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9萬 字
蟬兒就像要把預知的空氣攪渾一般,抖動着翅膀。那猶如榨乾生命一般的叫聲,簡直煩死了。充滿溼氣的空氣很沉,像泥土一般保有着熱量。
我被埋在令人不快的盛夏底層,做着一個漫長的夢。
那是一個充滿着鐵鏽氣味與劇列的夢。我每晚都害怕着劇痛,在顫抖中度過。塞滿柔軟臟器的身體,就像一個被痛楚侵蝕的肉袋。遲早要把裏面的東西傾瀉一空,散發出生腥的惡臭吧。我竟然沒發瘋,我自己都覺得不可以死。
我想找地方逃跑,可我無處可逃。我一直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裏。
我每當看向障子門,渾身的汗毛都會倒豎起來。在惡夢中,我好幾次看到那扇門打開過。現實與夢境根本沒有界線。噩夢,噩夢即將變爲現實。俺知道會這樣,就像我所感受的疼痛一樣真切。但是,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一直呆呆地等待着噩夢成爲現實,向我襲來。
我望着天。今晚,那扇障子門還會打開吧。
然後,怪物會出現。異形的影子會跑進來。
我會做噩夢。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一直做那個夢。
在現實化之前,噩夢將會持續下去。那生生的劇痛,根本不會停下來。
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會被喫掉。
然後,把它喫掉。
* * *
夏日的太陽,放射着毒辣的光輝。七月開始後,氣溫便持續上升。
據說,今年的夏天也會很熱。充滿空氣的厚重熱量愈演愈烈,讓人感覺皮膚都要潰爛了似的。與清爽的藍天截然相反,人在街上感覺就要中暑一樣。
不過,這不過是外面的情況。開着空調的房間裏,依舊感受不到當下的季節。
在維持着一定溫度的室內,感覺連自己整個人都要變得模糊起來。
我在春天被繭墨收留,在那之後,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人不能夠順應任何情況,感覺有些可怕。就連這扭曲的生活,我也漸漸習慣了。五月裏發生的廢棄大樓的那次事件已然結束,我若無其事地消磨着歲月。然而,我還沒有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我現在正租着事務所下面那層樓。這段日子,我一直只是在屋子裏倒頭就睡。喫進去的東西吐出來的頻率已經減小。但是,因爲肚子定期就會打開,我還是一如既往的貧血。在肚子裏多了個鬼之後,我還沒有回到有人樣的生活中。
繭墨靈能事務所,目前沒有任何訪客。
我似乎是她的助手,卻基本無事可做。繭墨今天也躺在皮製沙發上。她撫摸着白得不像人類的臉,慵懶地細語
「…………小田桐君,好無聊啊」
繭墨爽快地作答。我握緊拳頭,將心頭湧上來的煩躁強行壓了下去。我的肚子一下子蠕動起來,但立刻又恢復平靜。
我想起了門上掛着的可疑招牌,『繭墨靈能事務所』。我根本不能理解,竟然有人會委託她?打死我也不信。
「…………那是,某種怪異麼」
「去找孩子們問問情況吧」
我在心裏同意這個說法,再次將視線投向少年。被子的各個地方被染紅,恐怕被子的裏頭已經全都是血了。纖細的手臂上,正插着輸血的針頭。
「你的三兒子一直這個狀態麼。出血量太多了。能夠活着真叫人不可思議」
嘴脣再次彎起嘴脣,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把巧克力咬碎。
「情況怎樣?繭墨大人的話,一定能看出什麼端倪吧」
「從六月開始的嗎。如果真如你所說,那他應該早就死了」
我嘆了口氣,環視房間。障子門上映着繭墨的影子。
我們沿着連廊走,漸漸靠近慘叫聲
在他身旁有兩個女人,應該是女傭。兩人臉上掛着濃重地疲勞之色。她們看着痛苦的少年,眼睛裏沒有愛上。人無法長時間地去切身體會別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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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肚子穩定一些,就能讓去考個駕照了。要是遇到運氣不好的時候,肚子裂開了,可能也用不着死了。只要你懷着這份危機感,應能馬上拿到駕照吧」
「唔、咕、啊、啊啊啊啊啊、痛啊、痛啊、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實在難以啓齒呢。能否請您在晚上之前,儘量在晚上之前設法解決那個問題呢?我相信繭墨大人一定能辦得到的」
她輕輕地歪起嘴。我嘆了口氣,垂下臉。
「確實很無聊呢……可是,一直重複這句話也無濟於事吧」
但是,在詭異的怪異開始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耀眼的白雲漂浮在天空之中。繭墨站在虹光之前,轉過身來。
肚子的鈍痛變強了。可是,反正我是不可能有否決權的。
只要是個正常人,就根本不會來委託這個少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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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委託人守着祖輩留下的房子和財富,享受着慵懶的日子。
咕嚕咕嚕,透着金色的紅色影子轉呀轉呀。
就算我不願意,我的鼓膜還是採集到了那個聲音。
繭墨那冰冷的目光,對着痛苦不已的少年。
「委託就是委託啊。希望解決某種怪異……異想天開而又單純的商業行爲哦」
蚊帳之中,那人毫不停息地發出慘叫。我感到喘不上氣,深深地吸了口氣,鐵鏽的味道充滿肺部。在夏日氣溫的作用下變溫的血腥味,緊緊地附着在喉嚨上。好想吐,我劇烈地不住咳嗽。感覺只是坐在這裏,肚子就要裂開。
「可是,繭墨大人,小兒還活着。您剛纔也看到小兒活着」
那裏有個四十餘戶人家的集落,集落依利用山中採集的石頭築造的堅固石牆支撐着。因爲地形不便,許多人搬了出去。佇立在山谷中的大屋,看上去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其錯誤程度早已逾越異想天開的程度。據說,周圍的山林都是委託人的土地。據說,他的祖輩低價收購了這片山林,抓住日俄戰爭後的好景氣,銷售了出去。不過,他們家雖然有着不錯的只覺,但缺乏商業才幹,疏於林業經營。最終,好景氣結束,留給了子孫萬貫家財以及現在毫無價值的山林。
然後,我將剛纔聽到的不祥詞彙,重複了一次。
繭墨撐開紙傘,靠在肩膀上。紅色的影子在繭墨的臉上附上顏色。
* * *
關了燈的房間內撒着隆重的黑影。中間吊着的蚊帳裏,放着一塊夏季用的被褥,讓在上面的影子正在蠕動。一名少年在裏面發瘋似的搖着頭。我閉上眼,試圖將意識只集中在蟬鳴上。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繭墨向本間投去銳利的眼神。本間倒抽一口涼氣,目光遊移。我不能理解繭墨說的話。他說,三子不應該活着。
聽到我的回答,繭墨嘆了口氣。她身上穿着無袖的黑色禮服。裙裾就像被咬過一樣分着岔,腳踝上纏着紅色的絲帶。
我心中充滿了討厭的預感。繭墨的娛樂,血腥而悽慘。從廢棄大樓那件事中,我痛徹地感受到了這一點。而怪異這個詞,也讓我心生恐懼。我完全不想牽扯進去。
「委託人跟跟分家事業上有往來的相識,似乎陷入了詭異的情況當中。委託人有五個兒子。其中一個似乎變得鮮血淋漓,疼得哭天搶地」
繭墨吐出甜膩的氣息,細語着。她又拿起另一塊的巧克力,咬碎它的表面。裏面的紅色的果醬像血一樣流了出來。我咬住嘴脣,忍住作嘔的感覺。
「現在正在受苦的少年,是你的三兒子。這一點應噶千真萬確。因爲撒謊也沒有意義呢。不過,那個怪異,真的只發生在一個人身上麼?」
坐在一頭的男人,向一直不出聲的繭墨搭腔。他是個年過五十的男人,身上披着清涼麪外衣,發線後退的額頭上冒着圓滾滾的汗珠。瘦骨嶙峋的身體,有些像枯樹。可能是因爲肝臟不好,他滿是褶皺的皮膚,顏色灰暗。
本間困擾地撓着腦袋。稀薄的毛髮被弄亂,留下溼疹疤痕的頭皮露了出來。
繭墨擺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坐在我身旁。黑色長筒襪包着的腿,在眼中顯得出奇的瘮人。明明是在室內,她卻在肩上撐着紅色的紙傘。
———真是的。爲什麼還活着。
「是啊,通常來講,事情太麻煩了,本來要拒絕的。可我現在處於極度無聊的狀態啊。不管那是怎樣的東西,似乎都很有意思。於是這次我就接受了」
夏日的陽光正從她背後的障子門投射進來。
「我說啊,小田桐君。這對你來說是第一個,對我來說可是久違的委託哦。雖然說不上令人開心…………但你就不能給出好一點的反應麼?」
隔了幾十秒鐘的空白後,我發出木訥的聲音。
——————啪
「請姑且告訴我一下,我需要跟着去麼?」
她用非常淡然,非常冰冷眼神,鑑賞着他。
「不過,暫時也沒有那個閒工夫了……又委託了哦」
「…………………………………………………啊?」
可是,他確確實實還活着。即便如此,繭墨還是淡然地繼續逼問
客廳和之前的屋子建在同一側,構造也十分相似。不過,壁龕上插着花,放着裝飾物。灑滿夏日陽光的屋子裏,井然有序。
「———————你不明白麼?我是說,他不應該還活着」
每當我聽到那個聲音,我肚子的鈍痛就會變強。我感覺背脊發寒。竟然害怕別人的疼痛而讓自己的肚子裂開,簡直太愚蠢了。但事與願違,我的腳一直動着,順從地跟在繭墨身後。
繭墨毫不在意我的不滿,撐着臉,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只能說,在委託我解決怪異的時間點上,你就已經犯下了致命性的錯誤。
