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II

某一天，墓地裏新增了一個墓穴。

棺材裏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問着皆負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爲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後生吧。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爲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麼都願意做。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　　*　　*

巧克力製成的軍隊拿着槍排成一排。

繭墨自然地朝十二人一組的軍隊伸出手，每一個製作精細的巧克力軍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表情；她拿起臉孔嚴肅的隊長，一口吃了下去。

——————喀！

她咬掉隊長小小的頭顱，抬起頭咀嚼着，失去頭顱的身體兀自直挺挺地舉槍站立。我斜眼瞄着充滿低級趣味的場景，放下手中的馬克杯。

「小繭，熱可可泡好了。」

「喔？啊、謝謝！先幫我放在那邊好嗎？」

繭墨喫掉剩下的巧克力，又拿起另外一個巧克力軍人，由十二人組成的軍隊就這樣陸續消失在她的口中，腳、頭顱、手臂一一被咬下，全軍覆沒。繭墨接着打開另外一盒巧克力。

那一盒裏面裝着十二名小丑。

他們手中拿着球或瓶子，默默地站着。

「小繭……你從剛纔開始喫的是什麼怪巧克力啊？」

更何況……

聽到陌生名詞的我只見日傘表情扭曲，轉頭逃避繭墨的注視。

眯起一隻眼睛的繭墨收下信封，撕開膠帶，從信封中拿出一張摺疊好的圖畫紙，上頭用紅色蠟筆寫了一些字。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前天我接到一個委託，委託人常聽到家裏有怪聲音，甚至感覺到家裏『有某個東西』，希望我們幫忙解決。雖然這樣的委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最近燈小姐的狀況很不穩定，只有我一個人可能會手忙腳亂，你們願意幫我嗎？」

「我需要的並不是超能力，而是希望當燈小姐發生什麼變化時，旁邊能有個人陪她……只有我一個人可能無法好好照顧她，有時我會太過緊張，反而造成反效果。經過上次發生在公園的事件，小燈對你的印象大爲改觀，她很少信賴我以外的人，我想只要年輕人陪着，小燈一定會感到很放心。」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日傘一邊道歉，一邊將裝着錢的信封推了過來。我拿過信封，裏面似乎裝了不少錢；打開一看，竟有十張萬圓鈔票。

爲什麼想找這樣的我幫忙？

文章到此結束。我看着繭墨，心中不好的預感升至最高點。

所以我並不知道他們兩人談了些什麼內容。

雖然肚子裏養着一隻鬼，但我本身是個沒有超能力的普通人。

——————鎮物？

看着神情古怪的我，繭墨或許是察覺到了些什麼，表情愉快地扭曲。就在這個時候……

甜蜜的汁液如鮮血般滴落。

飄散着甜美香氣的水面上浮起一雙小丑的腿。

「————小繭，這封信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你會突然想加入和你無關的委託？」

「隨便你，這是給你的委託。由於你的肚子裏還有那個東西，所以千萬別忘了我的存在就好，想去幫忙就去吧！」

我別開了臉，同時反問繭墨。我知道自己剛纔不自覺地露出很怪異的表情，很想問他們聊了些什麼關於「神」的話題，卻又無法自然地問出來。

「小繭……你和幸仁談了些什麼？」

水無瀨家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或電腦……一般人能相信現代還有這種家庭嗎？

希望現在儘量不要接下新的委託。

「年輕人、繭子！快開門啊，我的手跟腰都快斷了！」

我不會阻止你，你的人生該由你自己決定。

我拉着門把，迅速地打開大門，門外果然站着日傘。

記憶中的它離去時的背影充滿氣勢。

她的臉上又出現那種小獸般的微笑。

「————我這次想拜託的人並不是繭墨大人……小田桐先生，能請你幫忙嗎？」

在繭墨面帶微笑的要求之下，我走向大門。對方或許可能只是來送貨的快遞人員，我抓着門把，內心暗自祈禱來的人是快遞。

「————小田桐君，能不能去開門？」

即使到了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睛，還是能看見那一片藍得發光的波浪。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人塞了什麼東西到信箱。事務所不但客人稀少，連信件也難得一見，我走到門口，打算察看是什麼東西，但是門外似乎沒有人。我的呼吸爲之一窒，停在原地。

*　　*　　*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我？

電鈴輕快地響起。

繭墨聳了聳肩，啜飲起熱可可。大概是注意到我刻意增加牛奶的比例，她露出不甚滿意的表情，接着抓起一個哭臉的小丑，泡進馬克杯。

真的非常謝謝你！

「這個？不覺得造型很有趣嗎？我覺得偶爾也該買一些特別的巧克力纔行，所以一次買了好幾盒同系列的巧克力；不過喫起來像是很硬的牛奶巧克力，讓我有點後悔……巧克力怎麼可以這麼難咬嘛！」

我心跳加速——這是那個上次看過的童話故事。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我不禁張大雙眼。

日傘再次低頭請託，我忍不住屏息看着繭墨。

爲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其實小燈很膽小，又很怕寂寞。」

我立刻回想起全力跑走的「神」。

棺材裏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幫這種無聊的忙呢？超能力者應該要管理好自己的能力強弱。再說了，燈君的管理者是你，畢竟你是她的『鎮物』呀。」

滿臉笑容的小丑直接被咬斷頭。儘管是會讓旁人覺得悲慘的喫法，但是繭墨並沒有讓人感覺噁心的企圖；對她而言，巧克力只是糧食，沒有任何額外的附加價值。

我沒有任何能夠拯救其他人的力量。

繭墨用一種充滿期待的聲音說着。日傘瞪大雙眼——很明顯的，他也聽出繭墨的話中藏有不祥的氣氛——滿懷恐懼盯着繭墨，但是繭墨忽視他的目光，拿起那張圖畫紙無聊地揚着。

『謝謝大家，非常非常謝謝你們。』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但是我同時想起燈的聲音。她牽動嘴角，給了我一個小小的微笑。

「還有——找今天來不只是爲了表達謝意而已，另外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不，請你收下好嗎？我還覺得太少呢！雖然我並不有錢，甚至可以說是辛苦地過日子……但我想表達謝意，請你務必收下。」

總之是遠遠超出車資的金額。

所以，拜託了！

某一天，墓地裏出現了新的墓穴。

我低聲詢問。繭墨停止扇風的動作，圖畫紙後方的一對貓眼閃閃發光。

咬斷小丑的腿之後，繭墨喝了一口熱可可。將決定權交在我手上的意思很明顯——她並不想幫忙。

他的手裏抬着一個大得可笑的箱子。

萬一它自己繁殖起來了該怎麼辦？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就在我開口準備回答日傘時……

■問着揹負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因爲我極力避免去思考從公園離開的「神」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小繭……你看這個。」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見到魚兒在一片蔚藍大海跳躍着，被逼至絕境的牧原所發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要是我沒有輕舉妄動就好了，牧原會變成那樣全是我的錯，我不該盲目地責備他。

繭墨拿出杯子裏的巧克力小丑，舔着它悲慘地融解變形的上半身。

「嗯？小田桐君，怎麼了?你的表情爲什麼那麼奇怪？像是被人放進貓咪嘴巴里的小倉鼠。」

從門上的信箱口掉出一個紅色信封。

——————啪！

「我和幸仁聊了『神』的事情喔！」

如果你爲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吧。

「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你的謝意誇張到讓人起疑。說吧！想拜託什麼事情？」

停止想像噁心的巧克力，我問了很想問的事情。和繭墨談過之後，幸仁就帶着採買好的伴手禮回去了。由於白雪的信件收件人是繭墨，我不方便一起看，所以沒有和繭墨一起聽幸仁帶來的訊息。

——————喀嚓。

「呃……首先是螃蟹，還有牛肉，這些是要給不常喫好料的年輕人加菜用的。哈密瓜一旦淋上巧克力醬，繭子應該就能接受了吧？還有一些巧克力……我不知道哪種比較好，於是隨便挑了幾樣，總共有五盒。」

——————咔咚！

「你怎麼知道被放進貓咪嘴裏的倉鼠會是什麼表情？你看過啊？」

然而這之後的內容和上次看過的有些不同。

繭墨眯着眼睛，再度把小丑泡進熱可可，不太開心地用手撐着臉。

如血液般不祥的顏色映入我的眼簾，這是一個以略厚的圖畫紙隨便用膠帶黏成的信封，很像是小孩子勞作的成品。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她抓着小丑的腳來回攪拌着。

眼神認真的他看着我說：

「我不能收下，數目太多了。」

她拿出杯子裏的小丑，咬着小丑的腿，笑了。

「日傘？」

事務所一向不會有訪客，電鈴聲讓我忍不住挺起身體——也許是有生意上門了！繭墨將馬克杯放在桌上。

「請等一下，爲什麼是我？我只是個普通人……呃，其實也並不能算普通啦，但是爲何想找我呢？」

她什麼都願意做。

「你真行，一個人搬了這麼多東西過來，不知道該先謝謝你，還是先讚歎你的孔武有力……至於那顆瓜——只要有巧克力搭配，我什麼都喫得下去，謝謝你送這些過來啊！」

「——————我根本什麼忙都幫不上。」

即使把巧克力做成內臟造型，她也能毫不猶豫地喫進肚子裏。

我想起前幾天的事……燈的影子整個扭曲變形，像是某具跳樓自殺的屍體，變成很奇特的姿態。

日傘恭敬地彎腰行禮，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我只好收下信封。

「聊了一些事情，不過內容其實沒有重要到需要讓幸仁特地跑一趟。可惜水無瀨家沒有裝電話，只能透過使者來傳達，真的是很麻煩啊。」

「燈小姐的狀況不太好——可是，讓她繼續休息下去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日傘微微眯起眼，語氣冷靜地繼續表示：

「唔……嗯……………………………………咦？」

「啊、我還得給年輕人交通費。真不好意思，那天應該先給你車資纔對，抱歉拖到現在纔拿來。」

他轉頭看向我。

冷冽的寒氣遊走背上，肚子裏的孩子笑了；我拿起信封走向繭墨。

「請回答。」

這次請你務必回答我的問題。

聞言，繭墨彷佛唱歌似地呢喃道：

「我很確定一件事，但目前還沒有證據，要是說出來的話會讓你陷入恐慌，所以我決定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你。唯一可以說的是，這次的委託一定很有趣，怎麼想都是按照着我的喜好而『安排妥當』的。」

繭墨突然伸出白皙的手，拿起另一個小丑巧克力，以單腳站立的小丑臉上有着非笑非哭的表情與一雙飽受驚嚇的牛鈴大眼，它的頭被繭墨一口咬下。

——————喀哩！

「小田桐君、日傘，想放棄的話趁現在，黑暗而悲慘的故事應該在開始閱讀之前就放棄比較好，一旦打開書，即使不願意也會窺見其中的內容；少接近那些不好玩的東西比較安全喔！」

