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女裝少年

掃圖：revo

錄入：zbszsr

修圖：嘟嘟

染紅的楓葉飄散在眼前，小小的手忘我地追逐着其中一片楓葉。

她追着掉落湖面的葉子，看着她彎曲的背影正想警告她危險時，她倏地回頭。

臉上掛着靦腆的微笑，大大的眼睛閃閃生輝，向旁人昭告着她的喜悅。紅撲撲的臉頰如蘋果般可憂，反省般低垂的睫毛在臉上落下些許陰影，但是雙眸依然開心地閃耀着璀璨光芒。

哥哥，你生氣啦？

我沒生氣，只是有點擔心你。

說完，她笑靨如花，仰望着天空踩着舞蹈般的步伐。黑色的瞳孔中有着耀眼的藍天。白雲點綴在蔚藍天空下閃閃發光，好像剛擠出的牛奶般潔白。她那明亮的雙眼，盡情展現只有孩子纔有的無憂喜悅。

哥哥，天空好亮喔。

是啊。

哥哥，天空真美。

嗯，我也造麼覺得。

我的妹妹一邊和我閒聊，一邊快樂地奔跑。雪白的裙子飄飄然稚起。

望着她來回奔跑的姿態，我深切地想。

你是我的妹妹。你還很弱，不知道之後的你會如何成長？

在你平安長久之前，我必須守護你。我要守護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你。

我還很小，你也是。

待在這個以空調完美地控制着室溫的房間很難感覺出現在是何季節。要是能打開窗戶，應該能從那徐徐吹來的涼風感覺到時光的流逝。但是若我膽敢開窗，大概會被繭墨詛咒，隨意破壞空調溫度跟自殺沒兩樣。

「就字面上的意思來看的確是那樣。但是，爲什麼非要找上我？你仔細想想，若是自己就能解決的事情應該不會尋求他人的幫助吧？」

但是男人依然執着地拜託繭墨。因爲他一副打算賴着不走的樣子，於是繭墨放棄掙扎，她扣上鏈條鎖將門打開一條縫隙往外看。

剛纔的話裏有幾個疑點，還有，她怎麼知道兇器是什麼？繭墨弓起穿着黑色洋裝的背，白皙掌心裏的眼珠跟着滾動。

*　　*　　*

咦，所以說是這麼一回事羅？

警察還沒抓到那個男人。

有好幾次男人的傘幾乎要刺進繭墨的眼睛。

纖細的指尖一滑，紅脣輕觸巧克力球光滑的表面。

神宮悠裏引發一連串關於紅花與妖怪的事件，而這個事件隨着悠裏肉體的死亡與腹中胎兒的死而畫下句點。我從異界帶回來的繭墨口鬥依然昏迷不醒。時間進入十月並過了一個禮拜，他還是繼續睡着。

像是被巫婆下了詛咒而沉睡的少女。

還沒想出答案的我站起身，順手關上巧克力盒子。我走向繭墨的房間，替她整理行李。光一個行李箱根本塞不下她那些豪華的洋裝，我只好裝在幾個袋子裏用手提着走回繭墨身旁。

他不停重複又重複。但是繭墨拒絕了他的請託。

問題悄然消失於空氣中。繭墨慢慢地伸了一個懶腰。

眼球從湯匙落至舌尖，融化了的巧克力喫起來一定非常甜膩。

那一天的美好到現在依然沒變。

男人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繭墨的事蹟而來到這裏，他想委託繭墨。他透過外頭的對講機懇切地請求。

電視畫面上出現奇妙的單字。

「怎麼？想說什麼就說吧。」

繭墨將手肘靠在皮沙發上，平靜地違說。聲音裏聽不出害怕的感覺，然而我卻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個男人向繭墨道歉之後離開。

繭墨一副無聊的口吻回應了我的疑慮。我忍受着頭痛開始思考。繭墨不願意找人保護她，但她只是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女，儘管她的說詞讓我聽了很火大，我還是不想放她讓人挖去眼睛。

她嘆了口氣。緩緩地搖頭，嘴邊露出討厭的笑容。

白皙的手抓起桌上放置的酒杯。曲線圓滑的酒杯裏裝着幾顆球狀物。

她用討厭的眼光掃過我的肚子，我感覺躺在內臟深處的孩子跟着蠢動起來。我壓着腹部將眼神自繭墨身上移開。她將杯中的熱可可一飲而盡之後放回盤子。我刻意不看她的動作，接着問道：

「他說他不想再挖人眼球。也就是說他已經不想繼續犯案。」

「他所委託的內容十分離奇呢。幾乎讓人覺得是不是他搞錯了。」

——————挖眼魔人。

她看見一對充滿血絲的眼睛。

這也是我最煩惱的事情。

白皙的掌心裏滾動着一顆眼球，怪誕而滑稽的光景。

繭墨伸舌舔着製成眼珠模樣的甜點，綻放美豔的笑容。

「他說他挖了眼球，挖了好多顆人類的眼球。」

繭墨彎起嘴角，露出招牌的討厭笑容。

她突然低低地說道。她張開一隻眼睛，銳利地瞪着我。

也很像那隻進入昏迷狀態的狐狸。

「你知道嗎？小田桐君，我很可能會被殺死喔。」

甚至優雅地舉杯。

這時我不禁屏住呼吸，停下轉檯的動作。

「我當然知道啊。只有見過兇手的人才知道這些情報喔。」

——————你知道嗎？小田桐君，我很可能會被殺死喔。

即使將狐狸從異界帶回現實，我的生活依然沒有產生任何變化。生活安逸到令人難以置信，儘管我用一種抱着定時炸彈的心情看待狐狸的迴歸，不過奇妙的是心境卻十分自在。那種盡力消除不安、平常地過日子的感覺竟失衡得恰到好處。繭墨大概是太無聊了，每天不停地睡着。我打掃事務所的時候，她就躺在沙發上閉日養神。

男人道歉後便離開。

我嘆息。正想開口吐槽她這種低級的變態行爲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繭墨嘆息似的說：

「他會殺死所有和他眼神交會的女性，而你已經跟他眼神交會過。小繭……也就是說，他很可能會再來事務所殺你？」

「小繭，有人要來殺你，爲何你還能如此冷靜？他已經知道這個事務所，如果真的要闖入，事務所的門也不是堅固到完全可以放心的程度。」

「小繭……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和你無憂無慮地住在這個世界。

浸泡在無聊中的繭墨心情已經差到最高點。

「你想叫我尋求警方或者繭墨家的保護？別鬧了，很麻煩的。而且，萬一本家的人知道這件事，應該會阻止我繼續接受委託。就算那個男人真的跑來想挖走我的眼珠又怎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既然買了電視平常也該多少看一下嘛……」

眼神交會就能讓他失去理智，即使暫時冷靜下來，也可能立刻再度發狂。

繭墨最後還是硬將門關上了。

我抓起遙控打開電視，繭墨不悅地眯起眼睛。

*　　*　　*

「很有可能喔，小田桐君。他和我四目交接了，而他對眼球有種異常的渴望。這就是所謂的執着吧？」

繭墨以甜美的嗓音娓娓道來。她一邊啃碎眼球，一邊說。

「世界上有許多不將對方摧毀就得不到滿足的衝動，對你而言也許是難以理解的概念吧。等等，或許你纔是最能理解的人也不一定。」

眼球粉碎，繭墨舔了舔嘴脣，伸手抓起另一顆。

沒有人知道日鬥何時會醒來，他繼續着無止境的睡眠。

「——————沉睡一百年？挺不錯啊。知果睡上一百年之後就可以不無聊，我倒是很願意那樣睡下去……但是，我覺得就算經過一百年，日子還是一樣無聊。」

男人的眼球上有着明顯的血管，十分混濁。不祥的預感驅使之下，繭墨關上了門。這時一把傘倏地伸進門縫阻止繭墨關門。

繭墨穿着古典風洋裝，精緻做工的正式洋裝看來精美而高檔。可惜，穿的人卻浪費這樣的好衣服，賴在沙發一整天。

「很可惜，居然想請我幫他？簡直是自殺行爲。」

「你的安排還真草率，究竟想把我搬到哪裏去？」

「這個嘛……你想住哪裏？也可以住我家，不過我家沒有冷氣喔。」

「既然如此，我來報警處理。既然已經有受害者，我們就不能不通知警方關於兇手的情報。這段期間請小繭暫時住到飯店避難……如何？」

「很簡單。因爲犯人不得不將眼球挖出來。當他看見眼珠就會不由自主地揮出雨傘，就像某種病入膏肓的疾病。」

————幫幫我！

「好可怕的兇殺案，希望警方能早點抓到犯人。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記得把門窗關好喔。」