我哀求一般想繭墨看過去。她白淨的側臉上,沒有動搖之色。
* * *
「先給你一個忠告。除非你是瘋子,否則不要相信我。我不會救任何人」
蟬鳴就像下雨一樣。充滿暴力的不協和音讓我覺得自己像被揍了一樣。我坐在鋪着榻榻米的地面上,握緊拳頭。汗水從下巴上垂下,掉在榻榻米上碎開。
他猶豫到最後,激烈地搖了搖頭。他垂下臉,含糊其辭
正因如此,我纔會感到強烈的厭惡。她面帶微笑,娓娓講述後面的情況
「唔、唔唔唔」
少年在蚊帳裏不停叫喊。她望着這一幕,淡然地說了句話
在埼玉縣的山中有一個山谷,委託人住的大屋就坐落山谷的脅迫上。
「————虧他這樣還沒死呢」
她收起紙傘,鮮豔的紅色消失了。她像貓咪一樣眯起眼睛。
————走吧,小田桐君。
鈍痛從肚子滲透出來,我用力毆打肚子。
野獸般的慘叫跟蟬鳴混在一起,一直在響。
「光是這樣,什麼也看不明白。我只有一句話好說的」
傷者的屋子裏,連這些東西都被撤掉了。我撫摸着作痛的肚子。
我感覺到一陣寒氣。我們離開了傷者的房間,正在前往客廳的路上。但是,三子的慘叫依舊殘留在我的耳朵裏。那個聲音竟然從六月開始就一直沒有斷過,真是難以置信。
我開始能夠應付她的俏皮話了。但是,我對她辛辣的言辭還是會感到惱火。我撫摸裝着怪物的肚子。我皺緊眉頭,可繭墨根本不去理會,接着說道
然後,她走向光芒之中。
繭墨,再一次朝着傷者的房間走去。
委託人擦掉眼淚。他的名字叫做本間茂。本間向繭墨投去哀求般的眼神。不過,繭墨拒絕了他,淡然地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次
戴着蕾絲頭飾的頭部,看上去就像形態詭異的鬼影。
「我非常可憐我的孩子,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了。您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三子正光本來在鎮上念高中的,但因爲長期一直請假,已經休學了。這樣下去,會影響他的將來的。他年紀輕輕地就要受這種苦,實在太可憐了」
我又將視線投向少年。從被子裏露出的上半身沒有外傷,但他的下半身疼痛無比,不停地流着血。皮膚碎裂,肉從扭曲的傷口裏露出來。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怪異的開端,是在六月。
「……感覺這個指示完全沒有考慮我的人權啊」
那個樣子,就像是下半身被咬碎了一樣。
從昏暗的房間裏看着她的身影,是那麼的耀眼,讓眼睛覺得刺痛。
「哎呀,真沒想到。你看我像是會考慮那種東西的人麼?不過腦子的話就別說了,浪費時間」
他迅速地跪在了地上。他似乎相信,只要擺出謙恭的態度,就有辦法讓繭墨出手。繭墨俯視着他,她的眼睛裏浮現出驚人的冰冷光輝。
「我已經夠喫驚了,繭墨……哦不,小繭。你說的委託,究竟是什麼?」
她極爲自然地叫上了我。
「不想去的話可以不去。不過在此期間,我管不了你肚子的情況就是了」
據說,在梅雨季節的某一天,委託人的三兒子下半身突然變得鮮血淋漓。他的情況給醫生看過,但傷口的形狀無時無刻不在變化,根本無法癒合。在那之後,三子就一直被劇痛纏身,痛不欲生。
在我空洞的視線前方,繭墨咬碎巧克力。
「他在夢中,似乎被怪物喫掉了哦」
她的臉,美得無與倫比。那唱歌一般的聲音與吐露出的危險內容,毫不相稱。
這個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她以這身十分不祥的樣子,把手伸向桌子。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塊巧克力。
* * *
繭墨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但是,本間沒有抬起臉,不能確定他有什麼聽進去。繭墨聳聳肩,站了起來。她將手放在了障子門上,然後打開。
「不想說的話就不用說。嘴巴又不止長在他一個人臉上呢」
蟬鳴聲充滿每個角落。夏日的陽光灑滿房間。藍天非常刺眼。
我同樣害怕跟她分開,被扔在大宅裏不管。我感覺,我就想一個被帶到陌生地方的小孩子。若是留下我一個人,我便會驚恐不安。
我曾經身處狹小而安全的正常生活中。
然而,我究竟被帶到什麼地方來了呢。
——————————————嘶啪
繭墨猛地打開障子門。女傭抬起疲憊的臉。她正拿着沾了血的繃帶。看來正在進行充其量不過是心理安慰的治療。我問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捂住嘴。繭墨對血腥毫無反應,穿過屋子。她看也不看蚊帳裏面,直接朝牆壁走去。在那裏,坐着一名少年。看到少年靠着牆壁的身影,我不禁呼吸爲之一窒。他的表情被漆黑的絕望所掩埋。他的五官,與正在受苦的三子非常相像。
「我從剛纔起,就很在意你的視線。你的表情真是有夠悲愴啊……你跟他似乎是雙胞胎兄弟,你是擔心他才留在這裏的麼?」
「嗯,我不放心哥哥……你是?」
「我是你父親叫來的。我有些事想問一下。如果只是單純的擔心,你的表情悲痛過頭了呢」
少年緩緩地歪起腦袋。他眼睛周圍有濃濃的黑眼圈。他的面龐比三子更加細膩。雖然非常相像,但肌肉分部並不一樣。他那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們。
「你們,究竟在被什麼東西撕咬?」
繭墨問出一個扭曲的問題。少年的身上沒有傷。爲什麼,她說的是『你們』。
少年張大雙眼,視線投向躺在蚊帳中的雙胞胎哥哥。
從被子下面,看到了沾滿血的手指。半凝固的血液塞滿了指甲縫。接着,少年又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腿。萬分艱難地低聲說道。
「我、我…………………………」
不過,他說到這裏,聲音中斷了。他的嘴脣顫抖起來,上下牙齒激烈碰撞,發出嘎嚓嘎嚓的聲音。躺在被窩裏的三子,慘叫聲更加強烈。而且,他的顫抖也隨之愈演愈烈。
下一刻,少年低下頭,猛地吐了起來。黃色的嘔吐物掉在榻榻米上。
他充滿痛苦地不停咳嗽,就算東西全都吐掉了,還是在劇烈地反胃。
就像是,正在被難忍的疼痛不斷煎熬一般。
* * *
「哼,五個人當中有三個出於說不了話的狀態呢。算了,有的事情不問也能知道。看來這個家所處的狀況相當嚴重呢,小田桐君」
「確實,這一點我也明白……他們的樣子都尋常」
當察覺到充滿絕望的事實同時,我醒了過來。
怪物,出現了。
繭墨可能不太感興趣,不是很急的樣子。我把她留下,跑了起來。我究竟在做什麼?我自己都這麼想。看到有人手上,自己闖進麻煩之中,這是想幹什麼。
「那你就直接去看啊……嘻嘻、你也來嚐嚐那個滋味吧,嘻嘻、嘻嘻嘻嘻」
兩個人在蚊帳中扭打起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正揮起手臂。一名女傭正擺着兇惡的表情,攔着年輕男子。本間倒在他們腳邊,正渾身發軟。
女傭哀求似的大聲叫喊。聽到那名字,我發覺,這個男人應該就是我們還沒見過的長子。被叫做太一的男人,執着地想揮下柴刀。看到刀上綻放的兇光,我感到恐懼。但是,我按捺朱恐懼,向手臂中施加力量。
次子重重地咋了下舌,把歪掉的眼鏡扶起來。
下半身沒有被喫掉。我的腳平安無事。
「我是老二。啊,什麼啊。你就老爸所說的『繭墨大人』嗎,這衣服……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是COS蘿莉?」
我對繭墨說的這番話點點頭,擦掉自己額頭上冒出的汗水。在這個時候,她仍未沒有停下腳步,而我跟在她的背後。我們現在走在大屋裏,去尋找還沒有見過面的委託人的兩個兒子。宅邸內人煙稀少,有很多空房間。大屋裏的傭人和女傭似乎只有三個。據說,在三子的房間裏沒有遇見的那個女士,正忙着廚房裏的工作。我喉嚨非常乾咳,但這恐怕不只是因爲夏天的天氣熱造成的。四子吐了之後,我們向女傭打聽其他委託人的其他兒子所在的地方。女傭非常嫺熟地收拾掉嘔吐物,淡然地回答我們。
下一刻,我朝着側邊被踢飛出去。濃重血腥味籠罩這我。從我身體下面,響起哀嚎的聲音。我的肚子下面,有什麼巨大的溼潤的東西。那個東西正在激烈地亂動。
這個樣子不可能進行對話。我甚至懷疑能不能用語言和他溝通。
但是,他的精神還正常,至少能說些話。次子粗暴地撓了撓枯瘦的臉,說道
他搖搖晃晃的舉起了那瘦弱的手。
那對兇光畢露的眼睛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回想起剛纔看到的身影,嘆了口氣。
胡鬧的聲音越來越激烈,痛苦的慘叫聲與之重合在一起。
三子的半邊身體,就像被喫掉一樣,已經在流血了。
「住手!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臉上,剛纔的笑容已蕩然無存。
這是,住在這裏的我所熟知的光景。
「原來如此,時機正好。但願這場戲能過及格線呢」
次子向繭墨投去估量般的眼神,嘴角露出笑容,問道
「———————嗨。你們是什麼人?」
我的肚子急速裂開,釦子被彈飛,血流出來,血淋漓的肉露了出來。連叫疼的功夫都不給我,怪物就探出臉來。小小的手蠢動着,灰色的巨大腦袋掙扎着冒出來。
柴刀棍向外面。太一瘋狂地胡鬧,我一邊按住他,一邊大叫
「………………………………………………哎,那個臭老頭」
「…………到底,怎麼了?」
那個聲音與痛苦的聲音不一樣,非常尖銳。而且,還有人在胡鬧的聲音混在裏面。
「只是個人興趣。你爲什麼要睡在走廊上?」
「太一大人,請住手,太一大人!」
——————————汩汩
「怎麼會呢。我可不管什麼美麗的親情,只有一個人受傷,怎麼可能讓所有人心智失常。那我問咯?你們在被什麼東西撕咬?」
他手臂激烈地胡亂擺動。我被拖向前面,腳被被子掛住。我放任摔倒的勢頭,直接壓在太一的身上,把他摁倒。柴刀掛到了蚊帳,蚊帳被誇張地撕開。