繭墨舔着巧克力小丑失去頭顱的脖子，殘忍的傷痕在唾液的滋潤下閃着低調的光芒。

一臉困惑的日傘逃避着繭墨的視綠，猶豫地閉上雙眼，接着張開眼睛抬起頭。

「繭子，如果你有意願幫忙，能不能請你幫助小燈？還有，如果有什麼『小燈能喫』的東西，也請你先讓給小燈喫。」

「哎呀哎呀，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啦？也對，光是給一些物理性的『餌』並不能壓制住野獸們。有時也得給他們一些更適合的餌纔可以。」

繭墨開始咬着小丑的上半身，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呢，燈君已經衰弱到無法選擇委託，也就是說她的能力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你們乾脆別硬撐，快點回去——」

「——————繭墨。」

低沉得令人害怕的說話聲打斷了繭墨的話，日傘靜靜地瞪着繭墨。

他面無表情，眼神中暗藏兇惡的光芒。

「閉嘴！」

日傘眼神中的光芒近乎殺意。

——————啪！

繭墨一點兒也不在意，逕自喫着剩下的巧克力，然後轉頭看我。

繭墨像在編故事般流暢地說着，接着又突然停止敘述，語氣認真地呢喃道：

我和日傘對看了一眼——委託人消失了，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脊，她的消失讓人覺得很不對勁，然而這時的我還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首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色彩柔和的壁紙，明亮的綠色窗簾遮任了正在下雨的天空；雖然兒童桌收拾得十分整齊，沒有放置絨毛玩偶或是娃娃，但不知爲何，我還是覺得這房間的主人是個很小的小孩子，房間巧妙地融合了幼稚與成熟兩種不同的氣氛。

日傘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除了明亮的兒童房之外，屋內一片黑暗，近似雜音的雨聲穿越牆壁傳了過來。

她搖了搖頭，眼神充滿疑惑。我忍不住環顧起四周。

綾頗感不解地說着。我能理解她的反應，但是繭墨只是對着綾聳了聳肩膀。

「不要太逞強喔……真的可以嗎？來，先喝點水。」

聽到兩個發音一樣的名字，我一瞬間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她猜到我的疑問，笑着繼續說：

聽到這兒的瞬間，找全身的雞皮疙瘩全都豎起來，同時本能地察覺到她絕非爲了嚇綾而信口胡謅。

但是隻能聽到雨聲而已。

現在選擇逃避一定會後悔。

「——這個房子所發生的靈異現象很可能是你妹妹引起的，導致的結果就是讓一個人消失。也許你的母親只是外出辦事，但我認爲她真的外出的可能性很小。」

「沒有回來？爲什麼呢……」

「委託人是白木麻須美，四十六歲，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彩。這個女兒應該就是家裏產生怪聲音的主因吧？通常這類型的委託，會因爲委託人本身微妙的心理變化而結束……應該啦！但是啊，年輕人，不知道爲什麼，這次的委託讓我打從心裏發毛呢。」

「是，我還沒見到她。」

日傘滿臉緊張地按下門鈴，用力地按下後再放開。

*　　*　　*

好像屋子裏的所有東西都死了一樣。

「請、等一等！你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坐進日傘的車之後，他帶我們來到一處安靜的住宅區。許多開發案同時在附近進行着，有着相似設計的待售住宅並列在剛鋪設好的柏油路旁，設計成純白外牆的房子給人整潔的感覺，可以想見未來住進這裏的主人將會擁有明亮的愉快生活；暗灰色的天空卻有風雨將臨的不安感，蓋得精美的房子在天空的陪襯下顯得有些冷冰冰。

我不想看任何黑暗而悲慘的東西，也不想知道任何殘酷的事實，更不想捲入那些悽慘的事件中。

「我要去，小繭，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逃避。」

來開門的是一名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女性。

——————外頭開始下雨。

「這個嘛……是什麼意思並不重要。你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又何必管我說什麼呢？」

她微微點頭行禮，對方是一名五官深邃的美女，時常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們，但對於委託本身並不特別覺得奇怪。

「正好可以拿來——打發時間。」

「——————聽不見其他聲音。」

*　　*　　*

喀滋！最後一口餅乾消失在她的嘴裏。

「讓您久等了……請問你們是……？」

我們屏息以待。沒多久，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快步跑過來，大門的手把旋即轉開。

對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們。

繭墨露出微笑，綾皺着眉頭站了起來。

除了雨聲以外的聲音全都消失，這個家未免太過安靜。

「綾君……是嗎？我想見見你的妹妹。」

總覺得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聞言，繭墨不再看我，伸手抓了新的小丑巧克力。

「——請問你的母親去哪裏了？是她請我們來的。」

「好了，你覺得如何呢？小田桐君，那些不需要看的東西還是不要看比較好喔！我建議你別看。」

放置在窗戶旁的牀上躺着某個人，小小的頭搖晃了幾下，現出一張稚嫩的小女孩的臉，年齡大約十五歲，大大的眼睛正充滿恐懼地看着我們。

她帶領我們走進室內，低調的雨聲開始包圍整棟屋子。我們眼前放着裝有紅茶的茶杯與茶點，溫熱的水蒸氣冉冉上升。那名女性坐下之後以嚴肅的神情開口說道。

繭墨那雙冰冷的眼眸彷佛訴說着：

綾一面摸着彩的背，一面將杯子遞過去；喝着水的彩被水嗆了幾次，怯生生地看着我們。一隻手怱然搭上看着彩的我的肩膀，一回頭，正好迎上日傘狐疑的眼神。

我會替你們祈禱，希望你們能夠順利解決，有個好結果。

彎成弧形的嘴脣比平常更美。

綾快步走到牀邊。女孩點了點頭，從牀上坐起來，瘦弱的她穿了件尺寸略大的睡衣，臉頰異常紅潤，似乎正發着燒。我驚訝地看着她。

「我平常獨自住在外面，昨天是因爲聽說小彩的狀況變差，連忙趕回來的……回家後卻發現媽媽不在，我一直在家裏等，媽媽還是沒回來。」

但是，日傘與燈都要參加。

她沒有明講到底是什麼會來不及。

這樣的靜謐非常詭異。

就某種角度來看，繭墨的忠告的確是「很誠懇」。

彩的外型未免過於幼小而虛弱。

雖然她的忠告跟威脅沒兩樣，但是忠告還是忠告。

雨聲靜靜地鑽入我的耳朵。這裏除了綾，似乎沒有其他人在，她聽了繭墨的詢問，臉色一沉。

繭墨咬下一口餅乾，眯着眼睛問：

「妹妹的名字是彩色的彩，我的則是綾羅綢緞的綾喔！發音一樣就是了，很特別吧？小時候，我們因爲名字發音一樣而喫了不少苦頭呢；再加上我們是雙胞胎，常常膩在一起，所以大家總是叫我『綾小姐』，稱呼妹妹『小彩』以區分我們，呵呵！」

繭墨滑下椅子，站了起來，綾的表情僵硬。繭墨斬釘截鐵的語氣讓人聽了不由得緊張起來，若是不聽她的話，可能會招致可怕的後果，一般人實在很難怱視這麼肯定的忠告。

「小彩，他們是客人喔，是媽媽之前提過的靈能偵探啊！他們想和小彩談一談，你起得來嗎？可以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更何況，根本不該讓我們這羣可疑人士進到家裏來……沒錯，綾應該是這麼理性思考的。

「我也聽媽媽提過這件事，說是家裏發生了奇怪的事情，還說會請有靈異能力的人來處理。我阻止過媽媽，這麼做對小彩不好，可是媽媽不肯聽我的……啊、抱歉，希望你們不要介意我這麼說。」

好像比其他房子要來得灰暗。

「嗯、好，謝謝……」

「好，我知道了，就讓你見見小彩……這樣一來，媽媽當初請你們解決的事情就沒問題了吧？」

靠在一起的兩人看上去起碼差了三歲左右。

委託人住在這排房子中最靠邊的位置。不知爲何，只有那間房子給人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即使和其他房子是同一系列的設計，卻明顯格格不入。

門的另一頭傳來類似喘息的回答，綾稍微停了一秒纔打開房門。

但她同時也知道家裏的確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有點不對勁。

「——————沒有見到？」

——————啪！

雨聲漸漸增強，雨勢也越來越大。每踏出一步，地板便傳來「咿呀」的聲音——我們在綾的帶領下踏上樓梯，綾在第一間房間前面停下來敲了敲門；儘管裏頭沒有回應，她還是以沉穩的聲音對裏頭的人說話：

她露出像是貓兒般的笑容，我別開了頭；她說得沒錯，硬要插手管讓她有興趣的委託，到頭來並不會有任何好處。

我定睛一瞧，發現巧克力小丑已經剩下最後一個，不知何時，她竟然已經喫掉那麼多。小丑的頭逼近繭墨的嘴邊，她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然而，她們兩人事實上是雙胞胎。

「其實…………我也還沒見到媽媽。」

即使如此，面對還是比逃避來得好。要是沒有我的話就好了……在那片大海旁，我的確這麼想過；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放棄。

繭墨笑着說。綾的臉色更難看了，臉上寫着強烈的疑惑。繭墨說的話實在有點過分，冷靜想想就知道可以不必管她說了什麼。

年輕女性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可以理解她爲何會反對，於是再次對她道謝，感討她即使反對還願意讓我們進來。接着，她再次點頭行禮。

「我沒有辦法保證事情會如何解決喔！但至少能夠幫上一點忙。」

接着，繭墨咬掉了小丑的頭顱。

「他們是誰？」

寬敞的室內既昏暗又寒冷。

「小彩，打擾了，有客人來找你，能不能開一下門？」

這是小孩子的房間——看第一眼就有這種感覺，然而裏面缺少了某種天真的氛圍。

「既然你這麼決定，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好，這麼一來就全員到齊羅！真令人期待！」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她臉上的微笑讓人感到某種熟悉感。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繭墨忽然伸出手，從裝着茶點的盤子裏挑出巧克力餅乾。

聽我的話對你有好處。

「原來如此……是媽媽請你們過來的啊。麻煩你們遠道前來，辛苦了。」

日傘深深吸進一口煙，我極力忍耐想跟他一起抽根菸的衝動。燈坐在前座，沒有跟着我們下車，兩眼無神地呆望着前方，疲勞的雙眼似乎沒有與任何東西對焦。繭墨從後座下車，打開紙傘，天上成團的烏雲讓人覺得好像立刻要下起大雨。

