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好了,今天要跟大家說一個全新的故事。」

我露出聖母艘的純潔笑容,打開了手裏的書。

沒辦法,『主』對坐在我眼前的這羣信徒一點兒興趣也漫有。

只得由我鼓起三寸不爛之舌,跟他們說說『主』創作的故事。

「悲劇可以被改寫,若你們希望如此的話。」

但是,若只是改些,那麼這出戏未免太隨便了些。

即使如此,形式依然重要。

我做了一首歌頌主的歌曲。

我做了一處歌頌主的場所。

我做了一個歌頌主的形式。

人們得到方便理解的形式之後,終於放心了。

「……啊,請不要哭泣,只要你們能幫助『主』,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

別忘了,現在這種狀況對『主』來說不過是附屬品。

眼前的這羣人不是愚蠢的迷途羔羊,他們比較接近成形的肉塊。

肉塊們到處滾來滾去,等着被人拿去烹調成料理。

而我,爲了不讓這些肉塊從櫃子裏掉出永,只得對他們灌輸大量甜言蜜語。

「———————請大家好好享安接下來的故事。」

(唉,騙人這種工作還真麻煩啊。)

(區區人類,真的值得我們付出這麼多心力去欺騙嗎?)

*  *  *

繭墨加深了臉上的笑容,陸續喫掉士兵巧克力。牙齒咬碎巧克力後繼續說:

定睛一瞧,壞掉的門鎖上頭用膠帶做了基本的修補。

他跟繭墨一起離開我家時,臉上有着明顯的厭惡。

砰!

繭墨臉上浮現貓兒似的笑容,目送我離開,

她用一種像是全身毛髮豎起的小貓般兇惡的態度大叫:

乾冷的聲音響起,白騎士就這麼降臨在棋盤上。

七海看着困惑的我,不禁搖頭嘆氣。

「我本來想要敲破你屍體的頭蓋骨,祭祀你的亡靈。」

看樣子七海很擔心我,大概是連續自殺的報導太多了,讓她擔心我會不會也成了衆多案件中的一個主角。

究竟爲了什麼原因又跑來找我呢?

——————繭墨日鬥。

「小田桐君,就是我去找你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你好好想一想,你當時究竟喝了什麼東西?」

剩下一半的主教回到棋盤上,不穩地倒向國王。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知道嗎?人之所以會喫冰淇淋這種東西,是因爲大腦想要冰涼的食物。但是暱,並不代表身體真的需要,所以喫太多的話就會喫壞肚子。哎唷——好痛——」

「咦……小田桐先生!」

「嗯……呃……謝謝了,你幫了大忙。但是,你爲什麼會跑來看家?」

一走出事務所,盛夏的悶熱直擊身體。時間纔剛過早上十點,太陽卻已經伸出惡毒的魔掌,我忍着汗如雨下的難受,快步走向地下鐵。搭上往西的電車之後,一路坐到終點站,接着換公車。坐在行進間搖晃不已的公車上,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早就應該回家了?

我立刻得知是誰。

是維介貼的嗎?

我撫摸着七海小小的頭,她用小狗狗似的無辜眼神仰望着我。

「難道你……已經喫壞肚子了?」

繭墨的話讓我皺起眉頭,她的問題令我有些困惑,她指的是什麼呢?不過,儘管對此毫無印象,嘴裏卻彷佛出現一股鐵鏽味。

雄介不停碎碎念,繼續在破舊的榻榻米上滾來滾去,滾到窗邊便躺着不動了。我推開被踢壞的大門,走進屋裏。

「真的很對不起。對了,房東太太的身體還好嗎?這麼熱的天氣,七海要幫奶奶買東西也很辛苦吧?至少讓我表示一下歉意,替你幫房東太太跑腿如何?」

繭墨輕輕地昨舌並伸手拿起白騎士,騎士下方的馬被繭墨一口咬掉頭顱。

是剛纔想到的人,七瀨七尾。

「————發生在六、七月的那些強迫自殺與集體自殺事件,除了一些魚目混珠的案例之外,似乎一再發生。」

「你跑哪裏去了啦!七海、七海好擔心喔!那個啊、如果你要離開這麼長的時間又不跟我講,我會很傷腦筋耶!」

「小田桐君,抱歉,你能不能再說一次白雪君被抓走時的情形?尤其是那棟大樓當時的狀況。」

繭墨輕聲說着,並用手敲了敲從晴宏奶奶家帶回來的圖畫紙,在『好家庭物語』上留下一些指甲痕。她靠在沙發上,煩躁地用手撐着下巴。

真實的西洋棋盤上放着以白巧克力做成、造型精美的棋子。繭墨拿起白色的騎士,用它打飛同樣用巧克力製成的黑色騎士。

多麼愚蠢的想法。

「我不管!七海好擔心耶!就算你道歉我也不想原諒你!」

「本來我會置之不理,就算他用心準備了這麼多舞臺,我也沒空一一觀賞。可是,如令連白雪君也受到牽連……我們除了利用狐狸設下的陷阱追查,也找不到其他方法能救出她吧。」

如果我不在這裏看家,那個女孩子就會跑進來喔?

