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V

在某個地方有一具很悲慘的屍體。

手在這兒、腳在那兒、而頭顱則在稍遠處。

屍塊散佈整個房間。

房間裏曾經有一名少女。

少年出去了。

他忘記狐狸也是野獸的這個事實。

無助的少女如小紅帽般死去。

少年無法成爲少女的守護盾牌。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沒人性的人或人類也一樣。

這是個可憐的悲劇。

如果你希望，主人也願意施恩於你。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祝你好運。

*　　*　　*

回過神時，我獨自坐在沙發上。

看了時鐘，現在是七點，但是窗外還很明亮，淡藍色的天空閃耀着強烈的陽光。我走到窗邊拉起窗簾，屋內便被完全的昏暗籠罩，染上暗紅色的地毯也陷入黑暗中。

地上的人體零件已經消失。

只殘留些許肉片，屍體不見了。

雄介也不見了。怪的是連繭墨也不在。

我決定好要懷抱什麼樣的心情了，情緒指針的針已經停下。

少年無法成爲少女的守護盾牌。

殘留在屋內的香甜逐漸被鐵鏽味所取代。

一說出他的名字，我就明白了。

我想，我現在的心情應該和當初埋葬了朋友的彩一樣。

——————啪。

我明明知道繭墨的身體只不過是一名普通少女。

低頭一看，襯衫上的確染着血跡，並不是在做夢，這麼說來那之後的記憶也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我忍耐着暈眩的感覺站起身，邁開步伐。

如果你希望，主人也願意施恩於你。

沒人性的人或人類也一樣。

那張紙卡不知丟哪兒去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在手裏。我得快點找到它，身體卻不聽使喚，我不能一直坐在這裏。

我只是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沒錯，我……

我撿起那些破碎的屍塊做什麼呢？

我用身體感覺着冰箱單調的震動，過一會兒我站起來。好像身體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一樣，肉體的感覺越趨模糊，沒有真實感。耳邊傳來哇噠噠的腳步聲，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腳上竟沒有穿任何東西，也許是因爲襪子沾上了內臟所以才脫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這一點可以判斷，那堆屍塊很可能不是繭墨。

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又有什麼用。

西洋棋的棋子四處飛散，甜膩的巧克力灑在地上。肚皮隆起，劇烈疼痛，雙腿顫抖不已的我全身痙攣。忽然間，一切恢復平靜。

祝你好運。

冰箱裏放着屍體。

這是個可憐的悲劇。

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

上頭用紅色蠟筆寫着一些字。

恢復成之前充滿巧克力香味的狀態。

屍塊散佈整個房間。

我屏住呼吸關上門，隔離濃烈的鐵鏽臭味，和屍體腐敗的噁心味道，讓屍體和冷空氣一同封在冰箱內。突然視線一片搖晃，雙腿無力，當場跪了下來。用力過猛發出很大的聲音，骨頭一陣疼痛，但是我不能坐在這裏。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這股翻湧上來的複雜情緒到底是針對什麼呢？

他忘記狐狸也是野獸的這個事實。

但是這次會把屍塊塞到冰箱，應該只是爲了防止屍體腐敗吧？就算室內冷氣開很強，畢竟還是夏天，不用多久的時間，微生物就會開始享用屍體。

在某個地方有一具很悲慘的屍體。

我是不是瘋了啊？忍不住這樣問自己。但是我沒有答案，就算腦袋早就出問題了也不意外，畢竟我或多或少察覺到自己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妙。

已經沒有理由讓我回來，也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了。

「——————真蠢……」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因爲我必須出發去救白雪。

那具被無情分解的少女屍體只可能屬於繭墨，

我鬆開彩的手，離開那個房間，結果她就死了。現在也一樣，都是我太粗心離開事務所才讓繭墨出事的。我明明說好要當她的人肉盾牌，卻沒有做到。

我昨天究竟做了什麼？

——————她也不可能逃走。

「紙卡、紙卡、紙卡……」

五官完全無法辨認。

————爸、爸？

肚子裏的孩子也跟着哭泣，低頭一看，肚子上的傷口大大地裂開來，傳來濃濃血腥味。就算把屍體塞進冰箱，依然無法避開鮮血的氣味。

我在桌上找着，這時我發現了那個東西。

「紙卡……紙卡呢？」

房間裏曾經有一名少女。

昨晚的記憶逐漸出現在渾沌的大腦中，宛如畫面在眼前重現一般，想起自己撿拾着砍碎的手。我將左手抱在懷裏，撿起右手，用下巴抵住兩隻手臂免得它們掉下去，接着撿起掉在地上的腳踝。

少年出去了。

難過？憤怒？還是絕望？

罵完自己，眼淚依然不停地流。突然覺得好冷，我伸手抱着大腿。腹部痙攣引發劇痛，被彎曲的腿壓迫到的孩子痛苦地哭泣着，我卻不打算改變姿勢。從肚子漏出的體液沾溼了襯杉，我不予理會，往後一例。

不再嘆息、不再哭泣、也不再沮喪。

碰碰碰碰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再說，那隻狐狸有可能殺錯人嗎？

氧化而變黑的血和破碎腸子中流出來的穢物蔓延至腳邊。被一件以玫瑰作爲設計概念的黑洋裝包裹住的屍體映入眼簾，硬塞進冰箱的屍體下擠滿壓爛的柔軟內臟；門上的架子擺放着手臂和腿，而不是裝有飲料的寶特瓶；戴着蕾絲手套的手掌如綻放的詭異花朵，這具屍體就像零件分門別類地裝茌冰箱中，如普通肉品般冷藏着。

不再怨慰自己的無能爲力，也不再想着自殺。

桌上放着西洋棋盤，精美的盤面發出閃亮的光芒。兩個黑色皇后倒在上面，一張圖畫紙像是哀悼着皇后般放置在一旁。

『這一切的一切都導因於你的行事風格。』

——————肚子裏的雨香也贊同地笑了。

好難過。胸口彷佛要被傷痛給撕裂了，我試圖壓下難過的情緒。這麼多人被殺死，被狐狸玩弄而死去。

跟那個時候一樣。

我從口袋裏取出那截斷指，放在地上。

「——————日鬥。」

忍不住發出笑聲，然而我的眼睛卻流下淚來。眼淚掉在地上，心卻一片空虛，流着眼淚的我心情平靜，掀不起任何漣漪。

祝你好運。

無助的少女如小紅帽般死去。

Who　Killed　Cook　Robin?

視線莫名地扭曲，嘲笑般的文字逼近眼前。

雄介真聰明，不交代一聲就離開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令人感激，要是他昨天隨便開口說話，不知道我會對他做出什麼事來。

某個穿着繭墨衣服的人死在繭墨的房子，難以理解。根本沒有人會替繭墨而死，也不可能有備用的屍體可以冒充，不是繭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離開客廳走到廚房，我抓住冰箱的把手，打開冰箱。

背後的冰箱震動讓人心煩。

突如其來的寂靜衝擊耳朵，我緩緩抬起頭，血液自嘴角流出來，太過用力的結果臼齒似乎咬碎了。我伸手到口袋裏拿出一根菸點燃，因疼痛而顫抖的我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再吐出。

所以，我必須做一件事。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再次思考，只要大腦能專注地思考問題，應該就能保持冷靜。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桌子發出巨大聲響飛至半空。

她已經不在這裏，只剩下冰箱裏那具屍體。

但是若那些屍塊不是繭墨，又是誰的？

手突然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撿起來一看發現是根斷指。指甲上還塗着黑色指彩。我靜靜地將指頭放進口袋，打算等一下把指頭和其他肉片一起冰進冰箱。儘管知道自己的行爲很詭異，卻又不想責備自己。

那麼做只是想讓這間房子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這是誰寫的一目瞭然。

心的某一部分已經跟着死去的感覺。

我的思考到此結束。

一堆像是被頑皮孩子肢解的玩具般的屍塊。

根本不需要問。

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拋下她一個人。

我知道是誰殺了她。

沒錯，我要在白雪變成屍體之前把她救出來。即使只能救到白雪我也不能放棄，我必須趕到她身邊，在她的手腳四分五裂，被人殘忍殺死之前。

在我思考時，胃酸逆流，我吐了一地之後狂咳不止。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淚滑過臉頰，腦中彷佛響起無數次爆炸聲響，我壓抑住激動的情緒，卻不知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這時我才發現。

