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Ⅲ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8萬 字

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來到巫婆的家。她以美妙的聲音做交換,捱了一瓶能將尾鰭變爲人類雙腳的魔法藥水。巫婆是這麼說的:

「如果王子娶了其他女孩,你會化爲一堆泡沫而消失。」

公主依然完成了交易,前往王子身邊。

「真是悽美的愛情故事……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個關於契約的故事。爲了讓藥水的效力永遠有效,必須得到『王子的愛』;如果沒有完成契約所列出的條件,那麼喝下的藥水將成爲毒藥。我這樣說,你聽懂了嗎,小田桐君?」

繭墨從繪本中抬起頭,像魔女般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雙頰卻如火般紼紅。

「在這個故事中,『愛』並不需要成爲目的。」

假設人魚公主說謊,她根本不愛王子,但是,只要她對人類世界還抱有憧憬,這個故事依然會發生。「王子的愛」只不過是一種手段,就算公主想要的只有「永遠不會消失的人類雙腳」,故事的發展還是會和現在一樣……搞不好公主真的是這樣想呢!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

「你感冒了,不要再發表這些五四三的言論,乖乖躺下睡覺好嗎?」

「連這種繪本都拿來看了,你應該知道我有多無聊了吧?看完這本書,我有的書算是都看完了。你知道嗎?那個有名的偵探——福爾摩斯爲了排遺無聊,有使用古柯礆的習慣,所以,小田桐君,在我成爲廢人之前,快幫忙找一些比毒品更好的消遺給我,這算是你身爲助手的義務喔!」

「真不巧,我忙着照顧病人……還有,不要等到這種時候才把我當助手,好嗎?」

你平常根本把我當奴隸。

我露出笑容說。繭墨在牀上踢了一腳,以示抗議,結果導致牀邊的書如雪崩般整個滑落,可惜感冒的人沒資格發言。根據我的理論,平穩的時間比地球的地位還重要,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強迫她在不能亂動的這段期間領悟這個道理。

嗯,通常大家叫這樣的做法爲「洗腦」。

我走到廚房,看着爐上的鍋子,鍋子裏煮着的粥恰到好處。我打進一顆雞蛋,試了味道,半熟的雞蛋完美地融化在舌尖。儘管做甜點不是我的強項,但料理可不同。

首先要讓繭墨喫一些巧克力以外的食物。

「小繭,粥煮好了。」

「我不想喫。小田桐君,你想想看,體弱的時候怎麼可能喫下原本就討厭的食物?如果要我喫巧克力以外的食物,我會死掉喔。」

那就死吧!

雖然很想笑着這樣回答,但我還是忍住了。我瞪着繭墨,她則鑽進被窩裏。帽子上的毛線球搖晃着,兩隻兔子的紅眼睛閃閃發光。

「登在網路上?」

「喔?是怎樣的狀況?」

我想都沒想,一腳踢開那隻怪手,鞋底陷入軟軟的手,害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怪手上的鱗片沙沙作響,像只蛇般爬行並消失在長椅下方。

這次的兔子比之前的貓咪還誇張。我靜靜地在一旁看着,繭墨終於再度露臉。

琴子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試圖忘掉這些影像並回答:

「咦……」

這名少女開朗得有些不可思議,我不禁想起穿着純白洋裝的女性,還有咧嘴怪笑的少年……繭墨的客人通常很不正常,這名少女很明顯是當中的異數。

我立刻轉身看着她:心想該不會被她讀出剛纔的計劃;不過,她的感應似乎因感冒而變得遲鈍,什麼也沒說。她從棉被中伸出手,揚了揚握在手裏的紙片。

大致觀察過後,這個與預期中不太一樣的女孩讓我有點害怕。

「是,就是這樣,你可能很難相信我說的,但是……」

「就是……那個……」

「請問……我是不是造成你們的困擾了?還是說,第一次委託的客人要親自到你們事務所纔行?是不是……?」

「關於之後對委託人的保護方面……」

「好的。委託人立花琴子從幾個禮拜之前就開始遇到奇怪的事情,也就是『被上頭有鱗片的手抓住』,我也親眼目睹了,若需要知道詳情,等一下我會另行報告。她曾經請神社的人驅魔,但是沒用,於是在無奈之下,利用網路搜尋類似的事件,並在某個超自然留言板上得到我們事務所的資料。」

儘管感覺舌尖有些乾燥,我仍硬撐着打開黏稠的嘴巴,逼自己問出口:

*

「我的……腳……」

我循着她所說的,低頭往下看,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感覺額頭上的血管好像爆開了!我生氣地用力放下手中的砂鍋,製造出極大的聲響。

「沒關係,走吧。」

「這種狀況應該也不少,也許那些人只是沒來找我而已。死者作祟時並不一定會鎖定特定對象,那些無處發泄的怨念可能找上任何一個人。我所接過的委託之中,也有不相干的人被捲入的情形。但是,目前還沒碰過委託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的案例喔。」

我哄着琴子,要她開始前進。

這麼正常的人,怎麼會找繭墨幫忙?

「關於這一點,連我也摸不着頭緒。」

「啊?」

我一問完,琴子便打了一個噴嚏。她揉揉鼻子,手縮進毛衣的袖子。今天的氣溫的確不太適合站在外頭談話。

琴子歪着頭,好像有些不能理解似地說:

「……爲什麼要盯着我看?我不會真的去死,放心吧,不用在這裏盯着我。我不喜歡在生病的時候被人這樣觀察,這算是生物的本能吧?」

「她知道留言的人是誰嗎?」

「——————是變態的人魚公主。」

她的臉開始龜裂。

或許是因爲至今見過的委託人大多是加害者,害我幾乎忘了一件事。

繭墨從毛毯中探出頭,貓兒般的眼睛疑惑地彎曲着。

我將面紙包着的鱗片遞給繭墨,她立刻取出鱗片,將它對着天花板上的燈光,鱗片上閃爍着油亮的光芒。繭墨像是看出什麼端倪似地,意有所指地笑了。

繭墨一瞬間面無表情,不過隨即露出了一貫的笑容。

「沒什麼。對了,你想委託的工作是貼身保護嗎?我聽說你的身邊陸續發生了一些怪事。」

「那個……立花小姐,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好啊,只是我還在發燒,也許無法聽得很專心,但是絕對不是因爲我不在乎這件事喔,知道嗎?麻煩你說明吧。」