「死者與活人交換位置——————在很多地方。」

——————咔鏘。

「難道這些冰都是你喫的?」

繭墨伸手拿起另一個巧克力棋子,她讓白色主教在掌心跳躍,她看着被夾在指間的棋子低聲呢喃:

七海松開手,生氣地大吼。她穿着碎花圖案的細肩帶背心,肩膀因怒意而顫抖,大大的眠睛盈滿淚水。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得出門去辦,所以沒時間和你打招呼。」

「我最喜歡小田桐先生了!」

「沒辦法啊—這房子沒裝冷氣,熱死人了————小田桐先生,你平常就這樣過日子嗎?簡直是省錢魔鬼。」

有種溫熱的液體滑下喉嚨的錯覺。

「以復活『某人』爲條件,讓數目比復活者高出數倍的人死亡,這些頻繁發生的案件裏似乎有着相同的結構。其中,也有一些案件是利用花招說服原本就想自殺的人而製造的。全部的事件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狐狸。它給了那些死而復生的死者們不同的命令——我相信每個案發現場都有類似的紙,上頭寫着同樣愚蠢可笑的故事。」

*  *  *

————而且,我得回去拿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可疑?」

「————你也不希望家裏被人誤會是殺人現場吧?」

「小田桐君,你先回家一趟。門鎖不是壞了嗎?要解決這次的事情可能會耗費不少時間,你最好回家一趟比較好。」

「沒想到你竟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隨便亂跑,害我放暑假卻找不到人替我開車……你這樣……這樣……一點兒都不像我最喜歡的小田桐先生啦!」

她把玩着失去頭顱的白騎士,對我低聲說道。

「與異界融合成一體的大樓……恐怕那些『不存在這個世界裏的生物』現在還繼續在增加當中。」

「所以,你快回去吧。」

雖然數數都超過十個。

有人大聲喊我。接着肚子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人用力地抱住我,低下頭,看見柔軟的兩個馬尾。

「難得自殺成功了,小田桐先生應該不想變成會狂笑的骷髏吧?」

趴在地上的雄介抬起頭問,眼睛彎成微笑的弧度。

「真是讓人火大的故事啊。」

他露出牙齒,給了我一個猙獰的笑容。

「就算要出門,也別找那種人幫你看家啊!」

「喝了什麼?」

打招呼後,躺在榻榻米上的雄介抬起頭,接着滾來我腳邊,旁邊堆了大量空的冰淇淋包裝紙。

「…………我知道了,我回去準備一下馬上回來。」

一陣滾動之後,雄介再度趴在地上。及肩的金髮有些乾燥分岔,我踩到榻榻米時注意到腳下有一片淡淡的黑色污漬。

「呃……你是指……?」

「沒錯。也許你喝下的東西就是『關鍵』,而你的房間一定和那個『關鍵』有所關聯。」

「喔,原來是你啊,」

雄介揮了揮手,他似乎是在我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跑來這裏。

「讓大樓與異界就這麼融合下去……萬一出現裂縫該怎麼處理?又或者,他的目的只是想將大樓變成異界,好讓他不斷增加『人』的數量。繭墨阿座化統治異界,所以他想沉溺在他也能支配異界的幻想當中吧。」

繭墨的牙齒如斷頭臺似地咬掉白騎士的頭。

說完,她還是氣鼓鼓地嘟着嘴,兩手交叉在胸前,故意不看我。

她低下頭,沒多久又倏地抬起頭,兇巴巴地喊着。

*  *  *

繭墨搖搖頭,將騎士的身體放回棋盤,無頭騎士佇立在棋盤上。

「也沒有啦,還不到喫壞肚子的程度,只是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呢……」

接着繭墨用三隻手指夾起白色士兵,她一邊把玩着巧克力一邊說:

「我把那些嘔吐物跟血跡都擦掉了,地上的血量多得太奇怪了,之前來的時候就覺得很詭異,那些到底是什麼啊?」

不過,七海並沒有通知我說家裏遭小偷了,應該沒事吧?

我繃緊交叉的雙手。就在我頹廢不肯面對現實的這段期間,外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這些死者如同排成旋螺狀的針一樣,若用線串起這些針,必定能找到站在前方控制的『狐狸』。

繭墨笑着設罵狐狸。但是說完,她便緊閉雙脣,白皙的手摸着臉頰,儘管嘲諷狐狸,我們還是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繭墨再度搖頭,她輕輕地嘆口氣提出建議。

繭墨緩緩地搖頭,手伸到桌子的角落。

繭墨轉動着手中的主教,接着咬住主教的半身。

——————喀!

話又說回來了,我當時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正想問他的時候,他倏地抬起頭。

「最近發生好多自殺還有強迫自殺案件,人們爲了這些無聊的事件騷動不已,我以爲只有小田桐先生不會這樣胡鬧。七海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還是很擔心……」

我環顧四周,摸了摸榻榻米,雖然遼殘留些許髒污,但比起之前的慘況已經好太多了。儘管仍有點困惑,我還是先道了謝。

她笑容滿面地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但是她忽然又皺起眉頭,再次鬆開手,雙手握拳叉在腰上,用說教般的姿勢再次對我大吼。

「大樓裏那些白色的『人』很可能是拿來製造人類的材料,可以隨意捏製成想要的樣子。爲了滿足每個人的要求,與其一個個復活死者,倒不如先準備大量相同的原始模型再加工仿製會比較輕鬆。什麼嘛,這豈不是黑心企業的手法?真蠢。」

我朝着住處前進,一邊祈禱那一帶不要因爲我家遭竊而引起什麼騷動。來到公寓前面,看着兩天前離開的地方那陳舊的外觀,正在猶豫該不該先跟房東打聲招呼,最後仍決定先回家再說。就在我準備踏上樓梯時——————

離開家門之前的慘狀閃過腦海。

剛纔的疑問一浮上心頭,雄介便說出答案,接着抬起頭。

清脆的聲音響起,主教就此斷成兩半,

繭墨突然這麼說,我本來還想回些什麼,最後仍舊把說不出口的話跟着焦慮感一起吞下肚。白雪的身影閃過腦海,但是繼續窩在事務所也一籌莫展,事態暫時還不會產生劇烈變化,我就先回家看看有沒有遭小偷,順便和七海見一面,讓她放心。