黏稠的血液與體液從冰箱流了出來。

似乎是我把這些屍塊塞進冰箱的。

回到客廳的我茫然看着四周，手在地上尋找着，嘴裏不停念着。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繭墨的身體冰在冰箱中。

繭墨阿座化已經死了。

視線總算恢復正常，我含着香菸邁開腳步，撿起掉在角落的紙卡。明明掉在這麼明顯的地方，爲什麼之前會找不到呢？對此稍感疑惑的我看着這間血染的房間，視線移至殘留無數手印的窗簾。歡迎回來。看着那行文字，我忍不住咂舌。

手在這兒、腳在那兒、而頭顱則在稍遠處。

上顎與下顎分離，舌頭整個拉出來；兩顆眼珠被挖出眼眶，代替被喫完的松露巧克力放在盒子裏；連着頭髮的頭皮被剝下，現在被我放進塑膠袋冰進冰箱。

「…………嗚……」

畢竟我已經失去理智到把人的屍體塞進冰箱了。

我應該不會再回到這兒了吧？

懷着不斷上湧的怒意，我出發了。

連同那天的份，我要狠狠地揍那個人。

我決定——————殺了那隻狐狸。

*　　*　　*

走到外頭，搭乘電梯到了地下室。寬敞的地下停車場只停了一臺車。有一個人坐在繭墨的高級房車前蓋上。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他的直覺依然和野獸一樣敏銳。

「喔……………………哼。」

雄介一瞬間張大了眼睛，隨即露出壞壞的笑容。他拍了拍穿着牛仔褲的屁股，稍微拿開臉上的太陽眼鏡後仔細觀察我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是太好了，還擔心你會不會想不開上吊自殺咧。看來你待在那裏還是沒出事，太好了、太好了。」

雄介不知是覺得哪裏很好，不停地點頭。他親暱地跑過來拍着我的肩膀。

「你果然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容易爆發，而且兇殘。」

我默默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而雄介也理所當然地坐進副駕駛座。我迅速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着。

雄介斜眼望向我，他的背上依然揹着裝有球棒的袋子。

「下車。這次不是去玩的。」

「…………我也不是去玩的啊，你呢？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了嗎？」

雄介帶着藐視的語氣問道，他摘下太陽眼鏡並抓在手上。

——————啪！

太陽眼鏡應聲斷成兩截，碎裂的鏡片掉下來，他低聲說：

「小田桐先生，你知道嗎？你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死喔。」

在繭墨死的同時，我的死期就已經確定了。

「————那隻狐狸在哪兒？」

——————哐！

就好像只有這棟大樓被孤立起來，沒有人敢靠近。

「是的，是的。您說的沒錯，『主』的確如神一般公平。」

出乎意料的反應，他似乎很歡迎我的到來。

「不怎麼辦。雄介，醜話先說在前頭，雖然很遺憾，但繭墨一死，我的力量便微弱到不行。」

——————碰。

「反正你就快死了，又何必管我的死活？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要跟。讓一兩個人同行沒什麼關係吧？」

——————咚！

離開地下停車場，我用力踩下油門，車子奔馳在眩目的陽光中。只要經過一些熟悉的道路便能到達紙卡上所記載的地點，我避開早上容易塞車的路段，改走小路。一隻手放開了方向盤，摸了摸那個鍊墜。

我想起之前曾聽過的一句話，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這樣說過：

我不會囂張地說：我不在乎。但是，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

喀哩喀哩、咔滋咔滋。

數秒之後，眼鏡碎片忽然離開了我的臉頰，雄介粗魯地繫上安全帶。我也跟着粗魯地繫上我的安全帶，接着將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咿呀。

他把這個東西給我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

比起一個人在家裏永無止盡地哀嘆下去好多了。

我一邊祈禱，一邊旋轉蓋子。因高熱而變形的蓋子可能無法打開，幸好它發出摩擦的聲音後還是打開了。

看樣子，狐狸早就猜到我會來這裏找他。我放心地點了點頭，狐狸的目的不是殺了我，這楝大樓應該也是他準備的舞臺之一。他的大意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很值得開心的事。

我一邊摸着肚子一邊說。我承認我很火大，可是也不代表我會有勇無謀地亂闖，當決定要殺死那隻狐狸時我就已經知道答案。

我不想多說什麼，我們分別都是單獨的個體，絕不會干涉對方的行動。

「——————我和雨香兩個人去——————不需要你。」

關上車門，我們站在路上。雄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但是我不想理他，我們默默仰望着眼前這棟大樓。離開那房子之後，我們無言地奔馳在路上，時間也就這麼一點一滴流逝。天空和那個時候一樣蒙上灰色，映在窗戶的燈光淡淡地照耀着雙眼。

我笑容滿面地問西裝男：

雄介笑着說，我不發一語地聽着。

問題在於該如何找到那隻狐狸並救出白雪，躲躲藏藏地侵入大樓這招行不通，畢竟我的奔跑速度沒辦法快到不讓大樓裏的人看見。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有辦法可以對付那隻狐狸，還有那個白色的小女孩。

我點燃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我跟去只是因爲有件事情想確定一下而已，我只爲自己而活，也不茌乎你的意見。所以————不要再羅哩叭唆，快出發。」

「哇啊啊啊！」

我只能把賭注壓在狐狸輕敵的心理上。

夏日的晴空開始消失，雨，即將落下。

「歡迎光臨，小田桐先生。您比我們所預料的還要早就來了，我想『主』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高興。」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我活動了一下疼痛的手指，再次問道：

玻璃門上有一個鑰匙孔。

日傘當時這麼說。他用感人的話語欺騙了我，他說的話全是諱言，他根本不認同我的行動、不認同我這個人。

我顫抖地摸着墜飾的蓋子。

只有繭墨能替我合上裂開的肚子，所以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雄介。

雙手往前一伸便碰到生鏽的鐵門，推開鐵門走入前院，我踏着生長茂盛的草皮，一路走到房子門口。

沒錯，當那隻狐狸站在那兒嘲笑我的時候，應該要對他表示憤怒。

我呼出肺裏的煙後說道，結果雄介竟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叫他留下對他來說沒有意義。

突然覺得，其實我也有點不正常。畢竟在這種狀況下我的腦袋還能正常運作，基本上就表示我的大腦已經不太對勁，不過，這樣也好。

我就是在那裏找到了——————那個。

打開了。

一邊行跡可疑地觀察四周，而雄介也跟在我後面走着。

他指着我的肚子，手指開玩笑似地轉着圈圈。襯衫開始滲出血，雨香還沒有跑出來，但是她遲早會破肚而出。

大樓似乎沒有後門，窗戶也太高，無法從窗戶潛入。

扯開的鏈子磨痛手掌，而墜飾留在掌心。

當時我該努力驅使動也不動的身體，勉強自己伸手掐住狐狸的喉嚨。

時鐘響了，低沉地響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放心吧，我不是來尋死……搞不好，能夠成功也不一定。」

肚子深處迸出笑聲，看着那個男人的臉，我狂放地大笑。肚子一陣抽痛，呼吸也跟着困難起來。我笑着握起拳頭。

「是、是，這邊請！」

注3　藤本植物的一種，俗稱爬牆虎。

這是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寒而慄的笑容。

*　　*　　*

我們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他點點頭，拿起電話打內線聯絡某個人。過了一會兒，一名像是來帶路的女性走到櫃檯，她穿着茶色的套裝，害怕地躊躇不前。她好像就是那個被白雪打飛的女人。

————如果你希望，主也願意施恩於你——不是嗎？

我想救白雪，這是我僅存的目標。

小小的房子佇立在寂靜之中。沒有人居住的房屋漸漸腐朽，傢俱也蒙上塵埃，我在這間佈置可愛的房子裏到處搜索着。將剛纔的鑰匙插進每一個具有鑰匙孔的東西上，卻找不到能打開的鎖。

