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Ⅰ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7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動漫東東-輕文事務所

圖源:江火如畫

翻譯:筆君

協力:墨君

我要講講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認識的一個愚蠢的男人。

她個性固執軟弱且自知是個僞善者,總穿着一身老土的西裝,愛囉嗦。總愛找些客觀理由不去正視人的死亡,有時還會當面批判對方。而且,他總是在抽菸。

雖然我一次都沒有很肯定的說,但我總在想。

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不停重複相同的錯誤。

他一邊掩飾自己的卑鄙,一邊又在真正地流血。

在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充滿矛盾的他。

那是一段怎麼也稱不上美好的日子。

甚至可以說,每一天都充斥着無聊。

在他看來,那段時光應該根不能算無聊,甚至可以說糟透了。每當我渴望慘劇,他就會直接面對殘酷的事件。他真心地期盼能夠離開我身邊。

繭墨阿座化是個醜陋的生物,差勁透頂泯滅人性。這一點我不否認,但小田桐勤沒有離開。自從那個時候但有的時候我握住他的手以來,他就一直在我身旁。

在很久以前的那個春天,櫻花花瓣漫天飛舞的那個坡道上。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沒有說。

不論發生什麼,小田桐勤都不會改變。他永永遠遠都那麼愚蠢。

就算我不在了,他肯定還會跟以前一樣,白費力氣地到處亂跑。

如今,我想講講小田桐勤的事。

「…………就是啊。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有的時候,就是無計可施啊」

* * *

活着到達異界的人,無法順應自然法則,就連死都不被允許。

不久,最後一份菜被消滅了。我們將燉茄子一個接一個喫進肚裏,這才放下筷子。

「加把勁就發現出乎意料的能行啊。幼女也加把勁吧。憑藉不屈不撓的挑戰精神」

「小綾以前是很能喫的哦」

火鍋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熱氣。我將擺不下的盤子放在榻榻米上,然後盯着桌面,靜靜地領悟了。現在桌面,已經變成了第二個戰場。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我再次將眼睛緊緊地閉上,向雄介問道。

「……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雄介。不好意思,說真的,說話都好難受,讓我稍微喘口氣」

「————————做飯吧」

「七海,雄介」

在我忙碌地跟調味料戰鬥的時候,雄介拿來了似乎能將火鍋黑暗化的食材,結果被七海擊退了。然後,雄介一邊撓着彆扭一邊擺着盤子,用非常浪費的方法削好馬鈴薯,不知爲何像處理蘋果一樣弄了一堆兔子出來。他似乎再按自己的思維行動,但還是有點讓人搞不懂。不久,米煮好了。海鮮、肉和蔬菜,在蓋子沒有蓋實的火鍋裏不停地撲騰。

他們以整齊劃一的動作相互看了看,然後向我看過來。與此同時,他們點點頭,我也跟着點了一下頭。然後,我吸了口氣,對似乎正等我開口的兩人說道

「要敢喫剩,就準備見閻王吧」

「「接着說」」

————————————嘎啦

他是與我共度歲月的男性。

白蘿蔔胡蘿蔔南瓜大蔥白菜黃瓜西紅柿茄子豆芽香菇。

「爲什麼Go Home要扯到大海啊。你當我海產品啊。啊,那個,小田桐先生」

「「「我開動了!」」」

我跟七海就像正被什麼追趕一樣,將食材紛紛處理好。

七海和雄介再次相互看了看。

我盯着自己充血的眼睛,下意識地,茫然地自言自語

從現實中消失,對人類來說與死無異。她所預言的,僅僅只是這樣。

看到那個樣子,我確實不自主地體會到,鬼就是那種喜歡微笑的生物。

「………………咦?」

她不停地把蔬菜拿出來,紛紛堆在餐桌上。在旁邊有奶酪牛奶豆腐海帶,豬肉雞肉牛肉,鱈魚鮭魚魷魚蝦,多種多樣的食材擺在了一起。嗙地一下,七海把門關上,朝我轉過身來。她面對令人歎爲觀止的豐富食材,雙手在胸前交叉。

「要從那個紅衣女子身邊偷走寶物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譚啊」

我在身旁的牆邊摸索,一把抓起一條幹毛巾。這塊布長期搭在盥洗間裏,有股黴味。我用以致把臉磨痛的粗暴動作擦乾臉,抬起頭,看了看開裂渾濁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個無精打采的男性。下巴的鬍子長得亂七八糟,黑眼圈很重,如此狼狽的樣子,感覺就算隨時暴斃街頭都不奇怪。真虧我離開繭墨的事務所到公寓·七瀨的這段路上沒被警察攔住盤問。