——————啪。

「對了,還有一件事!擅自失蹤的事就算了,但是這件事情我真的沒辦法原諒你!你想丟下房子出門沒關係,也不應該那樣做啊!」

房子門鎖壞了,裏頭的房客不在,怎麼想都覺得這種狀況極有可能吸引罪犯靠近。

我把當日所見到的一切再跟繭墨說了一次,仔細地敘述藉由白雪的血所見到的所有影像。繭墨的手撐着下巴,一臉嚴肅,不知在思索什麼重要關鍵而眉頭深鎖。

「不用那麼急,其實有件事讓我覺得有些可疑。」

真是棘手,很想叫你去每個案發現場確認看看呢。

「哎呀怎麼了嗎——小田桐先生。那個不滿的聲音是怎樣呢————」

「沒爲什麼啊——反正我無處可去又很閒。本來以爲你已經掛了,結果跑來一看你居然不在家,乾脆就留下來羅。」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頭蓋骨敲破纔行。

說完,雄介再度趴在地上。可能榻榻米又因體溫而變熟,於是雄介又開始滾動到比較涼爽的區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剛纔那番話是認真的。

他的話裏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只是想讓可能會動起來的東西變得不能動而已。

雄介突然改變移動方式,他匍匐前進到一個塑膠袋旁,從袋子裏取出一罐麥茶。接着用海狗的姿勢含住瓶子,一口氣喝光裏面的麥茶。喝完後他吐掉含在嘴裏的寶特瓶,看着我。

「對了,剛纔有另一個客人來過這兒喔。」

「另一個?」

是誰呢?想不到還有誰會來找我。

雄介露出由衷嫌惡的神情。

「我好像見過那個人,但是現在一時想不起來是誰。講話的樣子看起來滿正常的,卻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雄介眯起眼,像只警戒中的野獸,他用力甩動金髮,抬頭看着我。

「——小田桐先生,你最好小心一點。你的女人緣似乎很差,那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

不要接近比較安全喔。

說完,他再度趴下,頭好像斷掉一樣垂在地上。我看着角落的中古電視,那是七海家添購新電視時,我以三千圓的價格買來的,這時帶有裂痕的螢幕好像出現了一些畫面。

——————鐙。

多起『自殺』案件……夏天的瘋狂自殺……吱……緊急事件……可能是……隨着氣溫上升……突然增加…………吱吱吱、吱吱……

市政府設立了諮詢電話……吱吱……吱……吱……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好好品嚐吧——————狐狸的,血。

——————吱吱。

她溫和地微笑着。

雖然有着開朗的表情,但是她的眼神卻十分冷酷。

我喝了什麼東西才活下來的呢?

「她走沒多久,我不是說了最好不要接近她嗎?等等!」

綾一說完,便讓彩握住刀子。

「別這麼客氣啦。小田桐先生,你怎麼了呢?」

白色的肉塊蠕動着,蒼白如死肉的肌膚從內側開始變形。

雄介發出驚慌的聲音,我則急忙衝到洗手檯。一陣劇烈咳嗽過後,吐出胃裏的所有東西。吐了幾次,裏面的東西都沒有血,肚子裏的孩子彷彿還惦記着之前血液的香味,頗爲可惜似地咂舌。聽着孩子的笑聲,嘔吐完的我走回客廳。

就算可能會因此陷入某種狀況中也無所謂。

沒錯,她不可能一個人生存下去。

「你喝茶的方式真豪邁。」

「咦咦?」

「少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不客氣。我先收杯子喔,想再喝一杯的話請告訴我。」

——————喀啦。

七海歪着頭問。我低頭一看,杯子上的水珠已經滑落桌面,將茶几沾溼。我趕緊拿起杯子大口喝着,沁涼的麥茶刺激着喉嚨,聽着杯子裏冰塊碰撞的聲音,我傾斜杯子,一口氣喝完它。

彷佛真的被狐狸戲弄了一般,直到現在,我才認出眼前的女人是誰。

真沒料到你到現在還想不起來我是誰。

*  *  *

——————這就是關鍵。

所以啊……把這個……放進茶裏……呵呵……就是說啊……那個……

「別擺出那種表情嘛。坐啊,我又不會喫了你。」

那是一種看穿別人內心的恐懼並輕視對方的態度。

「沒錯,就是工作。看好一堆又一堆肉球,別讓它們任意從架子上滾下來的工作。有夠無聊,所以纔來這兒找你。」

女人脫了鞋踏進屋內,大搖大擺地走到裏頭,我則慌張地跟在她後面進去。七海笑了笑,走到廚房準備飲料。

白雪去的那棟大樓裏,所有員工身上都是同樣的衣服。

代價有兩個,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彩。而綾留下兩具屍體,獨自離開了那個家。

背後響起冰塊碰撞的清涼聲響,七海將滲出水珠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女人伸手拿起杯子一飲而盞,完全放鬆似地大大吐出一口氣。

溼潤的眼睛試探地看着我。

她說完伸了伸懶腰,挺胸向前,手臂往後,肩膀放鬆。

——————鐙。

注1 發音爲ARARE,一種日式油炸米菓點心。

「七海小姐,抱歉呀——我有很多話想單獨跟他說,能不能請你迴避一下?」

「小田桐先生?喂——小田桐先生!爲什麼突然露出死魚般的眼神啊?」

「呼,夏天就是要喝冰麥茶才過癮。七海小姐,謝謝,我又活過來了!」

女人滿臉笑容地打招呼,七海站在她後面,雙手交握在後方的她探出頭來。

「好啊,沒問題。小田桐先生,待會兒見!」

不聽別人的話也該有個限度吧!喂!