即使我步步逼近，西裝男依然文風不動，但他卻突然彎下腰深深鞠躬。

嵯峨雄介的腦子已經不正常。

「原來如此，看來你真的發火了。不過，小田桐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去不去……似乎不需要你的許可。」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小田桐先生？」

不一樣的是，眼前的男人臉上包着白色繃帶。

男人客氣地道歉，他的態度就像是對付上門客訴的客人一樣小心翼翼。我看了走廊一眼，透過白雪的血，我大概知道這大樓的構造。日鬥應該在七樓，我打算不顧一切地硬闖，但是現階段還是先配合對方比較保險。我壓下心中的焦急情緒，再次露出笑容。

用力敲打櫃檯。

接着車子停在幾乎要撞到門的地方，衝下車後往圍牆走去。

「就是因爲有關係，才叫你讓我一個人……」

我握緊部分融化了的鍊墜，鏈子發出鈴鈴的聲音，怱然想起日傘將這個東西送給我的那一瞬間。他的體貼讓我很感動，再次想起他當時說的話，我訝異地張大雙眼。

我突然住口不再說下去。肚子裏的妖怪正在笑，她撒嬌似地喊着：

穿套裝的女人帶我們來到一樓的會客室。房間裏有兩張沙發，面對面擺着，如一般會客室的佈置。她放下飲料和點心之後離開。我雙手交握目送她離去，雄介在咖啡里加了三顆糖，一口氣喝下。

『如果我們發生了什麼事，你就打開這個……』

「有沒有搞錯？你這傢伙難道是來這裏自殺的？」

我想着紙卡上所寫的內容，提出疑問，於是男人認同地點點頭。

手上出現一個小小的鑰匙。

我用力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朝着來時路駛去，切換到主要幹道後一路開往隔壁的市鎮。我搜索記憶中的路線，繞着複雜的道路，車子以超過限速的高速衝進羊腸小徑，照後鏡啪一聲撞到牆壁飛了出去。我胡亂地踩着油門，讓車子奔馳在熟悉的道路上。

我顫抖着將鑰匙插進去，帶着祈禱轉動它。

但是，仔細想想，也許最初的動機就是復仇。除去複雜的悲傷與無力感之後，剩下的只有單純的憤怒。

我默默照着白雪之前的路線走去，老實而愚蠢地站在自動門前，門開了之後走進大樓。蘊含着溼氣的沉重空氣從裏頭衝出來，冷冽的空氣輕撫臉頰。大廳的櫃檯旁站着一名戴眼鏡、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咔嚓。

就在我疲憊喘息，擦拭着額頭上的汗珠時。

不過，也許——————只有這句話不是謊言。

他訝異地張大眼睛，似乎知道我是誰，接着身體微微僵硬，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在他的注視中走近櫃檯。

「非常抱歉，不管是哪位客人，一開始都只能和我們談話。」

這情景和我透過白雪的血所看見的一模一樣。

我用力踩下煞車，車子突然停在馬路中央。幸好後面沒有來車，如果我們走主要幹道不知道會發生多可怕的碰撞。我不理會因緊急煞車而吵鬧不已的雄介，逕自拿起鍊墜，一把扯開緊密連結着的鏈子。

這條曾經有老虎奔馳過的走廊如今只剩下沉寂。

『比起救人，復仇行動不需要考慮太多因素，簡單多了。』

——————爸、爸。

肚子裏響起一陣開心的笑聲，雄介張大眼睛吹了聲口哨。

我像是收到時鐘的邀請似地衝至走廊，樓梯旁掛着一個壁鐘。可能是和房子一起搬遷過來的物品，造型古典，滿滿的地錦圖案（注3）交錯，覆蓋着鐘面上的羅馬數字。金色鐘擺在玻璃門的內側來回擺動。

「我有事情找日鬥談。他不是對誰都能給予『恩惠』嗎？」

我不想連累到其他人，只想帶着這個孩子去。

到底在哪？

「抱歉了。我有事要找日鬥，既然你說得先和你談，那就麻煩你吧。」

大樓位於鬧區的一隅，再過一條路就是出租大廈組成的住宅區，但不知爲何，只有這棟大樓彷佛死去了一般靜謐。四周的停車場與空地包圍着獨自聳直的大樓，充滿說不出的詭異。

「咦？小田桐先生……這是——————啊啊啊啊！」

————嚓。

*　　*　　*

低沉而懾人的嗓音傳入耳中。『某個東西』突然抵在我臉上，一片太陽眼鏡的碎片幾乎要插進肉裏，雄介握着那片碎片說道：

我跟着她走進大樓內部。

雄介咬着尚未完全溶解的方糖，吵死人了。

「讓您久等了。您突然造訪，所以還來不及做好招待您的準備，深感抱歉。」

男人突然出現，隨即在我們對面的沙發坐下，低頭道歉。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名片。

「不好意思，現在才報上名字，我叫丹波。」

名片上只印了名字。『丹波實』。上頭沒有地址，也沒有頭銜，除了名字以外什麼都沒有。他滿臉堆笑地看着我們，毫無特色的臉孔上，灰色的眼珠閃閃發光。

「首先，有件事情得先跟您確認。」

「什麼事？」

「小田桐先生，您是來殺『主』呢？還是來接受『主』所給予的恩惠呢？」

男人單刀直入地問道，他的用詞如街頭的問卷調查般枯燥乏味。過了幾秒，我才刻意笑着回答說。

「這個嘛……我是來接受日斗的『恩惠』的。他……一直很恨我，但是我知道，不管是誰，他都願意施恩。」

只要我希望，狐狸一定會讓天秤失去平衡。被絕望推落深淵的我會跑來求他幫忙，再合理不過了。

咔。丹波用一種類似人偶的動作歪着頭。

「——————您說謊。小田桐先生，『主』說過，您是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尤其是失去了繭墨小姐之後更是如此。所以……」

丹波維持一貫平穩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他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鏡，這時很突兀地傳來維介喫點心的聲音。

「您似乎是不擅長說謊的人吶，請您打消殺神的念頭。想要重獲失去的幸福，就得讓新的事物填滿缺口才行啊。」

我雙手交握。

雖然他一口咬定我說謊，但是他的聲音裏頭藏着能讓人獲得安慰的力量。

有點愚蠢的內容——他似乎試圖說服我。

「看樣子，你平常就是負責當說客的。」

我希望這男人可以把我這個囂張的訪客帶到狐狸面前，請他處置。

丹波不再說話，只是面帶微笑並靜靜等候雄介的回答。雄介沉默地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

根本不該插嘴。

「我想小田桐先生拒絕我的機會非常高，所以就沒有預先替他準備。但是，我們已經替您準備好禮物羅。」

「哥哥。」

相似的聲音響起，小小的身體跟着被擊飛。

一用力，手裏的餅乾便被捏得粉碎，白色的碎屑掉在桌上。

球棒打在白色的臉上，如能劇面具的額頭裂開噴出血，額頭被打破的『人』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緩緩地抬起頭。

「只要您想，一切就可以恢復原狀。」

「耶穌基督也有門徒吧？爲了讓更多人瞭解『主』的偉大之處，我想要儘量多招募一些志同道合的人進來。」

他小聲地呢喃着。

雖然不知道狐狸會怎麼對付我，但我不在乎接受一些精神或肉體上的拷問。重點是要能在狐狸面前爭取到一點時間。所以，若這男人叫人來抓我，我也絲毫不會反抗。

我真的不想再聽他說一大堆虛有其表的廢話了。

「啊—————————真火大。」

咔滋咔滋咔滋咔滋咔滋咔滋。

丹波的慘叫聲與沙發被踢飛的聲音同時響起，雄介再次揮棒。

——————但是，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是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女人，臉上有着溫柔的笑容，歪着小巧的頭。

佩服的同時也感到不快。換句話說，他們的做法就是利用一大堆美麗的說辭，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價值觀來加以洗腦。

