繭墨正手裏拿着紙傘,站在那裏。她的腳下,有一片圓圓的影子。藍天之中,綴飾着鮮豔的紅色。繭墨緩緩向我轉過身來。接着,她微微一笑

「可是,她覺得牽扯到這件事裏面會很麻煩,於是有把門關上了。然後,她把門還原到了不太穩定的狀態,希望由誰來搖一搖,或許就能把門打開。然後,她決定尋找能夠代替她報警的人——終究能夠主動找到答案的人。畢竟,這樣下去的話,上學的路就用不了了呢」

繭墨轉身,走了出去。她不再去看已故的孩子。

繭墨重新反手握住紙傘。突然,她無緣無故地把紙傘揮起來,當成兇器一樣,將頂端朝着門指了過去。紙傘的頂端,像針尖一般反射着光。

「……恐怕,這個孩子應該是在年夏日祭的時候,在神社裏玩過捉迷藏吧。然後,他藏進了神祠中。可是,古老的門卡住了,於是他被關在了裏面。他沒有被找到……………………就這麼死在了裏面」

我聽着繭墨說的話,回想那個夢。那個夢,應該是我腹中的孩子喫掉了幽靈的記憶和感情,所以才夢到的吧。在裏面,我並不怨恨,也並不難過,而是有種別的感情。

「她只是得了普通的感冒。她自己不都那麼說了?這種事怎麼都好,快帶我去」

聽到繭墨的說法,我這才察覺到。這個面具,確實是祭典上賣的東西。藏在狐狸面具下面的臉,看不到。可能是很早以前就收縮了,在空空的窟窿裏,沒有眼球。

濃密的綠葉搖擺着。枝葉間透出的光斑在乾燥的地面上晃來晃去。樹木的葉子發出細細的聲音。

七海,知道有屍體?既然如此,她應該會告訴大人才對。

——————————————————————————————————啪

「話說,小田桐君———謎題的大拿,你已經知道了麼?」

經過漫長的思考,我做出回答。隨後,繭墨微微一笑,歪起腦袋。

「聽好了,小田桐君。你再想想看吧。跟你提起幽靈的事情的,究竟是誰?」

於此,好像有什麼事情解決了。

「——————就是這裏麼?」

繭墨頭也不回,走了出去。我呆呆地目送着漸行漸遠的紅色紙傘。

我擁有解決公寓事件的實績。可實際上,解決的人並不是我。但是,她認定是我解決的吧。我腦海中,浮現出七海天真無邪的笑容。

於是,他死了。我將事件的全過程講出來後,繭墨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

七海對事件的解決感到非常高興。她天真無邪地,對用不着繞遠路這件事感到開心。她恐怕不知道發現屍體意味着什麼吧。

繭墨靜靜地點點頭。她進一步接近神祠。黑影灑在積滿灰的頂檐上。

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打開了。乾枯的某種東西,從裏面掉了下來。

發現屍體的事情,轟動了整個學校。

她說着,咕嚕咕嚕地轉起紙傘。

「小田桐君,你在搞什麼?我不認識路,你要是不帶路可就傷腦經了」

她用清爽的聲音向我詢問。我點點頭,筆直地指向前面。

神隱的那個孩子,纔是幽靈的真面目。

我不由覺得,她的聲音和口吻異常恐怖,就像在趕我走。

「報警之後,趕緊走人吧」

因爲,我覺得像她那麼聰敏的孩子,不會注意不到傳聞的元兇就在神社。

藍天之下,一名少年,完全乾透。

她的笑容,果然跟七海十分相似。

我對我們的無禮道完歉後,門被猛烈地關上了。我暗自下定決心。事情過後,我再向她道次歉吧。

——————————————————————————咚唦

「小繭,等一」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答案就對上了哦,小田桐君」

——————把神隱和神社的傳聞告訴你,強行帶着你參加祭典的,是誰?

「…………………………………………謎題的,答案麼?」

「………夠了麼,還有很多哦」

「原來如此。那孩子對於那羣孩子來說,只是個臨時的玩伴,被當成了外人。以小孩子團體的角度來看,他就算不見了,也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就算有一個人找不到了,孩子們也不會在意,直接回家了吧」

既然如此,消失的那個人,怎麼回事。

「要去的地方,還能有哪裏?」

* * *

「是,我知道了……呃,唐突打擾非常抱歉!」

「再見,小田桐先生————不要再帶那個人過來了哦」

———————這個地方,真的非常寂寞。

我感到困惑,繼續發問。紅色的紙傘轉呀轉。她理直氣壯地輕聲說道

她的樣子在某種意義上,很有小孩子的樣子。

那正是,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呢。

只聞可悲地,小小聲音。在我眼前調出來的東西,曾是人類的手臂。下一刻,靠在門上的東西倒向外面。發褐變色的乾枯皮膚進入視線。褪了色的衣服勉勉強強地掛在身體上。水分喪失到極限的軀體,就像沒人去管的蟬蛻。就是這隻手,在夢裏緊緊抓我我的衣袖。

———那個人,是七海。

「你有先例呢,所以她知道你是能用的人。不過,七海君也因此誤會了。所以,她拋出大量的提示,想讓你行動起來」

突然,繭墨轉身,理所當然一般走了出去。我被留了下來。我在繭墨的背影和七海之間交互地張望。七海對困惑的我露出微笑。

出發?去哪兒?