「——————你所謂的工作是?」

『你會救我吧?』

「嗚、嘔!」

衣櫃裏塞着腐爛的屍塊,像胎兒般蜷曲的屍體張開乾燥的雙脣。被埋葬在衣櫃裏的綾問彩:

位於一樓的房東家格局和其他套房都不一樣,比我家大多了。一進去就是客廳,我從來沒去過客廳以外的地方,房東太太好像在裏頭的房間,沒有出現。

————喀哩。

女人說完解開了脖子上的領帶,小茶几下的雙腿伸展開來,用手替臉揚着風。我瞪着她看,那一身灰色套裝似曾相識。

那個溫柔的表情讓人想吐。

「雄介,那個女人呢?」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小彩、小彩就是被你……」

雄介的呼喚將我的視野拉回現實,記憶中的聲音和現實中的蟬鳴混合在一起,讓我瞬間想起那些宛如在夢境裏的影像,但是那人如今並不在這。

「好久不見了,小田桐先生。」

「好,沒問題。請等一下。」

越看就越讓人害怕,手也跟着顫抖起來。

「想租房子?」

女人低語,她的嘴脣異常地扭曲。

無論如何,我都要想辦法救出白雪。

「答對了!你終於發現了,真是遲鈍的男人。」

「吵死了廢物,明明就是你放開了小彩的手。」

綾靠在小桌子上,朝我眨了眨眼。背上飄過一股寒氣,同時視線因憤怒而燃燒起來,她的笑容只讓我覺得噁心,我想起之前見過的場景。

七海收起空杯之後走回廚房。我再度瞪着那個女人,不知爲何,她臉上掛着一副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笑臉貓那樣的詭異笑容。

————沒錯,她也許就是拯救白雪的關鍵。

「謝謝你的招待,很好喝。」

「怎麼?幹嘛露出那樣的表情,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本來就是個仿製品,不像也很正常。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變外型嗎?」

接着,她將視線移至我身上。

她伸出紅色舌頭撈着杯子裏的冰塊,宛如軟體動物的舌頭執拗地舔着冰塊上的水珠,儘管眼神冷酷,她的嘴邊卻出現愉快的微笑。

「呼——好累喔,大熱天的穿着這身衣服實在很熱。」

「我本來就是那個孩子所憧憬的樣子。健康開朗,個性帶點潑辣,不服輸的女孜子。是她理想中的『朋友』。彩死了之後,只有這些指標明確地留下,所以在她死後,我遺忘原本的容貌,漸漸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很好理解的變化吧?如何?我這樣子應該很受歡迎吧?」

根本就是在胡謅。

冰塊碎裂的聲音響起,綾露出猙獰的表情用力咂舌。她俾倪着我,以充滿怒氣的聲音繼續說道:

「啊、哎呀,好久不見。」

像棺材的家外面。

七海正在跟某人講話。

繭墨的預感應該沒錯。

嘴上的紅色脣彩如人血般沭目驚心。

我不能放過這條連結至狐狸的線索。

過了一會兒變形停止,女人再度露出笑容。她的五官彷佛產生細微的變化,眼睛的形狀,嘴脣的厚度還有臉頰的銳利度全都不一樣了。只牽動了幾公釐左右,卻完全改變了她給人的印象。

「我說——你真的不記得我?」

是個陌生女子的聲音。

我的確看過這雙眼睛。

背上竄起一陣寒意,我在走廊上奔跑,往房東家衝去。我抓着微微開啓的大門並用力拉開時,有人轉過身來看我。站在門口的女人喫驚地眨着眼睛,短短的馬尾在背後搖晃着,畫着精緻彩妝的漂亮臉孔正盯着我瞧。

短暫陪人玩交朋友遊戲還比較輕鬆,

喀哩喀哩。綾用力咬碎冰塊,她是原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在變成死者之前從未存在的她,很難一個人存活下去。現實世界中有秩序也有法律規範,想到這兒,我喫驚地張大雙眼。

我對尚未自震驚狀態中恢復的雄介問:

「小田桐先生,原來你們認識啊?她想租我們這裏的房子喔,方便的話,小田桐先生也一起進來聊聊好嗎?」

她最後說了什麼?

女人揮揮手,邀我在她旁邊的位子坐下。這個女人完全掌握住局面,雖然很想罵人,卻又不知道該罵什麼纔好。我繼續瞪着她,一邊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女人悠閒地笑着,用手撐着下巴。

————喀啦。

大家都穿着顏色低調的套裝。

雨後放晴的晴空下。

彷佛輕蔑着所有人,帶有觀察意味的眼神。

我忍住幾乎要讓我發抖的狂怒,開口詢問。聲音雖有些沙啞,但總算能保持鎮靜地問出來。綾懶洋洋地眨眨眼,拉拉套裝的衣袖。

「——————白木、綾?」

那身樸素低調的套裝和之前照面時的打扮差異頗大,但臉沒有改變。

————喀啦。

「對我來說,我寧願死的人是你而不是小彩。既沒有家,又沒有錢,你叫我怎麼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在那個家扮演彩的『朋友』,時間也不算太長,沒多久就結束了。反倒是現在的工作讓我想吐!」

七海笑着說,接着穿上拖鞋走到外面。七海對她這麼順從,大概是很喜歡綾吧?七海離開後,綾放鬆身體,當場躺了下來。她伸直雙腿,看着天花板。

「茶來了,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我傻傻地複誦一遍,女人聽了彎起嘴角,趁站在後面的七海看不見時對我眨了眨眼,聳聳肩。

雄介在背後大叫,但我依然衝出房子。夏日豔陽讓我的眼睛剎那間看不清東西,然而腳步卻未停歇。全身的雞皮疙瘩豎起,不羣的預感搔着我的背,但是我必須見見那個『女人』。

綾聳聳肩,拉過來裝有零食的盒子,津津有味地喫着油炸霰餅(注1)。她的動作和之前在白母雞啊見到時有點像又不會太像,彷佛是一個長相雷同,卻不是綾的人。

身體不舒服嗎?