繭墨對我的自言自語不屑一顧,轉過身去,朝着慘叫的方向走去。我也緊隨其後。走了一會兒,我轉過頭去,只見次子又躺了下去。
次子突然發出了乾巴巴的笑聲。他眼睛充血,周圍是濃重的黑眼圈。
肚子裏面的東西嘩啦嘩啦地掉出來,不住地瑟瑟發抖,然後被滋嚕滋嚕地啜食掉。
——————我不知道長子和次子在哪裏。
「嗯,當然聽說了。據說,三子從六月開始就一直在被咬呢」
「吵死了!我只能這麼做啊!這樣就解脫了啊!這樣就結束了,這傢伙一死,就能結束了啊!」
「只是突發奇想而已。哈哈,我已經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
異樣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中過來了。
我用手扶住障子門,向一旁拉開。裏面呈現出出乎意料的情景。
我喊住癱軟的本間。只要再來一個人,就能夠控制住太一了。可是,本間當場跳了起來,繼續往後退,沒有來幫忙,只是高聲呼喊
究竟,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老爸已經告訴你們了麼?反正已經去過那間房了吧?」
繭墨薄笑。次子應該是沒有料到她的反應吧,正擺出一張啞然的表情。他張開嘴,又準備訴說什麼。不過,就像打斷他一般,遠處響起慘叫聲。
「嗨,你好。你在五個兒子裏排老幾?」
那灰色的身影,就像是被拍到沙灘上的魚。那是一名穿着運動服的青年,那應該是高中的運動服,他抬頭向我們看來。眼鏡下面的眼睛,詫異地眯了起來。他舉起瘦弱的手。
我瞪大了眼睛。有人,正要殺人。
與此同時,我的視線發黑,模糊,然後消失了。
這一切,我偶已經受夠了。這不正常的狀況也好,慘叫也好,血腥味也好,充滿這個房子的瘋狂也好,都與我何干。我在心中放聲怒吼,然而腿卻在繼續奔跑。
我隔着她的背,也向前面的走廊看過去。
有人正精疲力竭地躺在灑滿影子的角落。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渾身是血的三子正躺在下面。
怪物不停地把血喝進去。
我拼命地回想起我昏迷前的事情。
究竟在被什麼撕咬。繭墨重複着對其他人問過的問題。
看吧看吧,聽見聲音了。我必須逃走。但是,逃也是白費力氣。而且,我身體無法動彈。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吵死了吵死了。那東西從走廊上跑了過來。這件事我明白。然而,我卻只能呆呆地等待噩夢來襲。
血紅的眼睛,只是呆滯地盯着半空。
小小的舌頭,舀起三子的血。
「—————————反正,今晚肯定又會發生的」
我笑了起來,身體開始發抖。夏日的夜晚很熱,讓人不舒服。每次每次擦掉黏糊糊的汗水,身體都忍不住痙攣起來。塞滿柔軟臟器的肚子,不久將會被悽慘地撕破,裏面的東西將傾瀉一空,散發出生腥的惡臭吧。這件事我很清楚。
——————啊、被喫了。
視野出奇的粗澀,昏暗。從障子門灑下的月光中,罩着一層灰色的幕。
他和其他的孩子一樣,眼睛周圍有濃濃的黑眼圈。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撩起蚊帳,闖了進去,瞬間架住了男子的胳臂。女傭的表情頓時放鬆下來。男人那瘦弱的面龐向我轉來。在輪廓分明的面龐之上,那雙眼睛紅得不正常。
「夢與異界非常相近,算是我的領域,可以隨意擺弄。只是窺視而已,易如反掌」
忽然,他的笑聲停了下來。他那驚人的湖南眼睛,看着我們。
他抱着自己的肩膀,像小孩子一樣縮成一團。
男人手中有一把刀,真閃爍着兇光。他想用柴刀去劈躺在牀上的三子。
在騷動中,被子滑脫,血肉模糊的腰部露了出來。然後,我的肚子觸碰到了那個部位。傷口和傷口隔着西裝的布料相互接觸。忽然,我的肚子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少來礙事,你這混賬!」
我將那精神失常的身影從腦中驅散掉,按住肚子上的傷。怪物發出開心的聲音。我將視線從弄髒的西裝上移開,轉向前面。忽然,漆黑的背影應了下來。
昏暗的天花板映入眼中。但是,明亮的光芒從障子門灑進來。胸腔內充滿燈心草的味道。我從被窩上彈了起來,檢查我的腳是不是被喫掉了。然後,我鬆了口氣。
我躺在被窩上,肚子上的傷口也堵住了。沾滿血的襯衫也換成了我帶來的衣服。我頭非常痛,腦袋已經混亂得無以復加。
* * *
—————————噠
我愣住了,視線向下移。
怪物張開沒有牙齒的最。
——————————啪
影子映在障子上。那東西一邊大幅搖擺雙肩,一邊走來。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啊!你纔要被怪物喫掉你纔要被怪物喫掉你纔要被喫掉被喫掉被喫掉被喫掉,全都被被喫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聽繭墨說,剛纔走過的連廊散發着泥土的味道。我在腥臭潮溼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個四肢都被泥土弄髒,十四歲左右少年,正蜷縮着小小的身體。他的臉上滿是污垢,瞪得跟銅鈴一樣的眼睛裏像野獸一樣佈滿血絲。他一動不動,屏氣懾息,注視着前方。
「喂、太、太一、住手、快住手」
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之中撲了進來。張開的血盆大口撞到我的腳發出沙沙的聲音腳尖。將肉咵嚓咵嚓撕碎咬掉的黃色牙齒之間血管破碎指甲裂開下面的肉被撕爛連着骨頭被喫掉於是我知道這是場夢這絕對是場夢如果不是在夢裏人的身體根本不可能如此輕易地便被撕碎消失你看吧這就是一場夢可明明在做夢卻疼痛難忍內臟隨着咵嚓咵嚓咵嚓咵嚓咵的聲音飛濺出來發出生腥的惡臭聽着被啜食掉的聲音我這才終於
就好像正在害怕什麼東西靠近一般。
就在今晚。今晚,一定就在今晚,那扇障子門將會打開。
他一邊問,一邊起身,艱難地在地面上盤腿坐起。繭墨輕輕地聳聳肩。
「本間先生!」
「於是,你認爲這是真的麼?」
太一瘋狂地轟響起來。我的肚子劇烈地痛起來。面對露骨的惡意,對我來說非常危險。只要我受到負面感情,怪物就會逐漸生長。因爲腹痛,我手臂的失去力量。
次子之前的正常,眼看着飛快消失。我感到一種近乎失望的衝擊。一切都好古怪。一切都徹底扭曲,徹底錯亂了。這個大屋裏,究竟在發生着什麼。
對於常人來說,這應該是不可能辦到的。但是,繭墨毫不猶豫給出肯定。次子聳了聳他瘦弱的肩膀。他薄薄的肚皮痙攣一般顫抖起來,然後發出瘋狂的笑聲
「聽說你能窺視別人的夢,這是真的麼?」
在我眼前,有人要被殺死。這種事我豈能袖手旁觀。
———————————幺子在連廊下面。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障子,打開了
那東西沒有腳,只用雙手,以詭異的動作前後移動。身爲來客的我茫然地看到那個東西。充滿我腦袋的恐懼之中,混進另一種恐懼。對未知的存在所產生的恐懼,爆發了。那東西,是什麼。出現在我眼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住在這個家的我知道那東西。但是,身爲來客的我並不知道那東西。影子在絕望的我面前,穿了過去,然後——————————
怪物從我的肚子裏出來,舔掉了三子的血。然後,我暈了過去。
我究竟怎麼了。剛纔隔着障子看到的那幅情景,究竟怎麼回事。
之前的疼痛仍在時隱時現,我強行讓自己不去意識它。我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根本不敢去思考。我默默地盯着自己顫抖的手。只要一鬆懈,活生生被喫掉的感覺便再次重現。我猛烈地甩了甩頭。
這時,黑色的身影進入的視線。我連忙把臉轉向枕邊。
一名身着禮服的少女,正坐在那裏。
少女可能在睡覺,正眼睛閉着。她那纖長的睫毛反折射光。看到她人偶一般的美麗身影,我不禁屏息。遍及全身的疼痛,遠去了。我茫然地望着繭墨的身影。
忽然,她睜開眼睛。那對貓咪一般的大眼睛,看着我。
「—————————————————嗨,醒了麼?」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蟬鳴作響。一直聽下去要讓人發瘋的鳴叫,像下雨一樣拍打我全身。我感受着榻榻米上吸飽的,非常凝重的夏日酷暑,如今才總算明白。
啊,是這樣啊。看來,我。
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啊。
* * *
「你腹中的鬼會喫掉人的記憶。你所體驗到的,恐怕就是三子過去做過的噩夢。在夢中,你被怪物襲擊,半截身體被喫掉。這與本間的證言是一致的呢」
繭墨對剛纔我身上所發生的事情進行說明。她從挎包裏取出巧克力,扔進嘴裏。她舔舐熱化了的巧克力,臉上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通過血作觸媒,記憶會變得更加鮮明。這不是很方便麼。人的記憶,是常人絕對無法窺視到的東西。你就儘管高興吧」
繭墨笑了起來,可我的心情沒有好轉。要是照她說的做,那我就不是正常人了。我可不想那樣。繭墨可能是注意到了我不滿的目光,她歪起腦袋,說道
「怎麼?有意見的話不要藏在心裏,還是說出來更健康哦」
「……沒什麼。給你說了也沒用」
「明明沒什麼,卻有話想說。你這人也真夠難搞啊」
繭墨微微搖了搖頭。蕾絲頭飾發出沉重的聲音,搖擺起來。她突然垂下目光,好像在思考什麼,用白皙的手指緩緩撫摸自己的嘴脣。
在我洗了個澡,喫了飯之後,她去了三子的房間。她說,她想要確認某件事情。那個時候,她沒有要求我隨行。我爲了在她喊我的時候能夠馬上出發,只脫了一件上衣,穿上了和白天一樣的衣服。但目前應該沒有我的事。
他失去了本應滿是鮮血的下半身,用雙手代替着雙腳支撐身體行走。他擺動着被撕碎的胴體的樣子,完全就是一隻怪物。