突然,雄介的語調變得一本正經。本來濤濤不絕地繼續下去的愚蠢話題,此刻突然停了下來。現場充滿了凝重的沉默。我們仰望天花板,鉗口不語。要是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感覺就能像一隻魚一樣,永遠地躺下去。但是,我開口了。

她和歷代繭墨阿座化不同,是爲了與紅衣女子對決,主動打開異界的。

但是,她並沒有死。

一種大戰告終的感情油然而生。我們跨越了艱苦卓絕的戰場,在榻榻米上擺成大字。我呆呆地注視着天花板,感覺脖子上微微出汗。明明沒有開取暖設備,可不知不覺間已經全身是汗了。我做了下深呼吸,緩緩地閉上眼睛。忽然,雄介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用有些落寞,有些乾巴巴的聲音呢喃起來

爲什麼我之前沒對我這個樣子感到異常?連我自己都覺得煞是奇怪。

「咦?真要死人啊」

「所以七海批准了。今天要把這些東西全部用光」

說到這裏,雄介不再嬉皮笑臉。我注視他的側臉。他眼皮張開,熒光燈的燈光映在那雙像玻璃一樣澄澈的眼睛中心。他再次開口。

我們用格外響亮的聲音宣佈。

我回想起紅衣女的姿態。那個女人甚至可以體體面面地對自己的敵人行禮。

「……………………………………………什麼!」

「欸?幼女你在乎體重?這個年紀就開始了?女生真可怕」

「在原理上不是不可能。我來解釋一下」

這個聲音,聽上去就像打響信號槍一樣。

「…………怪不得,這就是白雪小姐擔心我的原因啊」

正如她所說,繭墨並沒有實際死亡。她沒有跨過生與死之間那道無法顛覆的境界線。還來得及。只要肉體還在,應該就能帶回來。

「吵死了啦,麻煩安靜一點……可惡。明天的體重會很可怕呢」

甘美的菜,香濃的菜,爽口的菜,酸爽的菜,噴香的菜,肉跟蔬菜還有大米。我們一邊將彷彿取之不盡的菜送進嘴裏,一邊小心地喝着不知誰泡的熱茶,不停地動着筷子。這一餐,彷彿讓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重獲新生一般。細胞的分裂速度,應該跟進餐內容的變化沒有關係,然而我卻感覺,喫進去的東西全部都會轉化爲身體裏的血,轉化爲身體裏的肉。

三雙筷子拍在桌上,我們同時在榻榻米上躺了下去。所有人都一語不發,撐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但是,雄介忽然顫抖着呢喃了一聲

「就是旋花那時候啊……我想到我再也見不到旋花了,然後給小田桐先生添了很多麻煩的那時候。我覺得,那個時候要是也大喫特喫胡喫海喫,喫得動不了就好了呢」

我試着舉起電飯煲,對他們這樣呼籲。

七海和雄介坐不住了,再次仰望天花板。七海無言地在榻榻米上摸索,雄介伸出手,越過我的身體將靠墊遞給了七海,七海緊緊地抓住了那個好像布偶一樣的靠墊,緊緊地抱在懷裏。忽然,雄介打了個嗝,七海一拳揍去。度過了一段奇妙的安詳時光後,正當我懷疑我剛纔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在做夢的時候,雄介小聲問道

這是你,繭墨阿座化。估計你會變成這個樣子,隨後肉體從現實中消滅。對於人類來說,這個情況跟死沒什麼兩樣吧。

我在異界度過了漫長的時間,有真切的體會。在某種意義上,異界是離死亡最遠的地方。

繭墨阿座化是連同肉體一併被吞進異界的。在那個地方,人的肉體可以發生難以想象的變化,但無法損壞。在那個地方,人的肉就跟粘土一樣。

「七海也這麼覺得,所以要談談今後要拿那個笨蛋怎麼辦」

我必須在繭墨阿座化在精神上完全死亡之前把她帶回來。

曾經,御影粒良預言過繭墨的死。但是,那是錯誤的。

「我同意………因爲,這根本不是人的肚子能夠裝得下的量啊」

「可是,異界與現實世界的時間流勢不一樣。就算肉體沒有死,精神上還是很難說。雖然小繭的精神力凌駕於常人……然而,也不可能永遠忍受下去吧。她並不是完完全全的鬼,所以我必須儘早去接她出來」