用幾乎要跌倒的速度衝下樓梯,正準備往路上跑時,聽到有人快樂聊天談笑的聲音。

「是是是。稍微打擾一下羅,七海小姐。抱歉,我口有點渴,能不能給我一杯麥茶?」

擁有雪白肌膚和鮮豔紅脣的女人。

她的臉逐漸和彩重疊。

綾故意把嘴噘起來,看了她的樣子,我終於確定。

「…………好像沒有效?算了。」

低聲呢喃後,她端正姿勢,突然改成跪坐,深吸一口氣。

酷似彩的臉龐真摯地看着我。

「————那我就直截了當的說羅,要不要背叛繭墨?」

「————啊?」

令人意外的提案讓我不由得發出癡呆的回應。同時腦海中響起之前曾聽過的聲音,晴宏露出怪異的笑容說。

————這樣吧,還有個折衷方案。

年幼的他這麼說着。

若我不想自殺,就殺了繭墨阿座化。

「『主』爲了你們設置了特別的陷阱。但我不想守株待兔,也不想繼續照顧那些活祭品,很煩。我不適合擔任牧羊人的工作,也不想管理肉品。真是的,只要你乾脆點殺了繭墨,我就不必再做那些煩人的工作了啊。」

故事也就到此結束。

——————喀哩。

冰塊碎裂聲響起,綾喝下最後一片尚未融化成水的殘冰,笑着說。

——————殺了繭墨。

太可笑的提議。

「殺了她,至少『主』就不會再注意你,你就能夠一個人過着幸福又平凡的生活,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也許肚子裏的問題還在,但是我可以求『主』幫你解決它。只要你殺了繭墨,『主』一定不會放你一人旁徨無依,他肯定會很開心地收留叛徒猶大。」

只要沒有繭墨,你就能得到幸福。

綾滿臉堆笑地說着毫無意義的話,我纔不信事情會那麼容易。藉由殺死某人而得到幸櫝,很顯然是愚弄人的謊言。

她突然很同情似地皺着眉頭。

「………你的表情好像在叫我別繼續胡扯呢。不過你好好想想,雖然你很喜歡助人,但是繭墨應該不在你想幫助的名單當中吧?你也不該把那種東西當成一般人類對待呀!」

「七海,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請你幫我抓住剛纔說想租房子的女人,我有事情要問問她……現在還不能跟你說理由,只能告訴你這關係到一條人命。」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你不用擔心奶奶了,她三天前就跟着老人會的朋友去溫泉旅行了喔。」

雄介移動到七海後方,眼睛半閉地說着。接着他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地劇烈咳嗽起來,七海再度交握起方纔繞到背後的手,面帶微笑。

「七海,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我最喜歡說話誠實的人了。

但即使如此,

她忽然開口:

她天真地跳來跳去,我告訴她剛纔臨時想出來的計劃。

說完,雄介眯起眼睛,七海也狐疑地看着我。我的大腦思索着該怎麼說。若只有雄介的話就可以結束後再跟他說原因。但是,要怎麼樣才能說服七海呢?她一定不會相信什麼會動的死人,還有狐狸的事吧?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我想抽根菸。」

「小田桐先生,你是說,你想求我幫忙?」

站在屋內、全身戒備着的雄介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就在我四處張望的時候,頭上傳來如雷的吼聲。

「啊?你說什麼?你求我我還不想進去哩!」

等一下再來處理小孩吵架的問題。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會讓你很困擾,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我會盡我所能報答你的幫忙,求求你。」

我一定要救出被狐狸抓走的白雪。

「哇!請她幫忙好像代價不小哩——這小鬼搞不好會要求你還她三倍恩情喔。」

「我記得你說有事情想要問那個女人,對吧?若是如此,單單只是抓住她應該問不出來吧。」

「嗯,好啊。小田桐先生想找我談什麼?」

「你說什麼!什麼海蟑螂啊?」

綾伸了伸懶腰,嘆口氣。七海轉身走到廚房來,我趕緊把頭縮回。雄介也正從我背後的廚房入口觀察着屋內狀況。

「你怎麼搞的,一直叫人家海蟑螂、不然就是害蟲……真是一點都不可愛耶,臭小鬼!」

「七海有很好的東西可以派上用場喔。」

她說的沒錯,抓住那側女人之後我們又不能對她嚴刑拷問,她也可能說謊,而我們很難判別她的話是真是假。接着,七海再度眯起眼睛。

就算會死我也不願意。

「沒錯。」

繭墨阿座化嘲笑着人類的悲劇,喜歡看到慘劇發生。運用超能力連結異界,因身上流的血液被人們尊崇爲神,而她的家族過去曾經喫了鬼、也喫了人。

「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身爲大人的你,竟然想求我這個小學五年級的女生幫忙?」

「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請乖乖待在那,不要用你那雙髒腳踩進七海家!」

*  *  *

「你怎麼可以把那種東西當成人類?」

深呼吸之後,我決定什麼都不說。

說到七海,她跑到哪兒去了?

橡皮球在我的房間裏飛來飛去,兩顆足球在地上滾動着。貓咪布偶也丟在地上。七海不停喘息瞪着屋內,沒多久似乎察覺到我的存在而轉過頭來。

綾輕柔地低語着,我不願意回答。我不可能接受她的提議。我不想被繭墨殺死,也不想殺死她。

「怎麼會!難道作用太強了?他們的確說效果會因人而異,沒想到這麼快就……太強的話就沒搞頭了呀…

「————泯滅人性的人就不算是人類喔。」

她很沒人性,她的娛樂違反了所有人類的倫理。

房東太太一直窩在家裏,頭一次聽說她也會出門參加溫泉旅行,七海笑容可掬地點點頭。

盆栽打到地板,發出「咚」的聲音。

七海精神奕奕地拉開大門,綾訝異地轉頭看着她。

她給了一個媲美向日葵的陽光笑容,十指交叉,歪着小小的頭。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想怎麼做呢?七海好像開始覺得有點興奮了呢。」

