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Ⅰ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萬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0;blog.sina../makeinunovels1;

傳來像是人掉在路面上的聲音。

聽到的時候,我停下正往上抬的手,抬起頭,只看見晴空湛藍耀眼。站在大樓輿大樓之間,濃密的黑影覆蓋着所有東西,只有天空是藍色的。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應該是幻覺吧?

畢竟現在身邊一個人影也沒有呀。

我繼續將銀色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下一秒,硬幣卻回到退幣孔。汗水溼透全身,喉嚨發出乾涸的聲音……怪了,怎磨會這麼渴?像一隻被衝上岸的魚似的。我彎腰取回一百圓硬幣,這時傳來「啪噠」的聲響,一回頭,一塊暗紅的東西掉在蒸着暑氣的柏油路面,整團接近黑色的物體裏透出血淋淋的槓色,簡直就像是被汽車輾斃在略上的描屍一樣。

啊啊————那是子宮。

看着那染血的肉塊,我突然很有信心地這麼想。熱燙的路面燒炙着生肉,飄散着陣陣噁心惡臭。看到這裏,我又開始好想喝水。

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再次抬起頭看着天空,似乎有個人站在廢棄大樓的樓項,但是那人隱藏在強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楚。好想好想讓那個人看見我,於是我拚命揮舞雙手。可惜,即使想盡辨法要引起那個人注意,對方還是無動於衷;想開口叫他,乾渴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想利用自動販賣機買瓶飲料的我於是轉身。

可是,一百園硬幣卻………

*

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爲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爲我……

我愛她。

我搖搖頭,想甩掉出現在腦海裏的聲音。汗流浹背,喉嚨也乾渴異常,抬頭只見白色的太陽沸騰着。我扯了扯領帶,拉出塞在褲子裏的襯衫,並將西裝外套掛在手邊。隨着腳步的前進,漸漸能聽見吵雜的聲音。因企業經營不善而受到衝擊,這附近逐漸成爲廢棄大樓區;平時杳無人煙的地區,如今卻湧入許多看熱鬧的人羣,人羣的另一頭停着警車與媒體的採訪車,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內蠕動着。

那些拿着手機的人們到底想拍什麼呢?

希望拍到「染血的內臟」的那一瞬間,他們手中的相機會直接爆炸。

默默地詛咒完這些人,我慢慢地往前走。沒事幹麼約在案發現場碰頭?有夠變態的。煩躁已經達到頂點的我,邁着蹣跚的步伐努力前進,視線裏忽然飄進一抹紅色。

撐着紅色紙傘、穿着歌德蘿莉風服飾的少女站在路旁,滿是蕾絲的黑色洋裝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她咬了一口巧克力,五官美得不像存在於世界上的真人。除了那些來看熱鬧的人之外,許多經過的路人也投以好奇眼光。

唉……這種時候多希望能變成別人。

「小繭,等很久了嗎?」

不定時出現的怪異現象。

在電話裏聽到我們願意接受委託時,她非常地開心,並極力邀我到她家。

這樣的打扮,我只有在電影或是畫裏見過。

我只知道你想轉移話題。

繭墨突然拉高手中的傘,抬頭往上望,我也跟着抬頭。好像有人站在大樓樓頂,但是那人籠罩在一層彩虹般的光芒中,看也看不清。我狐疑地收回視線,看見繭墨站在路旁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正莫名其妙地觀察着退幣孔。察覺到我的注視,繭墨又笑了,接着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太過正常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怪異到極點。

山下和枝,二十五歲,父母親死於五年前的交通意外,和姊姊住在一起並經營父母留下來的花店。姊姊在知名的保險公司上班,一個月前跳樓自殺,卻在宣告死亡之前從醫院消失。根據和枝的說法,最近陸續發生的內臟掉落事件中,那些掉在地上的內臟屬於她姊姊。她的委託內容就是替她找出還沒死的姊姊,她要親手殺死姊姊。

閉上眼睛的我,默默忍耐着胃部痙攣的不適。還得再轉一次地下鐵才能到達目的地。照理說搭計程車會比較快,可惜車資得自付,對薪水微薄的我來說,搭計程車毋寧是奢侈的行爲。我浪費許多寶貴時間、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委託人的家。奇怪的是,一路上充滿令人作嘔的惡臭,只見一名穿着洋裝的女性站在臭氣熏天的路上揮着手。

「現實生活中真的有內臟持續掉落喔。」

我寧願繼續保持這個缺點。嘆了口氣的我站起來,繭墨則再次按下播音鍵,錄音機播放出甜美的女性說話聲。

我斜眼看了和枝一眼,她依然微笑着,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定的樣子。

「爲了殺掉沒死乾淨的姊姊而想找出姊姊」之類的怪案子。

如果我不是這家事務所的員工,肯定會指着這塊牌子,哈哈大笑。

巧克力的顏色很像一團乾涸的血跡。由於腦中開始出現噁心的想像,我搖搖頭……沒錯,如果用人類的內臟來形容……

和枝對髒亂的家毫不感到羞恥,大方地邁開腳步,纖細的腳就這樣踩着廚餘前進,完全不在乎腳上雪白的涼鞋會染上洗不掉的污漬。她若無其事地打開大門。

「我比較喜歡無聊。」

「還是……像胎兒?經血?應該都不像吧,這只是一般的巧克力喔。」

因爲這間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微笑的女人照片。

她舔着嘴脣,然後問了一個稍嫌過晚的問題。

繭墨沒有看我,就這樣穿着白衣躺下。看着她的背影,我呢喃着:

來自不明人士的內臟掉在這些廢棄大樓之間的地面。

像是兩個人刻意買一模一樣的鞋子。

按停錄音機後,我將錄音帶倒帶。開着涼爽冷氣的房間與外頭相比,可說是如天堂般舒適。繭墨坐在沙發上,怪異的是,她在那套歌德蘿莉洋裝上又套了件白衣,白衣的胸前彆着一塊名牌。

我愛她。

雖然有點想大聲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我還是忍住了。相反地,我毫無異議地問道:

「…………」

她的笑容實在詭異。

「還有一件事,小田桐君。」

「…………我什麼都沒說,你快點喫吧。」

聽到繭墨這麼說,我嘆了口氣。證實對方所言無誤究竟是好是壞?繭墨將紙傘靠在肩上,邁開腳步,見了她優雅的步伐,路人莫名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來,卻沒有讓路給我。

我愛她,所以我一定要殺了她。

我隨即離開那裏。走出來的瞬間,夏日的陽光與無人的寂靜衝擊了我的耳朵。

「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而且,還不都怪你,要不然我也不會壓力大到變成老煙槍。

「幻想?嗯……說是幻想也沒錯,不過不太一樣,有病的是她的想法。」

*

「回到剛纔的話題吧。小田桐君,子宮掉下來,表示被害者是一名女性,因爲男性身上沒有這項器官。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相信那個人說的話了。」

「啊……嗯,好,打擾了。」

「小繭,不要再讀取我的思想!還有,我要不要戒菸不需要你操心.」

我急忙跟着逐漸遠離、如幻覺般的背影走過去。

「對了,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那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故事。