繭墨擦了擦嘴，低聲說道，綾聽了皺起眉頭。在她回答之前，繭墨繼續說：

「年輕人，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叫白木綾，是小彩的姊姊。」

「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了喔。」

再說了————繭墨的肉身只是個柔弱的少女。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小彩的身體不舒服，一直躺在牀上睡覺，怎麼可能引起靈異現象！再說了，就算她身體健康，也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她從小就和我不一樣，個性一向柔弱，所以……」

注2影與綾的日文發音皆是Aya。

我想這麼相信。

她只是把事實告訴綾而已。

「好，如果你這麼認爲也沒關係，我們就此告別。這是你們的決定，不關我的事，很抱歉打擾你了。」

這是一間小孩子的房間。

咦？兩個彩？（注2）

綾看了看四周，繭墨突然抬起頭。

「……………………嗯。」

雨勢像在催促着什麼似地逐漸增強，繭墨看着昏暗的走廊。明明是繭墨自己說「想見彩」的，卻只有她一個人背對着彩。

「——————沒有聲音啊……」

繭墨嘴角微揚並低聲說道。

「也許剛開始他們聽到的怪聲音只是一般的靈異現象，那個怪聲音也已經消失……現在要弄清楚的是這裏有什麼靈異現象。」

繭墨轉過身，裙子上的黑色緞帶畫出漂亮的弧線，她看着燈。

「燈君，呼喚你的影子吧！這個房子的確古怪，只是還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是什麼——不過應該不難找出來纔對。」

燈輕輕伸出纖細的手，白皙的手搭在一起，做出狐狸的樣子，倒映在牆上的手影開始蠢動——手影左右轉動頭部，如野獸般開始嗅起四周的味道。陸續出現五隻狐狸與第一隻狐狸重疊，進而分離並排成一列。

狐狸們抬起頭，以猛烈的速度開始奔馳。

「那、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彷佛將綾的驚呼當成信號，狐狸們一起衝出房間，但是黑暗的走廊阻擋了它們的去路；當走到房間外的繭墨伸出手，憑着直覺找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並打開它，狐狸們便順利地衝到被燈光染白的走廊上，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它們的嘴一張一合。

「那間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那間……爲什麼要問這個？究竟發生……」

「別問這麼多，快回答我！」

繭墨的斥責讓綾的身體陣陣顫抖。她刻意遠離影子野獸們，如此回答：

「那只是儲物間……裏頭沒有什麼特別的……那個……」

下一秒，繭墨擅自拉開儲物間的門，一股陳舊的氣味湧出；裏頭堆着幾個裝着衣物的箱子，左邊的空間則放着一臺吸塵器。仔細一瞧，儲物間內還有另一扇門。

繭墨毫不遲疑地走進雜物間，以白皙的手推着房內的門。

門後方是昏暗的術牆……雨聲似乎越來越大聲了。

裏頭的小房間應該是閣樓的房間，專門用來放置物品的。

「我殺了媽媽，把屍體藏在儲物間；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裏的衣櫃。」

彩一時依然沒有反應，卻突然開口了；她以平靜的語調低聲地說着：

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裏的衣櫃。

「不…………」

「我是殺人犯，我殺了很重要的人，我殺了我的朋友，我殺了人，但是沒有人怪我，沒有人罵我。媽媽說我是可愛的孩子，沒有人會怪我，也沒有人會叫我殺人犯。」

「問題是我們現在聯絡不上任何人，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終於回來了……」

那個姿勢是胎兒在母體裏的樣子。

你不需要感到難過，更不需要因此受到影響。

閣樓房間裏放置着一個巨大的西式衣櫃。

「小田桐君，別去！飢餓的野獸們喫飽後自然會停手。更何況，用手是抓不到影子的，讓它們喫又如何？畢竟它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

我迅速走近衣櫃，深呼吸之後一口氣拉開櫃門。

「不能出去是什麼意思？全都是因爲你們！都是因爲你們來了之後，我家纔會變成這樣的！」

繭墨唱歌似地說着。此時，一道充滿怒意的聲音嘶吼着：

砰！

她的語氣平淡得不像是殺人犯的告白。彩用像是被鬼怪附身的語氣繼續說下去，眼球在此時忽然動了，溼潤的眼神射向房間的角落。

屍塊散落在毛毯下方。

繭墨揮了揮手，像是鼓勵我去報警。日傘苦着臉邁開腳步，繭墨仰起頭將巧克力含進嘴裏，熟睡中的燈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雨聲卻逐漸增強。

裏面到底裝了什麼？

蜂蜜色的眼裏充滿淚水，狐狸們繼續認真地喫着眼前的肉塊。

我看着屍體混濁的眼球——這顆眼球屬於一名中年女性，她的面部表情凝結在受到極大驚嚇的那一瞬間；屍體上遍佈許多刀傷，開始腐爛的皮膚上有着已經乾涸的血液，手腳則像是被人硬塞入櫃子，呈現非常奇特的形狀；燈光下的屍體看上去像尊人偶。

一滴豆大的淚珠自她的眼角落下。

「儘管你說『應該要報警』，但其實你也心知肚明，這並非一般的殺人案件，警察沒有能力解決喔……當然，若你堅持要報警的話就去吧，我不會阻止你。」

像是唱歌般的話語飄了出來。

我的背竄上一股寒氣，腦海裏浮現剛纔見過的場景。

屋子裏有屍體，而且沒有人能走出去。

日傘抱着燈的肩膀，催促她收回影子，燈的影子卻毫無反應。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她用力地抱緊自己，一步步向後退。

「燈小姐、燈小姐……」

「啊、啊、啊、啊……」

裏頭只有掛好的衣服搖晃着。

閉上眼睛之前，彩輕聲呢喃着。

「————媽媽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悽慘的光景讓人語塞，背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燈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衣櫃的顏色偏暗，門上有着大量凌亂的痕跡，晦暗的紅色從櫃子裏流瀉而出，蔓延到房間地板上。

衣櫃佇立在一片沉默之中，上頭沒有血跡，裏頭也沒有流出奇怪的液體。

小房間內飄散出類似鐵鏽的味道。

*　　*　　*

快想點辦法啊！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燈低聲呢喃着，往後一倒，日傘搶在燈倒地之前接住了她。他靈活地運用單手及肩膀抱起燈離開，拋下燈的影子，讓這羣野獸們盡情地享用屍體。

「沒事的……沒事的，彩，什麼都不用擔心……沒事的！」

「『某一天，墳場裏新增了一個墓穴。

「電話、電話不通了！小彩，爲什麼會這樣？」

我忍不住大喊，但繭墨依然果決地伸出手，用力拉開衣櫃的門。

自己的影子正貪食着人肉。

該怎麼辦呢？真的無能爲力了嗎？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繭墨再次找尋牆上的電燈開關並打開它，白色的燈泡點亮四周，影子狐狸們很有默契地衝了過去，靈活地鑽進吸塵器與牆壁間的縫隙，爭先恐後地衝進閣樓房間。

繭墨呢喃着，接着一臉蒼白的日傘又走了回來。

「————這棟屋子如同被釘上了鐵釘的棺木。」

微弱的聲音消失。

不管打到哪兒都不通。

吵雜的雨聲敲打着我的耳膜，在一片如雜音的音浪之中，狐狸們終於前進到房間最深處。

「爲什麼媽媽會……總之，得先報警……」

我們回到彩的房間，告知她們母親的死訊，綾聽了大聲驚呼，但是誰也無法回答她的疑問。燈在一樓躺着休息，日傘負責說明剛纔的狀況。繭墨看都不看綾一眼，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彩。身形柔弱的彩穿着睡衣躺在牀上，像個生病的孩子般屈着背蜷縮着，雙手握拳，大大的雙眼偶爾會眨一下。

我提議道。繭墨對此不置可否，手裏把玩着貴婦巧克力，巧克力像在跳華爾滋般地轉來轉去。

抱着頭的彩蜷曲身軀，綾跌跌撞撞地衝到彩的牀前；彩伸出顫抖的手想抱綾，於是綾便用力地抱緊彩的身體。

難道沒有方法阻止它們嗎？

繭墨伸出白皙的手，再次打開儲物間的門。

我一直、一直好寂寞。

別再介意它們，反正那人也已經死了。

然而，平靜只維持了幾秒……沒多久，狐狸們開心地張口撲上屍體，一起攻擊屍體的影子，像是爭食腐肉的鬣狗般啃咬着。隨着一陣溼潤的聲音響起，腐爛的肉白骨頭上剝離，女屍的左手被撕碎，接着則是眼窩。

不用問也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手機被用力拋在地上。

貴婦的腳被咬碎，同時響起一陣清脆而堅硬的聲音……咔鏘！

唯一讓人有現實感的是鼻子聞到的腐爛臭味與血腥味。

綾下樓的聲音逐漸遠去。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隙，骨溜溜地轉動着，同時像是要保護自己似地更用力彎曲背部。她的模樣讓我發現一件事——

棺材裏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你姊姊纔剛回來，好像不知道你的母親已經死了喔。」

「可惡！手機也不通……唉，這種狀況真是出乎意料。再怎麼說，這都是殺人事件，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委託。」

在白色燈泡的照射下，我和那堆東西四目交接。

「————這是……血的味道？」

「小繭！」

綾將彩抱在胸前大喊着，模樣讓人聯想到保護着孩子的野獸；日傘正試圖讓她冷靜下來。繭墨轉過頭，不看他們兩人，接着關上房門，兒童房的明亮光線被門阻絕。她再次看向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

綾大叫着跑下樓。繭墨重新正視着彩，眼神飄怱的彩正盯着半空發呆，眼球緩緩轉動着。繭墨面帶微笑地站着看她。

好像有什麼東西流血之後又腐敗了。

*　　*　　*

我一直好寂寞喔。

「————我不認爲你真的能夠走出去。」

微微發光的液晶螢幕上的收訊符號顯示爲三格，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極大的聲音響起——櫃子的門開了，裏頭落下許多物體。

她倏地停止轉動，眼裏閃爍着光芒。

「你呢——知不知道你母親已經死了？」

日傘粗魯地抱怨並抓了抓頭，燈躺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繭墨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踢着雙腿，手指撫摸着一旁的觀葉植物葉片。

