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Ⅲ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1萬 字
我的周圍有透明的牆壁。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牆壁的存在。
我被放在一個玻璃箱子裏,和人偶一樣被小心翼翼地保管著。
我一直被放在這裏,沒辦法出去。世界對我來說有點不夠真實。
被關在玻璃箱子的我持續不斷地生產著人偶。
我動動手指,鎖上齒輪,給予人偶靈魂的同時,我也深切地瞭解到一件事。
人偶的手具備所有零件,卻什麼也不是。
我的手製造出幾乎與活人無異的人偶,或許是機械化不斷重複的工作折損了我的精神,我的感情很自然地死去。人偶師自己也被開在玻璃箱中,不停創造出新的人偶。
如薄紙般逐漸累積著的每一天,讓我有一種無法掌握的奇妙感覺,彷彿身處夢境。
不論我想要遊戲人生般地活著,或者我行我素地活著,造種奇妙感受卻未曾消失。
我想,只有我的胸膛被貫穿的那一天,我才能夠離開這個玻璃箱子。
仔細想想,那個孩子離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活著的感覺。
想殺就殺,想恨就恨。
與那個孩子所懷有的強烈情緒相遇之前,我定會持續沉溺在自己的夢境之中。
我不懂身爲人的幸福,也不需要了解。
人類不可能要一個像我這麼差勁的人。
長久以來,我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唉、即使如此。
我卻是孤單一人。
無數朵盛開的百合放在牀上。我伸手撫摸著花瓣,花瓣的觸感柔軟,輕飄飄的,散發甜美的香氣。加護病房裏應該不能帶花進來,然而這些全都是真正的鮮花。
* * *
「如果你要去休息室的話,可以順便幫我丟這個嗎?我很久沒有利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了,學生時代常常買飲料,後來沒買了之後,發現其實自動販賣機是個看似方便其實不便的東西。因爲喝完之後的空罐也需要有地方丟纔行啊。」
微微弓起背的坐姿有些夢幻,然而看見她全身之後,我驚嚇的說不出話。
她穿著浴袍造型的病人服,披著一件髒髒的西裝外套。和平時那自信滿滿的模樣差異甚大。那個態度傲慢的新娘印象漸漸模糊。
昏倒的那些人不是醫護人員,繭墨的司機也不在那裏,全部是陌生面孔。
「……怎麼?你想幹麼?」
你離開之後,我就是如此孤單。
應該是從休息室那邊買來的東西,他喝完可樂之後轉頭看我。
請老虎幫忙搬運也是個方法,但是我不想讓野獸衝進醫院那麼多次。我邁開腳步,離開車子,特別醫療大樓的停車場裏沒有其他車子,我穿過無人的停車場,走上入口前的短斜坡,這時,我停下腳步。
我開始擔心,我上次打他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下意識地接過他手上的空罐。
她的雙腳應該已被截肢,現在卻消失不見。只留下奇怪的東西。
他右手的傷已經先包上繃帶,額頭貼著退燒貼。
我用鞋子踢開紙鶴,日鬥卻毫無反應。我再次嘆息,卻猜不出他說這句話的用意。狐狸的逃脫對我而言是個大問題。但是,我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他。
他咬著空罐的邊緣,很無聊似的轉過空罐後說道:
我用力握緊抓著手機的手,狐狸則舉高雙手。
加護病房裏並排著五張病牀,牀邊放著許多醫療用的機器。這裏爲了維持人的生命,有著相當齊全的設備。病牀與病牀之間以窗簾區隔開來。
確認了他額頭的溫度後,我對白雪說:
「話先說在前頭,我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別錯怪我,這次我沒搗亂喔……』,但是我真的沒有親手安排什麼計畫,若提到這醫院裏的人消失這件事,我只能說那是因爲有人採取了暴力的行動。」
繭墨日鬥面帶微笑地望著我。他的臉有一半以上包著繃帶。
雄介失魂落魄,口中唸唸有詞,又開始不太正常,好像被深深依賴著的人給拋棄了一樣無助。但是,這樣的傷痛得由他自己克服。我撇過頭,走出車子。
每張病牀上都沒有病人,連舞姬也不見人影。
外型像小孩的人偶將手掌放在胸口。
撿起來之後才發現那不是花瓣,而是細碎的紙片,上頭有螞蟻大小的文字。
再走近一些,我才認出那個人是誰。他喝著像是罐裝果汁的飲料。
日鬥輕聳肩膀,從他臉上表情可以看出他現在心情很不錯。
彷佛是躺在上頭的舞姬變成了百合一樣。我觀察著病牀。
我猜日鬥就是拿那些零錢買可樂的。
他們睜著眼睛,但是人其實已經昏迷。裸露的眼球正微微地痙攣。
仔細看才發現車體有擦傷,回程時我的手仍然無法順利掌控方向盤,幸好安全抵達,我才能放下心中大石。雄介身體虛弱,需要立印接受治療。
我壓下心中的不安,轉身前往四樓的加護病房區。
臉上的傷是我造成的,就醫之後被包成這樣。唯一沒被包紮到的眼睛旁也看得見瘀青。不過,他的傷勢如何一點也不重要。我默默地加快腳步。
「怎麼回事?假設那些人之前真的在醫院裏,按照人數來看,我至少也該碰過一個人。他們是不是在我離開之後跟你一起來醫院的人?」
日鬥兀自唸唸有詞,但是我早已快步走向休息室。
他這次喝的是罐裝咖啡,剛纔可能放在椅子下面。
一頭豐盈的髮絲迎風飄逸,穿著純白洋裝的人偶有點像舞姬。
那些人身上的紙片應該就是來自於這隻紙鶴吧?我用袖子將紙鶴打到地上。
我想早點讓雄介好好休息,想到這裏,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我自己也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日鬥苦著一張臉喝完咖啡。他把空罐放在椅子上,空罐旁有隻只有一隻翅膀的紙鶴,紙鶴全身寫滿細細的文字。
人偶毫不遲疑地向前跑,沒多久,來到一盞設在角落的電燈下。
他兩手捧著咖啡,戴著手銬的緣故讓他無法單手拿飲料喝。我嘆了口氣,想著剛纔見過的光景。
我也像是受到什麼召喚似的跟在它後頭。
自動門開啓後,我走了進去。醫院一如往常,人煙稀少。
我站在通往加護病房的自動門前方,按下旁邊的對講機卻無人回應。
玄關的燈照耀著鮮豔的紅色,紅磚造型的地板落著點點血跡。量並不多,不仔細看甚至不會注意到,見了這不祥的血跡,我訝異地張大雙眼。
人偶朝走廊跑去,拚命動著小巧的雙腳,奮力跑著。
「久久津來醫院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拖著腳急忙走向樓梯。
她併攏著雙腿坐在那裏。
忍不住詫異,因爲有個東西躺在牀上的花堆裏。
我感到頭暈,忍不住鬆開手。紙片飄飄然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我的指頭染上了墨水,這可能是某種咒術。不知是否被上頭的文字所影響,我的視線開始劇烈搖晃,只能努力保持清醒。在等待不舒服的感覺消失的同時再度觀察四周。
「小田桐,爲何從剛纔就一直問問題?你可以自己先確認看看。最重要的是親自查看發生了什麼變化。沒人阻止你去看,快去吧。」
回到醫院時又是日落時分。我將車子停到停車場之後轉頭看著後座。
我衝到和繭墨分手時的那個單人病房,但是裏頭空無一人。
「白雪小姐,我去借輪椅,或找人來幫忙。麻煩你在這裏陪雄介等一下。」
冰冷的空氣包圍著身體,無雲的夜空中只有繁星點點。
倒臥在自動販賣機旁的男人身上有個錢包,裏頭的零錢散落一地。
一個小小的人偶看著我。
「你每次都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快說,小繭跟其他人在哪裏?」
他們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萬一這些人醒來後精神陷入錯亂,有危險的人會是我。
他們身上有白色的花瓣,我彎下腰撿起一片花瓣。