牆壁似乎被他的叫聲所震動，同時雄介像野獸般蜷起身體，雙腳用力一蹬，往天花板縱身躍起。他的球棒毫不猶豫地朝丹波的頭揮去。丹波想往後退卻失去平衡，和沙發一起往後倒。球棒揮空，打在翻倒了的沙發底部，雄介目露兇光，大吼一聲。

接着，他忽然張開口，用力地吸進一大口空氣。

這個男人完全可以接受狐狸對每個人所提出的『代價』，甚至表示贊同。

而丹波對狐狸盲目的崇拜讓他獲得了現在這個工作。一個會盲目投入某樣事物，且思想極端的男人，一旦找到了明確的『信仰對象』，自然產生了這樣的結果。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而這些白色的『人』似乎負責大樓的保全工作，這個組織的情報系統不堪一擊，雜亂無章，內部人員的行動並沒有組織化，也許是因爲管理者——綾不在的緣故。有些人透過門縫看着我們，卻立刻轉頭逃跑。

「我知道了。很可惜，您似乎不可能相信我說的話。」

那是混雜了懷念、哀傷、震驚等等各種複雜情緒的表情。

丹波誇張地拍了拍手，門便像是套好招一般緩緩開殷。剛纔負責帶路的女人帶了別的訪客過來，她請那兩個人進房之後，怯生生地退了出去。

咦？

雄介沒有回答，朝子小姐與小秋兩人則溫和地笑着。我不發一語，懷疑她們是否只有微笑這個一號表情，然而光是這樣，對雄介來說就已經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就這樣放聲大叫。

——————原來也有人是這種想法。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丹波的語氣平穩，這時我總算了解。

頗有重量的頭顱連着黑色長髮地滾到地上，像是被擊潰的果實般自脖子處斷裂。雄介當場轉身，穿着運動鞋的腳奔馳着。

他要我相信的不是他的話，而是『主』的神威吧？

那也算是和平愉快的樂園。

噴出的血液濺到丹波的眼鏡，使他臉頰的繃帶染上濃稠的紅色。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咚！

「聽起來很抽象的任務。也就是說、那個……什麼？」

——————啪。

「如何呢？這就是『主』給您的恩惠。這兩位還不算完全的成品，但是已經能夠回應您的問題。如果您希望，『主』也可以讓她們恢復成生前的樣子。」

我好像在哪見過這兩個人。

「你就繼續宣揚你的理論吧。但是直到粉身碎骨的那天，我都會繼續否定你們。」

——————啪。

何況，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不該貿然和雄介說話，因爲這兩人的死正是造成嵯峨雄介發瘋的原因。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不知道他的開關會被切換至哪個方向。

丹波再次拍手，譬亮的聲音過後，他滿臉堆笑。

「您答對了。世上有很多迷惘困惑的人，我的任務就是傾聽他們想說的話，並且指示他們正確的方向。」

「您覺得如何呢？雄介先生。想不想取回您應得的幸福呢？」

丹波露出一種看着親愛孩子的慈愛笑容，雄介則毫不掩飾地皺着臉。丹波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然而他不以爲意地搖頭，看樣子似乎已經放棄說服我，乾脆地結束談話。我不知道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雄介戰戰兢兢地問，她們則靜靜地點了點頭。丹波拍手慶賀，他大大張開雙臂高聲說道：

但是，丹波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臺詞。

雄介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我則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

「小田桐先生，看樣子您似乎不太認同『主』的力量。我想問您，改變不幸的結局有什麼不好呢？」

他的球棒瞄準了丹波的頭，但是有『某個東西』介入球棒與丹波的頭之間。

「好久不見了，雄介君。」

丹波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他伸手摸了摸眼鏡上的血跡，手指搓了搓，黏稠的血液發出滑順的聲音。

現在換他質疑我了。我嘆了一口氣答道：

「…………………………咦？」

拍掉香甜的餅乾屑，我將手肘靠在大腿上撐住下巴。丹波已經識破我的詭計，我也懶得再和他周旋，我擺出囂張的態度瞪着他。

爲什麼會做出這麼誇張的事。

——————咚！

我伸出手，拿起圓形的餅乾，純白的餅乾讓我想起之前狐狸寫出的文字。

意想不到的發言，但是我沒空問他爲什麼生氣。

早已經上吊身亡的兩人，原先根本不可能再度對他展露笑顏。

停滯了幾秒，雄介才抬起頭，剛纔他正專心地啃着餅乾。

對着笑容滿面的『朝子』頭上揮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咦？」

雄介像松鼠一樣啃着餅乾。丹波在這個組織裏負責的應該是招募新信徒的工作，他的話讓我不由得張大眼睛。他與狐狸之間的距離，恐怕就像海溝一樣深。假設綾說的話可信，那麼對狐狸而言，所謂的信徒只不過是等着被料理的肉塊。

狐狸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殺了我，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去死吧！」

他們會如驚弓之鳥逃跑可能是因爲白雪吧？她上次的襲擊對這棟大樓的人造成不小的心理創傷。

雖然比預期約還要早拿出來……不過應該沒有大礙。

就算時間短暫。

「吵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丹波發出淒厲的慘叫，外頭跟着響起無數的腳步聲。走廊上似乎有許多人正驚慌地奔

心臟狂跳不已，雄介不經意地鬆開了拿着餅乾的手。

毫不拖泥帶水的推銷話術源源不絕地自丹波口中說出，我卻只想大聲叫雄介搗住耳朵。狐狸提供的交易往往附帶沉重的代價，最好不要聽。

過了一會兒，丹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雄介緩緩伸手到背後，熟練地拉開球棒的袋子並拿出球棒。他緊握着球棒，讓球棒成爲手臂的延伸。看了他的動作，我和丹波都沒有阻止他。

但是我說不出口。雄介張大眼睛，渾身僵硬，臉上有着難以形容的表情。

在夏日時光中，她的笑容燦爛而美麗。

她帶來的兩人抬起頭。

他很自然地拿起球棒擺好姿勢，接着靜悄悄地猛力一揮，

『朝子』與『小秋』的身體倒在地上。

我們沒辦法動。

「——————那麼，雄介先生，您覺得呢？」

跑，我聽見有人緊張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也聽見許多恐慌的叫聲。但是除了那些『人』，沒有其他人類跑來這間會客室，人們似乎慌張地四處逃竄。

「我絕對不會認同那隻狐狸。」

真愚蠢。丹波沒有察覺到我對他的憐憫，繼續用一種很戲劇化的口吻遊說着。

丹波又推了推眼鏡，似乎是他的習慣動作。他沒有遲疑，流暢地說：

「…………朝子、小姐？小秋？」

雄介突然仰起身體，咬牙切齒地看着天花板。

「要是能改變的話當然很好，但是你真的相信那隻狐狸？」

我認識那個女人，我曾經在雄介的夢裏見過她。

——————噠。

對於這樣的重逢，我沒有權力插嘴。

她手裏牽着一個小孩。

「………………嗄？大叔，你叫我？」

「您竟然說『主』的話是謊言？您到底有什麼問題呢？事實上，藉由感受『主』所給予的奇蹟，許許多多的人都重新獲得生存的希望。您難道認爲在地獄永無止盡地墜落，比得到暫時的幸福後再死去好？您有什麼權利批評後者不好呢？」

雄介抬起腳踹了『人』的肚子，『人』的白色肚子凹陷，身體折成<的形狀，無力地倒在地上。就在『人』倒地的同時……

即使聽見有人發出慘叫，也沒有人願意闖進來救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發出怒吼，繼續揮舞球棒攻擊。一羣『人』從門口進來，朝雄介衝過去，雄介則在『人』快要抱到自己的腰時猛踹對方的臉。他沒有繼續攻擊被踢到牆邊的『人』，轉而攻擊下一個衝過來的『人』。

——————噠。

單純的聲音響起，『人』的頭便被敲往一個很誇張的角度。雄介接着踹倒它的身體，再次握緊球棒。

「『主』、『主』、『主』、『主啊啊啊』!」

負責帶路的女人哭着往外跑，新的『人』往前移動，想掩護逃跑的女人。

啪噠、啪噠、啪噠。

腳步聲此起彼落。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人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大吼，單手拿起球棒袋，找出另一支球棒，腳一踢，球棒在空中轉了半圈便落在他手上。他雙手各抓一支球棒，如野獸般疾走。他靈活地揮舞着球棒，時分時合，不停毆打着眼前的『人』。