「是啊。」

滲白的手緊抓着纖細的足踝,手的皮膚閃耀着有機物體的光芒——只見一隻讓人聯想到魚或是溺死屍體、上頭鑲着鱗片的蒼白手腕從長椅下方伸出,緊抓住琴子的腳。

「我以爲你們不會派人來了呢!所以我很高興,真的。」

她穿着米白色毛衣與緊身牛仔褲,非常適合她。淺色的短髮帶給人一種活潑的印象,她的身上有着甜甜的水果味道,可能是噴了香水。

繭墨別有深意地笑了。黑暗中的她露出討厭的笑容,接着說——

跟她確認委託內容之後,琴子用力地咬着嘴脣,臉上明顯出現懼色。

肚子有些悶痛。

「請問,你是立花琴子小姐嗎?」

抵達寒氣逼人的公園後,我詢問坐在長椅上的少女。她訝異地抬起視線,並點了點頭,圓睜着淺咖啡色的大眼睛,然後因放心而放鬆,接着露出一抹笑容,笑臉讓我聯想到不怕人類的和善小狗。

「咦?不太對耶,小田桐君,我還沒決定要接受這次的委託喔。」

真的嗎?我的疑問越來越深,可是從繭墨的笑容裏讀取不到任何訊息。若繭墨不想回答,再多問也只是浪費時間。我試着冷靜下來,忽視自己的煩躁與繭墨給的差勁答案,繼續說下去:

「對了,小田桐君,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這也是疑點之一,因爲繭墨靈異偵探事務所的資料並沒有登記在電話簿裏,客人通常都是透過繭墨的朋友或是認識的人介紹才知道我們,或是被人帶到我們事務所。再來就是這些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被怨恨的人一定有被怨恨的理由,被怪事纏身的人也一定有被纏身的原因。但是,這個少女——琴子卻沒有這樣的特點,她究竟是怎麼找到繭墨的呢?

「是的,我問了那個留言板的網址,能顯示的留言期間非常短,所以那則留言已經被刪除了。聽琴子說,留言的內容是說『只要委託他們,就能解決怪事』。她說『要不是已經被怪事逼到走投無路,也不會聯絡你們』。」

「真讓我喫驚……因爲客人看起來滿悠閒的,還以爲她的狀況不嚴重……但是她所遇到的狀況可說是前所未見。」

「你是用傳真的方式聯絡上我們的,想請問你是從哪裏知道我們事務所的傳真號碼?」

其實並沒有,只是表情的劇烈變化讓人有這樣的錯覺。只見她的臉忽然佈滿了恐懼,如觸電般全身痙攣,顫抖的嘴脣則開口說:

「沒問題,小繭,什麼事?」

「昨天有客人傳真進來,內容敘述某個女孩子的周遭發生很多怪事,要我們保護她。」

啜泣中的琴子身上傳來一股甘甜的香味。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說是這樣說,但繭墨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感興趣。由於她整個人鑽進毛毯中,我只好對着兔子毛線球開始報告。

繭墨的臉頰的確因發燒而漲紅。她虛弱地露出微笑,同時繼續說:

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繭墨的打扮很醒目,但是她不會隨便把事務所當話題寫在網路上。異樣的感覺像蛞蝓般爬上身體,總覺得我這奇特又安定的日常生活即將產生異變。

「可是,你們的傳真號碼就登在網路上的某個留言板啊。」

「委託人的精神狀態十分衰弱,讓人有點擔心;怪事本身也很離奇,最奇怪的就是有物理性的接觸。再這樣下去,委託人恐怕會有生命危險。這是怪事發生後採集到的鱗片。」

「所以我想問你。」

「今天十二點。」

「留言板?」

琴子咬着嘴脣點了點頭,但她的雙腿發抖,有些無法動彈。繼續待在怪事發生的地點實在危險,於是我環抱哭泣中的琴子肩膀,讓她站起來。

*

「這次的受害者看起來十分正常,卻遭遇到奇怪的事情。」

結果,這段時間還是一點都不平穩。

如果騙她說粥裏放的是巧克力,不知道她會不會上當?

所有被捲進不合理狀況中的被害者都充滿恐懼。

「抱……抱歉,我、我——」

「這件事跟『他』有關係嗎?」

「我想告訴你發生了什麼怪事。」

我不能認同這個說法。也許是我無法辨識出來,但是在琴子身上看不見任何瘋狂的因子,懷疑那個被嚇哭的女孩讓我產生罪惡感。

那個少女身上也一定有某個原因。

大大的眼睛裏湧現出淚水,從她的樣子看不出絲毫瘋狂的氣息,困惑的表情看起來的確柔弱無依,這樣的她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啊?要貼身保護?真稀奇,好像不是小繭喜歡的案件嘛。」

背上流竄着不知名的寒意。我故作鎮定地問道:

它的消失之處留下了被海水濺溼的水痕。

「喔?就是這個啊……」

「而且,今後也不可能有。」

「不是那樣的,只是……我們事務所的傳真並沒有公開,所以纔會這樣問。」

「啊,可以啊。對不起,我一直在發呆……呃,你想問什麼呢?」

「所謂的怪事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腦海浮現出過去的影像——屋頂、晴空、某個消失在指尖之前的人。最近出現的是純白色的雪景、繭墨日鬥,還有那個撐着紅色紙傘、聽到這個名字卻不做任何反應的人。那天之後,繭墨依舊保持緘默,什麼也沒說。

檢查鞋底,發現了幾片鱗片,我用面紙包起其中一片。琴子掩面顫抖着,露在牛仔褲外頭的腳出現一個明顯的紅色指印。

「————!」

「腳……」

「太、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聽到我的提議,琴子像是要挽留我似地慌張抓住我的手。不過她立刻又鬆手,可能是因爲不好意思而瑟縮身子。正當我以爲她不能信任我、爲了讓她安心而打算再跟她說話時……

繭墨的話讓我想起那隻怪手,蒼白柔軟的手上長着魚鱗,就像是得到人類雙足的人魚公主。雖然這樣說有點妙,但也算是奇特的比喻。

「如你所見,我的病體虛弱。而且很可惜,這次的委託內容並不具備讓我感興趣的要素。你常常忘了一件事——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喔!當然不希望助手離開我,跑去當某人的貼身護衛。」

「是啊……的確不喜歡。不過,對方很一廂情願,希望我們接受這個委託,只好麻煩你先去看一下狀況了。」

我忍不住發出質疑的聲音。繭墨在假裝咳嗽之後說:

「啊……好,我走就是了。」

我很自然地轉身想離開,但又不能不想辦法讓她喫點東西。

「你沒事吧?」

「去看一下也無妨,你跟對方約什麼時候見面?」

人會吸引怪事找上門,通常存在着某個原因,不管本人是否知道,一定都有某個「原因」,在繭墨承接的案例當中並沒有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