有個人坐在圍繞在植栽旁的磚塊上。
最旁邊的那張病牀堆滿了百合花。
人只要能好好喫一餐飯,躺進溫暖的被窩裏休息,就會舒服很多。
月光白窗外照進房內,讓空空如也的牀上出現如波浪的光影。
於是我沒獲得護士的允許便徑自走了進去。
回到剛纔的走廊,休息室就在那條走廊的中間處。狹窄的空間中央放置著一張桌子,原本有兩張椅子,現在只剩下一張。自動販賣機就放在牆角。
——————碰。
日鬥說了一長串讓人一頭霧水的話,接著豎起食指指著休息室的方向。
「小繭,你在嗎?」
唯一的光源讓房內呈現蒼白的色調,霎時以爲繭墨已經回家。這次的騷動一定讓繭墨感到很無趣,但是她之前坐的椅子卻放著奇怪的東西,如脣彩凝固後的紅豔色澤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已經不想再做什麼。但是,我的周圍卻一直吵鬧不休。」
穿著西裝的男人如拼圖般倒臥在地上。
它的眼珠滴溜溜的轉動,稍微伸了伸懶腰之後站起來。接著動作敏捷地跳下牀,先是趴在地上,然後才重新站立起來,一溜煙地衝出去。
我想應該有人陪在舞姬身邊吧?走到走廊半路時,我停下腳步。
「麻煩你了,小田桐。我啊,現在只要做一些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覺得很快樂。我一點也不在乎人生會如何,因爲人生只是個愚蠢的東西。」
我認識她。可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她是誰。
我不知道有多少醫護人員負責治療舞姬的傷,但是在特別醫療大樓工作的醫護人員應該不多。也沒有人負責保護繭墨。但是,即使不多,這棟大樓裏未免也太過安靜。奇妙的緊張感凍結了空氣。
剛纔狐狸說久久津引發騷動。
久久津曾經坐過的椅子上有一個人,那人微彎著背。
奇異的色彩映入眼簾,少量的血噴在玄關地上。
唐繰舞姬摸著頭髮,茫然地望著天空。
「歡迎回來。這罐比較好喝喔。」
我伸手查看那些昏倒的人的脈搏,他們的心跳有些快速,但還算穩定。
『好。我跟雄介先生在車上等你。』
我甩甩頭,走到後座打開車門,朝坐在車裏的雄介說:
那是繭墨的手機。舞姬之前從我手上搶走的那支,可能是繭墨後來又拿回來了。腦中出現很大的問號。我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拿起它,手機靜靜地躺在我手中。
我跟人偶一起搭乘電梯,它拚命地跳還是按不到按鍵,於是我只好出手幫忙。我站在人偶前方,讓自動門打開後走出去。我們離開醫院,穿越了停車場。
「雄介,下車吧。你得先接受治療,到醫院讓醫生檢查一下。」
我還是別隨便叫醒他們以策安全。我離開休息室,回到狐狸待著的地方。
「答對了。我臉上的瘀青一直沒好,他們懷疑我臉骨骨折,帶我到醫院重新檢查。我隨手搞定這些監視我的傢伙之後,剛好過上久久津所引發的騷動。脫離那些人的監視其實還滿痛快的,只不過後來的騷動讓我感到非常不高興。」
雄介和白雪坐在後座,雄介眼神空洞,抱著彎起的雙腿坐著。
* * *
半張著的愛睏眼神望著夜空,和從前相同之處只有這個表情與髮型。
腳邊有果凍飲料和運動飲料的空瓶。那是我們從路上經過的便利商店買來的飲料,但是他沒有拿起來喝。
黑暗中,她那頭豐盈的白髮閃閃生輝,閃亮的髮絲猶如戴在新娘頭上的頭紗。但是,整個人的感覺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
日鬥再次伸出食指,指的方向卻與剛纔相反。我按照指示,朝走廊盡頭的加護病房走去。穿過雙開式的門,走進消毒用的房間。
「原來是小田桐啊。很久沒喝可樂,喝了之後還是覺得碳酸飲料很難喝。」
「嗯,基本上算是我的錯。但是並不會因爲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嚴重的異常狀況。我真的沒有直接干預……啊,我只是出來處理掉某些部分罷了。但都是些和妹妹無關的人。你可以去休息室看一看,有些人在那透昏倒了。」
我停下腳步質問,日鬥則撇過頭。
他的雙手依然戴著長長的手銬,根據過往經驗,繼續跟他說下去也理不出頭緒。我決定先離開。不知爲何,他朝我遞出手中的空罐。
雪白的雙足自病人服的下襬伸出,兩隻腳猶如剛剛長成的植物莖部。優美的曲線找不到任何傷痕。水嫩的肌膚看起來光滑透亮。
醫院裏出了狀況,而狐狸出現在這裏,意味著只有一種可能。
雄介默不作聲,我拉了拉他的手,他也沒有反應。看樣子他還無法一個人走下車。
舞姬察覺到站在一旁瞠目結舌的我,臉上浮起一抹微笑。
帶有幾分疲憊的笑容不太像原本的舞姬會有的神情。
「沒想到願望真的能實現,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聽到她這樣說,我立刻察覺到這異常現象的真面目。
人魚公主事件浮現在腦海,某個少女希望擁有一雙新的腿,代替在車禍中被輾碎的雙腿。爲了實現願望,少女必須付出代價,最後則化爲泡沫消失。
她伸出的手在我眼前飛散開來,全身戍了無數泡泡,就這麼死了。
舞姬的狀況和那名少女相同,她的腳可能是狐狸給她的東西。
人魚公主事件中,狐狸對少女要求了等值的代價,這次不知道他又向舞姬提出了什麼條件。狐狸也可能無條件地奉送雙腿給舞姬。過去狐狸曾經爲我和繭墨安排了一些遊戲,與狐狸實現願望有關的遊戲。他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看我們受苦的模樣。
但是,他剛纔沒有明確指出他使用了自己的超能力,我思考著他所說的內容。
並不會因爲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嚴重的異常狀況。
我已經不想再做什麼。但是,我的周圍卻一直吵鬧不休。
他似乎並不期待發生新的事件。可是,即使他並未要求代價,這樣的奇蹟也還是很詭異。
我不能讓他胡作非爲,我轉身。就在我打算離開時,聽見一個清晰的聲音。
「請等一等。並不是繭墨日鬥主動幫我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這一剎那我倒吸一口冷氣。舞姬竟然當場站立了起來。
雪白的雙足微微顫抖,剛纔的人偶不知想表達什麼意思,一直在舞姬的腳邊跳來跳去。舞姬彎下腰,摸著人偶小巧的頭顱,繼續說道:
「久久津他……似乎還沒有聯絡你。所以,我決定趁現在告訴你發生什麼事。」
舞姬不再撫摸人偶的頭,她彷佛用盡氣力般重新坐回花圃旁。
她深呼吸之後用力閉上雙眼,然後再度張開。
然後,她告訴我最糟糕的事實。
我懇切地希望能夠和他一起變老。
* * *
「所以,我從來沒有說過他是狗。」
其實早就已經實現了啊。
不要把自己當狗,也不要拿鎖鏈把自己綁住。
「我經當覺得周圍有透明的牆壁。」
身爲狗的主人,她不該現在纔來說這種話。她繼續以平穩的語氣遊說:
「繭墨阿座化小姐被抓了,我深感抱歉。」
如果舞姬沒有受傷,久久津也不會離開。但是,以狗的身分待在舞姬身邊,對久久津而言卻是沉重的精神負擔。
舞姬閉上眼睛後又張開,仍然以平淡的口吻說。
臉上依舊是那高深莫測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改變。
我閉上眼睛反芻她所說的話。
久久津離開時留下外套讓主人禦寒。
舞姬摸了摸人偶的頭,人偶好像很開心似的更賣力地舞動著。
我想起那出『狗的故事』,他讚美著將人當成狗對待的女孩。
「是這樣嗎?你是說那個孩子、我的久久津想死。爲什麼他積極求死?我也知道,他曾經說過他不想死。」
她面無表情地遊說,沒有微笑,也沒有哭泣。
原本以爲雨香會破肚而出,但是她喊了我一聲便安靜下來。孩子的狀態比我預期的還要穩定,不需要那麼擔心。肚皮不必因雨香而再次受傷,我由衷感到安心。
「久久津一直把自己當狗。讓主人受傷的狗就該死,這個觀念也深植在他臘中。但是,他其實是個人啊。他只是尚未察覺到自己真正的願望……實在太悲慘了。」
如果他隱藏自己的心意,那麼當舞姬步上結婚禮堂的那天,他又會怎麼做?