他現在究竟在哪裏？

——————喀！

——————真抱歉做了這麼失禮的事，請原諒我！

繭墨一臉不滿地跟在我後頭，我們離開了這間被甜膩巧克力味道包圍的事務所，一起搭乘電梯快步前往地下停車場。

我的建議並未得到繭墨的回覆，只聽到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音。

「我最近學到一句話很有道理，那就是『沉默是金』。」

繭墨拿起桌上的杯子，將手裏的眼球放進杯中的熱可可。她拿起金色湯匙攪拌，撈起融化至一半的眼球后繼續說。

「小繭，走吧。越快離開越安全。」

這個世界無限平和。

紅色的嘴脣笑了。溼潤的眼睛眨呀眨，透出妖豔的光芒。

看着閉上雙眼咕嚕地吞下巧克力的繭墨，我突然感到一陣泠風襲來。儘管她喫的不是真眼球，而是做成眼球模樣的甜食，看上去依然充滿惡趣。她緩緩地張開形狀優美的眼睛，看見她眼睛的瞬間，她剛纔的低語也跟着迴盪在我耳邊。

——————這是昨晚發生的事情。

「四目交接應該不單只是眼神交會的意義。彷彿在意識到我的存在時，對方體內的某些東西也跟着產生異變。就在這一瞬間，男人的視線確確實實地抓住了我，我的眼球就這樣被侵犯了——————就對方的感覺來說是這樣。昨晚的體驗真是嚇人。」

趕在她抱怨之前我搶先開口道：

數顆白色巧克力球中心有一顆類似瞳孔存在的黑巧克力球。

繭墨頗嫌麻煩似的嘆息，其實，我纔是那個應該要嘆息的人吧！我很想問她爲何會跟那個男人見面？身爲業主爲何不好好管理大樓的保全！我想像她會如何回答這些正常人都會想問的問題。

爲了讓委託人能隨時上門，這棟大樓只有基本的保全措施而已。樓下大廳的門沒鎖，連監視錄影器也只是裝飾用的，根本沒在錄影。狐狸的事件過後，繭墨依然不打算加強保全措施。

貓的事件告一段落，狐狸陷入昏迷狀態。

「爲什麼要挖出眼球呢？」

她毫無懼色地描違着自己即將面對的危機。

「他那樣子就好像原本附身在他身上的東西又走了一樣。我猜應該是我關上門之後，他看不見我的眼神才恢復正常。當他與人四目交接就會引發過度的反應，像是某種中毒症狀。他說希望我原諒他，但恐怕他的道歉並不具備任何意義。」

她的牙齒緩緩咬下，血紅的舌頭舔舐雙脣。

關門之後，門外傳來激烈的敲擊聲。經過長期的騷動後，外頭突然安靜下來。

我回答後順手撿起地上的巧克力碎片。怎麼打掃都很難去除房子裏那股甜膩香味，我嘆氣並站了起來。

「他會將所有與他四目交接的女性殺死，因此煩惱不已才找上我。他的病會在與女性視線交會的那一剎那立刻發作，直到挖出對方的眼球並捏碎它才能停手。他來找我求救，結果還沒談到什麼他就走了。」

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這幾天忙着對抗繭墨的壞心情，每天從事務所回家後因疲勞而狂睡。

我已經不想繼續傷害別人的眼睛。

——————有個男人來到這裏。

「真想知道你要怎麼跟警方報告耶。算了，就聽你的。就算我反對你也不會讓步吧？雖然移動很麻煩，但是總比到時候被你強硬地扛走來的好。」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想讓繭墨重新看看塵封已久的電視罷了，其實繭墨偶爾也會看書。我的包包裏放着幾本小說和兩張DVD，讓繭墨更像正常少女的計劃仍持續進行當中。

「鄰綿有兩名女性被挖去眼珠。水溝旁發現的屍體已經死去四天，另一具屍體則是兩天。截至目前爲止仍未找到兇手，不排除有其他受害者的可能……」

挖人眼珠真是奇特的手法。但是電視畫面另一頭所發生的事情和我們並無直接關聯，很悽慘的案件，但也僅止如此。我關上電視，打斷不祥的背景音樂。

——————喀哩。

「我以前也建議過你，你可以找一些轉移注意力的事情來做。比方說聽音樂、看電視，或者讀書。想看電影的話，我可以幫你借DVD喔。這世界有很多各式各樣的節日……」

我不停轉檯，但是一如預期，沒有節目能引起繭墨興趣。

電梯發出咿呀的機械聲之後再度停止，過一會兒門咚地一聲開了。

下一秒鼻腔充斥滿滿鐵鏽味，一股噁心的臭味飄了過來。

熟悉的場景裏似乎混進了不尋常的物體。

灰色的地下停車場竟遍佈鮮豔的紅色。

我佇立在原地看着意想不到的情景。有個男人身穿雨衣、單手拿着黑色雨傘站在我們面前。雨傘的表面流下許多水滴。

水滴自雨傘滑落，在地上形成小小水窪。他腳上的黑色皮鞋旁延伸着一條線。

男人的樣子彷佛剛從大雨之中來到停車場。

但是，今天沒有下雨啊？仔細一看，雨傘上是紅色而略帶黏性的水滴，地上的水窪也像生物般緩緩爬行，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傘的前端插着一個奇怪的圓形物體，大概是他拔的時候順便拉出來的東西。紅色的線糾結在球狀物上，我費了一番功夫才辨認出那些線是人類的視神經。

男人突然抬起頭，灰色雨衣下的一對細長眼睛看着我。

白眼球上爬滿血絲，黑色瞳孔正不安分地轉動。

我好不容易纔搞清楚現在狀況，於是我拉着手裏的行李箱朝男人丟過去。可惜沒瞄準好，男人稍一後退便輕鬆地避開行李箱攻擊，行李箱掉在他腳邊。我對繭墨大喊：

「小繭快逃！」

但是繭墨一動也不動。男人抓起傘，染血的雨傘朝我揮了過來，如劍一般迅速刺出。黑傘前端擦過臉頰的瞬間，我的眼球竟傳來強烈衝擊。

眼窩劇烈疼痛，連大腦都受到震盪，視線染成一片黑，鮮血從眼窩流下。

「咦——————？」

這個感覺瞬間消失，黏稠的淚水代替鮮血湧了出來。有一種眼球好像被某種東西吞噬的奇怪感受。視野匆明匆滅，我慌張移動雙腿打算逃走，本能告訴我，不能被那把染了血的雨傘碰到身體。

萬一被傘碰到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迅速轉頭時不小心絆到腳，我當場跌倒。淚水模糊了視線，痙攣的眼皮眨眼的瞬間，我看見扭曲的男人身影。

他高高舉起雨傘，傘柄朝我的額頭揮下。

是我奪走了你的笑容，也是我讓你感到如此難過而悲嘆。

繭墨歪着小巧的頭顱，我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剛纔替她擔心算是白費力氣。她應該要比我還能掌握現況。

房間中央放着一張搖椅，像是無視其他傢俱般，十分突兀的擺設。搖椅旁站着大大小小的人影，原來是許多人偶正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有時候會覺得眼球有種異樣的感覺，彷佛上頭紮了根刺一般。

繭墨一邊搖着椅子一邊回答。她只回答了這個問題，無視後面兩個問題。

*　　*　　*

做成眼球形狀的巧克力如標本般排列在試管中。

——————嘰。

好不容易習慣了昏暗的光線，外頭的亮度又驟然消失。我慌忙停下腳步，但圓睜的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眨了幾次眼睛之後總算恢復視力。