我見過那位知道怪異現象真相的女性。

然而,不知爲何,總是定期有客人光顧這裏,來委託的內容全都像這次一樣匪夷所思。

居然完全不想回答後半段的問題。發現我不滿的神情,繭墨拿起杯子,將可可亞一飲而盡,接着從保溫瓶中倒出第二杯,熱可可散發出濃郁甘甜的香氣。

又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往地下一看,只見玄關被數量龐大的鞋子給淹沒了。由於平常總是替繭墨收拾亂扔的鞋子,害我現在非常想替和枝整理一下玄關。我只能按下這股衝動,往前走出一步。

「你遲到了五分二十秒,真稀奇。偶爾喫喫巧克力也不錯,要喫嗎?」

和枝帶我到某個房間。與路上匆匆看到的廚房慘狀相比,這間房間顯然乾淨許多,和枝很可能是以這裏爲主要活動處。但是,站在這裏的我全身像爬滿無數毛蟲般,感受到可怕的寒氣。

可能是姊姊的自殺……不,精確來講是「跳樓自殺」這件事讓她的精神遭受莫大沖擊。

我再次咒罵自己,爲什麼要讓自己淪落到得替繭墨工作的地步。我靠在電車上滿是毛球的座椅上,深深地嘆息。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她毫不相干,沒有意外的話,照理說應該會順利考上大學。我突然有種眼前一黑的錯覺,有點想吐,只好按着嘴巴……看樣子,我暫時不能想這件事。我搖搖頭,重新切換思路,畢竟不該再回想已經無力改變的事實。

我看向和枝背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因爲她家門口旁堆滿了垃圾。可能是烏鴉啄破了垃圾袋,裏頭腐化的液體流到外面,在炎炎夏日的強烈陽光照射之下,廚餘以驚人的速度腐壞,原來路上的惡臭來自這堆垃圾。旁邊的庭院也一樣,雜草長到人腰部那樣高,怎麼看都不覺得是間有人居住的房子。看樣子,和枝完全不理會這些日常生活該打理的事情。

「在個人的興趣嗜好中,最容易引起對立的就是對食物的喜好喔!小田桐君,對食物價值觀的差異,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上造成裂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討厭甜食而想阻止我喝下去的心情,可是我不喝熱可可會死,你爲此做出讓步,表示你是個好人呢。」

聽說自殺原因是工作問題……對此我一無所悉,姊姊自殺的消息讓我十分震驚。是的……姊姊從廢棄大樓的屋頂,以跳水的方式往下躍。當人往下墜落時,腦袋都會想些什麼呢?當她像是沉入水面般飛躍厚厚一層空氣時,是否後悔了?或是感到恐懼呢?光是想像自己筆直地往地面墜落……

我一走近,女性便露出燦爛的微笑。白裏透紅的皮膚是很美沒錯,卻給人一種瘋狂的感覺。我以眼神示意代替打招呼,同時提高警覺,這種太過戲劇化的女性就跟我的上司——繭墨一樣,絕對不能太相信她們,這是我學到的教訓。

那是件純白的洋裝。

她的嘴脣彎成弧形,像只小獸。

「沒關係,你不用解釋遲到的理由。那麼小田桐君,你知道這次是子宮掉下來吧?」

「嗯,你說得沒錯,也許就該這麼做。只不過……小田桐君——」

「不高興跟無聊到底哪個比較好呢?」

「那邊的便利商店有賣板狀巧克力,但是不論是便宜的巧克力還是貴的巧克力,喫起來的滿足度都一樣,跟多酚含量多寡根本沒有關係,真不懂爲何人們要爲了那種營養素而議論紛紛。其實巧克力是毒品,才能撫慰大家的心靈啊。」

光是想到客人委託的工作,頭就很痛。

和枝所指示的位置放着兩個坐墊。坐在這兒,有種坐在她姊姊臉上的感覺。

繭墨阿座化,這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既是偵探,也是我的上司,但很少人會委託我們處理正常的案子,生意清淡自然不難想像,畢竟門上掛着那樣的招牌。繭墨甚至不算是正式的偵探,她沒有提出登記,自然也不可能有需要偵探的客人來找她……應該說,這種狀況之下還有客人上門比較奇怪。

繭墨阿座化。

「像胎盤吧?你覺得呢?像,還是不像呢?」

「我懂了,那麼她的『想法』有什麼問題?」

女性的眼睛盈滿淚水,我則在腦中複習着她的個人資料。

「小繭……可以不接受委託嗎?再說,這次根本稱不上是委託,我覺得她所說的像是她自己的幻想。」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有人在背後看我。

姊姊跳樓自殺是一個月前的事。

聽着不甚清楚的錄音,繭墨露出笑容。

「小繭……突然更改見面地點的人好像是你,害我在大熱天底下穿着你指定的西裝,從公車站走了幾十分鐘……」

問題是,姊姊就這麼消失了——彌留狀態的姊姊從沒有人的病房裏消失了,她的傷勢明明嚴重到無法自己走路,卻還是不見了。姊姊失蹤後沒多久,開始有內臟從她跳樓的廢棄大樓上掉下來……沒錯,就是那個殘留着活體反應的肝臟掉下來的案件。一聽到這件事,我馬上想到「那應該是姊姊的肝臟」,姊姊身體的一部分正企圖再自殺一次,姊姊的身體逃出病房,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爲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爲我……

「很抱歉,跟上司談太久……等很久了?」

繭墨髮表完很極端的論調之後,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深咖啡色的巧克力崩解於雙脣之間。

「不了,我不喫。」

愛知縣奈午市——這棟大樓位於這個人口超過兩百萬的大都市的某個角落。雖說大樓座落在高級住宅區中,卻只有一位住戶;大樓的五樓,唯一有人使用的房門上掛着奇怪的牌子。

按照慣例,這話依然沒有說出口,可是繭墨還是笑了。

「好,早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了……總之,我會告知委託人『我們接下這個工作了』。」

她的心已經不太正常。

「就是有羅!不過呢,還不能告訴你問題出在哪兒,再等等吧!」

「請坐在那裏。」

「我說,小田桐君,不管有沒有人在,你都該戒菸喔。香菸奇臭無比,到底哪裏好?」

絕世美少女——繭墨說完,將巧克力遞到我面前,那塊巧克力上頭被咬了一口,留有清楚齒痕……是故意找碴嗎?好像沒有人跟她說過「不可以把喫了一半的食物拿給別人喫」,我甚至懷疑這個少女可能沒有接受過國民義務教育。

「對了,你剛纔爲什麼遲到?」

所有的鞋子都有兩雙。

很不巧,我其實是全人類性惡學說的支持者。

「這次掉下來的是子宮,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說是有照片要讓我看。

啊,抱歉,扯太遠了。總之,姊姊在一個月前跳樓自殺。送醫急救時,姊姊還有氣息,可是能救回來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不過能不能救回來根本不重要。

「請進來坐。」

我沒說出口,只是很想拿煙出來抽,問題是,站在面前的上司不准我抽菸,何況就法律的觀點來看,現年十九歲的我抽菸算是違法行爲。旁邊還有警察,我再猛也不敢在這裏公然抽菸。

「沒有,你很準時。對了,真是謝謝你們願意接下我的委託,如果你們拒絕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嗯,就這樣辦吧。小田桐君,你很優秀,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不過有時不太聽從指揮的這一點有點不好。」