她冷到肩膀發抖,卻不打算離開這裏。只是靜靜地繼續遊說。
舞姬只是淡然地敘迤一件她認爲很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觀察舞姬的反應。她微微張開雙眼,不發一語。我想知道她會怎麼回應。過了一會兄,舞姬稍稍歪著頭,眨了眨眼睛。
「可是、可是、你……………………」
人本來就不是狗。長期壓抑著的情緒,總有一天會衝破臨界點。
我猶如受到當頭棒喝,舞姬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聽到她這樣說,讓我產生一個疑問。她所說的內容很像結婚時的誓言。想和他在一起。她說話的語氣裏潛藏強烈的感情。
你真的很喜歡『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我的久久津』『我的你』『我的那個孩子』
傷口的疼痛與失血過多帶來的痛苦跟著消失,好像恢復到尚未受傷之前的狀態。
久久津的不服從讓舞姬受到不小的打擊。
他以那樣妒恨的眼神看著菱神,我猜他絕對無法忍受舞姬嫁給別人。
舞姬溫柔地訴說著,她將人偶抱起來放在腿上。人偶再次站了起來,小巧的雙腳躍動著,街燈照射下的它孤單地跳著舞。
我感到有些混亂,同時也搜尋著腦中的記憶。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經常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的人喔。
「……我,愛久久津?」
「工房裏禁止讓超能力者以外的人進去。這不是硬性規定,卻是不成文的默契。然而,我卻無視於這樣的默契,讓那個東西進來了。可是,那並不是因爲把他當成狗的緣故。」
我又想起人魚公主的故事,同時湧現討厭的預感與想吐的感覺。
狐狸沒有要求對等的代價,奇蹟應該停留在願望實現的階段就不會再有下文,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我好像遺漏了什麼致命的事實。
有點像是眼前那塊厚重的玻璃突然被人打碎了一樣的感覺吧。
「是啊,我想人類應該就是把這樣的感情稱爲『愛』吧。」
爲什麼久久津必須以狗的身分活下去呢。
她點了點頭,接著像是獲得什麼結論般輕輕拍手。
我終於知道那些消失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再次確認過上了最糟糕的狀況,同時也產生疑問。久久津知道我沒死?
我看著一動也不動的人偶,舞姬再度閉上眼睛。
「爲了報仇,他攻擊了留在醫院的司機,還有不需要的醫護人員。把他們綁起來,留在大房間。接著他抓了繭墨阿座化小姐,當作和你談判的籌碼。」
舞姬似乎非常疑惑,她按著嘴脣,閉上雙眼。我著急地等她回應。
舞姬撫摸著外套下的肩膀,她以嘴脣輕輕碰了外套,我愣愣地發呆,而舞姬則以夢囈般的口吻繼續說:
「他很肯定你沒死。萬一你真的死了,那他只要找出雄介先生的屍骨即可。他說,若你還活著,留下那支手機就能派上用場。」
「舞姬小姐,你能不能和久久津談談?」
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覺到了,或者只是我想太多。但是我還是低聲地詢問道:
舞姬平靜地抬頭望著我。在我回想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必須和超能力者結婚,生下後代。我希望婚後久久津依然能留在我身邊。應該說,我相信那個東西絕對不會離開我身邊。」
「久久津,我的那個孩子,他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好說歹說,他還是一意孤行。看樣子,他真的不打算再回到我身邊。我好難過。這個事實是最讓我感到傷心的事。」
我繼續聽舞姬說下去。
「不是我故意安排他們兩人見面的,當時我人躺在加護病房,那個孩子威脅了繭墨日鬥先生。他之前故意甩掉身邊的警衛,反而讓久久津有了可乘之機。久久津強迫日鬥先生讓他實現願望……因此我的腳才突然恢復原狀。
那是發生在唐繰家的事。久久津讓我們觀賞『狗的故事』這出戏。接著,舞姬來叫他,久久津便乖乖地守在舞姬身旁。舞姬一邊摸著久久津的頭,一邊說。
「你這樣說,讓人覺得你好像已經愛上久久津。」
我看著舞姬的眼睛說道。腦海浮現她對久久津的傲慢態度。
我還是搞不懂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一次也沒有以『狗』來稱呼過久久津。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邊一起生活。不論是生病,或是發生什麼事,只要他能在我身邊,我都會覺得很幸福。
舞姬低聲說道,伸出手撫摸著自己的腳,纖細的手指滑過細嫩的肌膚。
舞姬仰望著天上的月亮,愛睏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邊一起生活。不論是生病,或是發生什麼事,只要他能在我身邊,我都會覺得很幸福。我懇切地希望能夠和他一起變老。你是不是覺得很驚訝?我竟然是這樣一個愛作夢的人。」
「……………………咦?」
人偶睡在她的腳邊,她有時伸出手,摸著人偶純白的髮絲。
「的確很悲慘。我也覺得那樣很令人哀傷。」
舞姬指著手機。看來我發現手機時所產生的不祥預感就要成真。她微微一笑。
她平靜地呢喃道:
舞姬輕聲呢喃。她噗哧一笑,像是想起過往的日子。
舞姬對久久津的態度的確很傲慢。她經常對久久津說一些狠毒的話,用愛憐的微笑看著他。但是舞姬的確……
歪著頭的她大感意外。
長久以來,久久津都以她的忠犬自居,絕對服從舞姬所給的所有命令。只要舞姬摸摸他的頭,就能讓他開心。然而,現在久久津卻宣稱不會再回到舞姬身邊。
舞姬和從前一樣,她沒有理由或者動機說謊。
那些故事是人與人一起變得很幸福的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握緊手裏的手機,舞姬看著手機,輕輕點頭:
「我摸他的頭,因爲當我摸他的頭,他總是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只要他覺得開心,那我也樂意繼續那樣做。可是,我從來不曾把他當成狗,也不曾輕視他喔。」
這個扭曲的主從關係終於破裂,對我而言,這卻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儘管言談之間頗爲了目前的狀態惋惜,但是她的聲音卻毫無溫度,只是單純地陳違事實。
我用力握緊右手,如果可能傳達給那個人,我很想朝他大喊。
我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呢。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因身體的變化而感到困惑時,久久津就拿了好多花到病房。那是他爲了道別買來的花,但是他發現病房不能帶花進來,所以先放在車上。他這麼告訴我:『狐狸實現了我的願望,您的身體會和從前一樣。但是,我要殺了嵯峨雄介報仇。』
胸口感覺悶痛,肚子也開始蠢動。肚腹傳來劇痛與稚嫩的嗓音。
「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的久久津竟然不聽從我的命令。」
然後,舞姬綻放出一個花朵般的燦爛笑容。
——————爸、爸?