繭墨一邊喫着巧克力,一邊說着,還沒打開的藥被扔在桌上。快喫藥,不要喫零食!快睡一覺讓身體暖和點!雖然我很想這樣對她大吼,但還是忍住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向她報告發生了什麼事。我冷靜地坐在她對面的沙發。

「歡迎回來!還滿快的嘛。」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吧!繼續站在這裏,身體會越來越冷。」

「這次的判斷也不太像你的作風了,你一向不喜歡跟其他人有深入的接觸,不是嗎?」

她說得沒錯,我很害怕一切人類的情緒——包括其他人的絕望或痛苦等——不想感受別人的情緒,也不想接近任何人,即使對象是我的戀人或朋友也一樣,因爲接觸之後,等着我的絕對只有地獄。

但是不知爲何,我很想幫琴子,她是被害人,我想幫助她回到正常的生活,無法忽視強烈地想幫助她的願望。即使是我,也希望能幫助一個還有希望得救的人。

我想相信自己還有救人的能力。

「可是都已經知道她的狀況了,若放任不管,將來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良心不安的。」

「好吧,如果你想幫她也無所謂,我不會干涉你……只是,小田桐君——」

沒想到繭墨這麼快就改變心意。只見她雙手抬高,補充說:

「希望你別忘了……」

繭墨的口氣非常認真。她偷偷摸了自己的薄肚皮說: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

「太好了!太好了!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了!」

我們在公園再度碰面。我告訴琴子我們將接受她的委託,琴子聽了喜極而泣,那張沮喪而僵硬的臉浮現出笑容。聽說她沒有辦法與任何人商量,怕被當成神經病看待,煩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心裏承受了許多壓力,即將爆發,必須在事態惡化之前解決纔行。少了繭墨的協助,不知道我能不能幫得上忙?但是至少可以給琴子心靈上的支持。

「那麼,接下來想跟你討論一下貼身保護的事情。」

「嗯,麻煩你了!啊,談這個之前可不可以先離開這裏?」

琴子說想帶我去某家店,小跑步地走到路上又突然停下腳步,神色有異地看着停在不遠處的卡車。仔細一看,她的雙腿正在發抖。

「怎麼了?」

「抱歉,我以前曾經發生過車禍,不、不是很嚴重,但是……會有點害怕。」

說完,琴子低垂眼簾。那次的車禍難道與這次的怪手有關?儘管我本來想問她,但看見她雙腿抖個不停的樣子,決定先不追問;畢竟車禍可能在她心裏留下不小的創傷。痛苦的記憶並不會輕易地消失。

就如同每當我回想起過去,便會忍不住想嘔吐,是一樣的道理。

我默默地走過去,替她擋住卡車,並與她肩並肩地開始走着。琴子張開雙眼,溫和地笑着。

「……小田桐君。」

「小田桐先生真是個好人。」

感覺全身有種怪怪的沉重感,該不會是被繭墨傳染感冒了吧?或許是疲憊的感覺顯現在臉上,繭墨嘴角微揚,嘲弄似地說:

「不、不好意思,我自顧自地點來喫了……小田桐先生要不要也喫點什麼?我請客!點你喜歡的來喫。來,別客氣喔!」

素不相識的少年對我呢喃,他有着一頭及盾金髮,臉上戴着一副墨鏡,從墨鏡之下窺視到一張媲美模特兒的俊美臉孔,銳利的眼神與人偶般的漂亮五官讓我產生似曾相識之感……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我每天都替她煮粥,給她感冒藥和開水,她還是不好好喫。

「怎、怎麼會!託你的福,最近都沒有發生怪事了。」

「不可以忘了我喔。」

這個少女不可能需要我。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小田桐君,既然接下委託,你就好好享受吧!但是……」

在兩種複雜的情緒干擾下,我這樣回答琴子。她笑了笑,喃喃地說:

*

「小田桐先生?你沒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並不好。

沉睡中的繭墨忽然開口說話。我本想回應她,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她可能只是說夢話吧?繭墨白皙的手移動着,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雖然覺得或許應該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我並沒有那樣做。

「那天看的櫻花……好漂亮。」

有個開心的聲音與琴子的聲音重疊了。琴子幸福地笑着,彷佛得到了以爲無法再擁有的平凡生活,曾經失去的場景如今重現在我眼前。

背後傳來只有帶有痰音的咳嗽聲。

就算逃到地獄的盡頭,我依然逃避不了這個味道。

繭墨懶洋洋地說着,甜膩得像是要黏住人似的嗓音一向是她的特色,然而已經習慣聽她說話的我突然覺得聽起來有些沉重,可能是很久沒有跟繭墨以外的人說話纔有這種感覺。與嗓音輕柔的琴子比起來,繭墨的聲音好比讓我作嘔的巧克力般濃郁。

櫻花,到處飛舞的花瓣有如輕柔的雨絲,紅色的紙傘,喪服般的黑色洋裝。

這個想法出現之後,我一瞬間感到天搖地動,腳步不穩,接着撞到走在我身旁的少年。

「我想點可樂餅三明治,要不要跟我平分?」

假日,我與琴子一起逛街。她接過剛剛烤好的可麗餅,開心地轉過頭來看我。穿着圓領毛衣搭配長裙的她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看起來有些興奮,步伐不太穩定,像個隨時可能跌倒的孩子。

『阿勒人真好。』

我曾經這樣想,然而,這裏並沒有巧克力的味道。這家咖啡廳明亮而正常,沒有紅色的紙傘,所以我察覺到了。

『——————你的■■』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不必再承受任何痛苦。

*

只有兩個人會在鬧街之中大刺刺地撐着紙傘。我的腦中浮現出紅紙傘的樣子,接着又變成深藍色的紙傘。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回去啊!」

「歡迎回來。」

「這樣啊,沒事就好……」

同時,腦子裏還出現了其他影像。

這家店好明亮,害我快分不清哪邊纔是夢境。

「謝謝你,我還怕一直跟在你身邊會讓你覺得不自在呢。」

即使大吼大叫也得不到任何回應,繭墨睡死了。我一氣之下,踹飛放在她身旁的繪本,但繭墨依然沒有反應。

像是在說夢話一般。說完後,她又閉上雙眼。

她討厭的笑容讓人聯想到童話故事裏的壞巫婆。

「小田桐君,你看起來好像滿開心的嘛。」

「——這樣真的好嗎?」

琴子的表情也很開朗。距離接受委託已經四天,她的身邊一直平靜無浪,沒有怪事發生。我每天接她上下學,放學後陪着她,問題是晚上琴子就得一個人了,畢竟我不太方便到單身的女孩子家去。雖然想請繭墨幫忙,不過還在重感冒的她恐怕有心無力,那個平常總是泡在砂糖裏的身體看來很難打敗病毒,光用想的就覺得頭很痛。希望她能三餐正常,不然至少要乖乖喫藥。

真不懂,爲什麼我要自願回到地獄裏頭?