「真抱歉,家裏很亂。」

「這邊請。」

照片裏有個很像和枝的女人微笑着,與擁有病態的白皙肌膚的和枝相比,這個女人的笑容比較開朗,皮膚也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相似卻不相同的臉孔,應該是屬於她姊姊的吧?照片甚至貼滿地板。站在這裏,彷佛進入一個以人的大頭照製作出來的萬花筒一樣。

繭墨說着說着,又喝了第二杯熱可可,接着倒了第三杯,甜甜的味道持續飄散着。

「小繭,覺得如何?另外,能不能換一具數位錄音筆?現在已經沒有人用錄音帶了啦!還有,不該讓我自己出錢買錄音帶吧?」

「總而言之,跟精神方面的問題有關。她只是不停強調想親手殺掉姊姊,我認爲最好拒絕她的委託,順便請她去看精神科醫生。」

「懷舊的錄音機很棒,它的不方便並不會造成無聊。」

「那就好。」

我轉頭一看,並沒有看到任何人。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我跟着和枝走進去,然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覺得不錯啊,不管是從聲音還是談話內容來看,都很不正常。」

真的可以坐嗎?

「怎麼了?」

「沒什麼……那我坐下羅。」

逼不得已的我只好坐下,和枝也跟着就座,彎曲白皙的雙腿跪坐着。

「這次非常感謝你們接下我的委託。」

「別這麼客氣,我們才應該要感謝您願意找我們幫忙。雖然不知道能否順利完成工作,但我們一定會盡力。」

和枝又露出完美的笑容,一舉一動完全不像是現實世界中的人。

在那張薄薄的臉皮底下,到底隱藏了什麼東西。

實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你覺得如何?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我一瞬間聽不太懂她的意思。直到我理解並看着照片上的笑容點頭回應後,和枝才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相信你現在心情還未平復,不過,我們的調查程序上需要一些資訊,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詳細地告訴我關於令姊的事?」

和枝歪着頭,輕輕地咦了一聲。

「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原來她想問的是這個。

「關於令姊的自殺。」

「抱歉……你想知道自殺事件的什麼事情呢?」

「我想知道令姊自殺當時的狀況。」

和枝無力地眨了眨眼,重新調整坐姿。

「上次已經全部跟你說了。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姊姊跳樓自殺,問題是她沒有死,沒有完全死去就消失的身體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我一定要殺掉無法順利前往西方極樂世界的姊姊,只有比任何人都愛姊姊的我才能做到。我委託你們的內容是——在姊姊的身體完全掉落在地面之前,替我找出『姊姊的主體』。請你們找出消失的姊姊,然後,我會殺了姊姊。」

「嘿嘿,優紀子她、優紀子她纔不會自殺!她絕對不會自殺的,是和枝殺了她!優紀子跟我說過好多次,說『那女人的眼神好可怕,只要想到自己不得不繼續照顧妹妹就很煩』,而且也常抱怨和枝太黏人,讓她覺得好鬱悶。」

「嗯,不過已經是『前』男友。」

道歉之後,我看了和枝一眼,她的眼睛裏已經沒有眼淚,好像隱瞞了什麼。

我相信,這個嘲笑杉田的表情纔是和枝的本性。

「沒錯,姊姊在跳樓的前一個禮拜,就已經向他提出分手。當姊姊的同事告知這件事時,我也很驚訝。聽說直到姊姊自殺前,杉田都不停地纏着姊姊,像個跟蹤魔,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姊姊臨死前從醫院消失的事,只告訴他姊姊自殺身亡,葬禮也私下舉行完畢。畢竟杉田根本是外人,沒必要說那麼多。」

「他是不是有妄想的毛病?」

「請問……」

聽到我的質問,男人突然笑了出來。對方的腸胃可能不是很好,從他齒縫間飄出像是雞蛋腐敗的臭味。

「嗯,謝謝,好像越來越有趣了。對了,小田桐君,可不可以把嘴巴張開一下?」

和枝又露出那個完美的笑容。

轉頭一看,只見和枝站在後面,男人吼叫的聲音似乎也傳進她家。我偷偷在心裏咂舌,看樣子沒辦法繼續從這男人口中問出什麼了。和枝稍稍歪着頭說:

我的腦海浮現杉田方纔的模樣。他不是因爲女友離奇的死亡而跑到和枝家附近監視的嗎?怎麼會已經分手了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殺人兇手。

「嘻嘻,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嘻嘻嘻、哈哈哈哈!優紀子——優紀子……那個壞女人殺了優紀子啊————!」

「嗯……實在有些難以啓齒……」

「啊、哇!」

一定要想辦法看穿那些謊言纔行。

「好。但是她爲什麼要故意這樣做呢?一個已經重傷並瀕臨死亡的人,就算不逃跑,就這樣留在醫院,一樣會死啊?」

她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喝着熱可可。裸露在白衣下面的腿穿着膝上襪,今天的衣服似乎比較短。

說完,繭墨瞪了我一眼。我胡亂咀嚼口中的巧克力,靠着僅存的尼古丁臭味來消除甜膩的味道。距離抽上一根菸已經隔了一段時間,還以爲在外面抽就不會被發現……繭墨對煙味真敏感。

「好,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也不必太擔心,那個人根本沒膽對我怎樣。」

「你給我聽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把你——」

「很少看你這樣穿。」

「喂!冷靜點!」

和枝的笑容扭曲,不能信任。

一眨眼,淚珠滑落她的臉頰,連專業演員都沒有辦法哭得這麼自然,緊抓着洋裝下襬的她楚楚可憐。

我拒絕和枝送到門口的提議,獨自離開,做了一個深呼吸,讓新鮮的空氣流進肺部,被腐臭給麻痹了的喉嚨頓時舒爽無比。儘管在這裏抽根菸會更棒,不過我決定先不抽菸,轉過身折返原路,走近和枝家附近的電線杆,接着冷不防地伸出手。

「再來是第二個問題。」

收集到的情報到底有多少虛假的成分呢?

消失的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跳樓自殺。

「你、你……嘻嘻,你是那個女人的男人?噗,怎麼會……」

「好,我問完了,抱歉問了這麼多。」

「沒錯。」

肩膀顫抖的杉田放鬆了全身的力量後,使勁地甩脫我的手。看來他應該還沒有瘋狂到會對人任意使用暴力,微駝的背影像是蒙上層灰似的。我同情地望着他離去,同時往旁邊瞄了一眼,觀察和枝;她還是面帶微笑,心情完全沒受到影響,不過她應該聽見了杉田對我說的話。

說完之後,只見和枝悲傷地微笑着,嘴角上揚的角度宛若經過計算,那是一種知道自己的表情將帶給對方何種效果的人會有的表情。

若這個問題有答案,我很想知道。

「不要再鬧了,行不行?杉田先生,我們之前不是已經談過這件事了?」

「男友?」

「沒有必要找出那副空的身體。當然,若你很想供養心願未了的姊姊,又另當別論。」

「和枝,你……」

「既然如此,我決定在姊姊自殺之前把她殺了!」

和枝冷靜地回答,然而杉田照舊大叫,過於激動的結果連口水都跟着噴出來。

我揪住那個佯裝擦肩而過的男人衣領,在他想逃跑之前用力往後一拉,讓他失去平衡,接着用手箝制住他的脖子。我知道這樣做有點粗暴,但是因爲心情有點煩悶,請原諒我忍不住使用暴力。

「啊?你少亂說!」

「對不起,小田桐先生嚇到了吧?」

殺掉了!殺掉了!男人像是唱歌似地吼叫着,但是有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怒吼。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說完,和枝緊緊地抿着嘴脣。

和枝凝望着杉田離去的方向,沉默橫在我們兩人中間。察覺到我無言的疑問,她輕輕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他在姊姊跳樓自殺前就和姊姊分手了。」

「說,爲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她說出一個頗令我意外的回答。

問題是,和枝的姊姊不是自願從大樓樓頂跳樓的嗎?