但是,如果她當時說的並非虛情假意,而是真心話呢?
「總是枯燥的日子裏,我遇見了久久津,生活中唯一一個不同的東西。現在的我依然難以表達出當時的感受。他如故事的情節般,突然出現在人偶師神聖不可侵犯的工房裏。人偶師是很孤單的工作。我從來未曾因孤單而感到哀傷。但是不知爲何,我一直在想,爲什麼我不能扭轉已經決定好的命運呢?」
舞姬娓娓道來,像是在說故事的口吻。她偶爾伸手撫摸著西裝外套下的肩膀,那件骯髒的外套應該是久久津的吧。雖然沒有下雪,但是冬天的夜晚依然寒冷。
他的願望,他以爲絕封不可能實現而放棄的願望。
「他不會再來找我。他說他沒有保護好主人,沒有臉見我。可是,當他告別完畢時,繭墨日鬥先生也來到了醫院。」
我再次想起她說的這些話。腦裏描繪出簡單的故事。
人偶忽然倒在她腿上,沒有再站立起來。
他以一個人的立場愛著舞姬,那一日他瞪著菱神時的眼神充滿嫉妒。
可惜到最後他還是脫離不了匍匐在地面的命運。他愛上了人類,收留了狗的女孩卻沒有讓狗恢復人類的身分。這難道不悲慘嗎?
儘管久久津認爲舞姬是個好主人,我卻不那麼認爲。
舞姬露出一貫的疲倦眼神。她的發言讓我感到莫名的生氣。
我緩緩地開口說。不知道現在的久久津是否仍願意傾聽主人說的話。或許無法改變他報仇的決定,至少能夠讓他從狗變回人類。
* * *
「他認爲沒有保護好主人的狗就沒有生存價值。」
我摸著肚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聽到我的要求,舞姬低垂著頭。她伸手撫摸著白皙的雙腿。
纖細的手指來回撫摸著水嫩的肌膚。接著,她略帶遲疑地開口說道:
「他還肯聽我的嗎?那個孩子離開了我,就算我說什麼也已經不具任何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他對你…………」
我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雙眼卻忍不住被她的雙腿吸引過去。
還來不及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困惑,那隱約感覺到的厭惡與不安已瞬間升高。充斥腦海的厭惡情緒讓想說的話霎時消失殆盡,我像只缺氧的魚般嘴巴一張一合。
黑暗中,那雙白皙的腳輪廓彷佛更加鮮明突出。
彷彿定睛觀察,就能看見新生雙腿上的細細胎毛。順滑的曲線詭異嚇人。我想到棲息在深海之中的生物,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於是我趕緊閉上眼睛。
心中產生混亂與恐懼,某個東西牽引著我。感覺非常不對勁,好像吞了根針在肚子裏,我努力想找出原因。這時我想起繭墨曾經說過的話。
只要其中一邊的盤子比較重,天秤就會失去平衡。狐狸讓向他許願的人們要求了過重的砝碼,兩邊的盤子始終不曾空過。
狐狸把人變成泡沫,把子宮塞進我的肚腹。另外還修復了立花琴子那雙被車子輾碎的腳。可是,這些都不是無中生有的結果。讓死者重回人間時,他身邊總是跟著那個白色的小女孩。白色的小女孩提供肉塊讓狐狸做爲材料使用。
小女孩吐出一塊肉塊,但是如今小女孩卻已消失。
狐狸曾說過的奇怪語言突兀地在耳邊響起。
沒錯,人化爲泡沫,女人的子宮放在男人的肚子裏。死去的孩子成了鬼。
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影響人類的意念,進而達成改變人體的結果。』。透過極小的窗,讓細胞進行轉換。
這次的事件並沒有『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舞姬的雙腿在久久津向狐狸許願之前就已經被切除完畢。爲什麼還能夠無中生有?
人魚公主的尾巴並不存在,但是女孩卻用尾巴換到了一雙腿。
我不自覺地產生恐懼。非常不對勁。正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電子鈴聲同時響起,手機震動著。我拿起紅色手機放在耳邊。
「不、我什麼也沒做喔。」
她舔了舔嘴脣,來回看菩我們三人。
我愣愣地反芻著她的問題。她問,誰願意讓我取走雙腳。
「…………怎麼搞的?」
或者是,當她觀察夠了,就會不顧我們的意願強行砍斷我們的腳。
『是我。先生,您果然還活著。』
那個東西怎麼看都像是趕時間隨便做成的人偶。
「久久津?是久久津嗎?」
我跟久久津搞懂了,也深切體認到這個事實。
然而,女人卻強硬地主張自己的權利。
發著光芒的紅色燒灼著眼睛,過沒多久,我見到有人沿著紅線走了過來。
如此強烈的感情來自於雄介。
我打斷了他的話,近乎吼叫地連珠炮說下去。但是,久久津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話筒另一頭只有壓倒性的沉默。
造成這結果的元兇愉快地看著他們,雙手摸著肉塊。
我們之中誰才應該獻出自己的雙腿?
看到這類似半成品的形狀,忍不住產生一個疑問。
「……………………久久津?你怎麼了,久久津?」
我環顧四周,已不見舞姬的身影,似乎也跟著線一起被吞噬。
爲什麼這個肉塊沒有雙腳?