※注:俄耳甫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於彈奏豎琴,據說其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妻子歐律狄刻被毒蛇咬傷並致死後,他追到陰間,冥後珀耳塞福涅爲其音樂感動,答應他把妻子帶回人間,條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顧。將近地面時,他回頭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歐律狄刻重新墜入陰間。後因拒絕參加祭酒神的狂歡被色雷斯婦女殺死。關於其死因,說法不一。

「七海也非常喫驚…………………想做的話就能做到呢,人類」

她在路面上雙手扶地,深深地向我們行了一禮。女人一邊將她被殘忍喫掉的身體暴露在外,一邊向我們投以笑容。她嘴角上揚,充滿慈愛地笑嗤笑哂笑。

「七海本來是打算你回來之後弄個豪華火鍋的」

懷着深深的慈悲睥睨人類的生物,人類根本無法抗衡。

將她自身都牢牢束縛住的預言,失準了。不,並非如此。我閉上眼睛,反芻御影預言的內容。御影雪白的手指,在桌上把卡片滑到我面前。卡牌上所繪的圖畫中,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臉上掛着曖昧不清的笑容,少女沒有左臂。

「這、這麼多,真虧我們能喫完呢……說真的,完全不敢相信」

「謝謝,那我接着說了。小繭消失在了異界」

我在靠墊上坐下來,盤起腿。在我身旁,雄介端端正正地坐着。七海的兩根馬尾辮搖搖擺擺,也坐了下來。所有人的動作都暫時停了下來。下一刻,我們同時抓起筷子。

我一邊感受着仍舊異常鮮明的痛楚,一邊緩緩地張開眼皮。在眼前,是一塊充滿懷念的有些髒的天花板。我凝視着溫和的熒光燈光,接着說道

七海什麼都沒說。但是,我能感覺到她也在等待我的答案。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隨後,胃劇烈地上下動盪。我緊緊握住右手。在那隻手上,有肉質僵硬的燙傷傷痕。這是在繭墨的事務所裏,把香菸捏爛的時候所留下的。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在癡人說夢。再說了,需要拿神話來作比較的情況,本來就不是凡夫俗子能夠插手的。七海和雄介沒有回答。但是,兩人身體顫了一下,朝我轉了過來。然後,左右兩邊的兩個人同時開口

「跟我來」

「真虧、你們兩個……還能輕輕鬆鬆地、講話啊。不難受麼」

我們二話不說將食材切成大塊之後,放進七海家最大的鍋子裏。裏面海帶和鰹魚煮出的高湯滿滿的,搖晃着,散發出溫熱的芳香。然後,我們將下進鍋裏之後跟其他食材完全合不來的東西先放在一邊,用醋醃製或用來燉煮。

「…………要怎麼去異界?」

* * *

「海蟑螂,Go Home。立刻回你的老家大海去好不好」

「要是那個時候也像現在這裏自暴自棄地喫一大頓的話,說不定就好了呢」

我齊刷刷地開始扒飯。身體沒有停着,將騰着熱氣的香甜米飯推進嘴裏,灑在上面的芝麻所帶來的香脆口感在脣齒間瀰漫開來。我將大勺伸進鍋子裏,將熱氣騰騰的食物放在碗碟中。我拿起一隻蝦,吸掉垂垂欲滴的湯汁,然後將皮剝掉,將晃動的蝦身一口咬下,又把豬肉和白菜送進嘴裏。我將碗碟裏的一批全部掃蕩完後,又補上另一批。在我旁邊,雄介正在吸魔芋,七海滋溜一下把豆腐吞了下去。我們三個把桌上的菜逐漸消滅掉。

「怎麼辦呢。雖然以前全力以赴地挺過了許許多多的可怕危險,可這一次實在讓人擔心啊。繭墨小姐不在了,那個人能夠振作起來麼?」

「……………什麼事?」

聽到七海的決定,雄介臉色鐵青。七海沒有理會雄介,抓起胡蘿蔔,然後靈巧地用腳把水槽下面的櫃子打開。七海常用的菜刀在裏面擺成一大排。

「………………………是」

他們相互擺出認真的表情,點點頭,同時站了起來。雄介雖然站起來了,但還是搞不懂情況似的雙手在胸前交叉。另一邊,七海攥緊拳頭,飛快地走了起來,在跟我擦身而過的時候,從我懷中搶走了電飯煲。七海惡狠狠地看着我,攥緊拳頭,然後嗖地向走廊一指。