「小繭,我們決定好貼身保護的時間了。」

「喔?打算何時開始?」

琴子的臉頰染上紅暈,害羞地低下頭。儘管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是琴子的一雙大眼滴溜溜地看着我,所以我決定先來個低調的笑容,然後回答:

一個身高頗高的人撐着深藍色的紙傘,鮮豔的色彩迅速填滿整個視線,感覺整個街道一時彷佛靜止了。然而,這抹色彩不一會兒又消失在往來的人潮裏。

其實屬於我的平凡生活早已不存在。

莫名地感到煩躁而按捺不住的我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事務所。還以爲繭墨會在背後說些風涼話,但我猜錯了。

沒有任何回應,我突然有點火大。已經被有辦法回到從前了——我很清楚這一點,她也是。既然知道辦不到,爲什麼還要那樣問我?

『——————繭■日■』

*

就像無法離開大海的魚兒,我無法離開她。

肚子開始隱隱作痛。我穿過人羣往回走,但少年的背影早已混入人羣當中,不見蹤影。另一個人影卻躍入我視線範圍內。

「我……」

「雖然我這樣說可能不太恰當,但是能遇上這些怪事,也許算是好事一件喔!」

我只想過着穩定而毫無變化的平凡日子。

我拒絕了琴子的提議,並喝了一口咖啡,但是她不放棄,那雙泫然欲泣的盈盈大眼讓人聯想到可憐的小狗,我只好應她的要求拿起菜單,才使她破涕爲笑。瀏覽菜單時,我因爲看到巧克力聖代而不自覺地停下翻閱的動作。

我一點也不想來這種地方,也不想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小田桐先生!」

我現在正在一個沒有繭墨的地方。

「我不喫,你不用這麼客氣。」

第一次見面時,她像幻影一般,既純美又醜惡。

「若不是遇到怪事,我也不會認識小田桐先生。」

有隻白皙的手撫摸着薄薄的肚皮。

琴子激動地搖着頭,隨即沮喪地低下頭,然而又像是突然下定決心似地抓起我的手,一陣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聞到這種淡淡的香味,讓我產生一種幸福的感覺,很想就這樣一直和琴子在一起。

睽違幾天的疼痛迅速地回到身上,肚子裏的東西像是嘲笑般地踢着我,噁心想吐的感覺與劇烈的疼痛折磨着我的身體,我像只小狗似地不住喘息着。可惡!只要回到這裏,好不容易纔遺忘了的感覺就會再次甦醒,類似憎恨的情緒席捲了我的整顆心。

爲什麼我要留在這裏?

看着繪本的繭墨頭也不抬地打了招呼。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她正讀着美人魚的故事。一旁放着巧克力的空盒,至於未開封的感冒藥依然扔在巧克力空盒旁。

但是,我無法判斷那奇怪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琴子善解人意地點點頭。我將菜單遞還給她說:

繭墨稍稍睜開眼睛,閃爍着貓樣神采的眼睛裏映出我的影子。

「咦?」

纖細的手終於停下搜尋的動作,自黑暗中看過去,這雙蒼白的手彷佛靜止在半空中。沉默忽然被打破,繭墨用嘶啞的嗓音喃喃地說:

琴子說完,高興地微笑着。

背上寒毛直豎,彷佛孩提時所經歷過的恐懼一湧而上。

*

「沒事,剛纔只是在發呆,我沒事。跟照顧上司的工作相比,保護立花小姐的工作要輕鬆得多了。」

「纔沒有,你真的很好。」

鼻子彷佛聞到了巧克力的香味,幻想出來的香味瞬間蔓延開來。

「你……想回去?」

「你真的非常、非常好。」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空氣中飄散着水果的清甜芳香,琴子正津津有味地喫着水果布丁聖代。開心地吞下嘴裏的聖代後,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慌張地拿起菜單遞給我。

這一點不需要她提醒。我狠狠瞪了繭墨一眼,卻換來她噗哧一笑,笑聲讓我有些頭暈。儘管原本已經習慣她那奇特的模樣,現在卻覺得有些刺眼。她應該知道她的笑聲讓我不舒服,卻不肯停止,不過,我只能默默地留在繭墨身邊繼續工作。

「好啊!」

簡直像在作夢一樣。

肚子突然絞痛起來。

絕對不可能。

難道說,我一定非得待在這裏不可?

繭墨完全沒有正視我說話的意思。我嘆了口氣,告訴她貼身保護的時間將自明天開始,結果原本靜靜地聽我說話的她突然闔上繪本,轉頭看着我。

回到事務所時,繭墨正在睡覺,所以我沒開燈,彎曲單膝蹲坐在地上。繭墨睡着的樣子好像童話裏的公主,被病魔襲擊的她依然擁有超越塵世的美貌。巧克力的味道襲來,呼吸困難的我動手鬆開襯衫的領子……這個房子的一切都是那樣地不真實。我想着明天要帶琴子去哪裏,想着想着,突然覺得有點不太懂。

大腦自動播放這兩句話,是某個人在一片雪白的景色中說的,可惜他說話的聲音像壞掉的卡帶一樣沙啞,沒辦法聽清楚。照理說應該清晰無比的記憶變得斷斷續續,記憶在不知不覺中產生錯亂,讓人感到深深恐懼。

當我正想往前跑時,背後卻傳來一聲驚叫;一回頭,只見琴子跌在地上,路面像是沸騰的水一樣冒着泡泡,氣泡中伸出一隻手。這隻抓住琴子足踝的手,很像是從土裏爬出來的死人的手。

甘甜的香氣飄了過來。當我聞到這股香氣之後,方纔的恐懼感逐漸消失,剩下的只有十分懷念的感覺,我再次感受到能和人輕鬆地交談是多麼愉快的事情。琴子抓着我的手,再次呢喃: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曾經聽過的聲音與現在聽見的聲音重疊,是誰在說話?在我想起來之前,幻聽便消失了,只剩下當時所感受到的情感——因某人的好意而心頭一暖的一瞬間在此時重現,是一種我不曾再感受過的、令人懷念的感覺。

然而不知爲何,我同時察覺到背脊竄上一股寒意,好像有某種奇怪的存在隱藏在懷念的感覺之後。

「選好了嗎?還有啊,這家店最好喫的是可樂餅三明治喔!」

「我回來了。」

她的臉蒼白而通透,就像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的人一般。

「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回去。」

我緊握住拳頭,骨頭軋軋作響,記憶波濤洶湧地衝了過來,沉重的霧跟着緩慢地散開,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滑落在臉頰。臉上感覺到淚水熱度的我喃喃地說:

『好啊!』

我趕緊衝到琴子身邊,踢飛那隻手,接着,怪手靜靜地沉入地底。除了我跟琴子,大家都看不到剛纔的怪現象,路人們紛紛以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們兩個。我慌張地抱起猶自發抖着的琴子,握住她柔弱無骨的手,這時……說也奇怪,肚子的疼痛像是打了麻醉藥一樣獲得緩解。琴子的盈盈大眼近在咫尺,正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甜甜的香味充滿肺部,比香菸更加溫柔地麻痹了我的全身。

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

「小田桐先生,你喜歡我嗎?」

琴子緩緩地呢喃,害我的頭感到一陣麻痹。現實感離我越來越遠,眼睛所見到的景物全都搖晃起來。

「我……不能失去小田桐先生。」

她溫柔地微笑着,我覺得自己彷佛快被她的眼睛給吸了進去。

「請不要離開我。」

『你根本不想談戀愛吧?畢竟戀愛這種東西是接受他人情緒的行爲之中,最爲強烈的一種。』

當我正想點頭答應琴子的要求時,腦子裏卻傳來某個人的聲音。站在房間窗戶旁的她,穿着歌德蘿莉風的華麗服飾,轉身看着我,嘴角浮現着如貓咪般的嘲笑,用一種宛若看透一切的眼神對我這樣說着。

我最不喜歡她的地方就是——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擁有洞悉一切事物精髓的觀察力。

『振作點,相信你也不想依賴病人吧?』

聽到這句話,我像是被人打到臉頰般迅速地驚醒了。甘甜的香氣飄到遠處,我用力甩掉琴子的手,並往後退了一步。視線又開始搖晃起來,如同於千鈞一髮之際逃離斷崖邊緣的安心感,讓人產生酩酊大醉的錯覺。

不能待在這裏。

突如其來的預感與恐懼竄過背脊,可是,我搞不清楚過上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危險……肚子又開始痛了,而且這次的痛法跟以往好像不太一樣,有點像是麻醉藥退了之後漸漸出現的悶痛。

「小田桐先生,你怎麼了?」

我想逃開琴子那甜甜的嗓音,於是逃離她的注視,蹲在巷子裏。我的胃部痙攣着,接着忍不住嘔吐出來,吐在地上的穢物中混雜着血液,身體同時感到異樣沉重,大腦刺痛着,只覺得一切是那麼不對勁。

但是,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突然傳來有人走近的聲音。一抬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金髮與墨鏡。

「你在做什麼呀?」

如人偶般漂亮的臉上掛着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這一點不必他說,從那天起,我就徹底地體會到了。當我倒臥在滿是櫻花花瓣的路上,抬頭望着絕美的她時就已經知道……沒錯,我已經無處可逃。

*

說完,我的視野變得更清楚。我往後退一步看着琴子,並繼續說下去:

「你認識繭墨日鬥嗎?」

剛纔見到的少年正低頭看着我。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咖啡廳,漫步在路上,忽然撞到了某個人,那人抓住我的手,非常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很溫暖,我卻渾身打冷顫。

是因爲離開繭墨的關係嗎?

『不論是便宜的巧克力還是貴的巧克力,喫起來的滿足度都一樣。』

「答對羅!真開心,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在雄介的催促下喫了一口,但喫不出什麼味道。軟綿綿的口感讓我聯想到腦漿,噁心到難以下嚥,一放下湯匙卻又被雄介瞪,只好繼續喫下去。廉價巧克力的甜味在嘴裏整個擴散開來。

可愛的少女正淚汪汪地看着我,那股香甜的味道再度撲鼻而來,我一瞬間差點陶醉在這股香氣中,下一秒卻感覺到不舒服與劇烈的疼痛,頭開始暈了。

我根本沒有救人的能力啊。

「你也該醒過來了。」

「小……繭……」

她曾經笑着這樣說。無法控制的焦急讓我的腳開始顫抖,我硬撐着走下去,到事務所的這段路彷佛漫無止境。當我終於搭上電梯,來到最頂樓的事務所時,卻不禁瞪大眼睛,因爲事務所的門是敞開的,微微打開的門縫裏只有黑暗。突然,有人從裏面推開了門。

繭墨躺在沙發上熟睡,穿着如喪服的黑色洋裝,一動也不動地躺着。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活下去。

這樣的想法瞬間佔據了大腦,我趕緊冷靜下來。就算是那樣又如何?很久以前,我便有所覺悟。

「繭墨阿座化小姐怎麼樣了?」

這就是幻術的真面目。

但是,我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了她:

「那些怪現象根本不存在,是你故意讓我看見的。」

肚子又開始痛了,劇烈的疼痛讓我張大雙眼,鬆開手裏拿着的湯匙。肚子裏有個東西恣意跳動着,好像腹部長出另一顆心臟一樣。

她的手跟死掉的人一樣蒼白。

就在這個時候——

哭泣的少女拉着我的手不斷懇求,希望我幫她,但我突然覺得她有點怪怪的,至今未曾感受到的怪異感覺終於出現。

「就算你想理解別人的絕望,對你自己的絕望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呵呵,讓我重新打聲招呼——好久不見了,小田桐先生。不過,其實最後一次見面是上個月,對吧?好像不應該說『好久不見』,真是的——」

「哎呀,放心啦,這次不是正式的,好嗎?我只是來跟她打聲招呼,說我已經搬家了。日鬥怎麼可能對一個病體虛弱的女孩子出手呢?何況這個女孩子還是他的『寶貝妹妹』。」

失去她的我該怎麼辦?

「是……」

不存在的東西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裏面的少年露出一抹像骷髏般的笑容。

我不能理解爲什麼繭墨會死,她的死等同於世界末日。認識她到現在的所有回憶一一浮現在腦海——黑色的歌德蘿莉風洋裝、紅色紙傘、如貓咪般的笑容。她是個很差勁的人,卻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一直在這裏睡覺嗎?