染紅的樹葉在眼前飛舞。可從檐廊一覽無遺的庭院裏積滿紅色葉子。妹妹一手拿着掃把微微抬起頭，站在她身後的我默不作聲。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注視，她突然回頭。我趕緊別過頭，不想對上她的視線。我好怕和妹妹四目交接，她那對溼潤的眼睛有如暗黑的大海般陰鬱。我深信她眼底沉積許多無法流出的淚水，如果我正眼看她，在那一刻我一定會發狂。

因爲這些人偶是刻意被做成一模一樣的。

昏暗的視線之中映出類似動物的影子，巨大的影子隨着一定的旋律搖曳。

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只聽見搖椅搖晃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繭墨手中的紙傘和男人手中的傘一樣鮮紅。

還來不及後悔，門便驟然敞開。

——————接着，我睜開眼睛。

可惜就算我真的那樣做也只會讓妹妹更困擾，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

穿着古典風洋裝的繭墨就像是被主人不小心忘在搖椅上的法藍西娃娃。

她們有着柔和的臉部輪廓，修剪整齊的黑髮。白皙的臉頰與嘴脣塗上淡淡紅色，從她們身上一塵不染的狀況看來，擁有者似乎非常珍惜這一批人偶。

我很希望她能再次展露笑容。好想大喊：妹妹，高興吧！你可以開心啊！我好想哭泣着懇求她笑給我看。

房間裏的腐臭氣息讓我做出非常糟糕的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的味道？

不禁皺起眉頭。

「對了，你之前究竟跑去哪裏了？」

門開啓的聲音和某個聲音重疊。

我看見略有髒污的天花板，心裏充斥滿滿的悲傷。突然發覺自己淚流滿面，伸手隨意地擦去眼淚，躺在地上的我坐了起來。

*　　*　　*

有個人坐在搖椅上，手上拿着的紙傘如烈焰般鮮紅。

我朝她伸出手，想叫她快點逃。

等一下再說吧，首先要找到繭墨纔行。

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咿呀。

雙手撐着毛茸茸的地毯試圖站起來，這時竟聽到全身骨骼咯咯作響。疼痛與噁心的感覺讓我放棄站立，維持原先坐着的姿勢。

我並沒有生氣。

妹妹小心翼翼地詢問我，現在的她肯定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我吧。這樣的事實讓我心煩意亂而痛苦。

那個夢境也是來自某人的鮮血吧？

繭墨指着我的額頭，一邊搖着椅子。從裙子的黑色蕾絲之間能看見雪白的裸足。

————————我……

走了幾步，眼前又成了一片黑暗。熱燙而濃稠的淚水流了出來。

「我當然沒事羅。因爲我閉着眼睛啊。」

抬頭仰望天空的雙瞳裏有掩蓋不住的疲倦與深深的哀傷。

「小繭……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站起來走了出去。手一伸便觸碰到房門，大膽地握着冰冷的門把並旋轉，走廊上和房間裏一樣昏暗。

一定是被那個男人的傘碰到的緣故，碰到那把傘所沾染的鮮血剎那，我立刻感受到被挖去眼球的受害者曾體驗的痛苦。那份衝擊讓我的視力匆明匆滅，我再次沉思。

視力又漸漸恢復了，繭墨的手肘靠在椅子上，露出討廠的笑。

陰影落在佇立於微光中的人偶。

濃烈的腐臭越趨濃烈，地板如墓碑般冰冷，我謹慎地前進。每走一步，身體便發出咯咯的聲響，連眼球也跟着刺痛起來。

我張開滿是鮮血的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道黑色影子。

我知道。記憶中妹妹的笑容是那麼美，令我傷心的是現在的妹妹改變如此大，而我卻不知如何是好。我摸着手腕上自己劃下的傷痕。曾經試圖了斷自己的生命，卻只讓妹妹更難過。她反而爲我付出更多，然後總是用恐懼的眼紳窺探着我的樣子。

製作精美的少女們無聲地站着。

如果沒有那對眼珠的話就好了。

「做什麼？沒做什麼呀。如你所見，我已經束手無策。無聊已經不打算離開我的樣子。」

「喔？是小田桐君啊？」

連死都辦不到的我還能做什麼呢？

「——————閉着眼睛？」

在黑暗中拚命地探索，指尖終於碰到了一倜門把。

地板跟着晃動，旁邊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我慌張地望向那些圍繞在搖椅旁的人偶。

內側的傷口也覆蓋着紗布。繃帶溼溼的，但出血的狀況總算獲得改善。是誰幫我包紮的呢？大感意外的我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

曾經如紅蘋果般紅潤的雙頰已然凹陷，皮膚略呈半透明。

哥哥，你在生氣嗎？

我終於看見顏色了，奇怪的是椅子上的人卻還是黑白的。

儘管我說我沒生氣，妹妹還是沒有笑容。抬頭仰望天空的眼神應該如過往般閃耀着秋日的光芒。但是，她再也不笑了。我知道奪去她笑容的人是我。即使如此，我對此卻無能爲力。

視力再次恢復正常，雙眼慢慢掌握住奇特的景象。

悽慘的空洞裏只有空虛的黑暗。

被人偶們所圍繞的繭墨微笑着，那樣的光景讓我開始頭痛。奇妙的不對勁感佔據整個打腦。

儘管人偶的尺寸有大有小，但全都屬於嬌小苗條的體型。手指纖細而優美，指甲部分磨光後甚至塗上透明指甲油。

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因自己的冷靜想法而站了起來，忍不住拍了額頭一下。沒想到竟引起額頭劇烈的疼痛，我大聲哀號。突然想起在停車場時我的額頭被傘打傷的事情，但是掌心並沒有碰觸到傷口的感覺。我小心翼翼地摸着額頭，狐疑地歪起頭。

房間中央有個東西正在搖晃。

那對溼潤的眼睛引起某種近似殺意的情緒。全身冒出冷汗，只得拚命地調整呼吸好壓下想殺人的衝動。

她露出討人厭的笑容，伸手到小包包裏拿出一根試管。管口寨着軟木塞，裏頭放着外出時喫的巧克力。

我摸着肚皮安撫肚子裏的孩子，同時想起停車場發生的事情。鮮血模糊的視線之中，我看見繭墨無言地佇立在一旁。

繭墨正以優雅的動作搖晃着搖椅，恰然自得的模樣彷彿正坐在自己家中般舒適。我不停張合嘴巴，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

瞼上還有眼睛的繭墨待在這個房間裏一整個不自然。

小聲地重複呼籲着自己卻沒有什麼效果。而且下一秒肚子產生劇痛，先是皮肉撕裂的尖銳痛楚，接着轉換成隱約的悶痛。就在痛覺攻擊我的時候，我終於找回自我。

哥哥……

「你沒事就太好了，我剛纔昏倒在另外一個房間，剛剛醒來。這裏是哪裏？那個男人呢？」

它們全都沒有眼珠。

額頭被傘柄敲裂，鮮血迸出。就在我用手護着臉的時候，後腦遭到重擊。就這樣，我痛得在地上打滾。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感覺到像是被人攪拌過腦漿般的劇痛，溫熱的胃酸從胃部一湧而出，肚子裏的孩子擔心地啼哭。

「沒錯。他的病會持續到挖出對方的眼珠爲止，但是隻要遮住眼睛不看他，他就能暫時恢復正常。他不知道怎麼處置閉着眼睛的我，所以就把我帶來這裏，並讓你在另一個房間休息，之後他就走了。應該是他替你包紮傷口的吧？小田桐君，之後你最好解開一下繃帶，你的傷口好像被過度壓迫了喔。」