——————————唰、啪沙

我毫不猶豫地拉開了玻璃門。豐盈的雙馬尾和輕浮的金髮向我轉過來。雄介似乎還留在七海身邊。圍在矮腳桌旁的兩人朝我抬起頭,突然一動不動了。他們的眼睛瞪得滾圓,看着我……更準確的說,看着我抱在腋下的電飯煲。我覺得我可能嚇到他們了,於是開口

一打開門,冰冷漸漸消散的,煥發春天氣息的空氣便將我包圍。在花瓣仍在飄舞的微紅天空下,我發出鏗鏗作響的腳步聲,衝下金屬臺階達到一樓,然後直接拉開了七海的房門。幸好沒有上鎖。大小兩雙鞋子和樂融融地擺在玄關。我剛走進去,便聽到聲音穿過門模模糊糊地傳了過來。

我回想起繭墨變成櫻花花瓣的身影。美輪美奐的記憶,與御影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她的一言一語舉手投足之中,都蘊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迫力。我老實跟着她小小的背影。一走進廚房,七海便拔掉了電飯煲的插頭,把我拿來的電飯煲插上。接着,她兩根馬尾辮搖擺起來,用力打開了冰箱。

我兩隻手套上老虎爪子形的耐熱手套,提心吊膽地抓起鍋子,小心翼翼地把鍋端出去。雄介手裏拿着大量的碟子和飯碗,跟在我後面。然後,七海端着一個放在許多中號碗的托盤跟着過來。我們將做好的才紛紛擺在矮腳桌上。

我懷着納悶的心情,打開了盥洗臺一旁的收納櫃,從裏面取出剃鬚刀和剃鬚啫喱,把鬍子颳了。然後,我又洗了把臉,把打溼的襯衫脫下後直接扔進了衣簍。我折回到櫥櫃那裏,把另一件襯衣扯了出來,一邊把它穿上身,一邊走向廚房,然後打開了冰箱門。裏面什麼也沒有。紅衣女子和繭墨阿座化的事件開始之後,我應該是爲了防止一去不回以致食物爛在冰箱裏,所以纔沒有購買食材。我打開冰箱旁的不鏽鋼米櫃,米還是很充足的。

既然如此,現在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我將米放進電飯煲的內膽裏,慢慢地開始淘米。我以輕柔的動作,反覆將水瀝乾又往裏加水,直至水體不是那麼渾濁。當做好準備,把內膽放回電飯煲裏的時候,我一時苦惱起來。然後,我拔掉插頭,把電飯煲抱在腋下。我明知我所完成的是一副非常瘋狂的畫面,卻還是大步走了出去。

「我要去接小繭回來」

然後,她用穿着兔子形拖鞋的腳,不開心地跺了下地板。

冰冷的水拍打臉頰。在整張臉被麻痹的時候,頭腦才總算清醒。

「…………應該是吧…………嗯,說不定就像你說的那樣呢」

——————————————————————嗙!

這好似槍聲的宣告,纔是對我來說真真正正的戰鬥開始的信號。

接着,七海將掛在椅子上的某種東西一把抓起來,朝我扔來。在柔軟的圍裙中間,一隻卡通兔子正在嚎啕大哭。這件圍裙我見過。這是綾生前用的圍裙。我用左手輕輕撫摸卡通圖案,然後將圍裙翻了過來,穿在身上,將繩子在背後緊緊地綁好。然後,我從櫃子裏取出一把鋥亮的萬用菜刀。

「繭墨小姐現在已經不在了吧。聽說還有其他方法打開異界,可那得殺好多人或者獻上祭品,這不是你做得出來的事情吧?要召喚大量的異物打開異界麼?族長說不定能幫這個忙,可是要用人血,怕是很難搞吧。幸仁的『神』……行不行呢?繭墨小姐也說過,即便數量增加,總量還是不會變,貌似不行啊。你準備怎麼辦?而且……難題還不止這些哦。果然還是很難搞啊」

應該至少比去找歐律狄刻的俄耳甫斯(注)更有希望。

「………………………………………………是」

有種將要奔赴戰場的感覺了。

「…………那個時候沒辦法的吧。我覺得,要是可以的話,一定很不錯吧」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小田桐先生,你上次被整得很慘吧。這次究竟要怎麼辦?」

「………………」

「又是沒想到什麼好方法就埋頭猛衝麼。你去了之後,回得來麼?」

雄介的口氣就像要讓我認清事實一般,十分冰冷,同時也像抓住了我的手,想要阻止我一樣,十分真誠。我回想起異界裏的情景。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好似人體的臟器的地方去。但是,我一閉上眼睛,繭墨最後的笑容便會在眼前浮現。那張最討厭的臉,對我細聲說——繭墨阿座化消失了,故事到此結束。

我豈能認同那種荒唐的結論。我憑着衝動睜開眼睛,瞪着半空。但是,我也知道雄介的說法非常正確。我無意間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總是衝動行事,從來都沒想過這件事。

嵯峨雄介究竟是怎麼看待繭墨阿座化的?