「小繭，要不要先離開這棟房子？發生殺人案件應該快點通知警方比較好。」

——————那是……血跡。

那是大門門把轉開又轉回來的聲音。

彷佛有一個被摧毀的人偶放在那兒一樣。

聽到綾溫柔的聲音，彩點了點頭，接着像是線被切斷似地突然閉上眼睛。

就在我伸出手之前，一道尖銳的聲音阻止了我。

「啊…………」

屍體被塞在哪裏呢？

聽見母親的死卻沒有任何反應。

肉塊被撕裂，骨頭被咬碎，自關節部位被截斷的腿發出沉重的聲音，滾落在一旁；我不忍心繼續看下去，狐狸們的確餓了，但是燈並不希望它們啃食人類的屍體。

——————啪當！

它們不斷地往房間內部衝過去，我們則跟在後面步入房間，鐵鏽的氣味更加濃厚，讓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甚至混雜了腐爛的肉味。

*　　*　　*

我忍不住發出安心的嘆息。這個衣櫃沒有塞過屍體的跡象，另一種不安卻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倘若衣櫃沒有屍體，彩爲何要那麼說？

她醒着。

狐狸們在衣櫃前徘徊不去，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像是很想喫裏面的東西。

沒有什麼人類的屍體。

繭墨的笑容更深了。接着一陣腳步聲響起，綾慌張地衝進房間，以恐慌的聲音大喊：

繭墨冷冷地說着，然後將手伸進小包包，從有蝴蝶裝飾的盒子裏拿出巧克力；只見她捏着一尊手裏拿着扇子的貴婦。

此時我靈光一現，走到牆邊的那排架子旁，隨便拉開幾個抽屜，找到一條毛毯；我把毛毯拿來蓋在屍體上，屍體被新的影子遮住，無計可施的狐狸們不斷地在屍體旁徘徊着，過了一會兒才放棄——也許是因爲肚子已經比先前飽足——它們漸漸合而爲一，安靜地消失了。

那兒有個衣櫃。

「你只是因爲沒遇過纔會大驚小怪吧？日傘，人的死亡很稀鬆平常呀，和意外一樣，都是偶爾會遇到的事情罷了，不用這麼訝異喔！伺況死的又是個不相干的人。」

咿呀呀呀籲呀呀——

吵雜的轉動聲響起，繭墨鑽進雜物之中，打開內側的另一扇門，鐵鏽般的腥味與腐爛的味道飄散而至。不斷增強的雨聲用力地敲打着我的耳朵，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我們頭頂上的那片屋瓦。

鼻子嗅到濃烈的雨水味，而那具屍體依然躺在儲物間的最深處。

繭墨無視於屍體的存在，逕自找着儲物間中到處堆放的箱子。

「就算破壞封住的棺木，也無法打開……彩君所說的話似乎有點古怪，那個故事也還有尚未解開的疑點——可是，答案一定藏在這具棺木之中。」

否則就失去了出題的意義。

我聽着繭墨說話的聲音，注視着她身上搖曳的黑色緞帶。

我還沒有問她關於圖畫紙上寫的文章是什麼意思。

「對了，小繭，那個……」

「小田桐君，可以等一下再問嗎？這裏的灰塵真多，傷腦筋啊。」

繭墨想從訂做的架子中段拿下某個箱子，結果卻讓所有架子上的東西一同墜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箱子與棉被山中。

「小田桐君，來一下……小田桐君！」

一隻手倏地從棉被堆中伸了出來，看樣子她是在向我求救。我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繭墨立刻像個沒事人似地重新站穩，瞪着掉下東西的架子。

架上還有一層更高的架子。

「嗯……小田桐君，你可以跪在地上一下嗎？」

「我來拿吧！不要把人當做墊腳用的物體好嗎？」

我一邊抱怨，一邊和繭墨交換位置。

我伸出手，拿下高層架上的小紙箱，這個箱子輕得很詭異。

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

箱子裏的物品互相碰撞着，地上散落許多圖畫紙。

抑或是這份愛強烈到讓人不得不殺人。

綾很可能是被趕出去的，彩則在期待落空的狀況下崩潰。

黑色的畫裏有一名哭泣中的小女孩。

「…………嗯。」

她深切的哀鳴彷佛從日記中滿溢出來。

「你們覺得如何呢？」

我不太懂彩這句話的後半段是什麼意思，難道她真的被逼到殺人？被逼到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

綾轉過身，再次彎下腰，拿起其中一張被量產成同一風格的畫。

紅與黑的色彩如同爆開的內臟般散佈在畫上。

當我忍不住想罵人時，繭墨用舌頭將剩下的巧克力捲進口中，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然而，太過自以爲是的愛有時會毀掉一個人。

兩人互相依偎着。綾用嘆息般的語氣說道：

「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對了，你來做什麼呢？還有，看到我們隨便亂動你家的東西，你不生氣嗎？」

但是，奇怪的畫風維持一段時期後就結束，之後的畫又恢復成原來穩定的風格——以明亮的色彩描繪出小孩子正在遊玩的場景；但是這些正常的圖畫內容十分相似，均使用同一色彩與相似的構圖，像是畫來交作業用的一樣，紙張角落還寫了年級與名字。

應該有人能在發生悲劇前阻止她。

繭墨光明正大地說着，綾聽了之後再次回覆到溫和的表情並搖搖頭。

這些類似的畫彷佛是照着某人的指示而畫出來的。

那是一尊關節被切斷的娃娃。

幼小的心靈無法承受過多壓力，就這麼崩潰了。

這些筆記本就是彩的日記。

無數張畫散落在地板上，這些畫究竟是反映出誰的心境？美麗的畫中有着破壞與扭曲的痕跡。

不能讓綾看見母親的屍體被野獸啃咬過後的樣子。

原本應該裝着字典的紙盒裏塞滿筆記本。

「我媽媽的管教很嚴格……自從爸爸過世之後，她對我們更嚴了。妹妹揹負着媽媽的期待，無法拒絕媽媽的安排，每天要學很多很多東西……過度的期待毀了小彩。」

「這種死法很適合你喔——看了真教人舒坦。」

在我們開口詢問之前，綾便自己說了起來。她的指尖拂過黑暗的紙張表面，畫上那個嘴巴被塗黑的小女孩哀傷地望着綾；仔細一瞧，畫中小女孩的腳竟然被埋在土裏。

綾踩過地上的畫，毫不遲疑地走到房間深處，那兒有着被毛毯包覆的母親屍體，皮開肉綻的手臂自毛毯一角露出。

穿着膝上襪的腿畫出弧線，她突然踢了其他放得好好的紙箱，紙箱裏的衣服和鞋子掉到地板上，遮蓋住地上的娃娃。此時綾總算按捺不住，生氣地大喊：

她看着屍體的眼神裏不帶疑問，也沒有哀傷。

「日傘先生剛纔說了，你之所以會來這裏找東西，是因爲要讓我們能夠離開這裏。再繼續這樣下去，小彩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個房子了，她還發着燒呢……請你幫幫哉們……不管你想怎麼搜查這個由媽媽建立起來的家都沒有關係——還有，我……」

「請等一等，那是……！」

非常詭異的狀況？但是繭墨並未對此加以說明，只是轉過身，露出一副已經調查完畢的模樣走了出去，站在她背後的綾開始收拾散落滿地的物品。繭墨不管綾，逕自走向昏暗的走廊，接着又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我殺了媽媽，把屍體藏在儲物間；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裏的衣櫃。』

眼前出現了像是小孩畫的圖，畫中有個小女孩在玩，站在盪鞦韆與溜滑梯旁開心笑着——那是用粉蠟筆畫成的畫，筆觸樸拙卻充滿愛意；但是看到下一張畫，我詫異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綾用力咬着下脣，臉上浮現強烈的恨意。我沒看過綾露出這樣的表情，她顯露出真正的情緒，眺望着散落一地的畫。

應該是燈派它們來幫忙的。野獸的鼻子很靈敏，似乎嗅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卻因爲燈的體力耗盡才突然消失。我有點擔心躺在一樓休息的燈，不過有日傘陪在她身邊，應該沒問題。

「全都結束了，小田桐君，時光不可能倒流，至於這裏只有一具屍體。」

閃着黑暗光芒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屍體，繭墨突然揮舞手上關着的紙傘，排列在架子上的紙箱被打飛，裝在紙箱內的物品像是被雪崩攻擊般落了一地，

「小彩有一陣子精神崩潰，但是媽媽爲了粉飾太平，一味地採取同樣的方式教育小彩；媽媽的做法是最差勁的一種。」

「——————我是來看媽媽的屍體的。」

繭墨沉重地低語，隨即露出輕浮的笑容。

綾擁抱着懷裏瘦弱的身軀。

「我會一直在這裏陪你。」

何必這樣說？

在繭墨的催促之下，我拿着這些筆記本，我們不能在熟睡中的彩身邊看這些東西。正當我們想走回走廊時，房門被用力打開了，綾衝了進來，走近熟睡中的彩。

最後的結果就是一具屍體。

臉孔、眼睛、嘴巴塗滿了色彩，有時連身體都歪七扭八。

「『■問着揹負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打開筆記本，映入眼簾的淨是些怪異的畫；小女孩站在純黑色的背景裏，眼睛和嘴巴被塗得黑黑的。

疼痛讓我忍不住蹲了下來，我看着瞪視屍體的綾。

『從某個角度來看，希望討厭的人不幸算是一種很健康的反應。』

「你……爲什麼要這樣？」

「要是我在，小彩就不會被『那種東西』纏上。」

被揉爛的畫掉在地上，綾接着踩爛另一張。

我伸手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字典。字典異常地沉重，盒子裏卻沒有字典。

那東西掉在地上的模樣就像那具屍體一樣。

「小田桐君……」

肚子裏的孩子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至少彩所接受的嚴格教育並不是基於惡意而產生的，雖然太過嚴苛，但是出發點是爲了讓她能變得更好。

「很可怕吧？這些全都是小彩畫的……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被逼成這樣。」

綾嘴角微微揚起，笑了，笑容燦爛卻讓人不寒而慄。

綾大喊，飛舞的塵埃讓人忍不住狂咳了一陣，咳完之後，我發現了「那個」——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和用品裏夾雜着某個東西。