我快要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了,於是搖了搖頭。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在用手掌拍打地面。我想用胳膊撐起身體,掙扎着,腳想要向前推。因爲這個原因,我既無法站起來,也無法逃走。我就像一隻蟲子,在地上蠕動。
柱子和天花板的輪廓正在融解,與黑暗混爲一體。黑暗的濃重部分,就像聚集着螞蟻一樣,正蠕動着。在恐懼與厭惡之中,我的腦漿快要沸騰。我環顧這異樣的黑暗。
要是不想被活生生地喫掉,就只能奔跑。
「存在着難以啓齒的情況。本間拜託我在晚上之前解決問題,可我沒什麼好在乎的。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做的……接下來懷着期待,慢慢地等待夜幕降臨吧」
男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被月光照亮的地板,先前延伸。
這個地方,不是別人的噩夢裏。
「…………………………小、繭」
「話又說回來,是夢的記憶麼。只有手的怪物……原來如此」
* * *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在脣齒間變軟崩潰。
他極爲自然地嚇到了漆黑一片的庭院中。他的身影,被蠢蠢欲動的黑暗所吞噬。
我想起沒有腳的怪物,一下子跳了起來。可是,我回過神,又停了下來。
溫熱而溼潤的觸感在我皮膚上滑過。我全身一下子冒起雞皮疙瘩。
我感受着肚子發出的共振,我睜大了眼睛,油汗順着臉頰不停地流下來。不應該這樣的,應該是搞錯了。現在不應該聽到那個聲音。但是,聲音沒有中斷。
然後,一把紅色的紙傘,正立在房間前面。
現在跟噩夢中不一樣,身體能夠自由活動。但是,我若要出去,只能打開障子門。如果我這麼做,很可能會撞見怪物。因爲猶豫不決,我的行動慢了半拍。
爲什麼?怪物會追上來麼?我就算想痛斥這沒天理的情況,也找不到任何人聽我說。不可抗拒的沉默,讓我快要瘋掉。只聞身後發出一聲沉重的響聲。那是怪物在調整姿勢。
怪物用空出來的雙臂,放在障子門上。細長的指頭碰到木門框。
——哆卡哆卡
我把手撐在地上,站了起來。我硬是讓顫抖不已的雙腿動起來。溫熱的,散發着鐵鏽味的血液流到腳上。我肚子上的傷,只有她能堵住。可以說,她就是我的生命。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三男隨着誇張的聲音,消失在拐角的另一頭。看到這個情況,男人也動了起來。
用兩隻手,支撐着被咬碎的身體。
我連忙起身,再次環視四周。四方的月光灑在榻榻米上。
————————————————————————————嗙
怪物吐出的紅色舌頭,滴着唾液。
不管發生什麼,我完全沒必要知道。我撫摸作痛的肚子,試着再睡一覺。
怪物的臉被凌亂的頭髮遮住,無法看清。肚子以下被咬得稀碎的胴體,晃動着。
聽到不合時宜的聲音,我轉向身後。只見一個認識的男人,身上穿着帶血的襯衫,站在那裏。他的身體,上半身和下半身很不一樣。他的腰上綁着一塊很寬的紅褐色的布。我抬頭抬頭看向那特別扭曲的人類身體,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聲音走遠了。怪物以詭異的動作消失了。我呼出一口氣。
異樣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中過來了。
記憶中的疼痛,在我全身上下放射開。這樣下去,我會被喫掉的吧。
怪物又轉向客房,抬起一隻手。他的軀體咚地一聲,掉了下去。
「————————————————去、去」
幾秒鐘後,她嘴脣突然彎了起來,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異樣的聲音以異樣的速度靠近。某種東西粗暴地走過走廊。
怪物就在那裏。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到了晚上,一定能見到有意思的東西」
恐懼讓我心臟凍結。眼淚要流出來了。全身上下噴出黏糊糊的汗水。
他執着地驅趕三子。三子則向我投來不滿的眼神。可能是沒有完全死心,他小幅度地動起雙手,準備前進。但是,男人仍在驅趕他,他這纔不情不願地調轉方向。下一刻,他一溜煙地逃到了走廊上。
我全身自然而然地喪失力量。就在我心想得救了,下意識鬆了口氣的那一刻。
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怪物、回來了。
灰色的月光射進障子門。我環視昏暗的屋子,輕輕地拍了下臉。我嘆了口氣,腦袋又倒在了枕頭上。我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只是入夜了而已。
我忍住嘔吐感,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我身後再次響起聲音,怪物以異樣的速度追了過來。
在哪個地方,罩着一層灰色的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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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擔心的同時,好似嘲笑的心情湧上心頭。不管怎樣,都是她自作自受。接受這個委託的,是她。要享受這個夜晚的,也是她。
溼潤的嘴脣的顏色,跟血很像。
怪物那圓圓的腦袋上下襬動,一門心思地朝前面過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男人沒有理會我,大步走去,站在了三子面前。
她注意到了我,然後默默地抬起白皙的手。
屋子中,除我之外再無別人。我沒有人能夠求助。
遠處傳來慘叫聲。我嚇了一跳,從連廊上掉了下去。我順勢趴了下去,搗住耳朵。我不想再動了。我什麼都不想聽。怪物走了。我想一直捂着耳朵,等到天亮。我發自肺腑地想要回去。我恨不得立刻就回到我那明知已經回不去的正常生活。我胸口在躁動,腹中的怪物嚎啕大哭。本應已經忘卻的悲傷,重現了。我緊緊咬住嘴脣,咬得血流出來。可就在此時。
我準備下到庭院裏。怪物靠兩隻手,在泥土上應該很難行走吧。但此時,我停下了腳步。庭院裏漆黑一片。那片黑暗就像成百上千,乃至上萬上億的螞蟻聚集在一起,蠕動着。這番情景實在太不正常了。我茫然地望着黑暗,但我又立刻回過神來。我沒有閒工夫發呆。我必須繼續逃走。
此時,我聽到就像在驅趕犬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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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吧。
他舌頭舔舐開裂的嘴脣。黃色的牙齒相互撞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被唾液打溼的口腔內,血紅血紅。怪物張開嘴,手臂動起來。他厚實的手掌拍打地板,向我逼近。
腹中的鬼哭了起來。我在地板上滑了一段,以丟人的樣子停了下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藥一般的味道和疼痛,在我臉上炸開。我每呼出一口氣,骨頭就會蟄痛。
此時,我的腳被絆住了。我沒能維持住平衡,摔倒了地上。
聲音向我靠近。地板發出聲響。那個怪物,朝我過來了。
兩隻手臂之間,胴體晃啊晃,晃啊晃,不定地搖擺着。
焦慮超越了恐懼,席捲全身。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動了起來。我立刻打開障子門,跑了出去。我沒有看到怪物的身影,但我沒有餘力回頭。我的腦子非常混亂。
我不停地逃,不停地逃,最後來到了屋頂上。我硬是將後面的事情從頭腦驅散出去。我死也不要想起她的。我用手背粗暴地擦掉眼淚。
他對我的自言自語沒有反應。取而代之,從嘴裏滴下唾液。
——————————————————————怪物,是三子。
她一邊喫着甜膩的點心,一邊露出微笑。
我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恥地喊了起來,邁步前進,朝着響徹黑暗的慘叫跟過去。我扶着牆壁,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慘叫的源頭看樣子在大屋最裏面的房間。那裏的槅扇敞開着。皓白的月光從格子窗灑進裏面。
雪白的側臉浮現在黑夜之中。紅紅的嘴脣上,掛着一抹淺笑。她纖細的身影,美得完美無瑕。即便在充斥着慘叫聲的黑暗中,唯獨她的周圍非常安靜。
「————————————去、去」
但是,他應該是個被怪物喫掉的人類
———————————————————————噼啦
記得,她應該在三子的房間。
她執起了我的手。我回想起她那美麗的微笑。
乾癟收縮的內臟從斷面露出來。她的皮膚就像幽魂一樣,發青發白,毫無血色。
她像唱歌一樣的講着,把腳放了下去。她似乎已經不準備動了。究竟是什麼激發了她的興趣呢?我無法理解。沒有腳的怪物,身體被喫掉的夢。這些事情,確實很悽慘。但是,裏面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激發她的興趣。讓她期待的,究竟是什麼呢。她又從挎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
我把腳向回收,抱在胸前,就像打滾一樣,轉向身後。
繭墨現在怎麼樣了?她死了嗎,還是活着?