在我搞懂她的要求之後,頭腦的思考便恢復正常。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腦突然靈活起來。但是,或許還是別那麼清醒比較好一點。因爲現在的我感到如臨深淵的恐懼。
怪怪的。我皺著眉問道。
「小、小田桐先生?這裏到底是哪裏?我怎麼會……」
他人的感情充斥心中的感覺讓我頗爲困惑。但是這感情又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淡的激情刺入心中,像是被針刺到的疼痛感覺。
要我們爲了人偶失去雙腿而付出代價。
它的腳從根部被截斷,悽慘的斷面汩汩流淌著鮮血。
她撫摸著肉塊柔軟的表面,像是在愛撫男人的動作,紅色的嘴脣依舊微微彎起。看著她的表情,我發現她似乎頗樂在其中。
「雙腳嗎……哈哈,我倒是知道爲什麼。我許願讓舞姬公主擁有雙腳。所以你要我付出代價嗎?我的頭好像也開始不太正常了。」
女人的每次拍打都讓肉塊更爛了一些,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女人會心疼懷裏的肉塊。
我不想理會陷入混亂狀態的雄介,聽完女人的話我總算懂了。舞姬之所以得到一雙全新的腳,是因爲女人身上這團肉塊的犧牲。但是,要爲此付出代價的人卻不是這個女人,而是我們。
忽然間,一個輕柔的雜音穿入耳膜,某人正溫柔地笑著。
還有,追根究柢,奪走舞姬雙腿的人是雄介。
只有時間不停流逝。僵局仍然毫無進展。
如黑暗洞穴般的空洞眼睛映出雄介的身影,雄介被久久津的氣勢所震懾,忍不住後退一步。兩人的感情全部釋放的結果,久久津對雄介的恨意急速增加。
女人嬌媚地笑著,伸出滿是鮮血的雙手。
她忽然發出嘆息。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們幾人。
「「我————」」
那人橫躺在我和雄介、久久津三人所站立的位置中央。
——————…………我懂了。原來已經連結起來了。
我茫然地張大雙眼,女人的聲音愉悅地低語。
久久津說的話讓雄介聽了很傻眼。他張開雙眼,身體僵硬。
雄介很討厭目前的處境,但臉上的表情除了厭惡,還有另外的情緒。是他奪走了舞姬的雙腿。強迫他恢復正常的結果,讓他開始感覺到傷害舞姬所帶來的內疚。
雄介低垂著頭,久久津用力咂舌,接著,有人開口了。
混亂與恐慌壓迫著胸口,但是肚子卻一點兒也不疼痛。
我們沒有辦法逃出去,這個空間完全在她掌控之下。
但是這個強烈的感情並不屬於我自己。
雄介的臉上出現很慌亂的表情。看樣子,他已經恢復正常。也很像是被人強迫才恢復正常的模樣。大腦隱約產生出這毫無根據的揣測。
『她沒有雙腿,所以我就把這孩子的腿送給她。雖然我送她那個東西並沒有要求什麼條件,可是,若你們不願意回報這份恩情,那我可就傷腦筋囉。你們看看,這孩子沒有腳呢。不覺得它很可憐嗎?』
緊貼著女人身體的塊狀物體,竟是佈滿脂肪與鮮血的肉塊。
腦裏不斷跑出警告,千萬不要在這麼詭異的情形下隨便開口。光靠自我犧牲的精神,絕對無法面對失去肉體的慘痛。
她溫和地微笑著,把肉塊當孩子般輕撫著背部。手上沾染到肉塊上的油脂與鮮血。我入神地望著肉塊,它的形狀實在奇怪。
這是什麼情形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絕對不想失去我的腳。自動奉上雙腿之後,我這往後的日子要怎麼活下去。這樣的負擔實在太過沉重。我不能再犧牲了。
那我又該怎麼辦纔好。面對眼前的險境,我該採取什麼行動?我努方地整理自己的思緒,有一種掉到水裏快淹死的感覺。
沉默的緊張充斥四周。久久津緊盯著雄介不放。
「久久、津?我也不知道這裏是哪……」
所有的東西都崩解並消失,但還有東西被留下來。
我低頭看著肚子,不知爲何,雨香這次竟悄然無聲。我有一種肚子裏其實已經沒有小孩的錯覺。身體的感覺有點模糊,好像只有精神被人從身體抽取出來一樣。
『挑選的結果,最後選出這三個人。你們這三位,各自與得到雙腳的女人有某種關聯……所以我想請問你們。』
她看著我們,就好像正在觀察籠子裏的老鼠。
『小田桐君,你不是已經想出答案了嗎?這一次我讓人預支了喔。』
我陷入沉思。某個女性失去雙腿。然後這裏有一個爲了報仇而傷害她的少年,一個想殺死少年的男人,還有試圖阻止男人殺人的我。
女人不可能平白無故給人好處,因此,她有權利要求代價。
困惑與溫亂幾乎要撕裂我的心,忽然感受到一個強烈的感情,對現狀所產生的恐懼與厭惡,聽到女人的要求之後想逃跑的願望讓胃部沸騰不已。
* * *
久久津正瞪著雄介,眼神不帶任何情緒。
那人彷佛正嘲笑著我,事到如今還多說什麼,未免太亂來了。
還想跟久久津多說幾句,但是手機變成的紅線卻在此時切斷。紅線掉在地上,如蛇一般在地面爬行,接著又突然停止下來,開始溶化。紅色滲入地面,被黑暗侵蝕。有個朦朧的人影卻從地面緩緩上升。
「——————雄介?」
再說了,爲什麼要找上我?
沙、沙沙、吱吱……呵呵……吱吱……
讓我聯想到舞姬被切去的雙腿。
「……………………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美女抬起了頭。她穿著古代娼妓常穿的那種華麗和服,可是衣衫不整,腰部沒有繫上帶子,下襬撩至大腿根部,整雙腿裸露在外。
我刻意不去看這女人的眼睛。沒用的雙腿開始發抖,大腦不斷替自己尋找藉口。
「什麼?等等、你說什麼?」
我們猶如被抓來實驗的動物,面對她丟出來的題目。
一個看似沉重的塊狀物體放在她仰躺著的身上。
「你別亂說,我根本連那個人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
我茫然地看著四周,這個線的世界不知何時已轉變爲紅色的空間。我們好像走進了人體的內臟之中,我很自然地聯想到異界的牆壁。
我沒有回答雄介,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瞧。不知何時,手裏的手機也分解了,成了紅色的線,繞在我的手腕上。紅線的另一端延伸到其他地方。
久久津愛著舞姬,而且是他找狐狸許願,讓狐狸給舞姬雙腿。
仔細一看,肉塊的形狀與人類相似。就好像是拿肉塊代替泥巴所捏出的人偶。難看的肉塊上有著形狀奇突的雙手,但是沒有雙腳。
這才發現雄介竟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他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雄介的恐懼與久久津的煩躁感染了我,這個紅色的空間彷佛成了烹煮感情的鍋爐。但是,繼續沉默下去事情也無法解決。這個女人可能會在這裏耗上很長一段時間。
換句話說,她要的代價就是我們的腳。
然後光明正大地詢問。
「咦、咦、咦咦!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嗄?」
下一秒,世界整個反轉。
穿著紅色和服的女人幾乎與全裸無異,她的胸前抱著某個東西。
他沒有被女人的問題所動搖,甚至不感覺苦惱,他只是靜靜的觀察著雄介,彷佛只要雄介給出答覆,他就要衝上前咬死雄介。
我對這世界的認知忽然改變。道路,醫院,街燈,植物,人體。看起來都成了一束電線般的線。接著,好像有人拉扯線的另一頭,所有的線瞬間潰散,斷成無數截,被黑暗溶解、吞噬。最後只剩下筆直的地平線,變成平坦的世界,一切都在黑暗中煥然一新。
『——————誰願意讓我取走雙腳呢?』
但是,雙腿的知覺依然很清楚。我慢慢地瞭解,搞不好我就快要失去我的腿。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能早就喪命。你現在在哪裏?小繭平安嗎?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我們無處可逃。久久津依然定定地看著雄介。
「久久津……說話啊,久久津?你還在嗎?久久津?」
我現在超想抽菸。可惜,這裏什麼都沒有。
只有我是完全的局外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很想大叫,但是又忍了下來。
女人身上的肉塊很像是從異界的牆壁切下來的東西。
我看著肉塊雙腳被截斷的地方,紅色的鮮血不停地流出。
女人親切地叫喚著我的名字,但是我的背脊卻感受到強烈的寒意。
她彎起嬌豔的嘴脣,輕拍著人偶的背。但是我並不認爲那個肉塊會有痛覺。
我同時聽到兩個聲音。久久津瞪大眼睛看著雄介。
『哎呀,演員全都到齊了。每個人都在啊,怎麼露出這麼沒用的表情?你們不必這麼驚訝,我不會喫了你們。』
回過神來,發現我也站立其中。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若是之前的雄介,或許會默默地伸出自己的雙腿準鯖犧牲。可是現在的雄介已經恢復正常,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他已不願求死,爲什麼願意獻出自己的雙腿?怎麼回事呢?