彩點點頭，撒嬌似地躺進綾的懷中，綾緩緩地撫摸着彩的頭髮，動作十分溫柔。彩將雙腿放上綾的身體，依戀地緊靠着綾。

繭墨不理會綾的抗議，她看着四周，視線停留在地上的衣服，點點頭。

「小彩……小彩……你還好嗎？」

這些畫就是她崩潰後所遺留的殘骸。

繭墨打開電燈的開關。燈一亮起，狐狸們便開始在走廊上奔跑，衝進兒童房。我們跟在它們後面走了進去，彩還在牀上睡着，背部隨着均勻的呼吸一上一下，似乎睡得很熟。

「沒事的，沒事的。」

原來綾會獨自住在外面是另有隱情，散落一地的畫紙顯示出這個家庭的不正常。

玻璃制的眼珠無言地看着我們，穿着華麗衣裳的身體失去了四肢……這東西實在令人作嘔，我的腦中閃過奇妙的印象。

樓梯燈的附近有道細細的影子。

那張畫裏的少女嘴巴被塗成黑色，另一張畫裏的女孩身體則被畫成醒目的紅色；一路看下來，畫圖的技巧轉好，內容卻十分扭曲。

一道苗條的身影佇立在門旁，倔強的眼神盯着我們——綾走進閣樓小房間，撿起地上的畫，以纖細的手指撫摸着畫上的線條。

她孤單一人，一直一直哭泣着。

咕嚕！孩子又在我的肚子裏滾來滾去。

白木 彩。

散落在這裏的這個東西應該是「娃娃的屍體」？

「睡吧，沒事的。」

「原來如此——也許我們遇到了非常詭異的狀況喔！」

綾輕輕地笑着說，接着毫無預警地張開雙手轉過身，手中的畫就這麼掉在她的身上。

地上有手、腳，還有頭。

但這也許是善意所造成的結果。

影子狐狸將頭拾得高高的，像是在訴說什麼似地左右搖着頭。

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打開緊閉的門扉。

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冰冷的語氣傳入耳裏，我立刻抬起頭。

綾撥開彩的瀏海，低聲詢問，我趕緊將字典盒藏在背後；綾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因爲她的眼中只看得到彩。額頭被撫摸之後，彩醒了過來，朝綾伸出雙手，並靠在綾身上，閉上眼睛。綾微微一笑，跟着躺到彩身旁。

她用力地揉壞那張畫。

「——————這是什麼？」

下一秒，她用力地掀開毛毯……唰！被咬爛的屍體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眼前，折斷的肋骨突出胸腔，裂開的腹部可以看見裏頭的內臟，眼球也掉至頭蓋骨中。綾看着這具模樣可怕的屍體，卻沒有嚇得發出慘叫聲。

此時，繭墨語氣輕鬆地問道：

應該不會。

「要是我一直陪着小彩，就不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我應該要保護小彩的——她卻逼我離開小彩。」

繭墨過去曾說過的某句話浮現在我腦海。

殘忍的話語衝擊着我的耳朵，繭墨一邊喫着巧克力一違說，兩條細瘦的腿自她口中伸出。

彷佛畫出這些畫的小女孩的心，隨着年齡增加而跟着扭曲了。

繭墨的眼神變得很認真。

她執着地撕着畫，畫中女孩的笑臉一分爲二。

「這是……」

「——————沒錯，『只有一具』喔。」

*　　*　　*

「你在做什麼！」

狐狸們嗅着四周的氣味，突然在書架前靜止不動，停在一本頗有厚度、放在紙製外盒中的字典，並不斷地繞來繞去，似乎是想叫我們注意那裏。接着，它們消失了。

可是，我很難把綾的笑容形容成「健康」。

但是我認爲根本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

啪。

日記也許是她唯一的發泄方式。日記裏的話和那些畫來當作業的畫完全不同，裏面畫着的小女孩彷佛浸在黑暗的色彩中，不斷哭泣着；畫裏的小女孩沒有嘴巴，也沒有眼睛，有時甚至會出現沒有頭的小女孩。筆記本的每一頁都被畫填滿，幾乎沒有寫上任何文字。

我一頁頁翻下去，發現更奇怪的畫。

畫裏的小女孩手裏拿着刀，身旁躺着大量的屍體，被殘忍砍斷的手與頭顱旁流出大量的鮮血，但是這些屍塊的尺寸比女孩的身體小很多。

難道那不是人類？

我忽然想到紙箱裏的東西。

也就是被斬斷的「娃娃的屍體」。

————今天，我整理好了。

畫上寫着簡潔有力的一句，字跡整齊而平淡；然而和冷靜的文字不同，畫傳達出彩強烈的情緒。

紅與黑畫出來的埸景實在太悽慘了。

我繼續翻下去，畫風出現劇烈的轉折——粉蠟筆的色彩充滿整張紙，孩子般可愛的畫風毫無預兆地復活了！我眯起眼，懷疑這樣的畫是出於被迫而畫下來的，但是好像不是那樣。

彩可能交到了朋友。

這前後並沒有她們如何認識的紀錄，不知道她們是在什麼狀況下認識的？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彩覺得很幸福，兩個女孩一起出現的圖畫色彩柔和美麗，快樂的日子持續着，畫裏一起遊玩的女孩們，讓看畫的人心也跟着柔軟起來。截至目前爲止，筆記本里不斷出現黑暗場景，讓人更希望這樣幸福的時光能夠長久地延續下去。

但是，這些畫畢竟都已經成爲過去。

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突然無法翻開下一頁，仔細一看，有兩頁黏在一起。我伸出手指插進兩張紙中間，剝開它們，結果一剝開就掉下某種東西。

紅色的粉狀物從黏合的紙張中掉落，顏色像是乾涸的血。

我的手一鬆，筆記本掉在地上；下一秒，我聞到油脂的味道，應該是塗了厚厚一層的蠟筆而讓兩張紙黏在一塊兒，所以顏色並不會像血液一樣，在乾涸後酸化成黑色，而是保持原來的紅色。那張畫裏有個小女孩站在一片紅色之中。

女孩手裏又拿着一把刀。

塗成紅色的畫的角落留下一些空白處，冷靜的文字淡淡地寫在上頭。

我今天殺了朋友。

沒錯，她用刀子殺了朋友。

衣櫃並沒有藏着人類的屍體。

乾掉的蠟筆粉末飛散而出，繭墨低聲地說：

「『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那又怎樣呢？」

『你……終於回來了……』

難怪我們無法從前後的畫看出端倪，因爲彩並沒有真正認識誰，孤獨的她獨自創造了朋友。

玩具就是玩具，壞了便不能再玩。

綾不發一語。如雜訊般吵雜的雨聲中，唯有繭墨的聲音清晰地傳出。

壞掉的玩具就該丟掉，因爲它們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綾盯着停在眼前的紙傘，眼裏沒有一絲恐懼。

但是，樂園無預警地宣告歇業。

人類在遇到極度艱辛的情況時，必須藉由逃避來生存下去。

有個拿着刀的女孩佇立在畫中。

像唱歌似地說完後，繭墨站在反方向翻着筆記，紙傘再度停留在黑暗風格的圖畫上。

繭墨又指着畫上的文字，紙傘前端順着文字前進。

傘的前端指着綾。

「日記中有兩張頗爲類似的畫，一張是這個，這張畫裏所畫的屍塊應該是收在儲物間的娃娃，但是有一點很奇怪。」

叩叩！紙傘的前端敲着日記，繭墨用力地敲打着沒有情緒起伏的文句。

我的耳裏只聽到沙沙的雨聲。綾緩慢地坐起身，躺在她手臂上的彩滑到牀上，卻沒有醒來。

一想像彩當時見到的場景，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肚子裏的孩子蠢蠢欲動，大笑着；站着的女孩充斥在我的整個視野，筆觸樸拙的畫更讓人覺得殘忍而詭譎。我想起儲物間的地板上那些娃娃的殘骸。

「難道……和牧原先生的案例相同嗎？至少……可以確定她沒有殺了『朋友』，但是她爲何認爲自己殺了朋友呢？」

「不，你不是，彩並沒有姊姊。」

它們還有利用價值。

彩的母親的嚴苛已經到了近乎瘋狂的程度，她不能忍受女兒的反抗，所以逼女兒親手「整理」那些娃娃，做爲反抗母親的懲罰。

「精神崩潰之後，彩君還是被母親以『什麼問題都沒有』的方式養育着，所以，看見女兒竟然和虛擬的朋友說話時，她的母親勃然大怒，因爲和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實在太不正常了！因此，她的母親要求彩君離開這個朋友。」

沒有屍體，但是她的確殺了人。

綾抓着紙傘，將紙傘挪開，坐在牀邊，抬頭看着繭墨。

「——————嗚……」

孤獨的女孩哭泣着。

她睡得出乎意料地熟。

「你爲何突然這樣問？我是小彩的姊姊，一開始就說過了……」

紙傘戳破其中一頁，畫裏的小女孩拿着刀站着。

紙傘在畫上游移着，娃娃屍塊的斷面流出了不太可能出現的東西。

「小繭，你看這個……」

這個幻想的朋友就是彩「新的逃避方式」。

她的母親竟然這樣對待彩。

「『今天，我整理好了。』」

你一定要和那種東西說再見纔行。

繭墨以紙傘前端翻頁，地獄般的場景不斷上演，重複着紅與黑的色調。她突然停下翻頁的動作。

毫不猶豫地斷言的繭墨拿着關上的紙傘，轉了一圈之後敲打着我拿着字典盒的手。被紙傘打到的我因疼痛而鬆開手，字典盒裏的筆記本因此而散落一地。

今天，我整理好了。

略帶挑釁意味的問法讓繭墨笑了、

「這個新朋友並沒有身體，所以彩能夠安心地依靠這個新的逃避對象，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只有這個朋友不會死去。」

「不……並不是那樣，她的確殺了朋友喔！」

「你——————到底是誰？」

「如果事情到此爲止也就算了，彩君或許能以更好的方式和想像中的朋友道別。可是，她的母親實在太操之過急，竟然這樣和彩君說——」

——————啪咔。

手裏拿着刀的小女孩看着塗滿血的人體零件。

彩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趄，撒嬌似的聲音說着：

「一般人不會將分屍人偶稱爲『整理』，這可能是她母親的用語吧？沉迷於玩人偶的女兒讓她很生氣，所以她纔會這樣說……快點收好它，彩君卻對此加以反抗，拒絕母親的要求：爲了讓女兒反省，她逼女兒『整理』了那些娃娃。」

既然如此，這個自稱爲「姊姊」的綾又是誰？

沒有湧出鮮血，更沒有跌出屍體。

從前一頁的畫看不出任何轉變的契機，毫無預兆地切換成美麗的畫風。

停在有兩名女孩一起遊玩的畫。

繭墨冷靜地陳述下去，同時再度開始翻着地上的筆記本，接着突然停在某一頁。

然而，畫中女孩身邊的場景並沒有任何收拾好的跡象；人偶的關節被切斷，身首異處，腳邊滿是鮮血之海。

「那就是她的『朋友』，孤單的她所創造出來的『幻想的朋友』。」

她一個人佇立在鮮紅色的血之海中。

但是繭墨搖搖頭，否認了我的臆測。

「看清楚，她的日記裏哪裏有『姊姊』存在？雖然小田桐君因爲這些可悲的畫而感嘆不已，但她的悲劇其實只是因爲孤單而引起。如果她身邊有個能陪伴她的人，或許就能避免這麼悲慘的結果，收在儲物間裏的衣服也找不出任何彩君有姊姊的證據。」