———————————————呶啦
我應該的救了吧。我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就在這個時候。
在那之後,繭墨沒有理會本間的再三要求,慵懶地打發時間,直到晚上。
———————————噼啦
於是,我發覺了。視野變得粗澀。
從頭髮的縫隙間,能看到充血的眼睛。四處亂擺的眼球,映出了我的樣子。
幾秒鐘後後,怪物的影子映在了障子門上。
我心臟狂跳,向顫抖的腿中注入力量,站了起來。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此時,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腳底。
看到她扭曲的表情,我感到一陣寒氣。繭墨如唱歌一般接着說道。
身着黑色禮服的,令人膽寒的優美身影,浮現在腦子裏。
繭墨和那怪物遭遇了麼。她是不是還活着呢。
「……………小繭?小繭呢?」
纖細的手指指向房間內。我被她引導着,向裏面窺視。
在裏面,男人正在被怪物喫掉。
他一邊發出慘叫,一邊被喫掉。
被喫的男人是太一。他一邊慘叫,一邊胡亂揮舞着雙臂。
裏面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被咬碎的腸子飛向半空。三男正忘我地喫着,他的嘴撕碎內臟和肉,碎片亂拋亂撒。紅色飛了起來,落入張開的嘴中。
太一的身體已經殘缺不全。腹中的東西也被完全喫光。
然而,他還活着。他活生生地,繼續被三男撕咬吞噬。
突然,三子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他的肉激烈地鼓動起來,缺失的酮體長了出來。
他每次喫下太一的肉,他的身體就會重新長出。怪物通過喫人,漸漸變回人類。
此情此景,簡直就是地獄。
看着這慘狀,我總算明白。
—————————啊,這是夢啊。
這是一場,人被怪物喫掉的噩夢啊。
我呆呆地朝身後轉過去。繭墨正站在那裏。她總算明白,她期待的是什麼了。人喫人的情景,比怪物喫人的情景更精彩吧。她正在冷笑。她的身影雖然不祥,卻又是唯一明確的東西。我哀求一般,向她問道
「————————————————這是夢吧,小繭?」
「嗯,不錯。這是夢哦,小田桐君。不過,這也是現實啊」
對我的提問,她吐出一個矛盾的回答。她轉着紅色的紙傘,溫柔地接着說道
「這個噩夢,已經影響到了現實。到了早上你就明白了吧。可是,這也與你無關。對你來說,這一幕不過市場噩夢。好了,你就醒過來吧」
她用甜膩的聲音開導我。我老實地點了點頭。太一的慘叫中斷了。可能是他的喉嚨已經喊破了,或者痛苦超出了界限,他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嘴從不住痙攣的身體離開,完全恢復的三男站了起來。
「————於是,就成了這個鬼樣子」
突然,太一吐出大量的泡沫,在痛苦之下,背玩得就像蝦一樣。他楊對着天花板,全身發顫。大顆的油汗從額頭上冒出來。即便如此,他仍然在笑。
「要彼此互食,肯定要有最初的怪物。那是一個喫掉人的半截身體,得到身體的怪物呢」
「—————————————————於是,你們切下了誰的半截身體?」
「就算逃,也會夢到同樣的東西。反而是在外面不好照應,會變得非常麻煩。女傭非常忠誠,而且能夠端屎端尿……哎」
「既然如此,那最開始的那個人究竟在哪兒?」
———————————————————————————我醒了過來。
似乎是有塊巨大的岩石因爲下雨變得不穩定,壓在了伯父的身上。他的死被當成了一起事故。但是,孩子們不論怎樣都無法驅散某種想法。
* * *
然後,強烈的疼痛侵蝕現實,造成了肉體受傷的錯覺,並造成流血。
本間飛沫四濺地訴說着。他後面說的那些話,繭墨根本就沒有聽。
他茫然地注視着自己染紅的手掌。
正如噩夢中看到的那樣。怪物喫掉了人,變回了人。
我抬起顫抖的手,緩緩地捂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幾天後,他的遺體被發現了。
然後,被喫掉的人,恐怕就會變成下一次的怪物吧。
她自身的半截身體,是爲什麼失去的呢。
我忍住反胃的感覺。這樣的狀況太扭曲了,太殘酷了,超出了理解的範疇。
「你很吵啊。別對我大吼大叫。你們要把人閉上絕路也好,要殺人也好,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你大可不必覺得羞恥,挺起胸膛就對了」
到這裏,我終於察覺到了。
「但這樣一來,就有一個地方搞不明白。他們之間正持續着彼此互食」
「五個人不斷地彼此互食。太一君爲了切斷這個怪圈,想要在自己遭到襲擊之前,殺死將會成爲下一個怪物的弟弟」
「小繭,你幹什麼?你這是在對傷者做什麼」
「繭、繭墨大人,這是無稽之談。剛、剛纔那一切都是無稽之談!那個男人本來就是那樣,一直都稀裏糊塗很不穩重,正常的人根本不會相信這種事情的」
「我只覺得,他愛怎樣怎樣,隨他去。後來有一次,那傢伙迷上了我們家顧來的女傭。不知不覺間,他們關係好起來了。然後,我們兄弟就在女傭面前把那傢伙扒了個精光,趕着到處跑。那個,那傢伙縮成一團,哭了一晚,然後」
第二天,他一個人消失在了山裏。
「唔嘻嘻、哎,死了啊。死了啊。我們想殺的那東西,嘻嘻」
本間移開目光,直言不諱地說道。他不知爲何,露出了偏執的表情。
那就像是,用別人的下半身拼起來的一樣。
他嘴角上揚,牙齒露了出來。
孩子們爲什麼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太一爲什麼想要殺死三子,我總算明白了。
突然,太一一邊流着唾液,一邊叫喊起來。本間嚇了一跳,勸諫他
那是一個悽慘的故事。同時,也是一件單純的事情。
我皺緊眉頭。究竟有什麼疑點。繭墨突然站起來,把手放在了長子的被子上。他毫不客氣的將被子掀開。只聞嗖的一聲,隨後被子落在了榻榻米上。
他們被關在了一個怪圈裏,從六月份開始,就一直持續着。
繭墨將無個紅點連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圓環。斷斷續續的圓環久久延續。
紅色飛馳起來。她毫不猶豫地用血在感覺很高檔的槅扇上畫出五個紅點。
「我們很早以前就看不慣那傢伙了,點頭哈呀畏首畏尾見人就笑的,真是煩死了。我一直覺得,他回來幹什麼?他爲什麼要活着?我們絆他的腳,用他的腦袋去撞盤子,把浴缸灌滿水,把他往裏推,對他做了很多事情。然後」
「————不論噩夢還是現實,都已經結束了」
「對,對,正是如此。很令人討厭吧?誠如您之所言」
本間發出瘋狂的鬨笑聲。雙胞胎的身體顫抖起來。弟弟攙扶着哥哥的肩膀,兩個人逃了出去。太一的腳動了起來。沾滿血的腿一邊那痙攣,一邊抬起來,聊條腿都伸向了空中。粘稠的紅色,順着趾尖滴答滴答地落下來。下一刻,他的腳突然放了下來。他利用這個動作的反作用力,直起身體。他一邊笑,一邊看着繭墨。
他們懼怕着到了晚上就會到來的怪物。但是,怪物同樣也是自己未來的樣子。這件事對於他們來說,一想起來就會吐,所以那時候纔想隱瞞的吧。加害者與被害者互換。怪物將變成人,人將變成怪物。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他屏住呼吸,什麼也沒說,移開了視線。繭墨再次轉向槅扇,碰到第一個紅點,拉出線來。在此之前,還將新的點付加上去。
伯父因爲受到嚴重的排擠,開始自殘。他似乎避開別人的目光,打算砍掉自己的腳。本間等人注意到了,但都非常自私,視而不見。
她用手指去按繃帶上滲出的血。白淨的手指被滲出來的血染紅。
繭墨對本間講道。本間張大眼睛,但就像要掩飾一樣,垂下臉。繭墨露出無情的笑容,用冰冷的眼神睥睨着他,說出非常唐突的話。
「是這樣吧?你本打算隱瞞呢。所以,應該不會錯了」
繭墨沒有理會我說的話,走了出去,去觸摸下半部分畫着水墨畫的槅扇。
「我昨天就說過很多次了吧。這不是僅憑一個人能夠引發的怪異。被喫掉的孩子,在痛苦與流血迎來極限之後,就會在夢中襲擊其他的孩子,然後喫掉。被喫的人則會失去半截身體,喫的人則會取回半截身體。這是在幾個人之間輪迴的怪異」
與昨夜一樣,慘叫聲震耳欲聾。但是,聲音的主人變了。現在正大聲叫喊的,是太一。他就像被咬碎了一般,下半身正在流血。兩名少年正坐在他的腳邊。三子的雙胞胎弟弟正支撐着三子的肩膀。兩人用蒼白的表情望着哥哥。三子的腳恢復了。那血湧如注的傷,就像假的一樣,消失了。
地一個人,究竟被什麼喫掉了呢。
他似乎因爲殘酷的事情被抖出來,感到羞恥,感到不滿。他既然委託繭墨來解決事情,實在很奇怪。我將視線從太一身上移開,轉向本間的側臉,向他問道
繭墨冰冷地輕聲細語。她銳利的眼神投向本間。
於是,他們————————————————————————。