——————嘰……

我扶着牆壁緩緩前進，不時失明的眼睛讓我走起路來倍感艱辛，但我還是繼續走着。視線突然失去光明，接着又恢復正常。每走幾步，我的眼睛便失明一次。

她彎起紅豔的嘴脣抬頭看我。

你的眼神是如此可怕，讓我不敢直視。

我想像着繭墨眼窩空洞的樣子。但是就算她真的在停車場遭遇不測，也不該這麼快就腐爛纔對。雖然不知道她是何時死亡，可以肯定的是屍體絕對不會這麼早就開始腐爛。

我這樣說也不太對，我又看了它們一眼，發現爲何會有那種不知道在哪兒見過的感覺了。

「冷靜點……不，不對。那不是我……冷靜下來……可以嗎？」

意識便在此時倏地中斷。

「小繭……小繭！」

——————嘰。

曖昧的問題脫口而出。結果，繭墨嘲諷似的笑了笑。

看來，不是外面的光亮消失，而是我眼睛本身的問題造成。

一時之間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欲言又止地喊着我，接着卻輕輕嘆息之後開始掃地。瘦骨嶙峋的背影逐漸遠離，偶而能看見她伸手按着胸口，我心痛地想。

發問的同時，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繭墨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

狹窄的房間裏放着頗具壓迫感的厚重書櫃與衣櫃，讓人有種被埋進墳墓裏的感覺。剩下的淚水滑下臉頰，被我用手指彈開。昏暗的視線之中我開始伸手探索起四周，摸着書櫃確認它的輪廓。每次思考爲什麼我會在這裏時，記憶就一片模糊。

——————嘰。

不知道是什麼房間的門，也很可能那個男人就在房門另一頭，但是一回過神來我已經打開了房門。

每個人偶的長相都很類似，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果你可以不要盯着我看就好了，不要再用那對眼睛看我。

觀察四周，發現我正在一個黑暗無光的房間裏。無人的房間有着淡淡的腐臭氣味，彷佛這裏頭有肉塊正在腐爛。我竟然對這種味道感到熟悉，真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我的妹妹。哀傷的眼神。你的眼神是如此可怕。如果沒有那對眼球就好了。

額頭上的傷已經包上繃帶。

但是，就算我老實地這樣告訴她，她也不會理解我害怕的原因。她的眼神總是傳達出她心中的哀傷，因爲對我失望而不停流淚。

溫柔的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接受到妹妹眼裏蘊含的情緒都讓我好想吐。她緊盯着我看，用眼神追尋着我，毫不掩飾地顯露出自己的感情。我最近每天都在想。

我忍耐着想吐的感覺，吞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受到震盪的緣故，下腹部開始痛起來。我按壓腹部，用力閉上眼睛。有什麼好受到影響的？愚蠢！無聊！

怎麼可以被其他人的瘋狂行爲所影響？

「男人抓了你卻沒有挖去你的眼珠，甚至還理智到替我治療傷口……小繭，那個男人似乎不想殺你，所以你還是快點逃比較好。你認爲我有沒有可能留在這裏和他好好談一談？」

我問。儘管放在這裏的人偶非常詭異，不過我應該搞清楚的是那個男人。從他對我們的處置看來，他心裏應該還殘留着些許理智。也許有機會能說服他出面向警方自首。

繭墨溫和地笑着，她一邊把玩手中的試管一邊回答。

「你認爲你有辦法破壞從內部鎖上的鎖？」

——————嘰。

難以理解的回答，我聽了猛眨眼。繭墨彎起紅色嘴脣，我的視力又落入一片黑暗。視力依舊時好時壞，只有繭墨的聲音持續出現。

「這裏的門上了好幾道的鎖，窗戶也密封起來。我和你都被關起來了，這間房子被改造成能關住任何一個走進這房子裏的人。看見他所改造的牢房，竟然還覺得他對人存有善意？真佩服你呀。」

——————嘰。

好像聽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聲消退，恢復正常的視力讓我看見嘲笑我的繭墨。

她拔下軟木塞蓋，傾斜了試管，幾顆巧克力眼球便滾落在她的裙子上。她將裙子往下壓，做出一個凹陷好讓巧克力球不要滾出去。白皙的手捏起其中一顆，接着伸出舌頭輕舔，她那蘊藏笑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氣，不耐煩地問道：

「既然如此，小繭你究竟想怎麼做？情況如此危急，難道還想繼續坐在這裏搖搖椅？」

「你的吐槽還真不夠力耶。我也明白現在的情況，他把我跟這些人偶放在一起的用意很明顯就是那個意思。他遲早會把我弄成跟它們一樣。」

繭墨用下巴指了指，四周的人偶們以空虛的眼神看着她。

「相信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拿人當裝飾品的怪興趣，而是從他開始腐敗之後纔有的習慣。」

一想到這兒的空氣中帶有腐臭氣息，我不禁怵然心驚。

那股味道究竟從何而來？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呢？

——————嘰嘰嘰嘰嘰！

我們被徹底封鎖在這裏了。

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殺人者與被害者的樣子，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不知該說什麼。

——————啪!

儘管我看不見，但是額頭上的繃帶也許還殘留着那個男人的血。

男人突然住口不再哀號，他茫然地呆望着牀上，彷佛遙望着遠方的眼神凝視着牀上的屍體。他顫抖的嘴脣低低地說道：

「——————她是你的誰呢？你對她做了什麼？」

「嗚…………啊…………」

他抱着被鮮血染成鮮紅色的傘不停地哭泣。

——————委託人？

試管在她白皙的手上搖晃着，她忽然鬆開手，玻璃試管離開了她的掌心。

白色牀單上出現紅色的彩子。男人只注視着牀上的少女，不去看繭墨。繭墨像孩子般搖晃着雙腿，黑色蕾絲的裙襬下露出纖細的足踝。

——————啪！

走廊上並排着三道房門。聲音是從最裏面的房間傳出來。我看了繭墨一眼，但是她沒有反應直接走了過去。經過左右的房間，停在最裏面的那扇門前。繭墨毫不遲疑地打開房門。

*　　*　　*

——————喀哩。

「你要去哪裏？」

人偶的眼珠也被挖走了，然而繭墨卻說男人無法挖去她的眼珠。

走廊貼着花朵圖案的厚實壁紙，帶有溫暖家庭風格的物品在此反而顯得爽兀。壁紙倏地暗下來，原來是我的眼球又停止運作了。

大致上確認過了，果然沒有地方能讓我們出去外面。這房子被嚴密地封鎖住。

咆哮撕裂了空氣，人偶般的少女沒有任何反應。

繭墨冷冷地說道，男人像全身觸電般彈跳起來，他身體顫抖並再次嘔吐。繭墨則繼續說出如兇器般的言語。

我跟在繭墨後面探索着這幢房子。寬敞的房屋古老卻很堅固，我摸着焦糖色的柱子看着前方的繭暴。她隨意地打開了旁邊小房間的門，接着聳了聳肩膀。

——————咿呀。

他暫停敘述。他所說的話語逐漸滲透進腦中。

繭墨冷淡地開口。她厲聲詢問彎着腰不停顫抖的男人。

男人的背影微微地震動了，他沒有回答，卻哭得更加厲害。他抬起頭依戀地靠在少女人偶肩上，嘆息聲匆高匆低，如歌曲般迴盪。

靜靜地扶着牆壁前進，爲了跟上繭墨的腳步而努力地走着。

繭墨關上紙傘後又立刻打開。就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變化。

「還用說嗎？去找委託人啊。」

她張着空虛的眼看着天花板。

窗邊放着一張牀。陰暗的天空往房間照着沉鈍的光，在牀單上落下液體般的光影。白與灰構成的景象有一種靜謐的美。

十分矛盾的問題溶解在虛空中，繭墨稱呼牀上的人偶爲「這個人」。

「小田桐君，你在那裏做什麼？還不快點上來。」

「——————那根本是愚蠢的謊言。」

「——————已經不想挖掉我的眼睛。」

——————我……

*　　*　　*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彎下腰，接着傳來一陣陣斷續的水聲。男人嘔吐在地上，他讓唾液隨意滴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繭墨取笑般地說完又走開，我握緊拳頭追了上去。