鮮血四濺，雄介迅速果決地用球棒對『人』施以重擊。

一個個的『人』伴隨沉重打擊聲而倒下。其他『人』轉動着關節分離的手臂，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企圖阻止雄介。但是雄介的動作快得嚇人，以媲美野獸的動作抓住『人』的手臂，用力踢着『人』的身體，甚至狠咬『人』的手。

我完全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根本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

「吵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了的人怎麼回來？不會回來啦！要是能這麼簡單回來就好了！要是那樣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胡亂大吼並不停打擊出現在眼前的『人』，快要倒下的『人』重新站直了身體，伸出雙手。細長的手指擦過雄介的脖子，雄介趁機用下顎與肩膀夾住它的手，不讓它逃跑，同時用力毆打它的肚子。

——————碰、碰、碰、碰……

雄介以固定的節奏敲打『人』，伴隨着無間斷的怒吼。

「她們不可能回來！我看見的、我親眼看見的！吊死的屍體晃啊晃的，最後連骷髏都不笑了。已經和我說哦再見了！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就回來，想要我拍手說可喜可賀嗎？笑死人了！想耍我？門都沒有！不要鬧了！吵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思考着該說什麼，該罵罵他，或者說些什麼來讓他停止暴行。最後我決定什麼也不說。

「這棟大樓裏還有很多『跟剛纔一樣的東西』，我要把它們全都打死。」

口頭上充滿憤怒，但是雄介卻緊緊抱住朝子小姐的身體，不停地用力再用力。他滿懷祈求似地閉上雙眼，將頭緊貼着朝子的後頸。

我不知道在他眼裏，現在倒映出的是何時的情景。

他一臉厭惡地說：

不論結果如何，都到了該面對的時候。

「當然是因爲……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那個時候的水無瀨家一樣，現實與異界的天秤已經失衡。這棟大樓已經有一半化爲異界，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但是肚子裏的孩子卻開心地笑着。

雄介撿起掉在地上的球棒，愉快地用雙手甩動着，踩着地上成堆的『人』，我出聲企圖留住站在死屍上的他。

雄介抬頭看着天花板，這時我才注意到。

他想殺了全部的『人』。

沉默的幾十秒過後，我才點點頭。

聽到丹波的問題，雄介的笑更增添了幾分兇狠。他像骷髏一樣露齒而笑，緩緩地舉起球棒。

不滿的語氣彷佛在告訴我：別阻止我。但是我還是衝到他身邊，抓住他的球棒。問題是，殺了那些『人』等於殺人嗎？

他哭得像個孩子。

手上傳來觸摸傷口的感覺。

是自己殺死了最置要的人，他一直這麼認爲。

雄介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像是發泄似地大吼。

不依靠任何事物，對任何事都不抱持希望，也無法抱持希望。

回答後，雄介默默地走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又找到一些『人』，遠方傳來東西遭到重擊的聲音。

繭墨阿座化被殺了。

也許是這個由衷信奉着狐狸的男人，內心的最大疑問。

他轉動着頭，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丹波。

「住手！雄介，不要殺他！」

「…………哈。」

哭得像個孩子的雄介緩緩開口：

——————我和你。

她上吊自殺的前一天？

我不知道，但是除了那些人……

接着，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也有上臺的權利。

「爲什麼你——還能活到現在呢？」

笑聲自我喉頭迸發出來，這一切都可笑得叫人忍俊不住。

詭異的腳步聲響起，雄介慢慢地靠近丹波。丹波一時語塞，顯得有些混亂的他開口問雄介。

雙腳着地之後，他回過頭來看着我說：

「……死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對嗎？小田桐先生。」

雄介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回答我。

——————噠。

雄介扔出球棒，發出清脆的響聲，鐵製的球棒撞到牆壁之後掉在地上。雄介當場癱倒在地，臉上浮現自嘲似的笑容。

「你也該出發了吧？我相信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那隻『狐狸』肯定在某處等着你。」

『人』被毆打時的衝力讓它的手脫離雄介的箝制，整個往後倒。雄介身邊倒臥着許多『人』，其中還有幾具正努力掙扎着。雄介毫不留情地踩在兀自扭動的『人』身上，『人』的喉嚨與鼻子噴出鮮血，不斷掙扎，

他突然鬆開手。

雄介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那樣的眼神帶有很深的敵意。但是他的嘴角依然有笑容，不變的嘲諷似的笑容。

語尾因哭泣而模糊，

雄介在我大叫的同時往前奔跑。

他一邊回答丹波的疑問，球棒跟着落下。

「你說的沒錯，雖然完全不一樣，卻又完全一樣。所以，我對你們很有興趣。只把人類的悲劇當成娛樂的繭墨小姐，和與我極爲相似的小田桐先生。我很想知道你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以及如何活下去。我想知道繭墨小姐死了之後，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可是……在這裏卻遇到了愚蠢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脫口而出的疑問聽起來很抽象，然而雄介卻用力地點頭。他顫抖的雙腿站了起來，喃喃地說。

——————叩。

————咚。

『朝子』的頭撞擊地面，雄介用一種異常靈活的姿勢站了起來，眼神空洞，臉上的淚水已經乾涸，像是從來沒有哭過那樣。

雄介萬分後悔地說，聽得出沉痛的悔恨，眼淚不停自他張大的眼睛裏溢出。

平靜到讓人驚訝的聲音，他手上的球棒還滴着血。

但是他不想死。

「你說的沒錯……死的確很可怕，我也怕得不得了。」

喀啷！

「只要擁有希望就滿足了。我真羨慕你能這麼想……我已經決定……絕對不讓自己再看到一樣的悲劇……我已經決定了……我說，大叔你……」

抬頭一看，我的手陷入牆面。牆壁融化成紅色的肉牆，這裏漸漸轉變爲異界，已經不是真實世界。仔細一看，走廊整個變成紅色，好像小腸裏面的場景。我回過頭看着數量驚人的死屍。

雄介伸出顫抖的手，觸摸倒在他身邊的『人』。朝子小姐的頭顱如石榴般破裂，雄介抱起朝子小姐的頭。

我是繭墨從狐狸手上搶走的玩具，對狐狸來說有着特殊的意義。

想不想看看自己的骷髏？

他不惜讓我喝下他的血好維持我的生命，搞不好他很怕我在他計劃之外死了也不一定。對他而言，『繭墨阿座化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物品』這件事應該是個不小的心靈創傷，他只想按照自己擬定的計劃玩弄並殺死我。

溼答答的聲音響起，丹波臉上掛着奇特的笑容倒地。血液從瞪得大大的雙眼之間流出，破碎的眼鏡摔在地上，雄介踩碎眼鏡，看着我。

那表情好詭異。

我直視他的眼睛，放開手。雄介揮舞着從我手中奪回的球棒，從敞開的門跳到走廊。

這時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雄介，這大樓裏還有很多被狐狸騙來的人，不要殺掉他們。就算對方抵抗也不可以。被你殺了的人是不會死而復生的，知道嗎？」

「好了，小田桐先生————抱歉，事情似乎發展到有點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先離開一下。」

「……………………那個時候我應該出面阻止的。」

你能不能先放手？

——————喳嘰。

「我是個笨蛋！沒有好好保護她們。別鬧了！報仇又算什麼？就算我爸自殺也已經於事無補了！結果，她們兩人就是死了！就算找我爸報了仇也什麼意義都沒有！沒有意義！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個人死了之後都會變成一堆骨頭……我怎麼可能還奢望她們能復活？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大叔……那邊的大叔你說啊！」