「唔、咕、啊、啊啊啊啊啊、疼啊、疼啊、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他,沒有被喫掉半截身體。
「———————————告訴我。究竟發生過什麼?」
他說,他們曾和伯父住在一起。伯父曾經爲了實現夢想,遭到了相當於斷絕關係的待遇,離開家門,去了城裏。但是,他的腳似乎在一場意外中出了問題,於是回家了。在出走之前,兄弟間就很不和睦。本間對他十分刻薄,兒子們也跟着效仿。
「殺掉的人不會回來。你們自豪也好,羞恥也好,都影響不了死者」
本間沒有看着我們,臉也沒有對着太一。他深深地談了口氣,臉上沒有哀愍和同情,有的只是對這一切的不滿。
於是,在陰雨連綿的夜晚,第一次怪異開始了。
輪迴無法切斷。禮服的下襬擺動起來,繭墨轉過身來。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那件事講了出來。我手心冒汗,心跳逐漸加速。
「不堪忍受激痛以及想要填補殘缺的慾望,被喫掉的孩子成爲怪物去喫人……可若是這樣,就有一個疑點呢」
他的遺體,沒有下半身。
死掉男人的怨恨,最後要由自身承受。
於是,他開始講述。
「這位小田桐君,昨夜被捲入了太一君的噩夢中。他被怪物選爲目標,被噩夢所侵蝕。但是,他在被喫掉之前,被救了」
他一心只想着自殘行爲,認爲只要把腿從身體分離下去,就用不着再煩惱了。伯父被逼得走投無路,實施了扭曲無比的,會直接當之死亡的想法。
救他的,是個山半身和下半身有着很大差異,身體扭曲的男人呢。
我想起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差別很大的男人。
太一痛得不停哭喊。本間看也不看他的情況。
別人的痛,反正痛在別人身上。
喫,被喫。他們相互喫掉對方,沒有終點。
繭墨指出的事實,讓我倒吸一口涼氣。與此同時,夢中看到的情景在我腦袋裏迴盪起來。
* * *
太一的喉嚨咕嚕作響,將溢出的唾液嚥了下去。他充滿惡意地揚起嘴脣
「不是挺好的麼。反正都已經走投無路了吧。我們已經是這種身體裏,我們所有人都會彼此喫來喫去。真是活該。我們殺了,就是殺了。在意外中瘸了腿的大叔,就是被我們殺了。那傢伙擅自,嘻嘻嘻,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無緣由地,覺得好像哭出來。
她覺得根本就無所謂,擺擺手。她避開唾沫,眉宇顰蹙。
繭墨吐出扭曲的話語,接着說下去
蟬鳴之中,混進了笑聲。痛苦的聲音和本間的訂正,不時打斷他的話。
繭墨揮起闔上的紙傘,紙傘的尖端停在了太一的鼻尖。
「———你想聽麼?」
太一重重地朝被子上躺了下去。他攤開雙手,就像精疲力盡了一樣,閉上眼睛。可能是由於疲勞,其全身在顫抖。繭墨聳了聳肩。我反芻剛纔聽到的事情。
「第一個被喫掉的——————是我啊」
「太、太一、不要對繭墨大人說那些沒根沒據的話。聽話,乖乖睡吧」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啊、呀哈哈哈哈哈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原來如此,於是就被詛咒了麼」
刺眼的陽光從障子門灑進來。蟬鳴吵得人煩躁不堪。
「說不定,那傢伙是故意被岩石壓爛的。他故意讓岩石往自己身上掉,並不是想要去死,而是想要把礙事腳從身體分離出去」
繭墨冰冷地說道,嘴角浮現出笑容。她看着痛苦的太一,嗤笑起來
蟬鳴灌入耳朵。本間沒有回答,像岩石一樣保持沉默。凝重的沉默充滿整個屋內。我,呆呆地思考。最初的怪物,奪走了孩子們其中某人的半截身體。
「不能逃到外面去麼?」
不過,太一沒有聽進去。他受傷的腿被撞在了被子了。這一次,大量的血飛濺起來。他一邊撕破喉嚨似的冷笑,一邊瘋狂地接着說道
人無法一直對他人的疼痛同情下去。儘管最開始會感到悲傷,最後還是會覺得慘叫聲很討厭。被痛苦所折磨的孩子們,現在對他來說,就是沉重的負擔。這種事顯而易見。
「…………啊,是這樣啊」
「疼啊疼啊疼啊,疼啊疼啊疼啊,不活了,不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繭墨最後呢喃了一聲。這一刻,我的視野崩潰了。粗澀的黑暗濃度增加,腳下開始崩壞。我全身失去力量,當場躺了下去。然後————————。
失去半截身體的怪物,出現在了他們的大屋裏。
他們將人逼上絕路,然後在走投無路的人背後推了一把,推向死亡。
太一最後這麼作了總結。我撫摸肚子,逼着自己讓心靜下來。
———————————————詛咒將一直存在,是解不開的哦。
繭墨露出嬌豔的笑容。她一口咬定,詛咒無法解開。
至於是真的解不開,還是她不想解開,我無法判斷。
她的話讓本間的臉顫抖起來。巨大的眼珠左右搖擺。他看了眼再度被疼痛吞噬的太一。他的臉上被厭煩之色埋沒。下一刻,本間眼睛裏冒出大顆的淚水,垂頭慟哭
「怎麼能這樣,請您發發慈悲啊。年輕人竟然一隻要受這種罪,實在太殘酷了。雖然孩子們和宵久伯父之間有可能有一些不幸的誤會,可是,可是孩子們這個樣子,啊啊,實在太可憐了啊」
他誇張地哭起來。繭墨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着蟲豸。但是,本間可能是沒注意到繭墨的眼神,不停地懇求。他用誇張的動作擦掉眼淚,繼續訴求
「啊啊,繭墨大人,繭墨大人。我真是恨不得代替他們受這個罪。對,我想替他們受這個罪!我這一把老骨頭,願意代替可憐的兒子們承受詛咒。啊啊,可是我的願望終究無法實現。所以,請您一定要解除這個詛咒」
「原來如此……………………………你還這麼有犧牲精神啊,真沒想到」
繭墨對着只顧揉搓雙手的本間,淡然地說道。本間沒有發覺她的聲音有多麼的冰冷,一次又一次,誇張地向繭墨點頭。他挺起胸,就像在演戲一樣,做作地講起來
「正是如此!如果能夠代替他們,我會代替他們!可是,因爲我代替不了,所以纔沒有辦法!所以繭墨大人,請您一定要大發慈悲,彰顯您那偉大的力量」
「我不會救任何人…………………………………………這樣也行麼?」
繭墨輕柔地細語。於此同時,我感到背上一陣寒氣。
他剛纔在確認一件事。本間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不停點頭。
「嘿嘿,不論多麼旁門左道的方法,只要能解決這個討厭的詛咒,都沒關係。家裏要是這個樣子,永遠都不得安寧呢」
「我明白了,你說的話,我完全明白了」
繭墨緩緩地點點頭。在她臉上露出的笑容,美麗地扭曲着。
「——————我答應你。你的兒子們不會再受到危害了」
她以甜膩的聲音說道。那音色彷彿充滿劇毒。
畫作的聲音,就好像詮釋着噩夢本身的概念。
* * *
「小繭,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看不到她的臉了。纖細的手指,在我的傷口上撫摸。繭墨淡然地接着說下去
在那遙遠的春天,櫻花花瓣漫天飛舞的坡道上。
堅硬溼潤的某種東西陷入手指。寒氣竄遍全身。左手就像被狗咬住了似的。我不想用眼睛去證實那究竟是什麼。但是,手上的疼痛越來越強。
想到這裏,我失語了。這太瘋狂了。追趕我的怪物不過是個被疼痛所折磨的人類。或許,我終於瘋掉了。我這到底是在想什麼。扭曲的笑聲,翻上喉嚨。當我要把那笑聲吐出來的時候,背後響起了尖銳的聲音。
在夢中,我知道是在做夢。我一個人,望着難以置信的情景。
怪物,朝房間過來了
「剩下的,只用看着他們的結局,盡情享受就好。不過值得觀賞的概率很低就是了」
他的手再次抓住太一的頭,把太一提了起來。太一的手臂搖擺着,想去抓撓地面,掙扎着。但是,男人沒有停手。太一掛着空虛的笑容,被帶走了。
「相當不穩定呢。我說啊,小田桐君,對別人,你既不能去同情,也不能去產生共鳴。我應該這麼說過…………我知道這很難辦到,但你最好還是稍微鎮定一點」
掉在榻榻米上的太一,一邊跳,一邊把失血的內臟壓扁。他像蛤蟆一樣,撲向了躺在被窩裏的人。太一舔了舔那個人的腳,露出鋒利的牙齒。
「沒什麼。我會改變流向,而選擇的人是他們。他們隨意地去選,隨意終結就好。我只是看着這個過程哦」
「肚子開了呢。我給你看看,你就躺着吧」
她從挎包裏取出巧克力,剝掉包裝紙,就這麼扔進嘴裏。包裹着紅色糖衣的玫瑰,粉碎四散。她嬌豔地用舌頭舔舐嘴脣。
不久,繭墨緩緩地移開了臉。
我在她的敦促下,在被窩上躺下。由於我在中午之前一直都在睡,所以沒空處理吧。被窩先前一直被我墊在下面,一躺下去就騰起一股潮溼的汗味。
我被順勢向前按倒,臉重重地撞到地上,血的味道在口中瀰漫。臉像火燒一樣的痛。怪物壓在我腿上,嗤笑着。怪物用兩隻手重重地擊打地面,似乎向前面跳了出去。怪物張開粘糊糊的嘴,舌頭胡亂地搖擺,唾液滴了下來。
那一定是非常寂寞,非常悲傷的事情。
只聞粗野的慘叫。躺着的人掀飛被子,坐了起來。幾秒鐘後,他似乎明白了情況,一邊慘叫,一邊朝撲過來的怪物的臉上踢了過去。太一噴出鼻血,摔在榻榻米上。
————能來,救救我麼?