「…………雄介,你是怎麼看待小繭的?」

「那個人啊。說實話,其實鬧成現在這樣,我還是不太懂那個人」

雄介訥訥地說道。他似乎真的很傷腦筋地在苦思冥想。嵯峨雄介跟繭墨阿座化的因緣絕不算淺。自從他父親向繭墨委託,我們遇到他之後,我們就一起參與過很多的事件。雄介以前甚至還幫狐狸抓走過繭墨。

雄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他左想右想想到最後,吞吞吐吐地擠出了一句話

「那個人很過分。我這個外人,看得出那個人很不正常。就算眼前有人死了,她還是面不改色。不論發生什麼,那個人都不會改變,無動於衷。這種人不可能是正常人吧。那個人不是人」

雄介直言不諱地低聲說道。我也贊同他這番話。繭墨她自己也承認過。

繭墨阿座化活得自由自在。她會嘲笑人的死,會對人的不幸感到開心,期望慘劇發生。

繭墨阿座化是個下三濫,她從不記得自己做過任何一件正確的事。然而,即便如此……

「即便我也覺得那個人很低級,但也不覺得她是禽獸。我還有另一種感覺,說來可能有些古怪。我覺得,與其說那個人是個人類,她更像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命運?這個說法會不會太怪了?小繭是我們的命運麼?」

「是的。將我們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全部拉到一起來的,就是那個人。而且,繭墨小姐很怕麻煩,不想去救任何人,卻從沒阻止你對吧?她就算嚇唬過你,吼過你,但還是沒有阻止過你。那個人不論什麼時候,都因爲這這那那的原因,沒有抗拒被捲入其中」

然後,那個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都會在這裏。

她有時會笑,有時會聳聳肩,對一切都只是冷眼旁觀。

「……………………」

「還有啊!我不知道她在搞什麼鬼,今天把那邊鬧得雞犬不寧,明天又把這邊弄得天昏地暗,也不問別人的感受,每次都把別人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小田桐先生也總之被弄得灰頭土臉,七海好不容易多了一個家人,可小綾她,小綾她……」

她用簡直不像少女的表情凝視着我,然後靜靜地輕聲細語

雄介說得沒錯。她曾是我的命運。我被捲入繭墨家的因緣是非,最後被迫過上了這種扭曲的人生。她救過我的命,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她身旁。這纔是真正的『不論疾病還是健康,始終不離不棄』。

「啊、是。請一定要來。不用上班的時候都沒問題。不過,那個、這個」

「非、非常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那個,剛纔我是準備按門鈴的哦?並不是非法入侵,那個,七海……小田桐先生?」

「呃,你這幼女,現在說這個?這是可以公開的情報麼?」

「啊,是的。沒有遇到問題,算是平安無視地弄完了。請兩位下次一起到我的新居來玩!如果不嫌棄,七海小姐也,咦……………………………………咦?」

——————————————真是一場不錯的人生。

七海的聲音漸漸變弱,最後消失了。她的手也不再胡揮了,再次攤成一個大字。可能是我多心了,感覺那兩根馬尾辮十分無力地耷拉在了榻榻米上。雄介就像問她需不需要一樣,把靠墊遞了過去,可七海搖搖頭,緊緊地閉上眼睛。

「七海,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在我回來之前,能不能替我保管?」

「好久不見,在那之後怎麼樣了?破爛房子大脫離計劃,搬家的工作順利弄完了?我超在意的,非常急呢」

「是,好久不見。這是……請問,這是什麼?」

七海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榻榻米上。她拿開了擋住眼睛的手,我跟雄介一邊向後跳開,一邊觀察她的表情。她就像在哭一樣,那充滿憤怒的聲音變得沙啞。

「少廢話,回答我!」

對於這件事,我幾乎可以說已經投降了,可以很肯定的去承認。

「所以,我曾認爲,就算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唯獨那個人是不會變的。只要到那間事務所去,繭墨小姐就會和平時一樣躺在那裏,喫着巧克力。不過,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呢……是啊」