『阿勤!』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小田桐先生。繭墨小姐生病到今天是第幾天了?她現在身體很虛弱,你卻好多天沒去找她了,對吧?日鬥對她下了足以致命的咒語,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

『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喔。』

「不管是我,還是你。」

我再次看着琴子,她的眼眶含着淚水。怎麼想,我的陪伴也不可能終止這些怪事發生,若真是如此,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我愣愣地抬起頭,雄介正溫和地望着我。

「請用,喫了之後,頭腦會稍微清醒一些。」

「…………?」

「小田桐先生!」

我一定要回去。

對喔,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情況真的滿糟糕的。其實呢,小田桐先生,本來呢,我是不能來找你們的。我的立場有點像修卡里的人(注2:假面騎士中的犯罪組織。),沒有上級的命令不能隨便行動。不過,你們沒有幫我爸爸,算是對我有恩,託你們的福,我才能將他逼至上吊自殺的絕境……那人抓着繩索爬上凳子那一幕簡直是傑作!肥胖的身軀笨拙地爬上去的樣子,真是有趣到不行啊。雖說主要得感謝日鬥,但我是個知道感恩的人,也該謝謝你們的幫忙。」

我沒辦法說話,只能抱着她嬌小的身體。

「小繭、小繭、小繭!」

骷髏頭的笑聲再度充斥在我的耳朵,我很快地想起這名少年的名字。

算一算,我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繭墨了吧。

「雄介,你……!」

「那天在公園,我坐上長椅時,你抓住我的手,將紙片按到我手上——這就是第一個幻覺出現的原因。然後我踢開了幻覺之手……正確地說,我『以爲』自己踢開了那隻手,結果卻讓更多的紙片依附在我身上。一旦紙片上的文字產生作用,你便能隨心所欲地讓我看見這些幻覺了。」

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不太清醒的頭腦似乎越來越清楚,曾經失去的時間感正慢慢恢復中。

我喊了她的名字,以便確認,她聽了之後點點頭,香甜的味道讓我的視線逐漸模糊,腦中同時閃過一個想法——根本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在這裏拘泥在這種無聊的疑點上,該如何回到正常的生活呢?回到之前那種不正常的生活並沒有任何好處。

「嵯峨……雄介?」

不過,我沒辦法把記憶中的雄介跟眼前的少年連在一起。他原本留着很長的頭髮,外型陰氣頗重,跟現在的樣子實在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眼前的他將頭髮染成亮眼的顏色,配上有點輕浮的表情,跟當初簡直判若兩人。他交叉穿着故意磨破的牛仔褲的雙腿,繼續說着:

「……」

「你一定認識那個人,不然怎麼可能引發這樣的怪現象?」

「不只如此,你身上的香味也具備毒品的效果。」

「————————咦?」

沒錯,已經無處可逃了。

雄介倏地站起身,由上而下睨向我,然後說:

我叫喊着她的名字並抱起她。如同她之前所說的,這具身體的確屬於一個十四歲少女所擁有,柔弱無力,也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她的身上沒有外傷,卻緊閉着眼睛,手指像冰塊那樣冷。我渾身顫抖,懊惱自己爲何拋下她一個人留在這裏,爲什麼不聽她的話留下?後悔的情緒不停湧出……太奇怪了,還以爲若有一天她死了,我會很開心。這個喜歡嘲笑人的不幸者死掉,我應該開心得大笑纔對,爲什麼現在眼睛卻覺得好燙?眼淚快要奪眶而出。

雄介搭着我的肩膀,我的腳竟然完全無法動彈。「我先走羅!」雄介揮揮手離開,過了一會兒,雙腿麻痹的感覺才漸漸消失。我應該是被施了某種幻術或是麻藥,但是現在沒空想這些。腳能動之後,我立刻踢開門,衝進屋裏。

雄介眯起眼睛,交握雙手,狀似擔心地問。

「你果然來了。實驗失敗……嗯——還是算成功呢?」

「什麼意思?你說這些怪現象是我引發的?」

好甜好甜的香味,如水果的味道般清甜可口。一聞到這好聞的香氣,我便好像被打了麻醉劑一樣,麻痹了所有感覺。如果就這麼依賴着那股香味,應該會覺得很舒服吧。

繭墨阿座化。

「你不記得我了?」

「救命,小田桐先生,救救我!」

我回想着和她相遇之後的所有情景——我踢了路上的某隻怪手,鞋底沾上怪手的鱗片,我彎下腰拿下鞋底的鱗片,薄薄的綠色鱗片閃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如果她說謊,那我手上的這個東西就不是鱗片……會是什麼呢?當我懷着這樣的念頭,閉上眼睛又張開,手上的鱗片竟變成一張小紙片,上頭寫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那些文字像螞蟻一樣動了起來,染上我的皮膚,墨水進入我的微血管中。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睡在這裏的?

不回到繭墨身邊不行。

琴子抓着頭髮驚叫,然後轉過身逃跑了。當她消失之後,肚子又開始痛了起來,像是被利刃刺進腹部一般疼痛。我痛到忍不住蹲在地上,無法追趕琴子。疼痛愈演愈烈,眼前一片黑暗,但我還是硬撐着站起來,畢竟現在沒時間理會腹部的劇痛。

「不、不、不不不不!」

我沒有辦法逃出地獄,也沒有辦法得到救贖。

「那次的事件之後,我爸如我所願地上吊自殺了。我搬了家,打算轉學到這附近的高中——當然,朝子阿姨與小秋也跟着一起過來了——我租了間有隔音設備的房子,現在正過着青春洋溢的生活,學校生活真的很棒!加上我以『不會再回老家』做爲交換,綾音小姐給了頗爲豐厚的資助,我的生活可說是一帆風順!」

「太天真了,你怎麼會以爲有辦法能逃出地獄呢?」

聽到這個問題的同時,琴子的臉彷佛出現裂痕一般,溫和的笑容消失,嘴脣同時歪斜顫抖着,看來像是個難看的傷口。看到她的模樣,我確信她認識繭墨日鬥。她的背後則傳出一種類似玻璃加熱後的聲音,眼前的景象變成兩層重疊在一起——一層是原來長出怪手的路,另一層則是平常道路的樣子。琴子冷冷地問道:

「爲什麼……」

「不…………」

肚子痛到不行。

他在說什麼?殺……誰會被殺?

她流着淚哀求着,身後的路化爲泡沫,蒼白的手伸了出來,多達幾十只的手充滿整個路面,如海藻般搖曳着,怪手上的鱗片閃閃發光,白皙的手緩緩畫出一定的軌跡——這樣的奇景怪異而美麗。

一回神,我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利用椅子勉強站起,在店員疑惑的注視中離開。

「那是誰?」

那就是——她的委託本身就是個大謊言。

待在繭墨身邊,並不會爲了能活下去而開心。

瓷盤被店員「喀」的一聲擺放在桌上,冰得透心涼的巧克力慕斯搖晃着。雄介將這盤甜點推到我面前。

「立花……琴子小姐?」

該怎麼生存下去呢?