「不要裝傻!從我剛剛進去到現在出來,你都在這裏偷窺吧?」

「妄想?」

言之有理,怎麼說杉田也不可能是一個死人的「現任」男友,但是優紀子是活着的時候消失的,就算說是「現任」也不爲過。不過,反正是不值一提的無聊話題,我想知道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姊姊回來一定會再自殺一次啊!我不能接受她這樣!」

「嗯……」

繭墨的字典裏竟然出現「顧慮別人」這種字眼,實在令人驚訝。

「和枝——都是你!要不是你,優紀子纔不會……」

疑似自殺的姊姊消失,以變形的樣子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由於和枝想在姊姊的身體全部掉在地上之前找出主體,所以這次的搜尋對象並不是單純離家出走的人,不需要調查目標人物的交友關係或是自殺的動機。

「他叫杉田智之,是姊姊的前男友。」

這樣就買下衣服,會不會太本末倒置?不過繭墨好像一點都不在乎那是多貴的衣服,依舊捧着白色盒子,喫着一顆要價四百圓以上的松露巧克力。把高檔巧克力當成超商賣的便宜貨來喫,還真是花錢如流水啊!但不知爲何,她發薪水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幹脆,該不會是故意整我吧?

「哪裏,沒什麼……不好意思,剛纔那人是誰?看起來怪怪的,如果他又跑來糾纏你,最好打電話報警比較安全。」

「沒發現才奇怪呢!因爲你堅持要抽下去,只好讓你繼續抽。可是啊,人有可以忍的事情,也有不可以忍的狀況,希望你多少能顧慮一下別人。」

「首先,令姊自殺了,可是她的身體從醫院消失,試圖再自殺一次,對嗎?」

男人喋喋不休地說着,突然又睜大雙眼,張開雙手並大叫:

「已經……分手了?」

「殺人兇手?」

繭墨像是在叫寵物那樣向我招手。我皺着眉頭,依照她的指示張開嘴巴,結果她放了一錠東西在我嘴裏,我很自然地咬了一下;咬破糖衣之後,裏頭的東西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爲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啊,好久不見了,杉田先生,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她平靜地說出極度危險的臺詞。我很肯定,這女人真的瘋了。

她露出牙齒,神情怪異地嘲笑着杉田。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她低垂的眼裏閃爍着淚光。

有道理,就是這樣!

一旦感受到壓力,身體的某個開關就會開啓,突然好想抽根菸的我握緊拳頭,壓抑抽菸的慾望。總之,要先讓她冷靜下來,不管委託內容「正不正當」,先考慮「妥不妥當」爲佳。

「別忘了,是我放你一馬,要是你繼續糾纏,我會再報警抓人。」

「看來……你還是不懂。」

「他說你殺了姊姊。」

「這種巧克力只溶你口,不溶你手喔,好玩吧?爲了賣給孩子而在巧克力外頭覆蓋一層糖衣,這樣的創意令人激賞。我最討厭那些號稱只適合大人喫的東西了,比方說酒。至於香菸更可惡,不但有礙健康,而且臭得要命。」

「沒錯,是和枝、和枝殺的!和枝把優紀子給……」

「啊?喔,是常去的服裝店店員推薦的,因爲不想聽她羅嗦太久,只好買下羅。」

「……」

她瘋了。

「我也不明白,姊姊想些什麼與我無關,反正我的責任就是殺掉沒有死去的姊姊。」

如果說和枝是兇手,那麼她所殺死的人只會有一個對象。

「那不是自殺嗎?」

「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我並不在乎那個人說什麼,因爲……」

其實我是故意這麼說的,只見男人的臉色一僵。其實我進去和枝家時感覺有人看我,回頭卻沒有看到人影,離開時才發現這名躲在暗處的男人……不過看來對方果然一直站在這裏監視着。男人的襯衫被汗水漬黃,飄着頭皮屑的稀疏髮絲也已經汗溼淋漓,外表有些蒼老,但實際年齡似乎還很年輕。

和枝雙手交握,繼續看着杉田離去的方向,哀傷的表情似乎十分同情這個可悲的男人。但是我的眼睛只注意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看見了,就在她轉換成哀傷表情前的那一瞬間。

*

「我想問,令姊身體的某部分從大樓屋頂掉下來,掉下來的內臟正由警方嚴密地保存着。照理說,最後掉下來的應該會是『沒有內容物』的身體,這種東西——抱歉我用這樣的名詞——這種東西跟屍體沒什麼兩樣,而且,從大樓掉下的屍體一定會墜落在地面,你不需要特地找出來再殺一次,因爲令姊『只要一回來,就會再次墜樓而死』啊。」

和枝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表情卻如湖面一樣平靜……湖面之下到底藏了什麼?

「怎麼回事啊,小田桐先生?」

「我問到的全部內容就是這樣……」

「你居然知道我有抽?」

聽到我的問題,和枝的呼吸爲之一窒,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正當我覺得奇怪,打算問她時,只見和枝再次露出平和的微笑。

說到後來,男人的聲音轉爲哭聲,無力地消失。我沒聽過優紀子這個名字,不過,隨便一猜就知道,優紀子應該是和枝的姊姊。

「哈,你真倒黴啊!嘻嘻,那個女人不是好人!呼呼、呼,她是殺人兇手!殺人兇手!哈哈哈哈哈!」

我不能被她這顯而易見的瘋狂給影響了。

杉田全身散發殺氣,我趕緊加強手臂的力道,緊緊扣住他的脖子。

爲什麼會發生這麼怪異的事情呢?