月光之下,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灰色薄幕。我環視在離奇躁動的房間。柱子和天花板的輪廓跟前幾次一樣,在黑暗中融解。我感到劇烈的頭痛,掀開被子,站了起來。這裏跟昨晚是相同的地方。回過神來,我再次被吞入噩夢之中。
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哆卡
「………………………………………………………………小繭?」
男人用力拉開隔扇,把太一丟了進去。
繭墨詢問男子,將嘴湊近他的耳朵。薄薄的嘴脣,小聲說着什麼。
她的舉止,就像是戀人之間在講悄悄話。我聽不到她都說了什麼。
* * *
但是,我不論如何也無法承認這件事。
「————晚安,小田桐君」
太一緊緊咬住我的手指,冷笑着。充血的眼睛骨碌一轉,轉向上方。唾液和血嘩啦嘩啦地滴下來。怪聲撕裂耳朵。但是,太一的牙齒仍舊緊緊地咬着。幾秒鐘後,我大叫起來,因爲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行爲。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發了瘋似的用右手狂揍太一的臉。但是太一仍然在笑。我的拳頭揮下去兩三次。在拳頭破裂的同時,太一噴着鼻血,臉歪了。我連忙鬆開的牙齒之間把手指抽了出來,捂住被咬的手,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慘叫聲從喉嚨裏滿溢而出。我忘我地在連廊上奔跑。比上一次更加強烈的恐懼,塞滿我的胸口。我一邊哭,一邊環視四周。在上次的噩夢中救我的,那個身體扭曲的男人,已經不在了。這裏根本沒有任何人
對殺死■■的我來說,這個下場或許正好適合。
「抹消自己的感情就能輕鬆下來吧。但是,要是能做得到,人也不會那麼累了。沒有痛苦,沒有悲傷的人生非常無聊——————————————那可是非常難受的生存方式哦」
我嚥下唾液,用拳頭擦掉眼淚,將快要破口而出的慘叫按捺下去。我強行讓呼吸平靜下來。窺探怪物的樣子。我觀察,能不能踢飛他的肚子。我不能被它喫掉。我不能放棄。我想活下去。
你這樣,就算被拖走,也不能抱怨哦。
不知不覺間,周圍暗了下來。薄薄的月光從障子門灑進來。
和任何人沒有瓜葛,形單影隻的活着。
然而,聲音傳了過來。不祥的聲音震動地面,令我的肚子發生共振
討厭的預感湧了上來,寒意席捲全身,於是我強行不去在意這些。我想起了昨晚的事,猛烈地搖了搖頭。不需要擔心。孩子們瀕臨極限後就會喫人,可太一昨天才被喫掉。現在應該還不會襲擊人。
突然出現的繭墨走向男人面前。在黑夜中,紅色紙傘在她背後綻放着。男人向她看了過去。即便看到被黑暗所籠罩的臉,繭墨也毫不畏懼。她淡然地先前走去,站在男人了身旁,把傘撐在他的頭上。男人條件反射地低下頭。這個舉止,有那麼一丁點像人。
對我的提問,繭墨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她白皙的臉頰,遊離於夏天的陽光之外。
繭墨的觸碰我的額頭。冰冷的手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就像被她施了魔法一樣,感到強烈的睡意。我的眼皮開始變重,彷彿要掉進地獄的深淵中一般,世界離我遠去。在意識快要消失之前,我聽到了她柔和地細。甜膩的聲音拂過我的臉頰。
那段地獄般的日子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那個時候,我握住繭墨的手,說不定是錯誤的。我忽然覺得,即便從地獄中逃出來,仍將是地獄。她確實這麼說過。而現在,我就要被怪物喫掉了。原來,這就是我的下場麼。
抹消感情。我重複這句話。感覺不到恐懼和害怕,能夠輕易地無視他人的痛苦。要是成爲這樣的人,一定很輕鬆吧。不用爲腹中的鬼煩惱的生活,肯定會過的很輕鬆。當我這麼想的同時,也理解了她的這番話。
「………………………………既然知道,就沒必要可以說出來吧」
這一刻,疼痛在我的左手放射開。
「原來如此呢……還沒有完全枯竭,麼。能聽我說話是吧?」
我呆呆地環顧四周,尋找在入睡前應該坐在我身邊的身影。
腹中的怪物在哭啼。鬼喫掉了我的恐懼,笑了起來。在我感到厭惡的同時,我注意到了。扭曲的想法,塞滿了我的腦子。我剛纔被怪物咬過了。但是,我腹中也有一個怪物。能不能,索性讓怪物來喫掉怪物呢。
「小田桐君,你最好還是睡一下。睡吧,等下我會叫醒你的」
我的呢喃沒有迴音。凝重的沉默,像蛇一樣纏繞着我的身體。
白皙的指尖解開我的襯衫,鐵鏽的味道變得更濃。
她道出不祥的話語,同時聳聳肩。我們之間降下凝重的沉默。繭墨忽然伸出手指,抓住我的襯衫。在上面,紅色正開始伸出來。繭墨像貓咪一樣眯細眼睛。
我衝向了障子門。沒空讓我去煩惱。我必須逃跑。我用手扶住障子門上,用力打開。溫熱的風攪亂了房間裏渾濁的空氣。在外面,是一片濃重的黑暗。明明月亮出來了,庭院裏卻還是漆黑一片。我想外面走出一步。
祝你做個好夢。
聲音停滯着。我戰戰兢兢地踩在傾軋作響的地板上。
男人去了二樓。我登上建在儲藏間旁邊的直角樓梯。
「這也不錯。你說的不無道理。反正你想說什麼,我大概也知道」
我拼命奔跑,遠離這片黑暗。把那個不斷哭泣的人拋在背後。
「—————————————去、去」
隨着一個若無其事的聲音,地板咯吱作響。美麗的身影忽然從我身邊穿過。
本間把自己的枕頭朝倒下的太一扔了過去。太一再次爬了起來,張開大口,唾液拉出絲,從下巴滴到榻榻米上。本間踢向太一的肩膀,把他踢過去,自己不停朝後面跳開。
在黑暗中,有人在哭。纖細的身體縮成一團,她孤獨地一直哭泣。
繭墨以洞徹的眼神,看着漸漸遠去的兩人。
既然如此,之後的過程也是一樣的吧。聲音以可怕的勢頭向我逼近。
「竟敢喊出死者的名字,膽子挺大嘛」
然後,我睜開了眼睛。與此同時,我被黑暗的世界拋到外面。
男人點點頭,聳聳肩,走了出去。
————————————喀拉,咚
「————————————……………………………………宵久先生?」
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在黑夜中一邊哭一邊到到處逃竄。
沒人回答我這愚蠢的提問。我連忙抬起臉。
————————————————————嗒、嗒
在左手那頭,是張失去理智的,人類的臉。
我絕對不會去看她的臉。不會讓她的淚水進入我的視線。我不會接受她的悲傷。
這終歸是一場夢。我和■■已經不會再相見,也不能再說話。
我倒抽一口涼氣。驚恐萬分地移動視線。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直視到身後的那東西。
我戰戰兢兢看向左手,然後,視線對上了。
這一刻,我聽到就像在驅趕犬隻的聲音。
即便同樣的事情重複幾百次,幾千次。
「即便如此也有話想說的話,我會聽的。雖然不會回答你就是了」
「唔、嗚哇嗚哇、怎麼了?怎麼回事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別過來!爲什麼,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太一,你幹什麼!」
我念出聽說過的一個名字。男人肩膀一震,飛快地向我轉身。他的臉,我看不見。他的臉的上半部分,被蠢蠢欲動的黑暗所吞噬。我不禁屏氣懾息。這個時候。
怪物準備咬我的大腿。我正要去踢他的鼻子。
我張大眼睛。從庭院的黑暗之中,伸出了一隻手。白色的手臂抓住太一的頭髮。手臂將太一的頭提了起來,拖向後面。一個男人,從黑暗中出現。他的身體,果然上半身和下半身差別很大。我呆呆地望着他,盯着他隱藏腰部藉口的布。上面的血已經幹了,凝固成了生鏽的褐色。
我只有,被留在了原地。幾秒鐘後,我站了起來。我飛奔而起,朝繭墨身後追上去。即便嘔吐感和慘叫充滿我的胸口,我還是選擇了正視前方。不去理會的話,就能輕鬆了吧。但是,我不能忍受對身邊發生的情況渾然不知。
「我只傳了一句話。想知道的話,就跟我來吧」
沒錯,不管多少次回到那個場景,我都會握住她的手吧。
她的興趣太糟糕了。但是,我將這句話嚥進了肚裏。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聽進去。她微微歪着腦袋,看着我,臉上露出彷彿洞悉一切的表情。
我以爲,我要被喫掉了。當我看到怪物的牙齒時,我醒悟了。
男人呢每上去一步,太一就會撞到臺階,吐着舌頭笑。我們也跟在他們的身後。爲了不給一樓的斜面造成負擔,二樓建得很狹窄。幾乎正方形的空間裏,擺着三個槅扇。月光從採光的窗戶漏進來。男人將手放在了一面槅扇上。
「有話大可說出來。就像在那個廢棄大樓的事件那時一樣。我知道我的興趣很糟糕……但是,你的厭惡,對我毫無意義」
「他們……………………………………………………要去哪兒?」
她認真地說着,那雙大大的眼睛在近距離凝視着我。我緊緊地閉上眼睛。
下一刻,手指陷進了我的大腿。怪物撲向我背後。
彷彿在羊水中一般,溫熱的黑暗包裹着我。正如她所說的,我做了個夢。
我會依靠那個不祥而惡劣的少女,讓她的手來拯救我吧。
我絕不會聽那重複的聲音。既然我活着,■■的悲傷也好,我對■■的怨恨也好,一切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我握緊拳頭,對■■背過身去。我想要驅散那個聲音,邁出腳步。我無視塞滿胸口的激動情緒,逃也似的加快腳步。其實我很悲傷,和難過。三十,就算將這份感情叫喊出來,也毫無意義。
究竟是我的錯,還是■■的錯,亦或是■■的錯,現在,就連這種事情都無關緊要了。不管憤怒還是憎恨,都無所謂。我只是不想去回憶。
我沒有朝着她的背影看過去。我甚至沒有向她靠近。
————————————————————嘡
我們再度回到了客廳,刺眼的陽光從障子門投射進來。
「小繭,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繼續視而不見,只顧朝着終點,這才更加可怕。
繭墨再次走起來。那件體現着『開裂』主題的裙子,在黑暗中搖曳。
「怎、怎麼搞的,怎麼搞的啊,爲什麼會跑到我這裏來,爲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呢,這不是你的心願麼?」
「繭、繭墨大人?」
本間放聲大喊。張大的眼睛裏映出繭墨的身影。繭墨索然無味地微微歪着腦袋。
她懶洋洋地扎着貓咪一樣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着紅色的紙傘,輕聲細語
「因爲你委託了我呢。你說你想代替他們。我就把你的心願,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你的哥哥。好了,現在如何?」
「您說什麼,您在說什麼,這種事,哇,別過來,怪物!不要靠近我!哇、哇、唔哇啊!」
本間敏捷地左右跳開。太子則一跳一跳地跟在他的身後。兩人奇妙的舞蹈,持續了片刻。繭墨咕嚕咕嚕地轉着紙傘,愣愣地聳聳肩。
「想要代替他們,那就被喫掉吧。不想被喫掉的,那就逃吧」
詛咒的根源,現在就在眼前。好好想想吧。對話的平臺,這樣就給你們準備好了。
本間張大雙眼,看着向佇立在黑暗中的他的哥哥看去。
擁有扭曲身體的男人就像在等待本間開口,一動不動。
「後面的事情隨便你。我已經說過了,悲嘆那也好,道歉也罷,對死者毫無意義。但是,現在的話,應該能夠傳達的吧。悲嘆也好道歉也好,憎恨也好憤怒也好……還有殺意也好」
好了,你會選擇什麼呢?