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雄介興致勃勃地說着。我不知該作何反應,那可憐老人的死訊並未讓我產生特殊的感覺,大腦還是一樣,痛到有些麻痹,無法產生任何情緒。

「我聽見了啦,好吵,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耳朵旁吵我?」

後來,那名少年拉着我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逕自點了東西,逕自聊了起來。他對我說:「好久不見。」可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們何時見過。見我一臉疑惑,少年拿下墨鏡,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對方咧嘴露出的牙齒,讓我想起骷髏頭的樣子。

但是,要回去哪裏呢?

「看來你被整得滿慘的嘛。」

「你——爲什麼要對我施幻術?」

最後,路上只剩下許多飛散的紙片。

當我想通了之後,路面上的無數只怪手立刻消失了,如死人的手的物體「嘶」地一聲慢慢崩解。

繭墨不在這裏,我沒有辦法藉助她的力量,也沒有別人能看見我現在所看見的景象……爲什麼只有我能看見這些怪現象呢?沒錯,這一點非常可疑。

我發出驚呼。繭墨喫力地坐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同時轉着頭,一臉不高興。眼前的確是平常的繭墨,不但沒有絲毫改變,甚至可以說比上次看到她時還要有精神。

怎麼回事啊?

「可是……小繭,在你身上有個能殺掉你的咒語……是日鬥下的啊。」

腦筋一片混亂的我提出疑問——儘管這個句子不太像正確的文法,但繭墨應該聽懂了——她頗感意外地回答說:

「你在胡說什麼啊,小田桐君,就算哥哥在我身上下咒,如果沒有造成實質的傷害,一樣殺不死我。我比較害怕的是你不在這裏的時候,家裏發生火災,或是有人跑進來搶劫之類的意外,不過這不重要。其實呢,你搞錯了對象喔!那個『殺人咒語』要殺的人根本不是我。」

這樣的回答很含糊,十足的繭墨風格。我還沒聽完整句,視線便越來越暗,鐵鏽般的臭味充滿整個鼻腔,好像還聽到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但是,繭墨並沒有受傷啊?她一臉困擾地看着我。

「也就是說,該怎麼講呢……小田桐君,你好像還沒發現耶?」

「發現什麼?」

「你忘了我的忠告,對吧?」

繭墨指着我的肚子,我低頭一看,白色的襯衫上竟染上紅色血跡……我的肚子裂開了!溫熱的血液不斷地自裂縫中流出。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一隻幼小的手從肚子裏爬出來,肉的裂縫中出現暗灰色的手,某個沾滿鮮血的物體正從內臟之中採出頭來。

肚腹之中的生物正奮力地往外爬出來。

「啊、啊、啊啊!」

視線搖晃之後,我就這麼倒臥在地。

*

嗚嗚嗚——嗚嗚嗚——

是誰在哭?哭聲彷佛海浪的聲音,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出是女生的哭聲。某個少女發出尖銳的聲音,大聲哭泣着,好像正渴望着某樣東西而大聲哭喊着。

從大海來到陸地的人魚公主,若得不到愛情便會死去。

『請你救救我!』

封印在記憶深處的聲音撩撥着我的耳朵。

「小田桐君,沒事了,好像很久沒有幫你把肚子闔上了。」

五官相似的兩人對峙着,看起來就像是鏡子映照出的人與自己的影子。

若不能達成契約上的條件……

回過神來,只見繭墨站在我面前。

「嗨,親愛的哥哥。」

如果從不同視點來看,這是個契約的故事。

不要讓我想起來!就這麼死去吧!拜託!

*

看着如往常般的背影,我繼續問道: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道你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不是說過了嗎?小田桐先生,之前我曾經發生過車禍啊!其實那次的車禍很嚴重,卡車輾過我的腳,整雙腿都壓碎了!大量的血不斷地湧出,好痛好痛,還以爲我快死了。就在那個時候,有人走過來,他說『你的腿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雙新的腿,跟你交換這雙已經被壓碎的腿』。」

一個人孤單地生活比較好。

化成泡沫——我不是在比喻,她的手真的像泡沫一樣消失了!這讓我察覺到一件事,因此大受打擊,像是被人從頭打了一拳。氣到眼前發黑的我恨恨地說:

但如果公主無法遵守契約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不肯愛我?爲什麼不喜歡我!我已經和日鬥先生約定好了呀!用他給我的紙片和藥水讓你愛上我,然後取走你的性命,可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肚子裏養的那個東西長滿大的,看來養得還不錯……真好,我有點想要它呢。」

哭泣的少女,雜亂的房間,飛散的櫻花,紅色紙傘,尖叫聲,抓着我求救的手,空虛的雙眼,還有那緩緩張開的嘴巴。

繭墨默不作聲,脫下身上的白袍,露出白袍底下的歌德蘿莉風黑洋裝。

泡泡破滅了。

回過神來時,我坐在地上,全身溼透,惶恐地打開雙手一看,手上滿是人的鮮血,但是我知道這並不是琴子的血。我低頭看着肚子,上頭的傷口又裂開了,可是這次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的笑容還印在我的眼簾……除了微笑的琴子以外,我還看到別人的臉。記憶一點一滴地回到腦中,被封印的記憶完全復活了!我看着血紅的雙手,喃喃地說:

說完,繭墨笑了,日鬥也跟着微笑,兩人的嘴彎成弧線。

繭墨指的是誰?

我一邊哭泣一邊懇求,最後憤怒地破口大罵,心中盛滿悲傷與憤怒。雖然不想聽到哭聲,卻無法擺脫它,哭聲就是不肯停歇,像毒藥般逐漸地滲透到心靈與身體之中。

我從沙發上跳下來,衝出事務所,感覺到繭墨也跟在我背後,但我並沒有理會她,逕自向前跑着。儘管腳步因爲先前的失血而有些不穩,幾乎快跌倒的我卻依然堅持跑着。沒多久,我來到和琴子第一次見面的公園。寒冷的氣溫下,一名少女站在那兒發抖着,臉上失去了開朗的光采,表情充滿深深的恐懼。

同時也曾經是朋友的人不停大叫。

轉換成鮮豔的紅色。

一模一樣。

變態的人魚公主。

我低頭看着已經癒合的肚子,上頭沒有一點傷痕,都快忘了曾經有隻手從裏頭跑出來……它好像剛纔並沒有發生那些騷動般地平坦,一切都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我同時有種之前經歷過的時間完全消失的感覺,傻傻地發愣,繭墨則繼續說道:

「你一點也沒變嘛。」

我很想追上日鬥,卻無法動彈,只能趴在地上,伸出手扒抓着地上的泥土。然而即使碎石子因此卡入指縫,皮膚也因此受到創傷,身體依舊無法前進,血從腹部湧出,衆積成一灘血漬。小小的手又試圖扯開我肚子上的傷口,但這不是我最感到害怕的,身體不聽使喚的這一點才讓人難過、讓人不甘心。