——好甜……

狀似親暱地拍打着我肩膀的他,忽然爆出一陣狂笑,笑到彎腰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太正常,不過很難把他說的話當做胡言亂語。

「你問到了些什麼線索呢?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我也出去探訪了一下喔,雖然出去的時間不長,頂多是喫掉五片巧克力的時間而已。」

繭墨很少親自出馬……對了,聽說她的老家好像對優紀子上班的保險公司很有影響力。繭墨嘴角含笑,繼續說道:

「自殺的山下優紀子好像在工作方面遇到許多問題,不但惹大客戶生氣,再加上做事效率不好,導致大錯小錯不斷。雖然她主動離職,但是造成的麻煩不光是辭職就可以解決的。聽說公司的收益因爲她而大幅減少……所有同事都這麼說,甚至有人說『遇到這些狀況,是人都會想死』。」

「就是因爲這樣,警方纔會判定優紀子是跳樓自殺嗎?」

「不只這樣。聽她的同事說,優紀子常常把想自殺掛在嘴邊,剛開始只是隨口說『乾脆死了算了』,不過到後來似乎卻越來越認真。她在自殺前一個禮拜,竟然跟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整理自己的東西,手機的郵件草稿匣裏留下像是遺書的訊息,警方會判斷這是起自殺案件也不足爲奇。照這個情形看來,根本可以百分之百判斷爲自殺,求死得死,值得慶賀!」

未了,繭墨替這篇故事下了評語,纖細的手指抓了一顆松露巧克力。

「聽到優紀子的死訊,同事們好像都鬆了一口氣,從他們的言談之間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樣的心情。雖然實際上優紀子還沒死透就從醫院消失,可是她的同事們都覺得她應該早就死了。」

咕啾!松露巧克力被咬得粉碎,溼潤的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她好像想死,她不是早就想死了?死也沒辦法,要是我也不想活了。如果……這些人在山下優紀子還活着時就經常這樣對她說,究竟是何用意呢,小田桐君?」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謎題,儘管對立刻想出答案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但我還是回答了:

「她死了比較好,對嗎?」

「答對羅!就算你想得出答案,也還是個精神狀態正常的人,我有點放心了。」

聽起來好像在損我,不過繭墨似乎沒有惡意。比起這點,想到優紀子所處的環境,我不禁產生了胸口沉悶的錯覺。人們對她的種種惡意都像透明的手,不斷地推擠着她。

最終將她自樓頂推下。

然後,大家將這樣的狀況稱爲「自殺」。

「我瞭解了。先不管對這件事情的感想,總之,幸好能確定山下優紀子是自殺。她可能是因爲承受不了來自周遭的期待與自己的壓力而企圖自殺,這麼一來,算是洗清委託人的嫌疑,畢竟我們不可能接受來自殺人犯的委託啊。」

腦中描繪着和枝身影的我覺得放心不少。我接着拿起專用的馬克杯——向繭墨報告之前所泡的咖啡早已變冷——喝下冷咖啡的同時,繭墨卻斬釘截鐵地說:

「不,山下優紀子是被人殺死的,我很肯定。」

這句話更增添咖啡的苦澀。我望向繭墨,只見她笑得像只貓咪,接着突然抓起一顆巧克力,丟進我的咖啡裏。噗通一聲,甜膩的香氣沉入咖啡中。她伸出手抹去噴到我鼻頭上的咖啡,並將白皙的手指放在脣邊,舔去沾上的咖啡。

「我們明天早上出去一下。儘管想提神醒腦,絕對不可缺少咖啡因,不過我寧願喫巧克力來攝取,不想喝咖啡,畢竟不攝取一點糖分未免太不健康。還有,小田桐君——」

可怕的寒氣頓時竄上我的背脊。利用人類的慾望來引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對方是誰。當我正要開口詢問時,繭墨搶先說了下去:

我不想被這個少女看見虛弱的模樣。

*

「意思就是——這就是她還待在這裏的理由。」

姊姊重新執行失敗的自殺行動——這就是妹妹所擔心的事情。

就是這樣,她不肯接受自己已經被殺的事實。

「請問,想問幾個問題都可以。問題是非常珍貴的,不管問的內容多麼微不足道,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

繭墨站了起來,手上拿着一枚百圓硬幣。

「內臟是她的肉,這是她的靈魂。」

想殺死姊姊。

可是怎麼可能是因爲口渴?

被謀殺的人回到靈魂身邊。

「她選擇自己死亡,結果沒成功,而且被殺的時間點太不湊巧,讓她不肯就此死去。」

紅色紙傘的前端再次指向天空,我隨着傘指的方向看上去,藍色的天空中好像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那兒看着這裏。可是,人影馬上變得模糊,再也看不見。

「沒錯,你猜對了!她的身體正在人世以外的地方遊蕩,失去了靈魂的軀體爲了找回靈魂而離開醫院,卻沒有辦法順利回到靈魂所在之處,於是,她的軀體只好『一點一點』地回來靈魂身邊。」

不管是被人從樓頂拋下,或是自己跳下樓,生命都一樣會結束。不過繭墨露出一抹不認同的笑容。

我不太懂繭墨的意思。

「這是什麼東西啊?」

「小繭,拿好一點好不好,這樣我看不清楚。」

就算殺了對方也不能擁有對方。

所以,一定要趁姊姊成功之前殺死她。

「即使失敗……也看得出是『他』做的好事,他只要覺得某人的願望很有趣,就會替對方實現,不過……幾乎找不到辦法確認出他曾經插手的證據,跟你那個時候一樣。你還記得嗎?」

爲什麼沒事會跑到這裏呢?

這個行爲如同拿着娃娃往地上摔打、搗毀一樣。

「委託人跟在山下優紀子後面,當優紀子彎下腰想拿出百圓硬幣時,便用力地敲打她的後腦,然後把她拖到廢棄大樓的屋頂扔下去,營造出自殺的假象,整個計劃比她原先預想得更加順利……應該說是太過順利了。」

「人類常被一些很單純的理由給綁住,因爲一些很單純的理由而被殺害。」

「所以她沒辦法拿這枚硬幣買飲料啊!這裏擺放了這麼多的飲料,她卻一瓶也買不到。如果是我,應該會買熱可可吧?不過,她想買的是哪一瓶呢?」

「真失禮!她不是『東西』,是山下優紀子小姐,算是地縛靈的一種吧。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她就已經在這兒羅,只是你沒注意到而已。這樣你懂了嗎?小田桐君,她其實是因爲很單純、很好懂的理由而留在這裏。」

這人哪裏老實了?

繭墨倏地撐開收起的紙傘,「啪」的一聲,綻開了紅色的花朵,簡直像是舞臺轉換佈景一般,眼前的景象隨之改變。自動販賣機前面突然出現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女人,我曾經見過這張臉孔。她全身的輪廓不太真實,看上去有些朦朧並微微搖晃。她彎着腰,從退幣口拿出一百圓硬幣,接着投進自動販賣機。不過,硬幣直接掉回退幣孔,於是她再彎下腰,不斷地重複這兩個動作……重複再重複。

「你該好好鍛鏈一下觀察事物的能力,老是這樣混下去,觀察力會越來越遲鈍喔。」

繭墨很果決地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優紀子,然後接着說:

看着一個人深感贊同的繭墨,我只能像只鸚鵡般,發出疑問的聲音,繭墨卻僅僅曖昧地笑了笑。這抹笑容彷佛出自兇惡的野獸一般……真希望我沒問出口啊,可惜已經太遲了。

繭墨伸出手叫我看。這枚硬幣乍看之下並無特殊之處,但我不經意瞄到硬幣背面沾着少許乾涸的血跡。

硬幣發出「喀啦」的聲響,掉在退幣孔,優紀子眼神空虛地再次彎腰。

「啊?」

——如果是我的話,希望能嘴裏咬着巧克力而死。

條件沒有齊全,優紀子的死便不可能被當成自殺。

接着繭墨揮着手,雪白的手掌像蝴蝶一樣拍着。我一邊看着她的手,一邊慢慢站起來,終於恢復沉默,剛纔的激動彷佛從未發生一般。我開口詢問繭墨。

「就算投進去也會掉下來。」

「這也是委託人打算再一次殺死優紀子的動機。你也注意到她很依賴姊姊的情形吧?一個寄生在某人身上而活着的人,最怕宿主想逃跑,同時也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這時,她發現姊姊在工作上所犯的過錯,當然也知道姊姊同事們對姊姊的評語,於是她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僞造姊姊自殺的題材,也是唯一的好機會。」