滿懷恐懼的他繼續說:
「是我、我毀了唐繰舞姬的腳,所以由我負責。」
我纔不要!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要把我的腳交出去?那個女人殺了旋花!還有,到底是誰說要一雙新的腳?舞姬那傢伙就該讓她沒有腳纔對啊!那是她自做自受!
同時,耳邊聽到混雜著爆炸聲的慘叫,聲音直接傳入大腦。
久久津張大雙眼,雄介似乎聽不見慘叫,宛如已經做好什麼心理準備般緊閉雙眼。慘叫聲依然不絕於耳。
我絕對不要犧牲。那女人利用了旋花,所以我才毀掉她的腳。我留下她的性命,她就該感謝我了。可惡,早知如此,應該直接殺掉她就好。再不然,也該由那邊那個自稱是狗的傢伙把自己的腳或者整個人奉獻出去纔對。小田桐先生也幫我說幾句話啊!怎麼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就不發揮之前那種自我犧牲的精神了呢?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是,我竭力忍耐不要被這聲音影響。
我聽到的很可能是雄介的真心話吧。或許連他白己都沒有察覺,也可能是他本人刻音箱i逃避的醜惡想法不小心傳到我的大腦。我瞪著那紅色的女人。
她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見不到任何惡意,令人害怕。
久久津齜牙咧嘴,臉上有著明顯的怒意。隨即又像是靈魂出竅般發出深切嘆息。他舉起手,淡然地宣佈。
「我要把雙腳送給公主殿下…………沒錯,我一點都不期待這個小鬼。」
這麼一來,公主殿下就會愛我了吧?就算我死了,就算公主有了另一半,她還是不會忘了我,會一直想起我這個人。這不是很棒嗎?對一個早已決心要死的人來說,能得到公主殿下的牽掛,我已別無所求。
我聽到如醉漢般的發言。這次換雄介詫異地張大雙眼。
這個人並不認爲自己的真心有什麼丟臉的吧。久久津依舊抬頭挺胸,他說的話像是醉話,卻帶著異常的熱情。
溫柔的嗓音直接傳至腦髓,久久津繼續說出真心話。
對一個忠心耿耿的人來說,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相信公主殿下一定會很開心。能讓公主殿下開心,失去一雙腿又算什麼。公主殿下那麼溫柔,絕對會因爲我失去雙腿而同情難過。想到這裏就讓我喜不自勝啊。啊,我實在太幸福了。死了之後依然能得到公主殿下的讚美。
雄介往後退了一步,他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久久津。
久久津朝雄介冷哼一聲,他仍然抬頭挺胸。
這時,忽然想起一些與我曾有過交集的人。七海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綾會追問我原因,而幸仁八成會哭出來。狐狸則會笑我。白雪一定會替我感到難過,就如同受到傷害的是她自己一樣。
「的確很矛盾。如果我失去雙腿,應該會一輩子抱怨,打從心底憎恨這兩個人,而且後悔一輩子。其實,我現在就很想打死了解到這一點的自己。我希望這樣的自己可以被狂打到吐血,然後悽慘地死去。」
我當然知道。不,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吧。
我吸氣,又吐氣。我想,她一定能聽見我這有些骯髒的心聲。
溫熱的風輕撫臉頰,街燈閃爍了幾次,我人站在停車場裏。
雄介並不願意,卻還是說要負責,只是隱藏不了心中的恐懼。久久津則是開心的說要負責。他的自我陶醉戰勝了失去雙腳的悲慘下場。
「其實,我也覺得該是我們負責。可是,儘管那樣想,卻沒辦法說出口。老實說,我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忍不住這樣想。又好像不只是那樣。」
——————兩人的主張完全不同。
我盯著女人的雙眼說道。她彎起嘴脣,伸出美麗的手。
你不是自我犧牲的材料啦。現在不就是最適合你挺身而出替大家犧牲的時候?還囉哩叭嗦什麼?竟然大書不慚的說你想逃?垃圾人!僞善者真是沒用。
然後,我大聲地對她說:
我可能不會想再見到白雪。就算我沒有失去雙腿也一樣。因爲我不可能在對自己幻滅的狀況下和她見面。那會讓我比身體的某部分被切斷還痛苦。我希望,自己仍是那個讓她喜歡的我。
我們又陷入僵局。儘管已有兩名自願者,情況卻和剛纔一樣。
「想拿就快一點.老實說,我隨時可能會逃跑。」
不知何時,時間戛然停止,雄介僵在原地,維持著朝我伸出手的動作。久久津則張著嘴,身體僵硬。只有女人跟我可以自由活動。
我儘量試著說出心裏真正的想法。
紅色和服配上黑色洋傘。正好相反。我心想。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開口說話。但是,他們兩人的主張完全對立。
「沒錯,不知道你們究竟聽到了些什麼,但我還是要說!我現在就想把這個問題丟給你們,自己逃跑。我肚子裏有隻鬼。現在還要失去雙腿,會不會太悲慘了!這件事原本就是你們引起,本來就該由你們兩個收拾殘局!」
雄介應該要恢復正常。而久久津還沒聽到舞姬的親口告白。
她嫌麻煩似的放下肉塊,趴在地上,不知何時,她的手裏多了一把黑色洋傘,不停轉動著的洋傘上有著精緻而顯眼的蕾絲裝飾。
我伸出手,靠近她那豐滿的軀體,抓住紅色和服的衣襟。
匆然間,我想起繭墨的臉,我猜她會罵我蠢。
「——————……不只是那樣。」
「小田桐先生,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再次要求她動手,女人聽了笑意加深。她露出如聖母般溫和的表情,令人意想不到的表情,讓我十分訝異。那對彎成柔和曲線的嘴脣匆然觸碰了我的額頭。
——————我也覺得不只是那樣而已。
* * *
雄介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他說:
她只是興趣盎然地觀察著我們幾個。
女入笑容滿面地抬頭看著我,紅色雙脣之間露出形狀漂亮的牙齒。
「我不想對自己產生幻滅。不希望連自己都想殺死自己。」
視線扭曲、搖晃、翻轉。我的精神似乎以極快的速度打入我的體內。
一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的確很像是繭墨的作風。這時,我又開口:
染上血跡的手指摸著我額上的髮絲,像是要替孩子測量體溫般摸著我的額頭。
不知道我到底說出了什麼真心話。羞愧和混亂讓我的臉頰像是要噴出火焰。
聽舞姬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流了很多汗。
下一秒,我用力閉上雙眼。
『小田桐君,你不做任何表示嗎?』
——————我們幾個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我更用力的抓緊女人的衣襟,她並沒有抵抗。
只有她的嗓音依舊甜美,女人粗魯地說:
「小田桐先生,你怎麼了?突然流了好多汗,我覺得很奇怪呢。」
我不能逃避,讓他們兩人中的誰去犧牲。
原本微笑著的嘴脣接著更往上彎起。
我懇求著。聲音發抖,聽起來很悽慘。
就這樣將她拉了起來。她的身體輕如羽毛。如果可以,我想狠狠打她一拳。不過,她的實體並不在這裏。我深吸一口氣。
——————只要能讓公主殿下稱讚,我就心滿意足。
我咬緊下脣,調整呼吸。所以,我才希望她能選我。
女人突然伸出手,愛憐似的摸了摸我的頭。
只要說出口,就不需要隱瞞。我只能繼續說出我的想法。
他們兩人選有未來,我很清楚這一點。
這麼赤裸裸的問題面前,答案只有零或一。
「——————我最討厭你這種大笨蛋。」
她如野獸般張開血盆大口。
這是扭曲的自我滿足——