繭墨淡然的提出問題後,退了一步,等待着本間的回答。
本間露出憤怒的表情。這一刻,我發現了,本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糟糕的答案。聲音自然而然地從漏出來。但是,卻穿不到他的耳朵裏。
「……………………快住手」
這個時候,你要這麼選擇麼。
本間以滑稽無比的誇張動作躲開了太一。太一的臉扎進了榻榻米里,雙手亂揮。本間沒有理他,轉過身去。他抓起裝飾在枕邊的刀,然後將刀身抽了出來。刀反射着走廊上透進來的月光。本間拿起非法持有的刀具,此項前面。他整個人的緊張感膨脹起來,粗暴地呼出一口氣,大聲叫喊。
「都是你,都是你這傢伙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她堅定地說出泯滅人性的話,我鑽進拳頭。我拼命忍住不去反駁,抬頭望着藍天。
而且,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救任何人。
她就算自己被傷害,也沒有任何抱怨,只會靜靜地笑吧。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和我進行着對話。她喫完談過,站起身來。她對我的暴力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一聲不吭地把手放在障子門上。
然後,我就像在夢裏一樣,跟上她。
男人的頭就像皮球一樣彈起來,撲向一直怪叫着的本間。他的嘴,就像吸上去的一樣,咬住了本間的脖子。牙齒陷進肉裏。同時,我緊緊地閉上眼睛。
「在幹什麼呢?快走吧,小田桐君」
殺了人,就會落得被詛咒的下場。
本間將刀水平一揮,瞄準了男人上下半身的連接處。
他們一對對象魚一樣渾濁的眼睛,映出我們的身影。誰也沒開口。他們正不自然地沉默着。五雙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以整齊的動作向大喊大叫的本間看去。他們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同情。他們有所推量的銳利目光,紮在痛苦的本間身上。我感覺,冷汗在狂湧不止。我承受不了沉默,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黑暗從男人臉上被一掃而光。
本間繼續砍着男人的軀體。男人的頭,滾在了一旁。
「原來如此…………你好像不知道啊。殺了人,就會落得被詛咒的下場」
太一猛力地挑了起來,欣喜若狂第撲向屬於自己的下半身,精神百倍地喫了起來,被咬碎的胴體開始長出來。本間粗暴地呼了口氣。
看到這個情況,我明白了。我的憤怒和憎恨都毫無意義。
「小繭………太一爲什麼要來喫我?」
染成紅色的臉上,只有嘴在蠕動。紅線在他的頭部,一直拉到鼻子。就像是頭被敲碎了一樣。我腹中的怪物,開心地拍着手。
嬌弱的身體輕易地倒了下去。沉默瀰漫開。她一動不動。茫然地注視着她的身影。她不過是一個身着禮服的少女。注意到這件事,我突然呼吸爲之一窒。幾秒鐘後,繭墨起身了。她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樣,重新坐好。
新的怪物誕生了。聽到這件事的瞬間,我想起了孩子們的眼神。他們透徹的視線中,沒有哀傷,沒有敬意,沒有同情,什麼也沒有。
繭墨輕輕地聳聳肩,然後,滿不在乎回答道
直至我自身的存在消失爲止,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對本間這麼說道。可是,精神完全興奮的他,根本聽不到繭墨的聲音。
誰也沒有阻攔我們。孩子們一動不動,只是圍在父親周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疼啊、疼啊疼啊疼啊疼啊啊啊啊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頭飄在空中。從他的樣子,看得出他的人性已經徹底枯竭。
———————啊啊,也就是說,她把我當成誘餌了啊。
多虧你一下子就睡着了,事情能夠早些解決。謝謝你咯
而現在,他將詛咒的元兇,又殺了一次。
* * *
繭墨輕快地邁出腳步。我站起身來。
「我不擅長應付夏天呢。還是從隔壁鎮上叫臺計程車過來吧。路上應該有電話。聯繫好之後,就隨便找個樹蔭等着吧」
我緊閉眼睛,堵住耳朵,當場跪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正在被咬。
我回想起昨晚那悽慘的情景。我在被窩裏緊緊握住拳頭。深深吸氣,然後吐出,重複了兩三次。我嘗試讓心情平靜下來,但不論如何,我都做不到。我攥着顫抖的拳頭,站了起來,朝着繭墨揮下胳膊。
而這最後,究竟是什麼呢。
繭墨直言不諱地吐出冰冷的話。她話中按層的意思,我理解。
刀陷入染血的布,他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砍成兩截。
男人的頭,發自內心感到愉快地,笑了。
脖子,手臂,肩膀,一片鮮紅。
把人變成怪人,殺死怪物。
我下定決心問了出來。繭墨沒有回頭,慵懶地講道
「很好奇麼?那你就去看看好了」
他躺在被窩裏,五個兒子圍在他身邊。有個黑暗的影子正貼在他的背上。太一的身體恢復如初,腿安然無恙。他屏氣懾息,凝視着痛苦的父親。
爲什麼在夢裏,我非得被襲擊不可
「我只會爲自己尋找樂子」
鼻子被砍碎的臉扭曲起來。厚厚的嘴脣翻動着。眼球旋轉。
「很簡單哦。因爲有個不是自家人,可以隨便喫掉也無所謂的人,就在身邊啊。跟疼痛能不能忍受得住沒有關係,只是最先把那個人喫掉。這就是所謂的人心呢」
血,打溼了他的臉。本間臉上正露出詭異的笑容。那就像是小孩子扯斷昆蟲翅膀的表情。他陶醉於暴虐的行爲之中。我茫然地重複了一次繭墨說的話。
如唱歌般的聲音,在這喜劇的場景中,響起來。
夏日的陽光投射進來,耀眼的藍天灼燒眼睛。
在我的視線中,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我們與一位眼神詫異的老婆婆擦身而過。林中的樹木在風兒的煽動下開始哭啼。大屋裏應該還在吼叫,還在因痛苦而哭喊吧。
「那個男人,本間他怎麼樣了?」
「噫、噫噫」
本間叫起來,用刀朝他臉上砸下去。外行人的斬擊輕易地砍開了腦袋。刀陷進鼻子裏,裏面灰色的東西露了出來。刀又紛紛砸向脖子,胸口,手臂。每次手起刀落,血就會飛濺出來。被砍下來的肉飛得到處都是。眼前的場景,已經逾越了殘忍的概念,簡直堪稱滑稽。人類的身體部位,就像蔬菜一樣到處亂滾,感覺一點都不現實。即便在噩夢中,此情此景也太過異常。我背過臉去,不去看這一幕,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繭墨。她正露出一抹淺笑,望着這一幕。她的嘴脣,張開了。
「本間,他今後會怎麼樣呢?」
隨着冰冷的聲音,繭墨旋踝離去,對身後不屑一顧。
因爲是在深山裏,手機沒有信號。我無意中想起了村外有公用電話。來時的情景,從我腦袋裏閃過。但是,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 * *
不管我想着什麼,她都會在我身旁。
我在心裏默默喊着「快醒」「快醒」,試圖掙脫夢境。黑暗漸漸遠去,意識消失了。我隨着安心的感覺,落入了無比幽深的黑暗之中。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她擺着若無其事的臉,從挎包裏取出巧克力。鮮紅的嘴脣咬下糖果的一端。庫嚓,發出柔軟的聲音。巧克力就像人肉一樣,碎掉了。
我感到深深的混亂。在我說出什麼之前,繭墨先開口了。
少見的慰勞話語,傳進我的耳朵。這一刻,我確信了。我向上看着她,在腦內反芻昨晚產生的疑問。太一應該剛被喫掉不久,但爲何會跑到我這邊來呢。
「說不定再次之前,他就會自然死亡呢」
紙傘咕嚕咕嚕地轉着,繭墨向前走去。她望着前方,輕聲細語
「誰知道呢。詛咒轉移了。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這是他的選擇。而最後,他將無法承受那份痛苦,到了晚上,去喫掉他的孩子們吧」
看到她的身影,我真實地感受到我已從夢境中醒來。同時,我皺緊眉頭。
「————————————小繭,你難道早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麼?」
從遠處傳來了慘叫聲。痛苦的聲音和野獸的低吼聲相似,響徹這個大屋。
黑色禮服的輪廓,在光芒中游離出來。在藍天的映襯之下,她轉過身來。
我緩緩地打開眼皮。最先進入事業的,是紅色。
「早上好,小田桐君。昨晚辛苦你了」
我準備朝她臉上走下去,然後故意把拳頭移開,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她猛地將障子門打開。
* * *
我有些猶豫,還是跟在她身後,離開了這幕血淋淋的場景。
我捂住嘴,鈍痛令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與此同時,孩子們齊刷刷地抬起臉。
用扭曲的憤怒表情望着本間。
她就是我的生命。我再次認識到,這是多麼不祥的一件事。我無法認同她的嗜好。我無法接受這位名叫繭墨阿座化的不祥的少女。她應該也知道,我很厭惡她。我的煩躁情緒,她應該感受到了。
但是,她不會拋下厭惡着她的我,不會讓我悽慘地死去.
繭墨直接離開了大屋,穿過了老舊的大門,沿着設計成斜面的路走下去。我一邊走在這條維護得不算精細路上,一邊思考。剛纔的情景,究竟是什麼情況呢。
「—————走吧,小田桐君」
這個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一羣野獸,正圍在受傷不動的獵物周圍。
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的旋轉。她理直氣壯地接着說道
風,吹拂她的黑髮。她發出清冽的,如歌聲般的聲音
————呀哈哈
他將自己砍掉的上半身踢飛。男人的頭滾了起來。
本間的臉上全都是血。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轉向前方。美麗的臉龐再次藏進紅色之下。
那雙眼睛眨了眨,向上望着本間。
這樣的行爲,我理解。我不由自主地,茫然地停下了腳步。蟬鳴從上方席捲我的全身。繭墨沒有等我,朝坡下走去。我朝漸行漸遠的紅色紙傘,喊了過去
他虐待人,把人殺了,被詛咒了。
渾濁的慘叫震顫這空氣。在二樓的房間裏,本間發出痛苦的哀嚎。
沒有慘叫,取而代之,響起噴血的聲音。
「…………唔唔」
蟬鳴聲,在屋子中迴響着。在耀眼的光芒下,屋內撒着濃濃的影子。繭墨微微露出笑容,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溫暖的手,觸摸我汗溼的額頭。
就跟睡着時一樣,她在我身旁。她那若無其事的眼神,在我身上靜靜掃過。
某種東西激烈掙扎的聲音也是,活生生地被某種東西喫掉的聲音也是。我都沒聽見。
「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好像原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一樣,掉了下去。
繭墨停下了腳步。她接受我的視線,露出扭曲的笑容。
「要解開詛咒,只能化解怨恨。然而,他選擇殺死怪物。即便我料到了這樣的結局,還是什麼也無法改變哦」
「——————就算是,你又有什麼意見?小田桐君」
不管怎樣,我的生命是她賦予的。
即便我就算死也不像稱之爲拯救。
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我呼了口氣,握緊拳頭,向前走去。
然後,我臉揹着她,走到她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