繭墨若有所思地想着,眼睛反射着自動販賣機的光,發出貓眼般的光芒。

「私人物品的整理、與男友分手、未寄出的遺書,而且還少不了最具決定性的條件,那就是——爲何山下優紀子會走到這棟『杳無人煙的廢棄大樓』呢?」

單純的理由束縛住人。

嗯……也算有道理啦,因爲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就是爲了買果汁,現在目的尚未達成,當然不能離開。

「可惜,妹妹早她一步,但是她還沒死成,因爲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死了,纔會產生這麼荒謬的現象。山下優紀子的軀體暫時從醫院離開,想回到這棟廢棄大樓,靈魂卻沒發現軀體早已不在。軀體因爲失去指標而無法順利找回靈魂……總之整體來說算是失敗。」

「山下優紀子想自殺。」

提供完一堆無關緊要的資訊之後,她最後補充了一句:

繭墨的問題讓我呼吸一窒,肚子忽然劇痛無比。我蹲了下來,好抵抗難忍的噁心感覺,心臟瘋狂地跳動,耳畔再度聽見雨聲。我槌打着肚腹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卻趕不走這些幻聽,視線逐漸搖晃起來。繭墨說:

居然是因爲這種理由啊。

「內臟也屬於山下優紀子。」

「嗯,就是因爲她沒喝到末期之水纔會這樣(注1:死者過世後,由家屬以棉花沾水在嘴脣的儀式。)。」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蠢了點?

「爲什麼她沒死成?就算突然被人殺死,對一個原本就想尋死的人來說,不應該這麼執着地留在人世間吧。」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過,是又怎麼樣呢?

要是我能這麼對她說話,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結果,我還是乖乖地趴在地上替她撈硬幣。我奮力伸長手臂,直到感覺肩膀快脫臼纔拿到硬幣。將硬幣交給繭墨之後,她點了點頭。

我發出深深的嘆息,喉嚨一緊,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困難。和枝的想法非常孩子氣,因爲太執着於某人,甚至覺得對方是自己的物品。

沒錯,本來是不可能如此順利的。

我與繭墨再度來到這個前天才造訪過的區域,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已經撤走,子宮掉落之處現今成爲某種受歡迎的靈異景點。很幸運的,今天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人造訪這裏。八卦雜誌把這個事件當奇聞異事來報導,還有人跑來惡作劇,搞什麼祭祀之類的活動……真想拿塊新鮮的肺之類的內臟往參觀民衆的頭上扔。就算是這種缺德鬼,被內臟罩住頭之後,一定也會後悔「沒事幹麼跑來湊熱鬧」。

「算了,沒什麼,看來你應該還記得。」

「無知有時是種幸福喔,小田桐君,像我喫巧克力時,靠着腦內麻藥的效用就能讓我有如作美夢一樣開心。」

繭墨感嘆地搖搖頭,嘖嘖稱奇地說:

這個想法實在太瘋狂了。

「真是太棒了!雖然覺得應該在這裏沒錯,不過呢,發現真的猜中還是很開心。即使從理論上來看,這種東西其實不太容易就這麼不見啦。」

「不過,硬要讓一件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成爲可能,導致優紀子的軀體沒有順利回到靈魂身邊,最後只好一部分一部分地回來,讓這起自殺案件再次引起騷動。問題來了,小田桐君,軀體與靈魂會合之後,到底想做什麼呢?」

繭墨轉着紙傘,接着從小袋子裏拿出巧克力,用牙齒咬開包裝紙,一邊喫着甜甜的零食,一邊說着。

難道……那就是和枝要我們找的,優紀子的身體?

因爲我愛姊姊。

因爲買不到果汁,所以不肯離開自動販賣機?

而她回來的理由竟然是「想自殺」?

「抱歉,小田桐君,是我的失誤,我老實地向你道歉。能幫我拿回那枚硬幣嗎?」

「至於爲什麼妹妹會請我們找姊姊?我想她可能是因爲看到姊姊的內臟回來的怪異現象,知道姊姊想要再自殺一次。當姊姊身體的一部分回到人世時,妹妹猜到姊姊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於是決定在姊姊身體的大部分一一掉下樓、足以證明自殺的意圖之前,親手殺死姊姊。」

由於製造過程的失誤,鑄幣廠有時會製造出機器無法判讀的硬幣,這枚硬幣就是那種有瑕疵的硬幣。

一回頭,只見繭墨蹲在上次那臺自動販賣機前,伸手往機器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摸索,不知道在找什麼,完全不在乎高檔洋裝被弄髒。她到底在找什麼?害我又想來根菸了。雖然沒有感受到很大的壓力,可是我有不好的預感,好像即將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唉……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那間可愛的小套房呢?

冷風吹拂着臉頰。一大清早,路上沒什麼人,晴朗無雲的天空乾淨到不太適合撐着紅色紙傘在路上跑來跑去,不知道爲什麼繭墨要挑在這樣的時間出門?更讓人不解的是,爲何要特地跑來內臟掉落的現場?

「因爲她原本就打算在這棟廢棄大樓自殺。」

「這枚硬幣有點問題,投進去之後會直接掉下來喔。」

繭墨的問題讓我陷入沉思。如果是我,會想怎麼死?我想在那個稱不上舒適、卻很安全的便宜套房,快樂地抽着煙而死,至於巧克力則敬謝不敏。更何況,如果在臨死的那一刻還看到紅色紙傘飄啊飄的,我一定會死不瞑目。

「姊姊還沒自殺成功,但是這次又要自殺。」

繭墨天真地要我猜猜看,可是我怎麼猜得出答案?見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之意,繭墨賊賊地笑了。

爲什麼和枝不明白這個道理?

繭墨把撿回來的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的投幣口……喂!我好不容易纔拿回來的,爲什麼隨便亂投啊?當我正想開口質問時,喀啦一聲,硬幣回到退幣口。

「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呀。」

「啊?」

爲了返回靈魂所在之處,又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

「一般人無法這樣做。通常靈魂一離開,軀體便就此停止一切活動,就算靈魂一直留在這裏也一樣。她可能獲得了某人的幫助,那個人讓她的軀體能夠自由移動。」

「找到了。」

站在夏日的街道上,創新最高溫紀錄的午後,她忍着口渴來到自動販賣機前,先投了二十圓進去,接着又投了一個一百圓,一百圓卻不停掉出來。買不到冰涼飲料讓她焦躁異常,在拿回硬幣的那一瞬間卻失去意識。