至少我是這樣認爲。

七海則不屑地冷哼一聲。

綾一臉認真地說着,聽着聽着覺得視線搖晃了起來。

難以理解的話讓我皺起眉頭,七海跟着歪過頭。

七海笑嘻嘻地打招呼,將手裏捧着的盆栽放到一旁。

不知爲何七海會這樣回答,應該要跟綾說我在抽菸比較自然,但綾卻不覺得可疑,反而慌張地說:

嘴邊漾出一抹微笑。

「呵……呵呵。我答應你,小田桐先生。七海很喜歡幫助人喔。」

綾聽到後略顯驚訝地張大眼睛,有些拘謹地調整了姿勢,沒多久態度丕變,流裏流氣地對我眨了一隻眼睛。

留下逕自揮着手的綾,我離開了房東家。隨即關上大門、拿出香菸,點燃後深吸一口再吐出。大腦正高速運轉中,手上的香菸也迅速地變短。

「我回來了!」

「七海小姐,剛纔在外面有沒有看到小田桐?」

說完,七海眯起眼睛,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問道。

她似乎相信小田桐勤一定會選擇背叛繭墨阿座化。

「有啊。他說突然有點想睡覺所以回家了,現在應該已經睡着了吧?」

但是,七海再度歪着小小的頭顱。

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麼計劃。

「真、真的嗎?」

「我在幫你驅除害蟲,但是它怎麼也不肯出去。小田桐先生,如果覺得害蟲很討厭就不要忍耐,一定要快點把害蟲趕走。」

七海再度點頭,她的食指按着嘴脣,以戲劇化的動作邁開腳步。

看樣子,七海人正在我家。

「咦?七海小姐,你怎麼回來了?」

雄介甩甩頭,骨頭髮出喀咔的聲響,答應配合我的計劃。有兩個人的話應該能輕易封鎖房東家的客廳,唯一讓人擔心的只剩下年邁的房東太太。

她那很難說是天真的表情竟然超像繭墨。

我應該先答應她再說嗎?那女人說她違背了日鬥原本的計劃跑來找我談,既然如此,就算答應她也沒有用,她只是跑來叫我快點殺掉繭墨罷了。

「嗯,沒辦法。喝杯茶吧,今天算是作白工了。討厭耶,怎麼這些傢伙都這麼麻煩啊?」

那麼就需要那間屋子的主人,也就是七海的協助。

我不知道她爲何會如此有信心,但是我現在必須要做的就是好好利用眼下的狀況。不需要立刻否決她的提議,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對她說:

「但是,你也得幫我做很多事情喔!我會盡量幫你的。」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七海再度緊閉雙脣,認真地看着我。

「提議?」

「正是如此。」

該怎麼辦纔好?

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好對策。

七海一臉認真地看着我,要逼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女孩不問緣由接受我的要求實在很壞,就算是大人也不一定能接受,但七海卻出奇地沉默。

她是人類,沒有錯。

「找說——————你快點滾出我家的公寓啦!討厭的海蟑螂——————!」

那一天我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

「七海,抱歉,我們先不要管他,有件事想跟你談。」

「你這傢伙,怎麼每次都縱容她啊?喂!」

不知不覺間,這兩個人的關係又更惡化了,兩人用一種悲壯的嚴肅表情瞪着對方,但是我沒空管他們。

*  *  *

站在背後的雄介嘆息着。

她更用力地眯起眼睛,笑容燦爛地看着我。從沒看過七海露出這樣的表情,彷佛前方有條大蛇正垂涎地盯着我看,但我刻意忽視掉那種恐懼的感覺。

作用太強?效果因人而異?

「我家的門鎖壞了,所以將她關在房東家是最保險的。我和雄介先到一樓,我從大門口進去,而雄介從後門,七海就負責帶房東太太到其他地方迴避一下。」

若要得到有用的情報,首先得讓自己站在更有利的位置。

只是靜靜地望着我。

綾有些疑惑地說着,七海將拖鞋擺好走進屋裏,綾無聊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問道。

雄介憤憤不平地說着,七海露出滿意的笑容拿出裝麥茶的杯子,她還沒告訴我們所謂的『好東西』是什麼,只說把事情交給她處理就好。

「雄介也一起聽好嗎?我也想請你幫忙。」

接着是一陣東西被摔來摔去的聲音。

可是,我沒有說出口。綾不懷好意地笑着,一直盯着我看,用那種正看着即將失去平衡的天秤的眼神。

「竟然隨隨便便就把我算進去……不過,算了,反正我也閒得發慌。」

要是不能早點解決,將會出現更多的受害者。

「好啊,去吧。我會在這裏等你。」

「啊、小田桐先生,歡迎回家。」

我想起一排美麗的櫻花樹,她單獨佇立在盛開的櫻花下,轉動着紅色紙傘的她如惡魔般絕美。她超乎常人的外貌恰巧呼應了她非常人的內在。

「真的啊!還有,小田桐先生,七海有一個提議。」

「唉,着急也無濟於事,先喝杯茶好了。不好意思,要不然我幫你倒杯茶吧?」

一問完,七海便從圍裙的口袋裏取出『某樣東西』,她用牙齒撕開包裝,將裏頭的東西中似例池僕廠椰。接料拿越水壺倒了些水進去攪拌均勻,再加入大量麥茶和冰塊。我想着剛纔融化在水裏的東西。

純白的粉末。

「——————咦?」

忍不住傻傻地發出聲。七海對我眨眨眼,卻不說她到底在那杯麥茶里加了什麼東西。

那個白色粉末到底是什麼?