拚命堅持說出的漂亮話及扭曲的真心話都是一樣的內容。只要我不說出我的打算,這個女人就不會有進一步的動作。我決定不再沉默,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能夠看著他們失去雙腿後的傷口,暗自爲了自己逃過一劫而感到放心。
『爲什麼要我選你,小田桐君?你說的話充滿矛盾。』
溫柔的輕啄過後,她看著我的眼睛。
聽到我這麼說,雄介圓睜雙眼。接著又像是放棄了什麼般低垂著頭。
有一種正被人扼住脖子的錯覺,回過神來,發覺四周的空間已經凍結。
「所以,臭女人,你就選我吧。」
「……………………所以,你就選我吧。」
就這樣。除此之外她不會有任何改變,也還是會繼續喫著巧克力。
一口細牙像美麗的珍珠,見了她的表情,我再次領悟到一件事。
也是無可救藥的僞善。
我希望我的請求不會被醜陋的真心話給掩蓋過去。
——————要獻出自己的雙腿,或者不要。
只不過,突然想不起來是和什麼東西相反。
有沒有搞錯啊,明明是你把狐狸帶回來的,想不認帳?德次只會說一些漂亮的場面話,要掩蓋事實也不能做得這麼過分。笑死人。你也是個畜生嘛。算了。總之,我會負責,原本也不會讓你搶走獻出雙腿的資格。公主殿下只要稱讚我一個人就好。
「————————拿走我的雙腿吧。」
說話的同時出現的真心話本人聽不見。當我跟女人說拿走我的雙腿時,相信我心中的真心話也傳入雄介與久久津耳裏。
我的確很悲哀又悽慘。可是沒辦法,我別無選擇。
「我還想說。我希望由你們負責。我認爲我本來就不會被選上。」
我同時感到一股驚人的恐懼貫穿全身,忍不住張大雙眼。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隨時都想拔腿就跑。好像一個不留神,就會不小心對他們亂罵亂喊:「留著你們兩個自己去搞定吧!」。我伸手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
雄介握緊拳頭盯著我看。我也朝他點頭回應。我聽不見我的真心話。但是,就算我的真心話很卑劣也好。
「你這句話是對哪一句話說的?我的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暫時分心,我的身體突然恢復知覺,全身開始冒出黏膩的汗水。
——————要獻出自己的腿,或者是別人的腿。
否則,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怎麼了,小田桐君?你還沒有說出你的決定。』
我瞬間又回到寂靜的夜晚,遠方不知何處傳來狗叫聲。
我只能利用一時的激動情緒儘量不說出醜陋的真心話。現在的我就像是喝了太多酒,開始不知所云的狀態。不過,我不在乎。要是無法擺脫眼前的狀況,那我也只能選擇犧牲自己。就像生病了一樣,不由自主就是想要這樣做。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我也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胡言亂語,莫名其妙。
物理距離對她而言毫無意義。然而,她卻允許了我的接近。我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正轉動著洋傘的她。她彎起柔軟的脣瓣。
女人看起來很開心,但是我絕對沒有被她的笑容療愈到。
不知道我究竟泄漏了些什麼話。我猜一定是沒用到讓人想嘔吐的內容。我現在只能寄託在三分之一的機率,祈禱這個女人不要選我。
形狀美麗的牙齒如黏土般伸展,銳利的犬齒髮出光芒,像極了刀刃。
因爲她臉上掛著微笑,可是眼神卻冷淡無比。她有時撫摸著肉塊雙腿的傷口,掬起肉塊流出的鮮血,甚至故意扯下一塊血肉。她的動作讓我有被雷劈中之後徹底領悟的感覺。
不要做出那種會後悔一輩子的事情,這樣旁邊的人也會受累。
「不管怎樣,都已經太遲了。我明白自己的真心話是什麼。若我明知道自己怎麼想,卻還眼睜睜看著他們兩人失去雙腿,那我的確會感到放心。一個會因爲別人受苦而鬆了一口氣的人根本不該跟人來往。我絕不允許自己那樣做。那我將不能再說要爲了誰做什麼。別鬧了。如果真會有那麼一天,那我寧願被拿走雙腳。」
久久津不打算退讓,雄介也沒有主動放棄的意思。
舞姬就坐在我面前,歪著頭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那女人愉快的笑著,不知何時,她放下了懷裏的那塊肉。
下一秒,我受到好似被車子輾過一樣的衝擊。
我不去看雄介和久久津的臉。沒有餘力去注意他們臉上是何種表情了。我只是不停對自己說,之後應該沒有機會再靠自己的雙腿站立。然後,我繼續說服女人:
我一問,雄介驚訝地倒吸一口氣,久久津則不發一語。他只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輕輕聳肩,接著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先生。您說得沒錯。這件事的確和您沒關係。就這樣吧。本來您只是來阻止我們的,不該讓先生共同面對這樣的局面。」
久久津再次聳肩。他露出溫和的表情贊同我的意見。
久久津面帶微笑。他果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真心話和場面話存有落差的事實。
四周仍是那個沒有異常變化的夜晚。但是,這些景物全都是粉飾和平的假象,看了覺得噁心。處在一個和剛纔差異過多的世界讓我備感痛苦。
另一方面,也希望可以把真心話全盤托出,努力求饒。但最後我還是說了。
這個女人外表的確美麗,但也僅限於外表。她的頭腦裏是一座只有理性與冷酷的沸騰地獄。她跟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我趕緊深呼吸,心臟像是要從嘴巴跳出去般劇烈鼓動。
現在究竟是什麼情形?發生了什麼事?剛纔的一切難道都是夢境?
我不停問自己,然後看一看自己的身體。我的腳還在,也不覺得疼痛。
同時,我想起了女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腦中響起那充滿由衷鄙視的話語,她到底選了誰?
我拿起手機放在耳朵旁,方纔的通話仍未中斷。
儘管腦筋還有些混亂,但是我努力地讓自己開口說話。
「……久久津?」
「先生,剛纔的那個……不是夢吧?」
我聽到一個很茫然的聲音,我們沒有說出細節,只是互相確認現況。久久津的聲音裏聽不出痛苦的感覺,有的只是困惑。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這麼說,只剩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劃破夜空而來,像是要回應找的話語。
遠方傳來的慘叫聲出自雄介之口。
* * *
「小田桐先生,剛纔好像有慘叫聲?」
舞姬話還沒說完,我就已經開始奔跑。但是,雙腿有些不聽使喚。
短短一段路程跑起來卻宛如無限那樣遙遠。我跑過半個停車場,跑到停車場內唯一的一臺車子旁,打開後車門確認裏面。
一股鐵鏽般的氣味直衝鼻腔,濃濃的血腥味燒灼著肺部。
我嗆到咳嗽不止,同時瞪大雙眼,爲之語塞。
車內到處濺滿鮮血。
紅色液體如某種生物股蔓延至後座的皮沙發上。好幾道黏稠的血液彙集後滴淌在地上。雄介倒在後座不停哀號,他弓起背部,發出淒厲叫聲。
他不停地重複這句話,像是要藉此說服自已。豆大的淚珠自他眼中落下。
舞姬看著剛剛長出的雪白雙腿,緊抿嘴脣。
她說得沒錯。我的確是該對這樣的結果威到闊心。
「我的腳……我的腳沒事。雄介,那個女人拿走了你的腳。」
我到底做了什麼?這就是我所希望的結局嗎?