「等等……怎麼會是這樣的理由?再說,如果山下優紀子之前真的曾經站在這臺機器前,那內臟又是怎麼一回事?假設她人還在這裏,那麼從樓頂掉下來的內臟又是誰的?」

再次回到人世,只是爲了再自殺一次。

「謝謝,你的勞動力對我幫助頗大,沒想到警方竟然沒有調查這臺自動販賣機。」

「那我問你,小田桐君,你希望在自己仍口乾舌燥的時候死去嗎?」

「什麼!」

「和枝沒對你提太多姊姊自殺的事情,是因爲她討厭跟人說她姊姊是自殺的,這種說法表示姊姊瞞着她而選擇死亡。事實上不是這樣,姊姊是她親手殺死的,姊姊是她的!即使和枝很清楚是這麼一回事,還是不能接受大家都以爲姊姊是自殺的事情。這樣一來,姊姊就真的成功地從自己手中逃出去了……她必須徹底殺死姊姊。」

「對和枝而書,優紀子的自殺是最嚴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勁的背叛。」

「失敗了。」

離開了醫院的軀體一點一點地回來。

優紀子再次彎下腰、接近退幣孔。這時,繭墨毫無預警地折起紙傘,往優紀子的背部打下去。紅色的軌跡撞上優紀子的後腦,紙傘就這麼穿過優紀子的身體,用力打上自動販賣機。

「什麼意思?」

和枝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的腦海,她那無比清純的形象背後隱藏着某種東西——那種東西便是咧着嘴、惡意地嘲笑他人的兇暴個性。

她輕彈了一下硬幣,使它往奇怪的方向飛出去,就這樣又回到了自動販賣機下方。我還以爲繭墨不需要這枚硬幣了,她卻喃喃地說:

怎麼想都覺得怪,畢竟這兩件事情根本無法畫上等號,絕對不可能。

「過去的她就像這樣被人打中後腦,鬆開手裏的百圓硬幣。被打到之後,她成了假死狀態,靈魂跟着離開肉體。靈魂被拋下的她,肉體被人帶到大樓樓頂並扔下來,結果受了重傷,瀕臨死亡,靈魂卻仍停留在這裏。」

對和枝來說也許是幸福,對優紀子來說卻是百分之百的不幸。我呆望着拿回百圓硬幣的優紀子,帶點絕望地問道:

「……我們要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要告訴和枝嗎?我在暗示這點,結果繭墨很意外地乾脆地回答了。

「選用說嗎?當然是這樣做。」

她不帶半點遲疑地走過去,站在優紀子身邊,但是優紀子看不到繭墨,連那身個人風格強烈的打扮都進不了她的視野。繭墨迅速地伸出手,從發出微弱光芒的優紀子手中搶走某個東西。

是那枚沾了血跡的百圓硬幣。

過了幾秒,優紀子的臉有了反應。她的眼神焦點逐漸落在繭墨身上,無力地開口:

『——————啊!』

——————當!

繭墨彈飛手中的百圓硬幣,硬幣旋轉着,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她像變魔術似地再次彈着手指,變出一枚新的硬幣,然後將新的硬幣遞給優紀子。

「用這枚硬幣吧!」

會不會太亂來了一點?

繭墨說完後,優紀子疑惑地歪着頭。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收下新的硬幣並投入販賣機,機器上的液晶板顯示的數字從二十變成一百二十,紅色的燈示全部亮起,她隨意地選了健怡可樂。我差點脫口而出,問繭墨:「這樣做真的就可以了嗎?」不管怎樣,這都無法彌補至今她所浪費的時間。低沉的咚隆聲響傳來,鋁罐掉到出口,她彎下身體取出飲料。拉起拉環後,碳酸飲料發出輕快的聲音、冒着泡沫。

優紀子拿起鋁罐喝着。

碳酸飲料流過乾渴的喉嚨。

就在此時,優紀子睜大雙眼————她就這麼消失了。

「咦!」

對優紀子的消失無動於衷的繭墨,抬起頭看着那棟廢棄大樓。受到她的影響,我也抬頭看向上面,結果不小心看到蔚藍的天空撕出一道裂縫,有個東西從天空往地面落下——那東西的手臂敞開着,像是要抱住什麼;風壓讓白色洋裝的裙襬揚起,看上去像只小鳥。與地面接觸之前,有那麼一瞬間,她抬起了頭。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與她四目交接了。

骨頭與肉撞碎的聲音響起,濃稠如石油般的顏色蔓延至腳邊。

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

雖然身體很痛,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一把刀正刺進我的肚子。我知道這個女人很兇狠,卻沒想到她會出手傷人……最令我意外是她居然用刀!像她殺姊姊時將我敲昏也比刀子好一點,或是可以用比較像女生的方式,拿電擊棒電我也行,就是想不到她會拿刀刺我肚子啊。

「你是不是事前就猜到和枝會攻擊我?」

「嗯嗯,雖然說太多次可能會讓你聽膩,不過呢,我一向不討厭人問我問題,也不覺得煩喔。」

這時的我想盡辦法忘記這些畫面。不可以回想起來,不可以喚醒這些記憶!肚腹劇痛,冷汗直流……我最好不要再想起這些不祥的記憶。

「你『肚子裏孕育的東西』很平安喔。」

「是不是你慫恿杉田殺人的?」

「真的很抱歉,不管你對令姊做了什麼,總之很遺憾最後的結局會是這樣。另外,所長有話要我傳達。」

手裏忽然多了一枚新的一百圓硬幣。

「你曾經說『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可是爲什麼要讓優紀子自殺?雖然和枝不該殺害姊姊,不過你接受了委託,就該完成客人的託付,爲什麼要那樣做呢?」

繭墨乾脆地回答,沒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譴責。她繼續說:

我忍着肚子的悶痛問着。繭墨露出溫和的微笑,朝我點點頭。

並不是因爲想拯救山下優紀子的靈魂。

「這個還給您。我們沒有完成您的託付,實在非常抱歉。」

我慢慢地坐起來,傷口已經不痛了。撩起衣服一看,被刀子刺傷的傷口異樣地小。

已經看到好幾次了,不過之前看都還是圈模糊的影子,現在卻突然清晰了起來。造個人穿着眼妹妹一樣的白色洋裝,裙襬隨風搖曳,好像一朵雲喔!白色是我最愛的顏色,只可惜妹妹每次都要學我穿白色,讓我有點不高興。從這個角度看,我穿白色果然比妹妹穿來得適合呢。

影像重現,自殺的屍體出現在眼前,同時響起人體無情碎裂的聲音,我過去也曾聽過那樣的聲音。視線切換到晴朗的天空與大樓樓頂,有人站在樓頂上,白色洋裝衣袂飄飄。突然間,那人像是聽了誰的命令似的,往前跨了一步,一瞬間彷佛靜止在空中,隨即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扯,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意識突然中斷了。

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想用拳頭連打繭墨的臉,可惜僅有的一點理智勸阻了我,於是拳頭轉而打在牆壁上,手撞擊牆壁,發出巨大聲響,指骨昧咔作響,接近骨折般的劇烈疼痛不斷地湧現,讓頭腦跟着冷靜下來。然而繭墨還是一派輕鬆地喫着巧克力。我咬着牙,喫力地發出聲音:

和枝破口大罵,從她嘴裏能隱約看見殷紅且溼潤的舌頭,充滿殺氣的眼神刺痛着我的皮膚。我回想起幾天前看過的報導,內容是從醫院消失的自殺者——正確地說是自殺未遂的患者——的屍體墜樓,相關單位當然通知了死者的親人,也就是和枝,或許連葬禮都已經舉行過了。我一邊承受着她散發出的怒意,一邊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信封,裏頭是之前她預付給我們的酬勞。