今天，我整理好了。

她慢慢地轉動着紙傘。

頭、手、腳、身體散落一地。

「娃娃竟然流血——」

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被人重新複誦，綾一臉疑惑。繭墨緊接着將紙傘闔上，下一秒，紅色畫出銳利的弧線，一閃而過。

紙傘的前端用力敲打着紅色的頁面。

她創造了一個能讓自己依靠並且能保護自己的對象。

繭墨繼續翻頁，和平的景象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爲了讓彩不敢再次反抗自己，彩的母親保管着這些殘骸。

繭墨像是喃喃自語般地說：

繭墨突然轉過身，離開走廊，回到兒童房。那對姊妹在柔和的光線下，互相依偎而眠，兩人的腳交纏着，緊閉雙眼。繭墨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直接走到衣櫃前，打開櫃子門。

沒有人死亡，彩卻認爲自己殺了人。

繭墨又翻了一頁，速度比之前還快。

「這是因爲她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朋友』。」

可是什麼也沒有出現，衣櫃依舊沉默。

「從這張畫裏可以看出彩將這些娃娃當成人類——藉由破壞娃娃，彩等於完成了一次『預演』，實在很不幸。」

我看着綾，她臉上溫和的笑容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妣的左手輕柔地撫摸着彩的頭，嘴邊維持聖母般的微笑，低聲地說：

當彩拿着刀插入娃娃的關節、用全身的力氣切斷娃娃時，心裏存有什麼感覺呢？還有，她爲何要保留那些娃娃的殘骸呢？

說完這矛盾的一句話後，繭墨看着熟睡中的兩人，紅色的影子落在兩人臉上，綾似乎察覺到什麼而睜開眼睛。

畫上出現明亮的色彩。

「但是她親手殺了那個『朋友』。」

我在此時感到一陣頭暈，對自己察覺到的事情感到噁心。

「即使娃娃被破壞了，彩仍保有一些些自由，那是比娃娃更棒的存在。」

我的腦中浮現出被逼瘋的牧原。基於罪惡感，他認爲是自己親手殺了女友；如果這兒真的沒有屍體，情況就和牧原的遭遇相同。

離開地獄之後到達了樂園。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彩卻稱這樣的場景爲「整理」。

筆記翻開至有紅色的畫的那頁。

繭墨給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並問道。

——————紅色。

連母親都不能接觸到彩的「朋友」，對彩而言，這個「朋友」代表着一個神聖的領域，也是唯一能讓她逃避的人，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光總是明亮而幸福。

她沒有姊姊，被孤單寂寞逼迫至殺了母親的地步。

繭墨不懷好意地彎起嘴角。

裏頭沒有人，繭墨打開紙傘並靠上肩膀。

失去發言權，也沒有行動自由，最後要向誰求救？

儘管手法拙劣，柔和色彩所畫出的景象卻很美。和之前的畫相比，這幾天的日記畫宛如樂園般快樂。

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好了，謎題還是沒有解開，『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唯有想像的自由是很難被剝奪的，在交不到朋友的環境中，她只好利用人偶，卻連人偶朋友都不得不放棄。」

但是這些殘骸對彩而言如同大量的屍塊。

「她只有一個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腳邊散落着被分屍的娃娃。

爲了警告彩。

「快點把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整理一下』。」

對彩而言，這句話如同咒語一般。

整理一下。

「預演」已經結束，她的母親毫不遲疑地按下了打開彩扭曲心靈的開關。

「——————結果，被逼至絕境的彩君『整理』了朋友。」

「整理」對彩來說等於叫她「殺人」。

無法違逆母親要求的彩就這麼殺掉了自己的朋友。

她盲目地依循過去曾經做過的行爲，將屍體藏進衣櫃。

彩不知道該拿屍體怎麼辦纔好，只好埋藏在自己的房間。但是，沒有人能看見她的朋友，等於沒有屍體存在；在其他人眼裏，彩並沒有殺人。

但是她朋友的屍體的確藏在這個衣櫃裏。

沒有人能體會這是多麼痛苦的事。

「『我是殺人犯，我殺了很重要的人，我殺了我的朋友，我殺了人，但是沒有人怪我，沒有人罵我。媽媽說我是可愛的孩子，沒有人會怪我，也沒有人會叫我殺人犯。』」

她一直和朋友的屍體共同生活着。

強烈的寒氣竄上我的背脊，興奮的孩子摸着肚子內側。繭墨以如演講般的語調繼續說着，並將紙傘自筆記本上挪開，用力揮舞。

啪！眼前綻放出紅色的花朵。

她將紙傘靠在肩上，微笑着。

「沉重的壓力讓彩犯下了這次的兇殺案。依體力來看，她似乎不太可能在殺人後將屍體肢解，她卻將母親分屍，和朋友一樣埋葬起來。」

白木麻須美的屍體被切成無數屍塊。

彩殺了母親，如同殺死朋友一般。

「——————可是，我還有一點不太明白。」

「那個笑容……是怎麼回事啊……」

「——————你就是被彩殺死的『朋友』吧？」

削瘦的臉頰流淌着幾道淚水。綾坐在牀邊，一如往常地笑着，並以溫和的眼神注視揮舞着刀子的彩。

若是神，便能利用土地創造出人類，但是人類並沒有這樣的神力。

「——————那隻『狐狸』身在何處？」

彩的確有過幸福的感覺。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在日記畫中，彩和她的「朋友」過着很幸福的日子；即使那些全都是彩的幻想，她所得到的幸福依然不是虛幻的。

拔——拔？

我大喊。此時彩扭轉身體吶喊着，她的叫聲蘊藏着驚人的哀傷。

「——————彩，你還不快點動手？」

繭墨打開小包包，拿出紅色的信封，抽出裏面的圖畫紙。她攤開圖畫紙遞給綾，接着像是向犯人宣讀罪狀似地念出裏頭的文字。

「你真的是彩所重視的那個『朋友』嗎？」

「要是我不這麼做，她會消失的！我不要那樣，我不希望她消失!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她不可以消失！」

外頭傳來某人衝上樓梯的腳步聲，一樓的日傘似乎察覺到二樓有事情發生，原本打開的房門卻自動關上，彷佛有人推着房門。

我伸手抓住朝我脖子砍過來的刀子，刀刃陷入掌心，血液噴出來；我忍住疼痛，抓住彩的手和刀柄，不讓刀子繼續深入掌心的肉。

看到這樣的景象，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對綾的厭惡感遠超過手掌疼痛的感受。

「是誰給你身體的？沒關係，就算你不肯說，我也知道是誰。」

日傘的叫聲從門外傳了進來，他用力地拉着門把並敲打門，但房門依舊文風不動，和大門一樣打不開；這間房間如同棺材般地被封住了。

「沒錯！我已經答應那個人了！」

繭墨剛纔說了什麼？

「不……不會吧？咦？怎麼會這樣、騙人、騙人、騙人！」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用力地咬着嘴脣，試圖調整呼吸。當我回過神時，彩已經醒來，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巴張開，無聲地喃喃自語，大大的眼睛裏突然充滿淚水，無數透明的淚珠滑過瘦癟的臉頰。

「你是不是想再一次殺了我？」

「雨香……不要出來……」

真正的朋友怎麼會讓好朋友去殺人呢？

「小繭，彩的朋友沒有身體……而且『她』應該已經被殺了啊，爲什麼會以這種姿態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是呵呵的笑聲。

我一邊祈禱，一邊轉身看着彩用力將刀子往前一推；在刀子快要深入肚腹之前，我伸腳踢向彩的手腕，她的手一鬆，刀子先是彈到天花板，隨後掉到地上。彩雙眼圓睜，雙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低語着：

如果你爲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吧。

我的頭彷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視線染上一片鮮紅，心臟狂跳着，周圍的聲音逐漸遠離；下一秒，強烈的雨聲縈繞在我的耳邊，肚子裏的孩子笑着伸出手——伴隨着「噗吱」聲響起，我的肚子跟着裂開了！孩子天真的笑聲和其他聲音重疊在一起。

——————狐狸的笑聲。

她的臉上絕對掛着笑容。

只缺少一具屍體就成了真正的棺材。

繭墨眯起眼，露出一種很討厭的表情看着綾。

憤怒燃燒着我的五臟六腑，亢奮的情緒讓眼前所見之景皆染上紅色。

彩弓起身體尖叫着，彷佛要喊破喉嚨的慘叫聲在我的耳邊炸開。

她爲何那樣看着我們？

我絕對無法認同。

彩用機械式的肢體動作走下牀，將手伸到牀單下方後又用力抽出；我立刻抓着繭墨的衣領，將繭墨往後拉，繭墨不發一語地往後倒。

她發出冰冷的聲音，聲音如同她寫在畫上的文字那樣平淡。

不要殺掉這個女孩。

然而，爲何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綾沒有回答我，她的微笑似乎凝結了。我的心中湧上新的疑問。

她不是人類。

繭墨深深地笑了。

有個冷淡的聲音附和着我，我不必回頭也猜得到現在繭墨究竟露出什麼表情回應。

沒有人回答繭墨的疑問。彩還在睡，綾溫柔地摸着彩的面頰，她的手輕輕撫過彩瘦癟的臉龐，替彩將幾絡髮絲塞在耳後。

快點沉睡吧！

她什麼都願意做。

「不……不要……」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繭墨拿出巧克力，嘴巴瞄準貴婦的頭。

難道她連睡覺時也一直抱着那把刀？

染成紅色的刀子朝原本繭墨的脖子所在處畫了過去。

綾露出美麗的笑容凝視着彩，她的笑容讓我再次感到厭惡，背部升起一陣寒意，不對勁的感覺飄升至最高點……太奇怪了，總覺得有個地方很不對勁。

當彩手中的刀子快刺到我的肚子時，我伸手抓住彩的手。

「如果你真的是彩的『朋友』，就該阻止她繼續殺人啊！」

「從某個角度來看，小田桐君的話的確切中要點。讓人復活是『神』的工作，可是……這個世界並沒有『神』，『所以沒有辦法創造出人類』。」

綾沉穩地笑着，那就是她的回答。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答應那隻狐狸。

「先不管這個問題，其實我有事情想問你，你說你知道彩的過去，之前也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保護她；『媽媽』卻『硬逼你離開彩』。」