「請不要忘記。因爲認識那個人……認識『她』的人,並不多。即便是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好,請記住溫柔的『她』」

結奈就像中了催眠術一樣,對我說的話點了點頭。我也對他點點頭。然後我摸了摸盒子,轉過身去,脫下鞋子,回到七海身邊。七海狐疑地看着我。

「………你倒是說呀」

雄介粗暴地把靠墊抱在懷中,靠墊在巨大的力氣之下輕易地變形。雄介深深地皺緊眉頭,就像在試探一樣,接着說道

你要是也能記住『她』的話,我會很欣慰的。

『我徹徹底底,打心眼裏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但是……』

「非常抱歉,我現在有事必須走了,有話下次再慢慢聊吧。希望改天能和大家一起去你的新居玩」

「複述一遍!小田桐勤!」

「幫你保管沒問題,可你要敢不回來,七海不論如何都會宰了你哦?」

「請救救那個人,就像救我一樣」

下一刻,在咫尺之隔的距離外,響起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尖叫聲。

雄介茫然地呢喃。我望着他的側臉。他就好像這才頭一次明白繭墨消失的事一般,大大地張開眼睛。七海默默地將靠墊遞給雄介。

「應該、沒有呢。這次明明是第二次呢……爲什麼呢……莫名地有種懷念的感覺。總感覺那個時候,小田桐先生,雄介先生,七海小姐都在,大家在一起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不過,總覺得,好像,還有一個人……」

「……………………咦?」

「原來你今天來啊。太好了,小田桐先生就在這裏哦」

「咦?」

說到這裏,雄介鉗口。他的視線茫然地彷徨起來。凝重的沉默緩緩堆積起來。雖然像這樣躺在溫暖的房間裏,感覺好像要漸漸忘卻,但我和雄介還是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找遍這個世界的角角落落,還是不可能再找到繭墨。

不過,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結奈笨拙地說着,露出微笑。如今她的臉上,以前的那種憂鬱已經蕩然無存。我接過遞給我的盒子,結奈鬆了口氣似的點點頭。她想我的後面看去,表情變得更加燦爛。我轉頭看去,只見雄介就像籠子裏的鵝一樣,把頭伸了出來。他也注意到了結奈,噢地喊了一聲,說道

「誒?」

「救得了的」

「只要救過一次,不管多少次一定都救得了的」

「你說的那麼輕巧,一定有辦法的吧!比俄耳甫斯神話那種可能性更高吧!把剛纔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我說,幼女……更正,七海小姐。這不叫複述啊」

結奈歪起腦袋,閉上了嘴。我回想起以前被關在夢裏所目睹的內容。結奈說她說不着,於是我和雄介把她帶進了七海的屋子。然後,包括綾在內的五個人玩了場枕頭大戰。現在這裏,夢中的成員少了一位,綾不在了。

我用緊緊地抓住綾給我的左臂。那是一場反映現實的夢。

——我不會放棄繭墨阿座化。

「繭墨阿座化是個可惡的人,但她很美。她對絕不是什麼禽獸。那個人總在那個地方。我希望那個人一直都跟往常一樣,呆在那個地方。可是,那個人不在了,已經死了,這種事實在太可怕了啊」

「咦?小田桐先生,這是什麼意思?你沒有辦法去異界吧。已經沒有辦法去那邊了,你這個普通人卻有辦法?」

「啊、是的。終於見到面了。好久不見,小田桐先生,那個,給」

沒錯,繭墨阿座化對我而言,就是我的命運本身。

我最後緊緊握住的那隻手,有着常人的溫暖,有着常人的柔軟。

雄介不知怎的,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那門縫七海是配合自己脖子的寬度留出來的,雄介似乎被完美地夾住了。我想他應該沒事,於是移開目光,把盒子交給了七海。

「不在了什麼的,消失了什麼的,死掉了什麼的,簡直莫名其妙啊。七海可不想要這種事。那個人怎麼搞的啊,總是笑嘻嘻的卻說消失就消失了。那命運什麼的,七海只通過海蟑螂問到了一些,可不管怎樣,那實在太奇怪了吧」

「我要去就某個人」

我再次回到玄關,面對結奈,對着一臉困惑的她鞠了一躬。

* * *

「那個人啊,根本已經談不上感情纖細不纖細的了!那個哥特蘿莉總對人笑嘻嘻的,用那種好像看透一切的目光去看人!人家平時千辛萬苦地裝乖隱藏本性,她有什麼權利拆穿我啊!」