我再次反芻他的夢，胸口又充滿了曾經體驗過的他人心中的哀傷。

「或者我應該問，你沒有對她做什麼？」

繭墨彎起嘴角，臉上掛着野獸般的笑。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男人在人偶身邊哭泣。他坐在椅子上，臉埋入牀鋪。

如果沒有那對眼珠的話就好了。

「她是我妹妹。我最珍惜、最重要…………曾經最重要的妹妹。」

事件發生後他逃出來時，從家裏拿了這些人偶，而這裏是他嬸嬸的家。但是這個家並沒有任何女性存在。他說自己的嬸嬸從第一天開始就不在了，這讓人不禁聯想到地下儲藏櫃傳出來的惡臭，有種血液匆然唰一聲從頭頂消退的感覺。

男人手裏抓着那把染血的傘，手腕有着淺淺的自殘傷痕。牀單染着一些鮮血，看起來怵目驚心，我忍不住摸了摸額頭上的繃帶。難道之前的夢境是因爲碰到男人的血而接收到的記噫？

我慌忙地跟在後頭。

我壓抑住想拿出煙來抽的衝動，每吸進一口氣，噁心的腐臭味便如雪崩般侵襲肺部。

「也就是說，使用代替品是個問題。利用人偶已經無法滿足你，光是挖去人偶的眼睛還不夠，是這個意思吧？」

「好臭的味道。建議你最好不要抽菸，這種味道和煙味混在一起很可怕，會很像把腐爛的屍體拿來燒掉的味道喔。當然，以上純屬個人猜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而溼潤的眼睛映出天花板的模樣。眼睛四周圍着一圈長睫毛，臉部肌肉不自然地僵硬，嘴脣緊抿，張得大大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我們隨即找出臭味的來源。

如懺悔般的語氣，男人將懷裏的傘貼近臉頰。這時腦中的記憶鮮明地復活，我發現夢裏所見的少女正是牀上的屍體。

繭墨小聲呢喃。她靜靜地向前走，甩開我伸出的手，走到男人身後。男人頭也不抬，臉埋在牀單中繼續哭泣。

「可是，那不是我妹妹。它只是個代替品、只是人偶。挖去人偶的眼珠讓我感到安心，同時也更加不安。我討厭代替品，無法忍受自己只能使用代替品。這就是最大的問題點。」

但是我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之處。因爲牀上躺着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具少女人偶。和先前的人偶一樣，有着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長髮落在枕上，眼窩裏沒有眼球。

「是委託人半強迫地招待我來這裏的。本來這樣做已經違反規定，但是這次我可以開個先例給他，就讓我好好接受招待吧。既然他那麼想將我拖下水，我就陪他玩玩。有時人心比那些靈異現象還要可怕，只好聽從對方的要求羅。」

試管緩緩地旋轉落下，碰觸到地板。

男人的哭聲驟然停止，如被透明的絲線操控般拾起頭。看似懦弱的側臉十分僵硬，雙眼異常瞪大，乾裂的嘴脣發出一些聲音。

哐啷！試管應聲摔碎。

突然間又靜止了。

頗具張力的聲音傳來，我與男人都被繭墨的聲音所震撼。

繭墨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臉頰。已在某處死去的人根本無法被碰觸，於是繭墨輕撫着與少女臉孔影像重疊在一起的人偶的臉頰。

「你無法靠人偶滿足挖眼的慾望，於是便開始去挖人類的眼珠；又或者光挖去人偶的眼珠還不足以平息衝動，只好去挖人類的眼珠。不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

有人躺在牀上，另一個人靠在旁邊哭泣。

紙傘配合着男人的聲音開始轉動，捲起一陣紅色漩渦。紙傘轉動的聲音與男人的嘆息此起彼落地響着，像是某種儀式。紅色紙傘如迎風旋轉的風車般越轉越快。男人的聲音如空虛的風聲飄匆地奏鳴。

指尖摸到掛在牆上的花環。

已經死亡的她靜靜躺在牀上。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眼睛裏倒映出男人的樣子。

「那天晚上你究竟想找我談什麼？」

繭墨的掌心放在二樓的門扉，慢慢推開。

門上加了好幾道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窗戶也被封死，整間房子的空氣無法流通，沉悶的很。

繭墨面前的男人如被雨淋溼的狗兒般簌簌發抖。

「你跟我說已經不想再挖眼珠，但你還是控制不住。那是你的願望、你的渴望，對嗎？然而你已不想再繼續了。挖眼的衝動從何而來？你想要如何被拯救呢？」

搖椅大幅度地擺盪過後，繭墨跳了下來。她單手拿着空了的試管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男人用力抱緊傘，繼續遊說。

她咬下一口香甜的巧克力，溫柔地詢問道：

「……就算準備這麼多人偶，還挖去了它們的眼珠，那些終究只是替代品罷了。它們只不過是代替着某樣東西，無言的活祭品。」

男人面前的人偶張開眼睛。

在很少使用的廚房發現了一個東西。

光線自門縫照射出來，房間內的情景跟着映入眼簾。

繭墨唱歌般地發表完便坐在牀邊，紅色的紙傘靠在肩上。

皮膚感覺到上頭的白色球狀裝飾品冰冷的觸感。

繭墨轉頭看我，清澈的眼神裏映出我的身影。我反芻着她所說的話。

很像雨聲的啜泣聲。

「這是我嬸嬸的家。我從家裏逃出來的時候，把好多、好多人偶都帶來這裏。嬸嬸已經不在了。從我來這裏的第一天就已經不在。那是人偶，可是也是我妹妹。也就是說，人偶是我拿來代替妹妹的東西，我利用它們挖了無數次、無數次妹妹的眼睛。」

男人慘叫，驚慌地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抱着傘彎曲身體，像是要擠出肺部所有空氣般不停大叫。

如果你可以不要盯着我看就好了，不要再用那對眼睛看我。

少女人偶變成一具少女的屍體。

這裏就像一座地底墓穴，就算這房子真的埋在地底下我也不會驚訝。

繭墨露出野獸玩弄獵物的笑容，從小包包拿出另一根試管。她拔下軟木塞蓋子，取出一顆眼球巧克力。

視力又恢復了。眼前出現一座樓梯。

繭墨靜靜打開紙傘，紅色花朵無聲地綻放。

「這個人就是你挖去別人眼珠的理由，同時也是你無法下手挖去眼珠的對象？」

——————嘰。

而冰箱和放廚餘的桶子裏頭空空如也，不可能發出臭味。

但是手突然空了，我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有個聲音從困惑的我頭上傳來。

繭墨站在塗成焦糖色的樓梯上，曲線和緩的樓梯通往二樓的方向，我慢慢地邁開腳步踏上階梯。

好像人彌留時的場景，某人爲了另一個人的死而哀傷。

刻意放置的紙箱下方有一道地下儲藏櫃的門。門上了鎖，不難想像裏頭放着的是什麼東西。

證據就是廚房裏充滿肉類腐敗的臭味。

說說看吧。你應該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而決定來委託我的。

繭墨以甜美的嗓音，低沉而溫柔地呢喃。塗着黑色指彩的手不停地移動，在少女的眼睛周圍緩慢地划着。男人看着繭墨手指的動作，呼吸跟着急促起來。

然後像是被繭墨的聲音操控般，男人開口了：

「我……我……」

沉重的低語響起。

他開始訴說。

「我好愚蠢。」

我比任何人、任何人都還沒用而渺小。

*　　*　　*

我是個不擅和人交往的人，是一個失去所有在人世間生存所必備的機能的人。我總是感到寂寞而孤獨，成長過程也常被大家欺負。

父親因我的沒用而譴責我，母親因我的沒用而可憐我。

大家都笑我，他們喜歡嘲笑無法好好和人說話的我，藉此爲樂。

只有妹妹對我好、保護我。

妹妹是我與其他人相處時的緩衝，她總是待在我身邊幫助我面對生活上的大小事情。當父親決定和我斷絕父子關係時，妹妹也維護我。當我離開家靠着母親給的生活費生活時，妹妹也理所當然地跟着我一起離開，陪着我。