「讓你久等了!很冰喔!」

七海笑容可掬地回到客廳,將那杯快要滿出來的麥茶放在小桌子上。

「你幫我放了不少冰塊呢,謝謝!」

綾拿起杯子咕嚕咕嚕地喝着,七海也開心地說。

「喝得真豪邁!」

她咭咭地笑着。

空杯子被放回桌上,喝完後,綾一臉狐疑地皺着眉,舌頭髮出嘖嘖的聲音後,甩了甩頭。

「奇怪……這杯茶好像苦苦的?」

她歪着頭站起來,但是腳步不穩,就像是喝醉酒的人,眼神跟着茫然起來。

「啊……這……」

她楞楞地呢喃,詫異地瞪大眼睛,臉上寫滿驚訝。她突然衝向七海,我也被她的舉動嚇到,立刻從廚房衝了出來。七海卻輕鬆地向後一退,避開了綾的攻擊。綾因此而重心不穩,趴倒在地,她拚命地甩頭。

像是要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來回看着我和七海,不甘地咋舌。

「竟敢耍我……臭小鬼……你……竟然把我給你的藥……」

給你的藥?

「隨便啦,隨便啦隨便啦怎樣都好,有夠麻煩的。不管是你打倒狐狸或殺死狐狸;或者是你和繭墨被殺,到時一切就結束了。這樣就好了啊麻煩死了像笨蛋一樣,不關我的事。」

………好像沒有效?算了。

雄介問完,我朝他亮了亮手中的紙卡,雄介接過紙卡,眉頭緊蹙。

綾低聲地說,但是我無法回答。我也不知道答案。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絢回答綾的問題。

————那是一種腥臭的生物氣味。

「————如果,死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的話,會不會比較好?」

我再次看着七海,她露出無辜小狗的眼神看着我。

趴着的綾喃喃自語,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淒涼與無奈。

沒有人知道綾所揹負的這個疑問是多可怕的重擔。

肉被壓爛的聲音傳來,臉上的肉軟軟地陷了進去,眼睛消失、鼻子消失。

七海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我只能回答這個問題。

「方便吧?我的身體裏可以塞很多東西,放在口袋會折到嘛。」

與此同時,繭墨阿座化也不會拯救任何人。

「我回來了。」

綾呵呵笑着,她扭動身體,雙腳在地上敲打。

沒有人能比她清楚自己活着的理由。

啪沙、啪沙、啪沙。

*  *  *

「…………告訴我啊。」

「沒錯,只能去了。

他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都能問出來,這樣才能好好按照他們所期望的內容來準備。

綾輕蔑地笑了,她用夾雜着嘲笑的語氣繼續說:

不管接下來會遭遇什麼,都要帶着它。

「————地圖是真的嗎?」

能夠輕易地殺掉一個人。

說完,腦海裏閃過渾身雪白的孩子的身影。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連雨香都打不贏那個孩子,白雪的龍也一樣不是對手,那麼要如何才能打敗狐狸呢?

綾咬牙說菩,但是七海並未回應。我的視線移至綾身上,她放棄似地喘息着,自嘲地笑了。

「因爲對彩而言,只有你……只有你纔是她的朋友。」

我困惑地看向七海,只見她依然笑容滿面,而綾卻怒火中燒地瞪着她。

綾只是個仿製品,可是對彩而言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再次由公車轉乘電車回到了繭墨的事務所。時間來到下午,但夏日的猛烈陽光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雄介理所當然地跟了過來,我握着事務所的門把,取得繭墨口中所說的『關鍵』,單手拿着紙卡的我拉開大門。

「我、不是說了要讓小田桐喝下那個藥嗎……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那種爲了錢什麼都肯做的人……結果你竟然收了錢……又不辦事……竟敢……耍我?」

唯一剩下的嘴脣還繼續說着。

繭墨阿座化被當成『神』崇拜。

我不能原諒他遮住別人的雙眼,還嘲笑對方盲目無知。

「既然如此……快還我……把我的十萬還來……」

但是,我在角落找到了『那個』。

「她的確有拜託我,問我想不想賺點零用錢……我又不敢拒絕她,所以就先收下錢。可是,我不可能對小田桐先生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情嘛。」

不知爲何,她很確定我會答應殺死繭墨,由此可知那個藥粉很可能是讓人意識不清的藥。

「——————不,應該是真的。」

一張白色的紙從她裂開的上顎中掉落。

「我沒有跟着你,只不過是去一個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回答我,如果是你一定能回答我吧?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殺人者必定得揹負殺人的罪惡感而活。

七海的眼睛裝滿淚水,我朝她點點頭,要她別自責。綾設下陷阱害我,若不是好心的七海幫忙,現在我不知道會有多慘。

最好別讓他前往那個不在正常世界的狐狸巢穴。

綾咬牙切齒地說着,剛纔她們的對話迴盪在我腦海。

我握緊它,將它戴上,勉強將斷裂的鏈子打了結固定好,用力拉緊到幾乎要陷入皮膚的程度,好讓它不再斷裂。

聽到我的問題,綾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她的臉忽然動了起來,還以爲她要逃跑了,結果卻從嘴裏吐出一張卡片。

雄介說他擦過榻榻米,搞不好東西已經被扔掉了。

那個白色的小女孩無疑是件兇器。

像是想找出答案似地顫抖着。

剛纔聽見的嘲笑似的低語——————應該是我聽錯了吧。

雙手被綁在背後的綾突然開口說話,剛開始因藥效而不太靈活的舌頭也順暢了許多,講話不再結巴,但不清楚她說話是因爲真的想說還是因爲藥效。

「雄介,你別跟來。」

之後你要好好報答我喔。

「———————爲什麼那個孩子會想要我呢?」

「誰會用十萬塊賣掉未來的老公啊?至少得賣五百萬纔行。」

對七海點頭示意後,我們離開了房東太太家。出發到事務所之前,我爬上樓梯回家一趟,打開門鎖故障的大門,塵埃飛揚的空氣飄進屋內。得請七海找人來修理門鎖了,我趴在地上尋找着。