白雪茫然地抬頭看著我。她舉起原本按壓著傷口的手。
「……………………雄介。」
「我不知道詳細的狀況,但是,現在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是的,我就是如此認爲。見到雄介先生的傷,我認爲他不該去醫院,應該先去一個地方。小田桐先生,請陪雄介先生跟我一起來。」
「好痛!好痛啊!好痛好痛!痛死人啦!好痛!」
我拚命地與雨香溝通,讓她別跑出來。
他強自忍耐著傷口的劇痛與失去雙腿的事實,接著嘆息般說道,.
她看著雄介腳上可怕的傷口斷面,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我根本沒時間發問,她就這麼直接地說完所有要說的話。接著朝駕駛座走去。
雄介哭泣著點了點頭。我不知所措。這時,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你真的很滑稽,沒想到你竟然那麼自戀。那也不錯。對你來說,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你既得到了自我滿足,腳也還在。三個人之中,你的反應最有趣,我特別給你一些福利。』
一隻虛弱的手揪住我的襯衫。
「啊、是喔……原來是我被選上……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只是那樣而已,不只是……那樣而已。
「往唐繰家出發。」
她似乎搞懂了什麼讓她頗受衝擊的事實,表情爲之一變。
肚子就快要直線裂開,但是就在雨香快破肚而出之前。
原本半張著的愛睏眼睛霎時張大,她挺直背脊,用從前那充滿張力的聲音對我說:
握著方向盤的舞姬表情十分嚴肅。
她以清朗的聲音說,然後拍拍手繼續說下去。
我詫異地瞪大雙眼,因淚水而模糊的視線裏看見一隻滿是鮮血的手。雄介抓著我的手,他露出很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忍耐著劇痛開口:
我掛上電話。咒語也跟著解除。我聽見雄介的呻吟。
「你這邪惡的女人去死吧!」
她就著月光觀察車內的情形。白皙的手在空中游移,接著摸了摸車內的鮮血。摸到那些紅色的液體讓她彷佛醒了過來,她茫然地開口問道:
聽起來好像有人拿著腿啃食的聲音。
他害怕失去雙腿。也並沒有完全地原諒舞姬的所作所爲。
我欲言又止。刻意緊咬著嘴脣,強迫自己冷靜。雄介和白雪都在這裏,如果讓雨香跑出來,可能會害他們受傷。
他忍耐著劇烈疼痛,努力地說著。
「你……你的腳…………怎麼樣了?」
可是,實際上被切斷雙腿的人是雄介,等於是我的真心話與場面話都實現了。
我慌忙回頭,發現舞姬就站在我背後。
我想起剛纔聽到的雄介的真心話。他並不想失去雙腿。
——————我給了你一個你最想得到的結局。
我默默地彎下腰確認雄介的雙腿。他哭吼著,而我則盯著他雙腿被切斷的傷口。
血已經止住,傷口應該只有短暫地大量出血,不可思議的是,傷口的血竟能完美的被止住。傷口可以看見紅黑色的肉所形成的斷面,以及隆起的骨頭。
我腦中浮現清晰的影像。衣衫不整的女人裸露著肩膀,一隻手拿著雄介的腳,正笑嘻嘻地舔舐著斷面的骨頭。她以甜美的嗓音說道:
儘管血不再流出,可是疼痛卻依然存在。雄介哭著喊痛。在奇怪的衝動驅使之下,我拿起手機聽著,思緒漸漸模糊。
我做一個深呼吸,深深感謝雨香還願意聽我的話。
『不知道爲什麼雄介先生的腳突然、突然變成這樣』
接著,她朗聲宣佈。
「是我……打斷了舞姬的腿。所……所以,結果是這樣……太好了……」
你就儘管開心吧,打從心底盡情歡欣鼓舞吧!
「………………………………………………………………………………太好了。」
見到眼前的光景,我心中有的是無限的罪惡感和確實的安心感。
——————嗯、嗯嗯、嗯…………嗯。
她有些鬧脾氣,但終究還是漸漸恢復了平靜。
「雄介先生,這是……………………」
那個時候,我已經做好會失去雙腿的心理準備。所以我並不會對自己感到失望。
『其實我本來是要你們三個人自己選一個人出來,當場切下雙腿的喔。是因爲我對你們的仁慈,所以才更改了遊戲規則,要心懷感恩。雖然娛樂效果稍有不足,不過倒是很有打發時間的功用。所以爲了感謝你們,我拿走腿的時候也下了點功夫呢。最棒的人就是你,小田桐君。』
人類產生了醜惡的念頭的同時也會思考其他的事情。
頭腦感到舒服而麻痹,她說的話像是毒藥般滲透全身。我立刻就理解話中的意思。很快就懂了。這的確是求之不得的好結局。
女人說話的同時,我聽見旁邊有溼溼的水聲。
不知道是不是體力不支,他不再大聲慘叫,改爲低聲的呻吟。我再次注視著他的腳。
該不該先衝進停車場隔壁的一般醫療大樓?就在我想著這些問題時,忽然感覺後面有個人。
雄介嘴巴張得大大的,我只會說場面話,然而我卻逃過一劫。若雄介想臭罵我一頓,我也能夠理解。一想到這裏,就聽見雄介突然笑出來。
————咕啾、啪沙、咕啾。
我再次看著雄介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是最好還是讓醫生看一下比較好。到大房間替醫護人員鬆綁,然後讓他們治療雄介不知需要多久時間。
『我要對你說聲恭喜,這真是太棒了,小田桐君。』
——————爸爸?很難過嗎?
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愣愣地聽著。
一陣瘋狂的笑聲響起。我抓著他的手,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覺得肚子好像又裂開了一些。雄介笑完之後接著繼續說:
如果要被迫失去雙腿,當然會希望是別人承擔這份責任。但是,不只是如此而已。
他的雙腿自大腿根部消失,像是被人拿銳利的刀切了下來。
她用力打開車門坐了進去,然後將長髮撥至耳後。她轉過頭來,朝我伸出手。找不加思索地將車鑰匙遞給她之後,她便毫不遲疑地發動了引擎。
顫抖地拿筆寫字。潦草的筆跡映入眼簾,她雙眼噙著淚水,以文字向我訴說:
「…………幸好不是愚笨的你受傷。」
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多麼的沉重。
我張開顫抖的嘴,說出內心的話。
我搭著他的肩膀叫著他的名字。對一個失去雙腿的人這樣問似乎有點亂來。但是,除了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雄介臉色蒼白,額頭滿是黏膩的汗水。我感到有些暈眩,肚子因情緒波動而跟著蠢動起來。
「你還好嗎,雄介?聽得見我說話嗎,雄介?」
雨香在肚子裏喃喃地說。我覺得肚子妤像又快要裂開。儘管我很努力想安撫她,她卻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如何?你應該多少安心了一點吧?我提出那個問題絕對不是爲了要殺掉你們。讓你們那麼簡單就死掉未免太無趣。雙腿的斷面裁切的很整齊吧?』
——————嗶!
聽筒另一頭傳來低沉的笑聲,那個紅衣女人在距離這個世界很遠的某個遠方訕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