我們兩人從此過着幸福的日子？不，怎麼可能。

不知不覺，我成了妹妹沉重的負擔。她總是溫柔地對待我，不停地鼓勵着我。可是，犧牲終究有限度。

漸漸地，妹妹臉上出現了悲傷的表情。當我看見她眼裏深藏的哀傷時，我知道，我終於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夥伴。

她的眼神彷彿正無言地譴責我。

失去歡喜與快樂的眼睛滿是哀傷地責備我。

她同情我，對我感到失望，甚至覺得我是個累贅。

每當我看見妹妹的眼神，全身便開始顫抖。漸漸地，我對她的眼球產生了某種近似殺意的感情。

完全不知道我內心糾結的妹妹突然病倒，她虛弱的心臟開始惡化。

他到現在都還抱着那把染了血的雨傘。

哥哥、哥哥。妹妹以微弱的聲音呼喚着我。

我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還沒用而渺小。

實現一直壓抑着的願望實現之後所帶來的喜悅，與必須不停殺人的痛苦是一體兩面。他無法離開任何一方。

這樣會讓他覺得像是永遠持續地挖去妹妹的眼珠。

眼神中有着堪稱完美的哀憫。

我慌忙轉身逃開，溼淋淋的紅色雨傘剛好揮過脖子附近，頸部竄起一陣寒意。

「原來如此，你不想出門。那爲什麼被害者還是持續增加呢？」

他後侮不已，大顆的淚珠滴在地板上。

我最先感受到的情緒是放心，我竟爲了這最糟糕的事實而開心不已。

「你最該挖的真的是你妹妹的眼珠嗎？」

她觸摸着人偶空洞的眼窩。

「我……討厭警察。我也不想被任何人照顧。我已經不想再被人可憐。只要看見其他人的眼睛我就想挖，所以我纔不出門。」

聽了繭墨的疑問，男人拚命搖頭，眼淚與口水四處飛散，繭墨的問題讓我倒吸一口寒氣。

他依然低垂着頭，嘴裏發出異常低沉的聲音。

她優雅地坐在牀邊，開始違說：

繭墨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原來是我自己的慘叫聲。眼睛流下帶有黏性的眼淚，不停落下，讓我誤以爲眼睛流血，恐懼讓我忍不住繼續尖叫。

紅色紙傘旋轉起來，繭墨的手自少女的眼窩中收回。

男人倏地大叫，他瘋狂地揮舞手申的雨傘。

等我梢稍回神過來時，妹妹的葬禮已經結束。她已化成一堆灰燼與骸骨。

冷靜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悲鳴。

「所以你纔不停地挖着你根本挖不到的眼球？」

「好像……好像……你的眼睛好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傘上的血跡有些已乾涸，有些則是新染上的。

許多慘叫聲合而爲一灌入耳朵。

男人哭喊着，他聲音裏的苦惱與繭墨所指出的事實並不吻合。他的言行舉止充滿矛盾，挖去妹妹眼珠的快樂與痛苦同時困擾着這個男人。

我們的祖父也是經過許多續命的治療後又悽慘地死去，於是妹妹拒絕讓我聯絡父母親，決定在家療養。我盡心照顧着生病的妹妹，卻因爲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而沒有做的很好。妹妹的眼神越來越哀傷，她的眼球成了哀傷的肉球。

妹妹的眼睛張得大大地，沒有闔上。

後悔與苦惱是真的，然而快樂與慾望也是真的。只有單一因素的話這一切將不會成立。

男人不發一語。與剛纔彷佛判若兩人，他的沉默讓人覺得不太正常。他手中的傘是那樣地鮮紅。

繭墨平靜地問道，但男人沒有回答。繭墨頗感失望地看着那個男人。

這樣沒用的我很快地遭受到報應。見到妹妹遺體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慘叫。

驚叫聲響起，男人如野獸般吼叫並揮舞着雨傘。我抓着他的肩膀往後拉，男人激烈地反抗着，就在我企圖踢飛他手中的雨傘時——

「室內不會下雨，你爲何要一直抱着那把不祥的兇器？」

人偶的眼睛又變回一對黑洞。

不難想像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見到眼睛的男人手中正好拿着兇器。

「其實——————你根本不想被拯救，對嗎？」

男人低垂着頭，手腕流出鮮血。他雙手抓着頭，痛苦地說着：

發現妹妹死去的那瞬間我是否很難過？不，我一點也不難過。

「要是沒有你的眼睛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你挖了上千對眼珠，還是無法平息挖眼的衝動。

男人瑟縮着身子，不停發抖。從他的聲音裏聽的出真心的後悔。

爲什麼會有血跡？

我想挖去妹妹的眼球，這種異常的衝動時常出現在我心裏。

不停地挖着根本挖不到的眼球。

流淚的同時他人聲呼喊：

「就在那個時候，我從雨傘下看見那對眼睛。」

也不會想挖去你的眼珠，應該不會想挖你的眼珠纔對。

「所以，你的苦惱與喜悅也沒有結束的一天。」

「——————-咦？」

男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原本在他手上的雨傘突然飛向空中，直直地往繭墨身邊飛去。我探出身體抓住雨傘，還來不及後悔，手掌便接觸到傘上的血。

「既然如此爲何不向警方自首？又或者找相關單位尋求應有的保護也行啊。」

男人瞪大雙眼，他抬起頭瞪着繭墨。

我卻迅速地決定那是幻聽。疲憊的我不想在那個時候看妹妹的眼睛。我決定忽視那個聲音逕自上牀睡覺——隔天才發現妹妹已經死了。

我怎麼可以這麼愚蠢？爲了從此不必再看見妹妹的眼睛而開心。

男人頭也不抬，維持一貫的沉默。他身後的繭墨溫和地笑着。

陷入混亂的我向父母求救。父親趕來並狠狠毆打我，母親不停責罵我。這時，我覺得我彷彿也跟着妹妹一同死去了。我太害怕妹妹的眼睛而失去該有的理智。

他們兩人四目交接，繭墨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接着一個男人的聲音也跟着出現。

眼睛也的確感覺到尖銳的疼痛，全身肌肉緊繃，跌坐在地。疼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只能不停地喊叫，直到連唾液也不由自主流下來爲止。我的大腦其實並未受到傷害，只是好像一個不對勁，全身的機能就會因此而停擺。我的頭撞到地板，緊張地伸手觸摸眼球，發現眼球還好端端地鑲在眼窩當中，眼球溼潤的觸感傳達到指腹，眼淚滴到手上。

「小田桐君，他聽不進去的。他只是個不停懊悔的膽小鬼。能夠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所以纔不想被任何人拯救。我來說說他的話裏面其他矛盾的地方。」

儘管她笑容滿面，卻用看着渺小蟲子的輕視眼神看着那個男人。

「他只是想要後悔而已。他不想要和拋下妹妹時一樣，只有自己感到痛苦。」

「你的憎恨是針對你自己，不管你挖走多步眼球都無法平息那股恨意。」

他永遠無法挖取妹妹的眼珠，所以他必須不停挖去他人的眼珠。

殘酷的宣言讓男人以溼潤的眼睛仰望着繭墨。他張開顫抖中的嘴脣，但是繭舉並不理會他。

哭得像個孩子的他說：

繭墨對着茫然發呆的男人說道，她迎上男人的眼神，清澈的眼珠映出男人的身影。繭墨用一種對孩子說話般的語氣說着。

「人的眼睛就像鏡子。你所害怕的不是你妹妹的眼神，而是自己的感覺，你害怕自己被人憐憫。你讓妹妹難過、讓妹妹受到傷害，所以不能原諒自己。即使沒有你妹妹的眼球，依然被眼球所控制。那種感覺來自於你內心深處，對方的眼睛只不過是一面鏡子，因此，不論你看到誰的眼睛都會覺得是妹妹的眼睛。」