「問出什麼了嗎?小田桐先生。」

同時聞到一股強烈的鐵鏽氣味。

「這是什麼?一看就覺得像是騙人的玩意。」

沾滿血液和體液的卡片上畫着簡單的地圖,印着地址。準備得太完美了些,而且綾的回答也太清楚。

「喔——嗯——如果小田桐先生這麼認爲的話,那我們就去看看吧。反正你不可能不去一趟。」

人類有時愚蠢至極,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是,愛欺騙人類的卻是狐狸。

維介還是和以前一樣完全不聽勸,也不理會我的建議,隨興而爲。談到綾該怎麼辦時,七海抓着裙襬對我們屈膝行禮。

綾緩慢地笑出聲,她背對着我一動也不動。打開門,一起坐在外面的七海和雄介抬起頭來,他們看着我,雄介的鞋子上充滿髒污,就像是被人狠狠踩了幾腳。

想不出打敗那孩子的方法,還是得硬着頭皮過去。不管去了會發生什麼事,只要能救回白雪就好。

她露出一個自虐式的笑容,繼續說着。

我必須戴着他們所留下的這個鍊墜。

我知道狐狸爲何不想趕走信徒。日鬥並不介意有人盲目地崇拜他,也不會想甩掉對方,甚至對他來說,信徒可能是必要的存在。

背後傳來小聲的呢喃,我驚訝地轉過身。

曾被彩依賴着的你一定知道答案吧?

「……活着真的很無聊,比我想像中的無聊很多啊。最近我突然覺得……只有一點點喔……」

就算是假地址也得去確認看看,畢竟這是我們僅有的線索。

爲了綾殺死母親,接着自殺。

「那個地方就像是肉店的倉庫。對『主』……麻煩死了!對他而言,信徒只不過是偶然產生的副產物。讓人死而復生,這個乍看之下很神奇的奇蹟,讓他吸引了部分生還者,開始崇拜他。」

狐狸要求的代價很高,但世上還是有人認爲物超所值。有一個女人相信朋友所形容的『奇蹟』,自願將所有的大樓送給狐狸,照顧狐狸的生活。以此爲開端,狐狸得以累積更多的信徒,其中也包括許多不知實情的人。

「———————喂,告訴我,爲什麼我會活着?」

抱歉,我沒有說實話。

「我已經不想再照顧那些人了,因爲啊——————人類這種東西,根本不具備任何價值。」

你喝茶喝得真豪邁。

「那個藥粉啊————讓人意識不清的同時,會令喫藥的人放大內心深處所有願望。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順利問出那些肉塊的願望。」

說完,綾放聲大笑。她的笑聲高亢到超越了人類所能發出的笑聲極限,她用力甩頭,將頭敲在榻榻米上。

「是真的。不然你可以把我留在這裏,自己去確認看看啊。」

雄介露齒而笑,他可能想跟我一起去,但這次去找狐狸未免太過危險。

彩爲了綾接受了狐狸所提出的條件。

兩側已融化的鍊墜在我掌心閃耀着奇異光芒。

連這個問題是否比彩手中的刀還沉重,也沒人知道。

「我的工作就是替他照顧這些信徒,也就是狐狸得以隨意運用於建構故事的棋子。『主』只把這些當成遊戲,他只想知道若將死人與活人對調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也不打算積極甩開這些只想沉溺在宗教形式、令人討厭的肉塊們。」

她是彩所想要的朋友,是狐狸製作出來的棋子。

「她好像趴着不動了,沒關係,我會幫你看住她。」

機械式的涼爽感和巧克力的香味迎面襲來。

啪沙、啪沙、啪沙。

「妖怪至少還有思考能力,光這一點就比人類強多了。」

我正要開口問她有關狐狸的事情時————

「…………哈哈、哈哈哈哈!」

肉被壓爛的噁心聲音停了,綾突然靜止下來,趴在地上的她呢喃道:

*  *  *

「『主』組織了一個類似宗教團體的社團,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社團,盲目的人們尊『主』爲神,但是『主』並不打算救贖那些人——————他只打算飼養他們,然後宰殺他們。」

「————我知道狀況了,那麼狐狸現在在哪?」

所以啊……把這個……放進茶裏……呵呵……就是說啊……那個……

綾的聲音裏充滿絕望。

——————燈和日傘。

我睜大雙眼,大腦在幾秒之後才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接着全身簌簌地發抖。

雖然映入眼簾的還是常見的光景。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但卻沒有看見應該坐在沙發上的那個身影。事務所被沉默包圍,繞到沙發前面還是未見人影,繭墨平時坐着的地方空無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的軀幹。

大量蕾絲所包裹的身體上沒有頭、沒有手、也沒有腳。

沙發周圍散落着大量肉屑。

『有一個很邋遢的男人。

想把他放進墓穴中

卻遍尋不着他的手

他的頭滾到牀底下

手和腳則散佈在房子各個角落』

我想起不知在何處聽過的鵝媽媽童謠0;注21;。眼前的光景太過超現實,看着有如殘酷童謠再現的場面:被無情地折斷的骨頭,扯爛的人肉斷面,我茫然地移動着視線,不知何時窗簾整個拉上,伸展的布面上寫着紅色的文字。

『Wele back.』

歡迎回來。

注2英國的童謠集,集合許多童謠,其中有些歌詞十分黑暗血腥。

那行字旁邊有無數個小手印。

就像是年幼的孩子玩耍過後在上頭擦着手的痕跡。

「——————『小繭?」

我呆呆地喊着繭墨的名字,如預期般沒有得到回應。站在後面的雄介發出野獸般的低鳴。環顧屋內,看見被扯下的頭皮上還連着髮飾,黑色洋裝的裙襬旁露出一段糾結的腸子,灰白混濁的一雙眼球扔在空巧克力盒內。我緊盯着這些物體,緩慢卻又迅速地瞭解到一件事。

只要看一眼便能瞭解到的單純的現實。

繭墨阿座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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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正在閱讀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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