我抓住彩的手，用力將她拉到懷裏，阻止她前去撿刀，並以單手壓緊她的背部。彩揮舞着雙手，想掙脫我的箝制。

彩的聲音聽來極度悲痛，她一邊哭泣，一邊揮刀前進，浮現的表情彷佛她纔是被刀子刺殺的人。綾用手撐着下巴，優雅地笑着。

假設真是如此，她會是誰「創造」的呢？

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野獸垂死掙扎的模樣。

直到死亡讓她們分開爲止。

彩怱然大喊大叫，並揮舞起手中的刀子，刀刃畫傷我的臉頰，使我感到一陣痛楚。我抓住彩的手——她的手纖細得嚇人——試圖搶下刀子，卻沒有成功；她緊握着刀子，激烈地反抗。

彩的身體劇烈顫抖着，滾燙的淚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她會出現是因爲有某個人給了她『身體』。那本來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但是『神』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她一直在忍耐，不停地忍耐着。無論石頭有什麼樣的裂痕，都不可能毫無預警地裂開————爲什麼她會在這個時間點爆發呢？」

她張着如玻璃珠的眼睛看着我們，眼睛周圍的肉忽然動了，白色的肌膚隆起，不規律地抖動着，像是蟲子進入到皮膚底層，在裏頭鑽動而產生的變化。沒多久，她的肌膚又恢復成正常的樣子。

「——————你說得沒錯。」

「所以我不做的話……我不做的話……我不殺人的話！」

彩的眼睛緩緩張開，溼潤的黑色眼珠轉動着，倒映出天花板的模樣。

我拚命懇求，試圖讓孩子冷靜下來。明知彩的刀子也很危險，但我還是鬆開了一隻手，用力按壓自己的肚子，強迫已經穿破肚子伸出來的手縮回去。

直到彩殺了「朋友」爲止。

背後的綾開口了。

我忍不住說出心中的疑問，彩的隱形「朋友」已經被埋葬了；然而，現在的「她」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優雅地微笑着。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

那種「溫柔的視線」讓人毛骨悚然。

她的語氣極其溫柔，聲音甜美。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雨聲激烈地衝擊着耳膜，綾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彩躺着的牀上也有相同的血跡。看着牀上的血跡，我忍不住感到恐懼。

「所以——————」

有點來不及，刀子的前端已經刺入腹部，溫熱的血液開始滲出衣服，但是生理上的痛楚比刀傷的痛更快蔓延開來，腹部傳來孩子扯開肚子的疼痛，我喃喃地說：

「『某一天，墓地裏新增了一個墓穴，棺材裏充滿了鮮血的氣味。狐狸問着揹負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我、我、我、我……」

沒錯，有個非常致命的錯誤。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住手！別這樣！不要再殺人了！」

繭墨忽然笑了起來，一改先前的冷淡語氣，溫柔地說了下去：

彩像個孩子似地哭訴，顫抖的刀刃再度深入我的手掌。彩邊哭邊喊着：

長柄的刀子上有乾涸的血跡。

啪！貴婦的頭離開了身體。

「可是……我殺了人啊！我殺人了！她是我的朋友，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比誰都重要的人！我卻殺了她！但是她還是爲了我而回到這裏，所以我要爲了她繼續殺下去！」

彩突然往後退，刀子削開掌心的肉，我忍下大叫的衝動，勉強地站穩。下一秒，彩雙手緊握刀子，朝我衝了過來。

「啊…………啊…………」

爲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喂！年輕人！繭子，發生什麼事了？喂！」

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溫柔。

我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

繭墨靈活地轉動着紙傘，繼續說着。

「你假借彩的『朋友』名義現身，其實只是很像她『朋友』的東西吧？」

紙傘旋轉着，紅色旋轉着。

繭墨低低地呢喃：

「——————讓我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空間倏地轉動，像是被湯匙攪動的糖一般，空間瞬間扭曲之後又立刻恢復正常。下一秒，綾的臉頰開始融解，全身軟綿綿地癱了下去，衣服接着破裂，人類的外型跟着崩解，宛若泥巴似延伸的肉塊掉落在牀上。

噁心地蠕動後，肉塊緊貼着牆壁。

「呀啊！」

彩全身寒毛直豎。曾經是綾的肉塊在牆面上扭動着，隨後溜進地板的縫隙中，靈活地將自己塞進去，消失在我們眼前；接着，房門自動地開啓，試圖破壞房門的日傘順勢跌了進來。

「哎啊……好痛……呃……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彩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傻傻地呆坐在原地。

她張開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窗戶的玻璃隨着她的大喊而震動，彩弓起背放聲大叫，像是要將肺裏的空氣全部擠壓出來似地吶喊着。我撫摸她的背試圖讓她冷靜一些，但她依然繼續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化爲語言。

野獸般的怒吼震動了四周的空氣。

「在哪裏？哪裏？哪裏？她去哪裏了？哪裏哪裏哪裏？在哪裏啊？」

彩用力地搖着頭，在房間裏尋找着，但是綾已經消失，再也沒有出現。

只有淡淡的、近似於瘋狂的光芒。

彩的心已經崩壞。

從窗簾的縫隙中窺見的屋外大雨已漸漸平息。

「不然我們先到外面去吧——之後再想辦法。」

也就是說，我寧願溺死，也不願意見死不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哪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哪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靜靜地說着。如果我拒絕的話，她很可能會當場咬舌自盡；儘管當下的她笑容滿面，我還是能感受到她真實的情緒。

「不要死，請你千萬不要死，不可以……」

空虛的呢喃中已然失去所有情感。

無法忍受孤獨的她心理失常，渴望我的陪伴。

甚至沒有哀傷。

「好吧————既然你這麼決定，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年輕人……」

彩很可能是爲了朋友而殺死母親。

殺了朋友、殺了母親，最後連應該死而復活的朋友都不見了。

「小彩、小彩！」

肚子裏的孩子拳打腳踢……好痛！之前曾經產生的那種本能恐懼再度復活，胃酸往上湧，喉嚨跟着痙攣。

對彩而言，她已經一無所有。

當時我沒有成功地拉到牧原。

如果我現在逃避——以後一定會很想殺了自己。

咚！彩全身的力氣瞬間消失。我抱着虛脫的彩——她雙眼無神，即使搖晃她的身體也沒有任何反應——耳邊突然聽到細微的說話聲。

我現在所做的事情和一個旱鴨子看到人溺水，卻還不知死活地衝下水救人一樣愚蠢。

「冷靜點！請你冷靜點！求求你！」

「不要死…………」

日傘有些遲疑地問了，我知道他爲何如此擔心。

她的朋友已經消失。

即使我伸出雙手，也無法拉住她。

死去的人不會再復活。

她只剩下這個願望。

「你一定會後悔的。」

已經哭不出眼淚的彩張着乾涸的雙眼，喃喃地表示她想要死。我再次用力按着肚子，小小的手摸着我的掌心，肚腹的肉壁裂開，血滴在地上；但是疼痛似乎離我遠去，因爲恐懼的感覺已經戰勝肉體的疼痛。她的話讓我毛骨悚然，自暴自棄似的呢喃拒絕接受其他的話語。

「我好想死。」

我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我無法忽視這個聲音。

「如果你希望我別死，就陪在我身邊。」

白色的肉塊不知去向。

沒有感情的呢喃異常平淡，然而正因爲如此，我聽得出彩有多認真。

手掌的傷口很痛，可是我不能鬆開彩的手，因此也無法包紮傷口。我今後勢必得忍受類似的劇痛。

我曾經見過彩眼裏的光芒。

彩撒嬌似地伸出雙手，輕輕地拉了我的袖子，正等着我回答會不會救她。我不能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對我而言太過沉重。

哭也沒有用啊！

我說話的聲音竟如此顫抖，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再度搖晃着她的肩膀，對她說：

可是我只能默默地讓她靠着我。

——————結果我依然只是個卑鄙的傢伙。

日傘靜靜地述說着。繭墨遠眺着屋外，轉動手中的紙傘。

靜香這樣問過我，她很害怕孤單。

這個家曾經像棺木般封閉，然而當棺木打開時，等在前方的就是現實；殺人兇手必須接受刑罰的制裁，法官會依照她約精神狀況做出合理的判決，彩也必須接受。

「能不能陪在我身邊？」

「到底在哪裏？哪裏哪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去哪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的頭讓我感到有些無力承擔。

我知道，甚至覺得自己一定會後悔。

繭墨應該沒有什麼救人的意願，但是我們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帶給某人痛苦，至少我希望盡力拯救那些捲入靈異事件中的人，不希望重複上次在那片大海旁所犯下的過錯；可是……

又來了，又要有人死在我眼前。

繭墨斬釘截鐵地宣告，她的聲音和另一道熟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她的聲音依然冷若冰霜。我想回答她卻哽咽的不太能發出聲音，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即使如此，我還是儘量試着回答了：

但是我止不住奔流而出的淚水，分不清自己爲何會如此激動。一股連自己都搞不懂的不甘心充滿胸口，我的淚水滑過臉頰，落在彩的頸項之間。

「你真的……打算……呃、你打算怎麼做？」

然後，我像是受到她的氣勢壓迫似地抓住她的手。

彩殺了人；無論她的動機是什麼，「她殺了人」是不變的事實。

冷酷的聲音響起，彩離開我的懷抱，她的眼睛漆黑而澄澈，彷佛黑夜湖水般的眼睛裏已經不帶絕望的光芒。

「你的朋友已經不在了。」

「拜託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冷汗滑下臉頰，我不該理會她的要求。下定決心的我抬起頭。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怎麼做纔對，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知道現在應該先離開這棟房子；然而我們似乎不該在尚未擬定計劃前離開，狀況持續惡化，不快點想辦法不行……我緊咬着嘴脣張開手，接着再次握緊手裏的小手。

輕柔甜美的聲音撫過我的耳朵。

然而彩並不想離開我。

「——————————我好想死。」

「可以走出去了，大門的鎖已經打開…………年輕人，你是不是要帶她一起離開？」

但是我現在什麼也不打算想，只想好好睡一覺。

看着彩的臉，我感到很絕望。

「小田桐君，你這是濫用同情心喔！只因爲聽到日斗的名字，你就把完全不同的人物混爲一談。」

明知道在前方等着我的只有地獄也一樣。

她的朋友已經不在這裏。

我只能這麼告訴她。

「————人有時會在事情發生的當下認爲『只有這個選擇』，事後卻會因此而後悔喔。」

「我……我是你、你母親請來的人……我們是來救你的……」

我拚命叫她的名字，一種似曾相識的焦慮感油然而生，但我依然不放棄地繼續叫喚着彩。

我聽到繭墨咬斷巧克力的聲音，她現在一定正用那種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吧？但是我沒有時間確認她的表情，彩柔軟的手臂繞上我的頸項，依戀地抱着我，手臂細得嚇人。她緩緩地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但是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想不出具體的解決方案。