所以，我一直沒有見到妹妹閉上雙眼的樣子。

「冷靜點！你忘了剛纔自己說過的話嗎？快去自首或者去醫院接受治療！你應該要把自己的問題告訴其他人！這樣的話……」

他的獨白到此結束。

——————如果沒有你的眼球……

——————啪。

「看鏡子時，人類能從鏡子裏讀取到自己的情緒。」

他瘋狂地爆笑着，一連串的大笑讓他痛苦地捧着肚子，穿着雨衣的身體如魚兒般扭動。我趕緊抓住他的肩膀，不讓這態度丕變的男人接近繭墨。但是他一邊掙脫一邊笑着。

男人的唾液四處飛散，傘的尖端朝繭墨刺了過去。

「你沒有見到妹妹闔上雙眼的樣子，所以依舊恐懼着妹妹的眼神。你將對妹妹眼球的憎恨轉移至其他女性的眼睛上。妹妹的眼珠已經火化，讓你再也無法挖出，但是你不挖出妹妹的眼睛就無法心安。」

冷靜的質問遮去了男人的聲音，我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在他肩上。

傘的前端接觸到眼球表面並擠壓進去，這一瞬間的衝擊奇妙地鮮明。被壓迫到的眼球表面開始破裂，傘的前端就這麼刺入眼球。眼球開始流出鮮血與眼房水，接着被壓進大腦。從眼窩刺入內部、侵入內部並殺死被害者。這樣的痛苦超越了人類所能忍受的痛覺範圍，口裏發出哀號，舌頭劇烈地痙攣並僵硬。女性的慘叫聲震盪着耳膜。

我將手放在男人肩膀上，正想對他說些什麼的時候——

然後某一天晚上，深夜時分我忽然聽見妹妹的聲音。

沉重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男人的哭聲不自然地突然中斷。

繭墨緩緩關上紙傘，與牀上人偶重疊在一起的死者影像瞬間消失。

這樣的話，我就能守護着你，一直陪伴着你。

男人彈跳起來，手掌遮住眼睛的他開始狂笑。

「太像了！太像我妹妹了！你的眼睛太像她了啊！太像了！爲什麼要可憐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成爲你的負荷？我該怎麼辦纔好？不要看我，不要盯着我看！你這樣看我會讓我……」

男人說完，從他口中又流出幾條唾液。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摸了摸少女的眼睛，白皙的手指立刻無聲無息地插入虛幻的眼眸中。

繭墨冷淡地低語，略帶溫柔的聲調讓男人停止哭叫。

年輕女性的慘叫聲有高有低，互相串連。

「那一天他爲什麼會拿着沾有新血的傘來到地下停車場？你昏倒了可能不知道他開來的小貨車裏裝了什麼吧？而他又爲何把這間房子改造成專門用來囚禁人的樣子？屍體應該是放在地下儲藏櫃，裏頭存放的屍體應該不只一具。」

「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同時我感覺眼球被人挖走。

「妹妹死後我就開始挖那些人偶的眼睛，挖了又挖，不停地挖。我知道自己怪怪的，所以把自己關在家裏不敢出門。可是某個下雨天我拿垃圾出去放的時候，在外頭不小心碰到一個女人。」

「我已經不想再挖去任何人的眼睛了，不想傷害別人的眼睛。爲什麼我會這樣……爲什麼……」

「爲什麼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挖掉妹妹的眼睛呢！」

「你的苦惱與後悔是真心的。但是千萬別用那麼悲劇性的口吻訴說，對你而言，挖出他人眼珠沒有那麼單純。挖眼的行爲本身對你而言有如中毒後的症狀。可是，你爲何會中毒呢？爲何不願意阻止自己？痛苦和快樂往往是一體兩面，看見眼球的那一瞬間，你腦中會不由自主地播放出悲慘的回憶。這一點我認同。可是，你真的討厭挖人眼珠這件事嗎？」

你一開始只是間歇性地發作，但是一旦犯了錯，就再也無法停手。

繭墨如歌的敘述讓男人更傷心地痛哭流涕，他雙手顫抖地說：

冷靜、冷靜、冷靜點！我沒事，沒事！

不停地安撫自己，這時肚子裏也傳出聲音。雨香感覺到我的痛苦而從肚子內側撫摸着我，我伸手按在肚子上回應她。

「別出來……不要……」

我再也無法忍受更多的疼痛了．

——————爸、爸？

沾滿鮮血的小手蠢蠢欲動，她溼滑的手指頭撫摸着我的掌心。我努力想讓孩子回到肚子裏，她繼續鑽出來的話我可能會死，孩子也可能會直接喫掉那個男人。但同時，我的手已經痛到沒有辦法施力壓住雨香。

「嗚……啊……啊……」

我感覺到男人往後退，趁我掙扎時脫離我的攻擊範圍。他好像從地上撿起了什麼，可能是那把雨傘。他拿着傘呆立在原地，沒多久又突然動了起來。

誤以爲被挖走的眼睛突然失去功能，再也看不見男人目前的狀況。

但是我猜他應該朝向繭墨那邊走過去了。

「小繭……快逃……不要……」

我拚命地喊着，試圖前進，但是繭墨似乎沒有逃跑的意思。

只聽見輕微的聲音響起。

——————啪嘰。

「想做什麼？殺我？無所謂，只不過，殺了我之後你還是一樣會忍不住想挖眼珠。你已經知道自己欺騙了自己什麼。即使想挖去我的眼珠也行，而這也將成爲你挖人眼珠的第二個動機。」

詛咒般的言語一響起，男人便停下腳步，全場瀰漫着凝重的沉默。靜得只聽見紊亂的呼吸聲，繭墨諷刺地開口說道：

「如何？你選一個吧。你想繼續逃避自己親手造成的罪業？還是要擁抱那些罪業，快樂地過日子？」

男人低聲呻吟，像野獸般齜牙咧嘴，忽然間一切聲音又消失。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回答，繭墨以真摯的語氣低語：

「原來如此，你真的想被拯救？我絕不可能救人。如果這樣你還願意讓我救你，那就聽聽我的意見吧。」

我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呢？之前那種傳遍全身的劇痛已然消失。

「即使是那樣，我還是…………」

若我否定了他所認爲的幸福，等於將一個做了無可挽回事情的人再次推下不幸的深淵。

不知爲何男人輕輕笑了，溫和的笑聲傳進我耳裏。

她眼裏有着讓我聯想到暗黑大海的憂鬱，但更多的是對我的安慰與體貼。

繭墨冷淡地評論。我轉頭試圖看向剛纔的門的方向。

我的世界依舊黑暗無比。

「眼睛看不見會讓人開始害怕。不過我已經不怕了，因爲……再也不必看見讓我害怕的東西。心情也終於平靜下來。我終於……終於……終於逃過自己這一關。」

繭墨肯定一臉認真。

繭墨甜美而溫柔地說。

哥哥，天空真美。

真的很謝謝你們。

皮膚感覺到太陽的溫度，讓我知道現在外頭是晴朗的好天氣。

再三反芻着他的話語，他的雙眼已經無法恢復原狀。

「我接受你的委託——————爲了達成你的願望，你必須再挖一次眼珠。」

*　　*　　*

「我辦不到。我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沒用而軟弱的渺小人類，因此我得不到任何救贖，直到感覺挖眼帶給我快樂與痛苦爲止。」

繭墨嘆息着，我聽見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響，腦海中浮現出黑色蕾絲因繭墨的移動而搖晃的樣子。突然一雙小手摸着我的手。

我聽到某個東西被挖起來的、溼潤的水聲。

我緊握雙拳，繭墨無視於我內心的糾葛，無聊地說着：

我抬起頭，現實裏的夙吹捻臉頰，秋日陽光灑在窗前。外面的天空一定和那天一樣，有着比牛奶還潔白的白雲。妹妹應該笑容燦爛地和我一樣正仰望這片天空。

我朝着黑暗的另一頭伸出手，在黑漆漆的暗黑之中，茫然地擺動着手。就在這個時候——

「啊、你們好。」

「我沒生氣，真的漫有。」

用力咬着下脣，我說：

某個東西忽然拍在我手上，他不捨地抓住我的手。

繭墨牽起我的手問：

我的否定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因此，我決定什麼也不說。

繭墨冷靜的聲音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我掙扎着想站起來，但是全身的疼痛麻痹了肢體，沒辦法順利站穩。肚子裏的雨香正嚶嚶啼哭，我知道肚皮上的裂傷已讓血開始慢慢流至地板，我抬起頭。