正因如此,我在她面前沒辦法說謊。

「七海小姐,房東的房間就在離,以前告訴我要是有什麼困難就過來,然後帶我來過。我記得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我來過這個房間麼?」

結奈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的臉,不安地歪起腦袋。我攥緊拳頭,回想起繭墨微笑的身影。回過神來,我就像怒吼一樣回答了她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辦法。只不過,是不是真的可行不清楚,還得問問。而且能不能得到協助也不清楚。不過,並不是絕無可能。雖然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把她帶回來,但我想要確實地得到去那邊的路。七海,雄介,我果然……」

我起身邁出腳步,每前進一步,腹中的食物就會晃動。

您究竟要上哪兒去?

人的潛意識領域,有時會連在一起。我曾經在雄介的夢和某個醜陋男人的夢裏各處奔走。說不定是紅衣女子在構築夢而拿結奈作參考的時候,對結奈的夢造成了影響。如果結奈對並非現實的時光留有些許記憶的話……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向抓住左手的手指中灌注力量。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邁腳,感覺只要稍不注意用大點力,整個人就要抱着肚子到在上。雄介和七海依舊在看着我,但一動未動,甚至都沒問我要去哪兒。我直接走向玄關,穿上皮鞋,打開門。

「我能夠去接她。只不過,能把她帶回來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有方法麼,你這笨蛋!」

若是那樣,那麼溫柔的她,就會留在這個地方。

「請不要忘記」

驅使我的這股強烈感情,是類似戀愛的某種東西。

「…………咦」

我就像逃避兩人的視線一般,閉上了眼睛。每當我被黑暗包圍,當時的景象便會不由分說地重現。在眼前,櫻花花瓣漫天飛舞。繭墨對我露出非常安詳的微笑。

不知爲何,她手裏抱着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七海可能是聽到動靜了,突然從客廳裏探出臉,把頭從平拉門的縫隙滲出來,然後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她爲綾的死哭泣這件事,感覺已經過去了好久,我又久違地回想起來。

「…………七海,最最最、最————————討厭那個人了!」

七海是個普通的小學女生,其實根本無法習慣身邊的人死去。

森本結奈。以前每晚都會聽到挖土的聲音,曾飽受折磨的女性。

聽到我說的話,雄介倒抽一口氣,把眼睛瞪的滾圓,喫驚地看着我。七海一語不發,還是一個勁地盯着我。雄介那張表情就好像覺得我在說傻話一樣,對我說道

「對不回來……的人也……一擊必殺……不愧是……幼女……呃呃」

「那個,這是謝禮。小白的事讓您費心了,只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的。以前我也到您的房間去找過,可是您不在,我就門口打轉,然後就受了七海小姐的照顧……於是,我今天想再次登門拜訪,但您還是不在,本來想把這個先交給七海小姐的,然後就……」

「—————————————————————————呀!」

「——我是不會放棄小繭的」

我們啞口無言,七海在我們面前,就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胡鬧起來。然後,她惡狠狠地放出話來

好好看着前方,不要迷失方向。

七海根本沒有哭。在熒光燈的光輝下,她的眼睛正閃閃發光。在那雙彷彿蘊藏着星宿的玲瓏大眼中,憤怒、期待,然後還有即便被否定依舊不屈不撓的意志,許許多多的感情正在搖曳。我再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七瀨七海很堅強,她一定能比任何人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什麼?」

七海就像渾身的毛倒豎起來的貓一樣,大聲說道。但在下一刻,她就像精疲力竭了一般,力量從全身散掉。她的身影看上去,比平時小了一圈。

她的堅強,對我來說是那麼的耀眼。

極爲強而有力的宣言震撼我的耳膜。可能是獨自用力過猛了,七海好像快吐出來一樣,連忙捂住嘴。不過,她立刻恢復過來,再次掄起手,大聲叫喊

雄介的呢喃緩緩地擴散消弭。殘留着食物餘香的溫暖空氣,讓人感覺就像是毛巾一樣沉重。七海就像要揮開這種氣氛一般,突然手腳一陣亂動。她身體激烈地左右扭動,腳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