『你願意拯救我嗎？』

然而，她的朋友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　　*　　*

我辦不到。

「…………………………………………要是你希望我別死——」

她緊緊地握住我沾滿鮮血的手，讓我的手更痛了。

畢竟是我自願接受她的請求。

她一面吐着血一邊吶喊着。我用力地抱着激動的她，告訴她……

要是強迫她離開我身邊，她可能會自殺，如果不想那樣，我就得帶着她亡命天涯了；抑或是將她母親的屍體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

我想不出其他可以說的話，只是像個蠢蛋似地重複呢喃。感到淚水滑過臉上的我總覺得有點想笑……我在哭什麼啊？哭了又能如何？

掌心的刀傷非常疼痛，但是找不管，仍緊緊地抓住彩小小的手；我不能逃避，我不能再次拋棄這個和靜香有着同樣眼神的小女孩。

「不要死……千萬不能死．」

「我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她靜靜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是誰？」

儘管對現在的彩來說，無論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很沒用地重複着這些話。每次聽見她說想死，肚子上的傷口便彷佛裂得更大，血跟着流下。我努力阻止想衝出肚子的孩子，將她塞回腹部。

『阿勤，你喜歡我，對不對？』

她似乎咬到了舌頭，嘴角滲出血跡。我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因爲她的瘋狂，我離開她，也害死了她。

彩的視線怱然有了反應，那雙大大的眼睛裏頭一次映出了我的身影。

這次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最後笑着消失了，瘋狂的模樣閃過我的腦海。

不是我能夠負荷的。

日傘一臉迷惘地看着我，彩則抓緊我的手，眨了眨眼，模樣讓我聯想到小動物，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讓她感到恐懼並帶有戒心。

我最不想看的就是有人死去的場景。

殺了朋友，殺了母親，結果只剩下孤單一人，所以……

雨聲稍微減弱了，日傘從一樓來到二樓，一瞬間露出奇異表情的他隨即猶豫地開口。

所以我無法甩開彩的手，不能拋下即將溺斃的她不管。

不發一語的日傘轉過身，卻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又停下腳步。

就在他再度開口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人的尖叫聲傳了過來。

一樓傳出某種存在壞掉的聲音。日傘臉色一沉，衝了出去，以快到幾乎像是會跌倒的速度衝下樓梯，繭墨也關上紙傘，跟在日傘後面跑了過去，沒有回頭看我一眼，黑色的蝴蝶結搖曳着消失在二樓。

這兒只剩下我和彩。

剛纔的尖叫聲是燈發出來的，我是否也該去看一下呢？

正當我邁開腳步時，袖子被人拉住，彩沉默地凝視着我，目光彷佛要將我吸進去。我欲言又止地回望着她。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想說什麼呢？

想求我不要讓她一個人在這裏？

還是希望我救她？

抑或是希望我不要從她身邊逃開？

這三個可能性根本沒什麼不同，我真想殺掉胡思亂想的自己，我已經決定要救她，爲何還如此害怕？我覺得她很可憐，不希望她死掉，想救她，如果要我見死不救，我寧願替她受死……我是認真的！可是我找不到任何能跟她說的話。

就在我勉強地想開口對她說話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道慘叫聲響起，低沉的聲音表達着痛苦。

是日傘的聲音，同時又傳出巨大的存在被破壞的聲音，我看着房門外。

通往天花板的牆面一瞬間映出了野獸的影子。

六隻野獸的影子長長地延伸至天花板，又漸漸恢復原狀。

繭墨說着故事的內容，認真地注視着地上的足印。

——————我到底做了什麼？

影像怱然中斷，肚子裏的孩子喫下了彩的感情，停止咀嚼。最後，我的眼前只看見閉着眼睛的彩，如胎兒般蜷曲着死去的她表情安詳。

『你會救我吧？』

「——————你丟下彩君跑來這裏？」

「快回復、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快回復啊！」

我明知道絕對不能放開她的手。

彷佛有人想要確認一下外頭的天氣一般。

一陣小小的聲音響起，彩緩緩回過頭．衣櫃中伸出一隻白色的手，裏頭有一對野獸般的眼睛閃耀着。

就像是被埋葬在棺木中的屍體。

我其實很明白，卻還是……

語氣晦暗低沉的綾懇求似地伸出手。

彩卻已經死了。

乾涸的血跡又染上新的鮮紅。

「彩…………」

啊……不管我逃到哪裏都逃不掉的，也不會被原諒，無論去哪裏都還是一樣寂寞、難過而辛苦———————————我想死。

啪！

我想走過去幫忙，卻被日傘阻止；他一邊被狐狸啃咬，一邊走近燈。燈揮舞着四肢大喊：

她用手把玩着巧克力，低聲地說：

她的手裏握着一把刀。

日傘一邊滿臉疲憊地說着，一邊讓燈平躺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繭墨自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日傘身邊，並從小包包裏拿出新的巧克力；貴婦巧克力大概已經喫完了，她這次拿出來的是不同造型的巧克力。

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的我抬起頭，正好看見二樓的兒童房；一樓和二樓距離不遠，我離開的時間也不久，應該沒問題吧？儘管腦袋這麼想，我的背脊卻竄上很絕望的預感。我在腦中不斷反問自己：

咿呀呀呀呀呀呀————

絕對不是。

燈突然向後倒，雙眼緊閉，臉色蒼白。

繭墨一個人躲得遠遠的，坐在沙發上喫着巧克力，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沒什麼興趣。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已經跟那個人做了約定，不是嗎？』

說完，繭墨將娃娃巧克力扔進嘴裏，露出無聊的表情喫着巧克力。

衣櫃的門打開了，發出如棺木打開蓋子般的聲響。紅色液體細細地流成一條線，接着竟像是時光快轉了幾年似地逐漸變深。

衣櫃裏的人是綾。

「都是我——————————！」

清脆的聲響和日傘略帶猶豫的話語一同響起，繭墨若無其事地繼續喫着巧克力，卻突然蹲在我身邊，伸手撫摸着殘留在衣櫃前的「那個東西」。

「已經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宛如洞穴般的嘴巴開口說話，綾朝着彩伸出被刀子砍得遍體鱗傷的手。

我回頭看着彩說：

日傘再度走向燈，但狐狸們也跟着一起靠了過去。

沒多久，彩突然站起身想追上我，往前踏出一步。

對一個人生走至盡頭的人來說，那算是十分簡單的想法。

房間裏找不到彩。

啪吱。

綾繼續說着，邀請似地晃着手裏的刀。

曾經在窗外走着的「某人」又走到哪裏了呢？

——————咿。

棺木之外光明而燦爛。

我邁步向前跑着，腳步踉艙地衝上樓，手抓住門把，懷抱着祈禱的心情拉闌房門，門發出輕微的「咿呀」聲打開了。我慶幸門沒有再次被封鎖，快步走了進去。

我的背影逐漸遠離。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上沾了我手上的血，她就這樣坐在地上。

「是我——————————！」

「年、年輕人……」

「材料…………似乎收集齊全了喔？」

紅色的足印自衣櫃延伸而出，繭墨以目光追蹤着這些足印，接着突然別開了頭。

下一秒，彩以輕柔無比的動作將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天空異常地蔚藍。

眼淚緩緩地沿着她的臉頰滑下。

她說得沒錯。

幾道血跡從櫃子裏蔓延而出，腳邊聚集了一片腥紅，地板上的衣服也被血液染紅。

我一邊大叫，一邊抓着一動也不動的彩的肩膀。此時，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肚子裏的孩子笑着喫下了屬於彩的記憶，純白色的視野不經意地出現了顏色，彷佛有人在圖畫紙上塗上顏色一般；她的記憶在我的眼前逐漸成形。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咬他，不可以咬他！」

「我……」

我忍不住想衝下樓看看，衣袖卻再次被抓住。彩靜靜地看着我，可是我這次一定要去；東西被打壞的聲音陸續傳來，一樓的情況似乎很危險，我必須讓燈冷靜下來，然後確認日傘與繭墨的安危。

「我沒事！年輕人，你不要過來！」

彩倒臥在衣櫃裏。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爲什麼！」

野獸已經不受控制，我不能帶彩一起去一樓。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緩緩地鬆開了抓着我的手，染血的手掌接觸到空氣後一陣刺痛。當我衝到一樓時，燈正瑟縮在角落發抖，抱着頭口中唸唸有詞。

她最後這樣想着——

衣櫃的門卻打開了一條縫隙。

儘管如此，這並不代表彩已經得到安寧。

日傘伸出一雙手拍着燈的背，想讓她冷靜下來，接着又在她的耳邊呢喃着。我聽見日傘的嘴裏發出像笛聲般的奇怪聲音，沒多久，燈的影子野獸們開始回到她的腳邊，漸漸融入她的影子裏。

她冷冷地瞪着那把刀，接着果決地點了點頭。

——————咿。

她一直這麼痛苦、這麼寂寞，所擁有的唯一希望就是死亡，我卻阻止了她，她依然身處絕境。

窗外的確已是晴朗的藍天。

「日傘！」

染着血的足印。

是一把染着鮮血的刀子。

「嗯。」

她不在房裏。

是小小的娃娃形狀。

『小…………彩。』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窗簾被打開了。

櫃門的縫隙中滴着鮮豔的紅色水珠。

長長的刀刃上染着發黑的血跡。

「我馬上回來，在這裏等我！」

「——————雨停了。」

身體彎成奇怪形狀的她閉着眼，用胎兒般的姿勢蜷縮在櫃子裏。

哭泣的燈哀求着，但野獸們並不聽她指揮，激動地張開口，羣衆在日傘的影子旁。日傘慌張地退後，試圖拉開和狐狸們的距離，他的臉上滲着血跡，疑似被野獸攻擊過，左手綁着的三角巾已經鬆脫，手腕以歪斜的角度突出，從鬆脫的繃帶間隙可以看見白色的皮膚與紅色的血。

彩也緩緩地伸出手。

於是——彩收下了刀。

我使勁全力大吼，彷佛要將肺裏的空氣全都擠壓而出；孩子也跟着大笑，天真的笑聲迴盪在耳邊。我感到背後有人走近，彼此都沒有發言——大家在彩的遺體面前不發一語；我的腹部開始淌血，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但是我不在乎，肚子痛又不會讓我死掉。

櫃門輕輕搖晃着，彷佛正等着某人開啓，我立刻衝到衣櫃旁，抓住櫃門把手用力打開，幾件衣服從櫃子裏掉了出來……喀啦！某樣東西也跟着衣服掉出來。

身體扭曲變形、脖子歪向一邊的她躺在衣櫃裏，抬頭看着彩。櫃子裏滿是氧化後變色的血跡，躺在其中的綾的肉塊已然腐敗，裂開的傷口露出黑色的肉。

——————我究竟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