繭墨倏地轉過身來,嘴角浮現着如貓咪般的笑容。

他以帶有一絲睡意的眼神歪着頭,並乾脆地點點頭,同時旋轉着手裏的紙傘。

『——————要是你能讓我■……』

「沒有人能斷言,那樣死去的你並不幸福。」

「嗯,算是吧……不過,這是你自己的選擇,選擇爲了回去一個你無法回去的地方而死,也是你的權利,我不能阻止你。」

「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有精神呢,妹妹。」

人魚公主和巫婆訂下契約,捨棄了人魚尾巴,得到了人類的腳。

「你……是不是跟繭墨日鬥達成了某種協議?」

我的聲音讓她抬起頭。只見她的臉突然一歪——那樣的笑容是我常見到的——她以瘋狂的表情說道:

咳咳咳,繭墨繼續咳了幾聲。儘管她的臉頰依然紅潤,但已經能自由行動了,跟之前昏睡的模樣判若兩人,看樣子,她的感冒已經快好了。我忽然想起將怪手的鱗片交給繭墨的情景,當時的她拿着鱗片對着燈光看着。

那個時候,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我強迫舌頭動作,開口詢問,聲音聽起來像是野獸的呻吟。

「日鬥……」

「救我…………」

「好了,『變態的人魚公主』故事總算告一段落。沒想到我剛好先看了人魚公主的繪本,頗有讀它的價值呢!抑或是他剛好知道我看了這個故事,所以利用這個梗來佈局……嗯,很有可能,品味真差啊!不過,最後還是演變成我喜歡的開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你不要怨我喔,小田桐君。」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說完,日斗轉過身,深藍色的紙傘漸行漸遠。繭墨並不打算追上去,紅色的紙傘停留在原地。

啪——

「我的確感冒了,一如你所預期的,哥哥。你也看見了,就算不是來真的,也做得太過分了些。」

我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耳邊傳來慵懶的嗓音。當我一抬頭,因眼淚而模糊的視線裏便出現一把深藍色紙傘,紙傘下方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他穿着樸素的襯衫與牛仔褲,頭上掛着一個狐狸面具。與繭墨一樣有着漂亮臉孔的他看着我說:

她在我的指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水滴,水滴像雨一般地落在地面。

「嗨,親愛的妹妹。」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纖細的手伸向我,有人聲淚俱下地對着我哭訴,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那個人一邊哭泣,一邊責備我……當時我是怎麼回答那個人的呢?

「立花小姐……」

讓手裏這瓶藥水永續有效的方法就是獲得「王子的愛」,若是無法達成契約上的條件,喝下的藥將變成毒藥。

然後,她的手「啪」的一聲破了。

「日……鬥?」

「日鬥!」

深藍色紙傘轉動起來,我的肚子同時再次痛到難以忍受,眼睛所見都變成深藍色調,卻又立刻轉換成其他顏色。

那一瞬間,我確定她正看着我。

「——————靜、香。」

「那個咒語想殺的人是『你』,是利用你喜歡的『讓你體會平凡生活的少女』而設下的陷阱。話說回來,小田桐君,你也太容易上當了,我真的很高興這一次你能夠逃出生天,撿回小命呢!」

就是這樣才討厭,一味地配合他們根本沒好處!

她哭喊着,將一切過錯推到我頭上,這樣的情景讓我的腦子裏似乎想起了些什麼,好像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我吼叫着,然後像之前那樣,向喊着「救我」的她伸出手。然而當我乾燥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臉時——

很像是吹太飽的氣球被撐破那樣。

爲什麼人可以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

「你還是一樣無法愛人,所以纔有這種下場。」

「是嗎?那我們下次再見羅。」

琴子的表情再次扭曲,變得有如般若鬼面一樣可怕。她抓着頭髮怒吼:

說話聲讓我醒了過來,繭墨的臉瞬間映入眼簾。她咳了幾聲,從我身上離開,平常隨意地披在肩上的白袍,現在正整齊地穿在她身上,白袍上染着血跡。我則躺在沙發上,呆呆地看着她。

我的腦中浮現琴子的身影。

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仔細一想,只有她總是陪在我身邊。

我對着遠離的背影怒吼着。

「由她負責接下來的結尾,我就不管了喔。」

我的喉嚨好像梗了一塊東西,某種無法書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但我沒有答腔。雖然很想否定繭墨的說法,卻找不到任何詞彙可以表達。我用力咬着嘴脣,繭墨則拿起紅色紙傘、靠在肩上。

『都是你的錯。』

「爲什麼不喜歡我?」

琴子的全身出現泡泡,皮膚彷佛從內部被灌入氣體,漸漸膨脹,臉也充滿泡泡,好像有個頑皮小孩拿着吸管插在她臉上吹泡泡一樣。眼睛膨脹之後從眼眶彈出,眼淚從裏頭流出。

「住手……」

被撐破的手爆開之後,沒留下什麼,手腕之前的那一段完全地消失了。琴子立刻驚叫起來,看着消失的手,發瘋似地搖着頭。

「小繭,我拿鱗片給你的時候,你曾經說那是『變態的人魚公主』,對吧?」

同時,她的指尖開始膨脹,手的皮膚像是吹氣球般脹了起來,從指尖開始變化,延伸到手腕,整隻手膨脹了兩倍。

她哀求着,可是我不認爲那是請求;她堅信我會答應救她,這樣的請求根本是強迫中獎。這時,肚子的疼痛慢慢減輕,有人替我闔上了肚子的裂縫,肚子恢復正常之後,那些記憶也逐漸遠離。

我的腦海中浮現繭墨殘忍地宣告結局。

嗯……好像是這樣呢。

聽起來有如喪家犬的悲鳴。

不要讓他逃了,不可以讓他就這麼逃走!

『請你救救我!』

她的眼神就像是被逼至絕境的野獸,全身顫抖,咬着牙,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問她:

「這次你離開我身邊太久了,所以我才叮嚀你不可以忘了我。正確來說是你『太相信對方』了,寫在紙片上的文字是爲了讓你看見幻覺……應該說,那些文字同時也是爲了讓你肚子裏的東西成長而寫的,所以你的肚子纔會裂開。」

還有,在那個人身邊蹲坐着的——

我對着瀟灑離去的日鬥,

人魚公主化爲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琴子忽然停止哭叫,大大的眼睛裏充滿淚水,滿懷恨意的表情消失,蒼白的臉上只剩下困惑,像是被帶到陌生地方拋棄的孩子。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看着我,喃喃地說: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正在閱讀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