就這樣,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得到死亡。

醒來時,我聽見這道細微的聲音,眼睛看見的是純白的天花板,飄散着藥水味的空氣中混合着巧克力的芳香。就算逃到地獄的盡頭,這個味道也不打算放過我。

回答完,繭墨朝我遞來巧克力並問:「要不要喫?」

「抱歉?非常抱歉?耍我啊!居然拿這句話當藉口。早知道……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當初就不應該委託你們。」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羅,她死掉了,是你自己回到事務所,叫了救護車而昏死之後的事情。失去了雙手的山下和枝大量出血,卻保住一條命,不過在昏迷時被人從醫院樓頂丟下去,當場死亡——跟她姊姊一樣的死法。想看看報紙嗎?」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想飛的人就該放手讓她飛。』」

「死了……什麼意思?」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愛姊姊,想要姊姊,重視姊姊,可是……』」

「小繭,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殺了一個沉睡中的人,其下場就是死於沉睡之中,算是罪有應得。」

「山下和枝死了。」

聽到聲音而轉頭的我,看到繭墨坐在旁邊,穿着如喪服般的黑色洋裝,正在喫巧克力;然而輕鬆的語氣與她的打扮不太相襯,彷佛談論的是昨天的天氣。

————————啊,那個人,就是我。

也不是因爲憐憫她的遭遇。

山下優紀子自殺的屍體就掉在我們眼前。

爲什麼是肚子?

不過奇妙的是,我竟覺得感觸良多。

杉田智之。

大概可以猜到她的答案是什麼。明知不該問,我卻還是問出口了:

只是出於孩子的好奇心。

我聽到了人墜地的聲音。

「我沒有慫恿他,要不要殺人,完全是他本人的自由。」

大樓的影子遼蔽着道路,只見白色洋裝在那兒飄飄地擺動着。看到白色洋裝,讓我回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不過和枝跟死者其實有點像又不太像,因爲她現在全身充滿了隱隱若現的怒氣。

「嗯,是啊,不過我也很久沒看到『那個』了,人家好奇它現在好不好嘛!」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拚到底了。

肚子裏,那個我不願意注意的東西漸漸起了反應,堪稱劇烈的疼痛從被刺中的點開始蔓延,和枝的笑容開始扭曲,轉換成可怖的表情。

「你好像沒搞清楚,客人的委託一點都不重要。」

和枝已經先到了,她呆呆地望着姊姊自殺的大樓。

不然,肚子會再次打開。

我的大腦再度重播上回見到的杉田。即使執着地跟蹤、監視着和枝,他應該也沒有膽量跨越最後一道防線殺人,現在卻跨越了。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的眼前一片血紅,想立刻毆打眼前的少女。可是,就算打了她也無濟於事,即使臉頰骨被我打碎,繭墨也一定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喫巧克力,我只能緊握着拳頭。

「啊?」

「別裝傻了,是你們乾的好事吧?你們一定對我姊姊做了什麼!」

——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會死。

巧克力發出輕微的響聲之後斷裂,繭墨啃着冰得硬脆的巧克力說:

有人站在天藍色的天空裏。

「小繭,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繭墨將報紙遞了過來,我看着報紙,上面印着闖入醫院並殺死傷患的男人照片,一張比之前見面時還要來得年輕的臉孔看着我,

這枚硬幣不是我的,是錐給的呢?

「什麼事?」

突然好想抽根菸。

好痛、非常痛。

「……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跳樓自殺的現場。」

和枝什麼也沒說,只瞪大眼睛。我對着如人偶般動也不動的她行禮之後轉身離開,卻在這時感到背上寒毛直豎,於是本能地回頭,只見純白的身影躍入我的懷中,接着我的肚子受到某種衝擊,劇痛與熱燙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血滴在火熱的地面上,立即蒸發。我戒慎恐懼地往下一看,只見一把厚厚的刀刃插進我的腹部。和枝尖聲笑着,並在揮刀時發出恐怖的聲音,接着,刀刃刺進肉裏。

彷佛知道我心裏流轉過的千思百緒,繭墨又追加了一句:

「有人問,我就回答,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問題都一樣。」

「已經可以起來,真是太好了。」

手指捏着一枚簇新的硬幣,不知道是推給的,可以用掉它嗎?喉嚨實在渴得厲害,已經受不了了,於是我將新的一百圓投進自動販賣機。硬幣發出微微的聲響後掉進機器中,顯示可購買飲料的紅色指示燈一起亮了。

融化的巧克力塊像是從肚腹中湧出的內臟。

又過了幾天,我才被約出來——原本以爲她會更早找我出來,看樣子她暫時也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不太想去,可是繭墨嚴格地要求我「只要客人找就得赴約」,於是我只好抱着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覺悟去見和枝。這次並不是約在之前去過的她家,而是那棟廢棄大樓。天氣依然燠熱不堪,站在大樓旁的我,能望見遠方的晴朗天空。

脖子的汗水如瀑布般不停滴落。每次想到這些留言,我總會懷疑是否有必要告訴和枝,想到頭都暈了。現在的我怕得跟個孩子一樣,卻沒辦法逃避,如果現在逃避,事情只會變得更棘手。

這是我一直等待的下墜感。

就像要不要從屋頂上往下跳一樣。

「什麼怎麼回事?」

「小繭。」

繭墨若無其事地說着,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用力抓着報紙問道:

我立刻回答,然後別過頭,從病房的窗戶看出去;外頭的天空依然清澄湛藍,這樣的藍跟那天在廢棄大樓處抬頭望見的一模一樣。

*

巧克力被咬碎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啊,對了,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

我咬了咬嘴脣,猶豫着該不該開口,但是最後還是問了:

……………………奇怪?

猶豫了一會兒,我逞了健怡可樂。雖然已經不再需要對卡路里斤斤計較,但我愛它不會過甜的口感,比一般可樂好多了。我拉起拉環,可樂發出輕快的聲音、冒着泡沫,鋁罐碰到嘴脣,驚人的冰涼輿廉價的甜味刺激着舌頭。我一口氣喝下去,喉嚨迎來了舒服的刺激感。這時,天空映入眼簾。

當我注意到時,天輿地瞬間切換過來,強勁的風拍打在我臉上。我從樓頂看着自動販賣機,現在機器旁邊沒有人,只有一罐可樂彼人丟在地上,可樂流得到處都是。從地上抬頭看到的地方,原來這麼寬廣!這個攘我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竟是如此地湛藍,如此清淨而無遍無涯!在這處和永遠輿無限最接近的地方,我一邊遙望着最嚮往的晴空,一邊往前踏出一步。

冰過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看起來怎麼會像是血淋淋的胎盤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噁心。

「我只是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而已。」

啪咔!

「如果委託的內容很有趣,就算是殺人犯的生意我也接。可是這次的狀況不一樣,我不想管和枝的委託,只是因爲有點好奇,纔會把一百圓硬幣交給優紀子。」

和枝惱怒地吼着,我則乖順地低頭道歉:

正常的反應。

啪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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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正在閱讀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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