四周充滿『人』的屍體，眼前還有一具死屍，

我也跟着踏過那堆死屍山，柔軟的物體被踩爛。我穿過會客室的門跳到走廊上，腳下一個不穩，只好伸手撐在牆上。

還真是愉快到讓人想哭。

是朝子被狗咬傷腳的情景？還是她被毆打時的情景？或者是……

「雄介，別去——————你想做什麼？」

「————沒錯，我該走了。馬上出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臉上涕淚縱橫，十分狼狽。但是他沒有擦臉，繼續說下去。

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嘴邊有着同樣兇殘的笑，但是眼睛卻在哭泣。

不可以破壞無法恢復原狀的東西。

「——————或許……一樣吧？」

十分沉痛的哀鳴。

「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那個時候！要是我出面阻止的話就沒事了。我應該拿起球棒把該死的爸爸殺了，而我卻沒有，結果變成這樣……」

「我知道了……雖然現在才這樣說有點太遲了，不過，我知道怎麼做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狐狸一定在等我，我相信。

我低聲地說。雄介狠狠地瞪若我，但我還是和他四目對看。背上冷汗直流，擔心雄介會不會失控揍死我，幸好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雄介靜靜地不斷點頭，手胡亂擦着臉。

沒想到繭墨死了，而我竟孤身一人跑到異界。

——————噗嗞。

丹波嚇得大叫，不停往後退，雄介瞪着丹波低聲說道：

「那、那爲什麼……爲什麼……」

他後悔得要命、懊惱得要命，痛苦地感受着沉重的悔恨。

我無視於他所準備的節目而來到這裏。爲了救白雪，我摧毀了他所準備的舞臺。我不想一直當觀衆，應該沒有人笨到舞臺上的演員衝下來殺人還乖乖坐着看戲的。

雄介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像骷髏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肚子裏的孩子像是稱讚雄介似地笑了起來。丹波拚命後退，然而他已經退到牆邊，再也無路可退，他忽然毫無理由地說道：

「哈哈哈、所以，我好害怕……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不想變成骷髏！」

那些『人』本來就不存於這個世界。

「別開玩笑了……把我當笨蛋啊？」

「她們等於是我害死的！」

如純真的少年般率直的動作。

噠……噠……噠……

鬼感到愉快，也就是說這裏並不是正常的世界。

笑聲自然停止，我擦去不水心流下的淚水。緊握被淚水弄溼的手，往走廊深處走去。半路上從敞開的房門裏頭傳來『人』被擊殺的聲音，我沒有因此停下，繼續往最裏頭走去。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本樓層，從七樓下來的電梯打開了門。

一陣爆炸性的慘叫聲衝進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中年男子從電梯裏頭衝出來，一邊慘叫着。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西裝包裹着肥胖身軀，肩膀的位置滲出大量血液，男人跑過我身邊，繼續往外衝。

他的五官————好像少了耳朵。

「——————咦？」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但是現在不是呆站着的時候，我走近敞開着的電梯，就在這時——

背後傳來腳步聲，光着腳在地上走着的聲音。

——————啪、噠。

雪白柔軟的肉塊在走廊上走着。

一堆『人』靜靜地走過我身邊，頭也不回。肚子裏的孩子忽然蠢動起來，但是這些『人』似乎沒有惡意。它們如人偶般踏着機械式的步伐前進，三個、四個、五個，數目漸漸增加。

然後它們在走廊兩惻各排成一列。

像是要恭送我離開一樣地排排站好。

——————嘰咔。

它們慢慢彎下腰，如蠟像般蒼白的肌膚上閃爍着微弱光芒。

就像是西式建築裏常見的一整排鎧甲裝飾，我默默前進，在它們的目送之下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地關上。

就在門即將關上之前，這些『人』像線被突然切斷一樣瞬間倒地。

*　　*　　*

懷念的光景浮現腦海。靜香的身體掉了下去，消失在我眼前；藍色的大海漸漸漲潮，求助的手揪住衣袖。這些不知在腦中重播了多少次的場景再度湧現，我默默地蹲下來。

「接下來——————來說說最後的故事吧。」

他坐在紅色的房間中央悠閒地微笑着。

狐狸像是在蠱惑人心似地低聲呢喃，接着把，某樣東西。丟在地上，紅色血海掀起一陣漣漪。『那東西』滑過黏稠的血液，停在我面前。

但沒多久又恢復成溫和的笑容。沒有辦法從他的表情裏讀取太多想法，我逼自已忍下再度出口諷刺他的衝動。

我一直想要逃離繭墨身邊，但是，仔細想一想，我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事務所。

狐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冰塊般的冷酷眼神正盯着我。

有一種隨着電梯的上升而離現實越來越遠的錯覺。但是我知道自己沒做錯，就算我現在走出電梯也沒有意義。

在某個地方有一位被壞人抓走的公主。

用之前『和我說話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主』一定會救他們。

電梯門伴隨聲響打開了，我正想踏出去，卻又忍不住停下腳步。

地上滿是血液。

因爲我已經無處可去。

他傲慢地說着，憤怒拉扯着我的喉嚨，我忍不住諷刺他。

紅色的液體緩緩流進電梯，黏膩的臭味鑽進鼻腔，眼前出現既視感。我用力閉上眼睛，忍住暈眩的感覺，走了出去。

我再次詢問狐狸。

也許是因爲咬不碎才吐出來的吧。我撿起那塊白色的東西，低聲呢喃：

「小田桐，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想。但是，把靜香逼到自殺的人的確是你。我只負責準備舞臺，而你纔是寫劇本的人。最後將牧原逼至絕境、拋下彩、還有殺了燈與日傘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

天秤兩邊各放着一個砝碼。

肚子裏的孩子已然甦醒，即將破肚而出，我不打算阻止她。

「這是最後的故事。

肉塊最好不要發出噪音，更不應該跑來哀求我的幫助。

「對了，潘朵拉的盒子裏必須放着希望，可惜這個盒子裏只剩下可以預見未來的災難。尤其是對已經失去生存希望，又失去了我妹妹的你來說，只有水無瀨白雪是僅存的特別的人了。」

白色的孩子突然吐出一小塊東西，彈了一下便掉到地上。

——————水無瀨白雪。

——————叮。

在某個地方有一位無法拯救任何人的王子。

黑色影子圍繞着白色的身影而站。

那是屬於野獸的笑容，白色的小女孩瘋了似地舔着滿是鮮血的手。

只剩下這個明確而堅定的目的。

不管是誰，身邊都有一個像是在絕望深淵中看見的蜘蛛絲那樣的人存在。

僅此而已。

只要制裁了自己，不管你曾經犯下什麼罪，都能夠抵消。

那東西有着熟悉的形狀。

他的聲音明亮高亢，整個紅色的房間都能清楚聽見。

但是那些逃到上面來的人後來怎麼了呢？

——————噗滋。

「——————小田桐，我只有一個條件。」

聽着電梯上升的聲音，想起過去的事件。在某棟廢棄的大樓裏，我離開繭墨，一個人搭了電梯，

一塊咬得破破爛爛的肉掉在紅色地面上，看着長長的肉塊，我想起剛纔見到的場景。

他說話的樣子很像繭墨。

他懶洋洋地抬起頭，想睡的眼睛裏映出我的影子。

腳底傳來預期的觸感，我張開雙眼。

地上的血液如池塘般漾出波紋，紅色的房間中央放着一張椅子。纖細的黑色椅子上坐着一個帶着狐狸面具的人，他手上抱着如娃娃般的白色小女孩。

聽到白雪的名字，日鬥心滿意足地笑了。

「水無瀨白雪、白雪她在哪裏？」

她看起來很憔悴，但有着微弱的呼吸。

顯示樓層的燈亮了之後，電梯開始往上爬。

兩邊的『人』用力拉扯她的手臂，讓人看了很心痛。雙手張開被固定住的樣子，彷佛正釘在十字架上。我握緊拳頭，強壓內心的激動，這時候必須要冷靜。我的視線移至日鬥與白色的小女孩身上，他們的眼神裏有着明顯的愉悅。