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咔嘡

「哪裏哪裏,請不要放在心上。謝謝你的關心」

據說,小孩子瞞着家長偷溜出去,然後,跟祭典會場裏認識的孩子們開始玩琢磨倉。結果誰都沒有找到他,一個人被關在了神祠裏。

「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前者是傳聞,到了中途,是前者與後者融合而成的東西。後者是事實。可是,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遭神隱。兩者的融合是錯誤的」

「區區幽靈,竟然影響人的利益,這怎麼忍得了」

「這……是要去哪兒?而且,七海的身體……」

「這真是太好了。上學的路能夠放心通行了,而且七海對捉迷藏也不感興趣!」

我注視着化成乾屍的孩子的遺體。

繭墨輕輕地聳聳肩。好像喪服一樣的純黑色禮服隨之搖擺。我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感到納悶。繭墨重新在沙發上坐起來,用圓潤的腔調,接着說道

「———————我覺得,她一定知道神祠裏面的東西」

「算了。雖然一切都如她所願,覺得挺晦氣的,不過偶爾按照別人的意思行動,也不賴吧………………走吧,小田桐君」

我來不及阻止。繭墨揮下紙傘。紙傘撞到了神祠的門。頃刻間,整個神祠就想要倒塌一般,向後搖晃。裏面的什麼東西動了起來,咯吱作響,門快要打開。

「—————————我不明白」

據說,被封住的上學道路也再次開放了,如今能夠放心通行。相對的,校方嚴正地告誡家長,禁止外出時讓孩子玩捉迷藏,而孩子們也瞭解了這件事。

———————————所以,她決定利用你哦。

準確的說,傳言變成了孩子間的傳言還在繼續流傳,可大人們對此喪失興趣,不再談論。相對地,他們爲了防止不幸的事故再次發生,積極行動起來。

我發自肺腑地呢喃起來。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廉價的苦味在舌頭上瀰漫。繭墨沒有回答。她抬起臉,就像看到了從心底裏搞不懂的人一樣,朝我看過來。

繭墨收起紙傘。她沐浴在盛夏的光芒中,筆直向前走去。夏日的陽光照在她白淨的臉龐上,此情此景顯得有些不可思議。忽然,她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輕聲細語

我問到一半,繭墨頓時眉心緊鎖。她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結果來說?」

她還太幼小了,應該撒不了慌。

———————本應如此纔對。

「反正你最後也沒有察覺到就是了……相對了,我行動了。對她而言,這是無可挑剔的結果吧。不過,見不到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了」

繭墨愉快地呵呵一笑。我不禁用力握住茶杯。速溶咖啡已經開始冷了。我拼命地在腦中梳理我被七海唆使的可能性。

繭墨的推測與七海的真意,還有事情的結果。然後,還有我做出的回答。

「小繭…………………………………………我覺得這種看法太過臆測了」

一個小學生,怎麼可能有如此之深的心機。這實在是想多了。

我不認爲連我的正常生活中,也有想法與行動如此古怪的人。

「……這就是你的結論麼。也罷,你要這麼想,那就隨你吧。保持良好的人際關係,最終能讓你活得快樂。我也挺喜歡七海君。你要把她的做法當成一片好意,那也沒問題」

繭墨說着,聳了聳肩。她拈起一塊巧克力。不知她是不是忘記了昨天的身體不適,將盒子裏的東西一個接一個扔進嘴裏。甘醇的洋酒氣味飄散而來。突然,她輕聲細語

「說到提示……那就是讓你帶她參加祭典的藉口。而且她拿出來的遊戲,實際上就是一個提示哦……她雖然料到你根本猜不到答案,但她想你灌輸了一種想法,讓你下意識地去尋找她讓你找的東西」

————————————遊戲的答案。

說起來,我連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還沒向她問,那個謎題的答案。

「你在說什麼呢,小田桐君。我跟你已經對完答案了哦?」

但繭墨這麼說道。我聽到她的話,回憶神社裏的那一幕。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答案就對上了哦,小田桐君』

那個時候,謎題有兩個。她是說,兩個謎題都已經找出答案了麼?

繭墨緩緩地彎起嘴脣。她的笑容,很愉快的樣子。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我的背脊。然而,繭墨沒有住嘴。她臉上依舊颳着微笑,開始編織出答案

「那東西,要喫的話應該能喫,算不上生物。是物件,比文具要大,對有的人來說有觀賞價值,也有用於加工品的事例,但通常來說不能拿來用,有時柔軟,有時硬——————最開始的時候,非常冰冷」

「—————————答案只有一個」

即便如此,繭墨還是很肯定地點點頭。

—————————————是屍體哦。

繭墨像唱歌一樣說道,拿起一塊巧克力。不論提了多少個問題,我還是猜不到答案。而且,只要繭墨的預測,跟七海真正的回答一致的話。

巧克力發出聲音,在皓白的牙齒間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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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正在閱讀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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