「沒錯，傷勢的確和你一樣嚴重。不過，不需要擔心。只是暫時失去視力，這一點跟你不一樣喔。」

我放心了。他應該沒有挖掉自己的眼珠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我聽見他對繭墨問道：

回答從黑暗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繭墨拉着我在走廊上走着，感覺真奇妙。掌心感覺到柔軟的手的觸感，真不可思議。同時身體觸碰到繭墨的這種狀況讓我感到有些不祥，我心懷困惑地跟在繭墨後面走着。

但是——————

男人最恐懼的便是他的自責，還有害怕被他人憐憫的心。只要見到別人的眼睛，他內心的恐懼便會浮現。

無法壓抑內心受到的衝擊，五臟六腑因而蠢蠢欲動，指尖開始麻痹。

像稚嫩的孩子般無憂無慮地生活。

「他喔？嗯……你果然很在意。」

男人放鬆地吐出一口氣，說話的語氣也比擁有雙眼時要來的冷靜。我默默地鬆開手，黑喑中，他的輪廓漸漸融解，接着消失。

染槓的樹葉在眼前廢物。可從檐廊一覽無遺的庭院裏積滿槓色葉子。妹妹一手拿着掃把微微抬起頭，看着她的我驗上浮起一抹微笑。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注視，她突然回頭。大而清澈的眼睛裏映出我的樣子。

「你應該挖去自己的眼珠。」

「一個人幸福與否不是由你決定，小田桐君。自己身處天堂或者地獄，完全是由那個人的心來決定。你的意思是，他應該留在一個名爲『看得見的地獄』繼續彌補自己的罪過，是不是呢？」

繭墨乾脆地回答。她拉着我的手，讓我在黑暗中伸出手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雨過天晴，好似原本附身在他身上的惡靈已經遠離。

現實中我已無需恐懼她的雙眼，我不停地反芻、不停回想曾經逃避的記憶片段，終於發現了一個事實。她的眼神爲我感嘆、爲我而悲傷。但是她絕對沒有半分責難我的意思。

我呢喃着，儘管她已經聽不見我。但是她笑了，和過去一樣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臉上，眼睛閃爍着喜悅的光芒，天真地點點頭。

指尖彷彿碰觸到男人的頭髮，頭髮下方有乾爽繃帶的觸感。

她只負責提議。

但眼睛還是看不見，我轉頭觀察着四周。

儘管妹妹的笑臉只不過是我任性的想像，可是我依然堅信她一定在某處對我微笑，我真的相信。

「小繭……那個男人後來怎樣了？」

可是，從別人眼中看來，那個男人絕對是墮落到了地獄纔有那樣的遭遇，根本不是真正的天堂。

「他真的心存感激，可是，小繭……這個答案未免太過壯烈。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選擇？」

——————啪嘰。

她只不過是代替我感到悲傷罷了。

「難道……你就不能在挖去自己眼睛之前挺身面對嗎？」

哥哥，你生氣啦？

我的眼睛現在看不見，那麼，他所想表達的意思就只有一個。

和過去那個櫻花紛飛的日子．握住我的手時一樣的表情。

只要他弄瞎自己的眼睛，就不必再害怕和別人四目交接。

秋日陽光熱烈地燒在我眼皮上。

「不可以！這…………實在太…………」

聽得出他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誠意十足，但是我不能認同他的說法。他的話語之中依然存在着瘋狂，我卻沒有反駁他。

我回答着腦海裏妹妹的聲音。

旁邊的人見了肯定覺得我瘋了，但是我很正常。

然後她會跟小時候一樣對我說：

「繭墨小姐……我聽說您帶來的這位先生傷勢和我一樣。他還好嗎？如果他的眼睛治不好，我會很愧疚的。也許道歉已經無法改變事實……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所以，現在這樣很好。這樣的解決方式是最好不過的，謝謝！」

繭墨的聲音中滿是笑意，拜託……這算哪門子的享受啊？

「不論如何，他的遭遇與我無關。既然他願意委託我，那麼我就該實現他的請求，這是禮貌。何況，這樣的結果讓這次的事件早日落幕也是事實。」

耳朵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秋日的風輕輕打在臉上。

鮮紅的雙脣在黑暗中綻放笑容，腦海中所想像出的繭墨彎起柔軟脣瓣，低聲呢喃。

我專注地凝視已經消失的笑容，無限悔恨。

黑暗讓人有一種怎麼走也走不完這條走廊的感覺，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繭墨的手具有明確的形體。沒多久繭墨停下腳步，我不確定我們走了多遠，默默地等繭墨開門。

打開雙眼，只看見無窮無盡的黑暗。

我的眼睛看不見待在門另一頭的男人，但是他那煩惱痛苦的模樣卻已深深烙印在我眼皮底下，我始終沒有看見過他的笑容。

「嗯，我也這麼覺得。」

繭墨嘆息般地說道。我背上竟一陣發涼，繭墨不會救人，但她有時會提供人們一些建議，而要選哪個建議就是本人的自由。

我曾希望妹妹能重拾笑容。希望她快樂、希望她開心，我好想哭着求她不再哀傷。而我相信，妹妹對我也有着同樣的心情。

所以，至少我必須要相信，現在的他已經到了他所想要的天堂。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這樣的事實讓我頭皮發麻。

我們走出病房外，同時放開了繭墨的手，我低低地對混入了黑暗之中的她說：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我感到心安，繭墨用低沉的嗓音喃喃地說：

沉穩得讓人驚訝的聲音響起，這樣的聲音不可能出自一位傷者。

*　　*　　*

「是啊。」

我不發一語，小心翼翼地跟着走。

就算眼睛看不見，我也能猜到繭墨現在是什麼表情。

房間裏的窗戶似乎沒關上，繭墨拉着我走進去。

如果當時我們能夠一起歡笑，一起開心就好了。

他無法忍受眼睛所見到的世界，所以，他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

「我想向警方自首，說出一切。我自知無法補償被我害死的那些人，但還是想面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已經下定決心好好面對了。」

我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過幾秒，繭墨輕輕地笑了。

藥和巧克力的味道同時衝進鼻腔，在熟悉的空氣中醒來，身體底下是一張冷硬的牀。可是即使張開了雙眼依然看不見任何東西。

真的很謝謝你們。

「小繭……這麼親切是否別有所圖？」

他以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像是要說服自己聽那樣地說下去。

我的聲音出奇低沉，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我丟出的問題得到的是一片沉默，風聲呼呼地吹過我耳畔。其實在問題出口之前我已經知道答案。他等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說道。

哥哥，天空好亮喔。

我決定先問一個很想問的問題。

「想去看看他嗎？」

「真失禮。聽好了，我不想因爲你的緣故多請人來幫忙，還有，如果你跌傷了我也很困擾，所以今天算是特別服務。盡情地享受吧。」

聽到他這麼說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和他一樣？那是什麼意思？

「身體的疼痛只是暫時的，無需擔心。因爲精神上無法承受眼球被挖走的痛楚而導致身體產生激烈的反應。其實你的身體根本沒有受傷，算是一種很特殊的失明現象，過一陣子就能恢復。」

繭墨咬着巧克力說。從聲音可以得知她現在應該正坐在牀沿喫着巧克力吧。失明的打擊不小，但是我還頂的住。畢竟繭墨剛纔也說了我的眼睛始終會痊癒，只能相信她了。如果情緒過度激動，讓肚子再次裂開就不妙了。

我還是無法保護你。無法保護比誰都重要的你。

你比任何人、任何人都還要溫柔地對待我。

現在的我們一定能夠像當時那橡相視而笑。

我們站在蔚藍的天空下看着對方。

就好像小時候的我們。

無憂無慮地在一起。

「——————啊……」

那一天的美好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我的人生已經圓滿。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拉起妹妹的手。

打從心底有感而發地說：

「——————我，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