黑色斗篷內側露出白色的肌膚，五個『人』臉上都戴着狐狸畫具，但是它們的面具和日鬥不太一樣，眼睛的部位都塗成黑色。

「…………都被喫了嗎？」

用力閉上眼睛，握住刀子。

讓它傾斜吧，狐狸說道。想讓天秤傾向哪一邊是你的自由。

他像唱歌似地說着，白色的小女孩一臉不高興地癟着嘴，像是在嚼口香糖似地動着嘴巴，接着吐出了『某個東西』。

正因爲有繭墨這麼一個超現實的人存在，我才能夠活下去。

「難道你還堅信自己沒有說謊？那麼，小田桐勤，你應該爲了某人死一次給我看啊。」

白色的孩子張開口，天真地笑了，笑聲高亢。她伸手玩着自己的頭髮，滿是鮮血的雙手讓我想到事務所窗簾上所沾染的血跡。

「——————自殺吧。」

「我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痛恨繭墨阿座化。」

我深呼吸之後吐氣。

銀色的刀刃在紅色液體中閃閃發光。

就能保證你的確是真心真意想幫助他人。

——————正在聽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呢？

——————啪唰。

王子一直很想救人。

日鬥態度沉穩地開口：

因爲兩人的願望無法一起實現。

若她真的是你所重視的人，你應該能毫不遲疑地殺了自己吧？

想像出來的繭墨在我腦海裏嘲笑着，我搖搖頭，試圖甩開她的影像。

還以爲如果是你，應該能讓我玩久一點的。

繭墨不在了。即使回到事務所，也見不到熟悉的諷刺般的笑容。

可怕的預感驅使下，我開口詢問。大樓裏那些四處竄逃的人不是往外逃，就是往上逃。在白雪攻擊時，他們學會一件事。

不管你如何否定，這些事實都不會改變。

接着，我說：

詭異到不行的場景。這房間不只地板上都是血，連牆壁也是紅色的，完全與異界融合爲一體。有種好像在子宮裏的錯覺。

白色的小女孩天真無邪地拍起手，日鬥則開始朗讀故事的內容。

狐狸很樂意見到你做出選擇。

狐狸的話讓我想起曾經烙印在心上的絕望，被熊熊大火燃燒的房子裏，我曾經不停喊着：不是那樣的。

「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到了。有點讓人喫驚呢，本以爲你會讓我等到開始想你的時候纔來。但也覺得可惜，沒想到這個遊戲這麼快就要結束了，無聊。不過，反正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無趣。」

日斗的表情有一瞬間消失了。

卻沒有任何屍體。

公主則一直希望能被王子拯救。

我改問他一個目前最該確認的問題。

「他叫雄介是嗎？他也是個很有趣的人呢，儘管已經不太正常，卻比任何人還不想變成瘋子。託他在樓下大暴走的福，那些人全擠到這個房間來。吵死人了。所以，我就讓這孩子替我收拾了他們，愚蠢的肉塊就該死得像個肉塊。」

——————出來也好。

公主與王子，最終會使誰能得償所願？」

我很輕易便猜到化的條件是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他會說出口的條件只有一個。

這樣的故事根本是個悲劇。

狐狸感到有些無聊似地微笑着，一直站在他背後的黑色人影往前移動。我訝異地張大眼睛，原來還有人活着，然而，過沒多久我便發現了。

——————嘰、嘰嘰。

「嗨！好久不見了，小田桐。」

肚子裏孕育着鬼的我根本無法生活在正常的性界中。

沒錯。所以，小田桐君，你應該更尊敬我一些纔對吧？

「——————因爲『繭墨阿座化』不會對任何人伸出援手，所以你也要學她？」

說完了條件，日鬥重新恢復笑容。

「………………居然現在才發現這一點，未免太晚了。」

失去了耳朵的男人一邊發出慘叫，倉皇地逃出去。

那就是絕對的證明。

日鬥像樂團指揮般揚起手，身邊的『人』開始蠕動，它們從後面拉出一名女性。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孩從一堆黑色人影中現身，我的心中頓時產生一陣衝擊與安心感。

「回答我啊，日鬥。」

這個房間裏根本沒有其他人類。

現在的我只剩下白雪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把白雪救回來。

你看，想證明自己沒說謊是不是很簡單呢？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把話題岔開。

日鬥微微眯起眼睛，白色的小女孩則停止拍手，凝重的沉默之中我將刀子往空中拋去。

————————啪。

刀柄啪地一聲落入我手中。

「我知道繭墨阿座化、繭墨日鬥之間的關係，也能猜出你曾經受過什麼樣的屈辱。可是，就算沒有過去這些恩怨情仇，你依然討厭這個名叫『繭墨阿座化』的少女。」

狐狸創作出無數的故事，只爲了讓這名少女踏進陷阱。

但是，爲什麼他沒有出現，親眼見證陷阱摧毀少女的過程？

難道他只想利用緊密的天羅地網，讓少女繞了一大圈之後再嚐到失敗的滋味？

我看着眼前的光景，狐狸如王者般端坐在這紅色房間中央，手裏抱着一個如人偶般的孩子。與異界融合的牆壁跳動着，排成一排的黑影則抓着象徵祭品的『公主』，也就是白雪。

如繪畫般完美的場景。

是他爲了讓人感到恐懼而精心安排的場所。

笑意湧上喉嚨，我拚命忍住大笑的衝動。

這也太愚蠢了吧。

「沒錯，不管你想做得多完美，安排多精美的舞臺，她也不會認同你的努力。繭墨阿座化對你趣味低俗的遊戲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覺得害怕或恐懼。繭墨阿座化是這麼看繭墨日斗的，她覺得你只是個愛裝模作樣的俗人。」

狐狸瞪大雙眼，平常總是笑着的眼睛現在卻空洞無神。

白色的小女孩困惑地歪着頭，紅色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映出我的身影。她的頭倏地歪向另一邊，緩緩地張口。

鮮血自小小的齒縫裏滴了出來。

「所以，你不能原諒繭墨阿座化。就是這個原因吧？是不是啊，日鬥？不管你端出什麼漂亮的說法，不管你如何安排，我們都不需要在意，笑一笑就好。你這個人只值得我們笑一笑而已。沒錯，繭墨阿座化也早就看穿這一點。」

我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用力握拳，腦中想起熟悉的身影。

繭墨阿座化露出貓兒似的笑容。

我不能讓『那個孩子』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

我伸手撥開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扳開她的手指。我握了一次她的手之後便退出電梯，笑着對她說。

於是——————我說。

我的手裏殘留着幾絡白色髮絲。

「你竟然——————」

不管是反省或後悔，都應該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贖罪也是我的事。就算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不需要在意。我瞭解自己的尊嚴，瞭解——並帶着它活下去。

白雪是爲了我而勇敢戰鬥的女人。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繭墨在我耳邊說話。一閉上眼，她彷佛就站在我身旁，一邊轉動着紅色紙傘，一邊喫着巧克力。

就在這剎那。

我配不上你。

咔啦。

這次我絕對不能輸給他。

雨香也回應了我的命令。

她舔着甜膩膩的巧克力，淡淡地說。

「——————小田桐。」

能夠將雨香塞回我肚子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只要雨香離開我的肚子，我一定會死。

她的心跳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用力抱着她的身體。

——————喀滋。

若日鬥死了，白色的小女孩會怎麼樣呢？

他依然不認爲我是個威脅。

看來，雨香已經喫完了食物。白雪身邊散佈着失去頭顱的『人』的屍體，而白雪則倒臥在一堆雨香喫剩的人體零件之中。

白雪眼睛充滿淚水，她拼命伸出雙手，逐漸消失在鞠上的鬣梯門後面。

我笑容滿面地看着我的孩子，日鬥慢慢轉過身來。

我抱起白雪往外跑，這裏太危險，不能讓她待在這裏。雨香現在還能和對方打成平手，但隨時都有可能會輸。

接着，肚子上的傷口裂開，雨香從肚子裏以驚人速度衝出體外。黑色長髮飄動着，一個大約三歲左右的孩子跳到半空中。她的身體漸漸長大，手腳變長。頭與身體的比例也產生變化，變成六歲左右的孩子跳到地上。

這時有隻纖細的手拉住我的袖子。

沒有握刀的手摸着肚子，我確實感覺到肚皮另一頭有個活生生的生物。下一秒，染血的範圍急遠擴大，穿透襯衫滴落地面。日鬥詫異地張大雙眼，卻已經來不及阻止。

——————嘻嘻！

*　　*　　*

——————呼呼。

她用虛弱無力的手拚命拉住我。

「——————對你，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畢竟那個白色的小女孩不是普通的妖怪。

我用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聲地說。

而繭墨————啊，她已經不在了。

裸體的小女孩抬起頭，站在抓着白雪的『人』面前笑着。

「再見、還有謝謝——————白雪小姐。」

刀子像硬脆的冰塊那樣碎裂，白色的小女孩握着小小的拳頭，破碎的刀刃四處飛散，她望着詫異的我。

雨香和我的靈魂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她能夠吞食我的負面情緒並增強力量，所以我一直壓制真正的情緒，儘量不被別人的情感所同化，然而，現在我卻刻意地將自己的情緒全部傳給雨香。

她的目標似乎從白雪移轉到我這邊來。這樣正好，白雪已經隨着電梯到達一樓。

沒錯，小田桐君。你現在才發現啊？愚蠢至極。狐狸的遊戲就是小孩子把戲，你根本不需要降低自己的水準陪他玩下去。

所以，雨香因爲『得到我的認同』而更加茁壯。

就好像看到妖怪一樣驚訝的眼神。我笑着問他：

但是雨香依然不放棄，從她的動作看來，不愧是名副其實的鬼。

我不再否定雨香的存在，甚至要給予她明確的指令。

將我心中的憤怒全部傳達給她。

——————咚！

但是，我是不是瘋了，該由我自己評斷。

一回頭，白雪微微張開眼睛，她茫然地半開着嘴。

「…………而現在的我也理解了。」

白雪不斷嘗試想發出聲音。

但是雨香的手並未粉碎，她的紅色眼睛看着白色小女孩的臉，笑了。

雨香張開口，一口咬掉那個『人』的頭。

腦中迅速轉過許多念頭，我列出想到的條件，判斷計劃的可行性。過往的一切如跑馬燈般閃過眼前，想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們，還有那些熟悉的臉孔。

我環顧整間房間，白色的小女孩咬住雨香的手，動作像貓一樣輕柔，但是雨香卻因此噴出大量鮮血，痛苦地哀號着。聽着雨香的慘叫聲，我用力握緊拳頭。

『你死了之後，這個孩子就得獨立生存了。或者，假設你們兩個魂魄相通，以人類來比喻，就是雨香的臍帶與你相連。你一死，她也可能就此死亡也不一定。』

「————小田桐，你到底想說什麼？」

七海會不會很擔心我呢？

雨香盤踞在天花板上，黑色長髮垂了下來，倒吊着的雨香咧嘴而笑，像蜘蛛般靈活地爬着。

我怎能讓你殺了她？

我再次看清楚房間裏的狀況，鎖定目標後展開衝刺。利用奔跑的衝力撞上日鬥，用力將他壓制在牆上，但他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電梯叮地一聲關上門，也許是弄清楚剛纔發生什麼事，她又開始笑了。

幸仁知道了八成會哭。

我使盡喫奶的力氣往後拽。碰！她掉到地上，跌在血海之中。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抬頭看我，身上的白色歌德蘿莉風洋裝樑上血跡。

但我沒有絲毫遲疑。

聽見一陣笑聲，白色的小女孩攀在牆上，手指陷進紅色牆壁裏。她彎起雙腿，以媲美子彈的速度飛躍而出。

——————就好像想叫我不要過去。

抓到白色的頭髮。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滴答。

我想起繭墨說過的話，忍不住露出微笑，伸手按壓出血不止的肚子，

沒錯，你只要——————發發脾氣就好。

我握着小刀衝上前，視線因大量失血與疼痛而模糊，但是我不能呆站在原地。我手上緊握着刀子朝着日鬥揮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就算她跟着日鬥斷氣也無所謂。只不過，失去了主人的孩子可能會陷入瘋狂狀態，而白雪在一樓。

我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白色的小女孩第一次出現扭曲的表情，就在她像狗一樣張開血盆大口之時，雨香早已掙脫她的手，如野獸般四肢着地。我丟下被折斷的刀子衝到白雪身邊。

我不該讓她留下如此哀傷的神情。

我的確能殺掉日鬥。

但是依她的個性，一定會嘲笑我的愚蠢行動。

日鬥起身看着兩人戰鬥，他難得出現慌張的樣子，站起來的時候還不慎弄倒了椅子。

「日鬥，我的孩子很棒吧？」

——————好。

——————朝着白雪衝去。

如此瘋狂。他的聲音沙啞。

只要我承認她的存在，並且不壓抑內心的憤怒，她就能獲得成長。就連白色的小女孩都無法輕易殺掉成長後的她。

她緊閉雙眼，動也不動，我輕輕抱起她。

「——————唔？」

也是對我說愛我的女人。

小女孩大笑，紅色眼睛從我眼前一閃而過，她朝着即將關上門的電梯伸出手。我想也沒想跟着舉起手臂，以直覺攫向瞬間衝過眼前的物體。

接着，她那雙紅色的眼睛染上愉悅的色彩。

她朝我伸出小小的手，我往後仰，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勢跳開。同時黑色頭髮在眼前飄舞着，雨香護住我的身體，擋下對方的白皙小手。兩名幼兒的手交握在一起，白色的小女孩用力收緊手掌，想捏碎雨香的手骨。

「出來吧！雨香，盡情地喫吧！」

但是，狐狸沒有資格擅自評斷我的作爲。

冷淡的聲音裏暗藏着強烈的怒意。我要是繼續說下去，恐怕白雪就會人頭落地。於是我默默地將刀抵在脖子上。

他叫我的聲音彷佛結了冰，眼睛因驚訝而張大。

白色的小女孩發出狂笑，雨香從側邊撲到她身上，日鬥皺起眉頭看着我。即使情況危急，狐狸依然不肯輕易出手。

日鬥語氣平穩地問道，但聽起來就像是最後通牒的口吻。

我剛懷雨香的時候，她只是個嬰兒。一直到水無瀨家的事件時，她才成長到能夠獨立出現的程度，當時我就察覺一件事。

雄介可能會生氣吧？

兩個孩子像蜘蛛般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白與黑的軌跡並行、交錯。我抱着白雪跑到電梯，讓她躺了進去。我按下按鈕，趁電梯門關上之前退到外面。

白色的小女孩和雨香繼續對峙着，成長後的雨香總算能和白色的小女孩一決勝負。兩人如野獸般匍匐在地，伺機攻擊對方。可惜雨香還是無法擊敗白色小女孩，只能不停拍掉對方的手，一味地防守。

——————啊哈？

血液流到喉嚨，日鬥覺得我剛纔的長篇大論算是最後的掙扎，於是他放鬆地笑了。

白雪，她應該不會原諒我。

我以雙手抓住日斗的瞬間，身後隱約傳來白色小女孩的氣息，雖聽見雨香在後頭追趕的聲音，但似乎來不及的樣子。我不想往後看，繼續將日鬥推入牆壁，背後傳來白色小女孩如野獸般的呼吸聲。

我們撞進特別血紅的那塊牆內，柔軟的觸感瞬間包覆全身。

日鬥瞪大了眼睛。

「小田桐！」

他聲音嘶啞地喊着我的名字，冷靜的假面具終於剝下。

太開心了。我朝他比出中指，由衷地笑了。

「活該！」

我與日鬥墜落在完全與異界融合的牆壁之中。睜目所見一片血紅，一種像是被動物吞下肚的溫熱感包裹着我們的身體。從背後追上來的小手觸碰到我的頭髮，不知道那隻手是白色小女孩的，或是雨香的。肺部充滿濃烈的血腥味，我們不停地沉進紅色、紅色、全部紅色的世界裏。

我帶着日鬥，墜入異界之中。

現實世界消失在遠處，在背後越離越遠的『分界』另一頭。

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小田桐君————你果然選擇了這條路。』

這個有些溫柔的聲音，應該……

是我的幻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