可憐的雄介被壓得更慘了。七海靈巧地從縫隙間伸出手,從我手中把盒子接了過去。

「………………咦」

雄介趴在榻榻米上,注視着我。七海也翻了半圈,抬頭看着我。

「哎………………什麼啊,在這件事上,我好像比小田桐先生還要看不透啊」

繭墨小姐已經死了。我們失敗了,那個人回不來了。

「救不救得了,我不清楚」

七海根本不去回答雄介的提問,雙手捂面,一動不動。我和雄介坐了起來,看了看七海的情況。我們很擔心她,正準備喊她的時候,她仍舊維持着捂臉的狀態,就像炮轟一般吼了起來。

已經不在了。那個人。

門口站着一個人。我的腦細胞正以可怕的速度逐漸死亡,於是我阻止她永無止盡的道歉。她好像在發愁,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她身上穿着綠色的雙排扣大衣,柔順的黑髮搭在肩膀上。這個給人感覺很稚嫩的臉龐,我見過。

「……………………我說,幼女,你要不要緊?嗯?」

應該,還有一個……感覺應該還有一個。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結奈露出非常自然的笑容,向我伸出手,緊緊地握住我的右手。但是,她立刻把手鬆開。她應該是從我抓住左手的動作中感覺到了什麼吧。結奈又握住我的左手,用兩隻手緊緊將我的左手抱住。然後,她表情突然一變

面對她驚訝的表情,我禁不住說出了喪氣話。到了繭墨身邊的時候,我一樣沒辦法帶她回來。我究竟能不能在繭墨阿座化精神崩潰之前將她帶回現實世界呢。而就在我開始苦惱的時候,結奈擺出非常自然的表情,開口對我說

沒錯,那不過是一場夢。然而結奈竟然淡淡地留有虛構的記憶。

「什、什麼?……呃、有的?」

緊張感讓我的喉嚨刺得慌,但我還是細細地呼出了一口氣。我一時閉上眼睛,整理思緒。我雖然在繭墨消失後有好一陣子在發呆,但在這段時間裏,在異界目睹的情景也不斷地在我眼前回放。當時,我什麼都沒去想,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再次回味一部分目擊到的情報。既然我很肯定地說了,這種事在原理上不是不可能,那麼我要爲我的這番話承擔起責任。我將我反覆地進行自我探討後所得出的答案,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

「咦…………你是?」

此時,結奈歪起了腦袋,茫然地四下張望。結奈直勾勾地盯着七海的連,然後又把視線放回到我和雄介身上,然後似乎對什麼事情無法理解,露出困惑的表情。

結奈用非常堅毅的眼神看着我。我記得,我在她家的地下室裏看到過她露出相同的眼神。在挖出朋友的骨頭之後,她胡亂地擦了擦被泥土弄髒的臉。然後,她的眼睛裏浮出淚花,十分有力地瞪着前方。那雙眼睛在告訴我們,只有前進的意志,人就能前進。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說

「請一定要再加把勁。不論遇到多麼艱難的事情,我都會爲您加油的」

她彷彿在爲我祈禱,爲我祝福一般,輕聲細語。

結奈緩緩地鬆開手,就好像現在才覺得害羞一般,垂下了臉。我無言地點點頭。我能做的,只有對她點頭。結奈根本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即便如此,還是願意推我一把。我以前幫過結奈,這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然而瑣碎的浮出給瞭如今苦惱的我以回報。我將她的話語埋進心裏,邁出腳步。

這一次,我毅然地走出了玄關,然後猛地轉向身後。

結奈,七海,被門夾住的雄介都在看着我。我已經擺過很多次陰沉的臉色,也說過許許多多的喪氣話,說實話,未來根本一片漆黑,毫無希望。

繭墨說,她的下場是命運。她自己也很肯定地說過,她總是嘲笑別人的死,有義務去那種地方好好受受苦。繭墨要是看到我的愚蠢行爲,她肯定會聳聳肩,說我是在瞎折騰吧。正因如此,我是不可能放棄的。我想起她那美麗的笑容。

究竟誰會說「想看到那樣的表情」。

我終於察覺到了。我感到一肚子火。

我不會理解繭墨,繭墨不會聽我的意見。

到頭來,直到我們分別的那一刻,一直如此。

正因如此,我根本不會露出陰沉的表情。繭墨從不聽我意見,我又豈會照她吩咐的去放棄。我既沒有對現在的狀況感到絕望,也不像打退堂鼓。我可不想去回想紅衣女子的恐懼,然後動彈不得。

我學着七海剛纔指向走廊時的動作,豎起了大拇指,將拳頭向前面用力一伸。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要笑出來。笑,要笑,不能露出不安的表情。我讓那麼多人相信我,我就算硬着頭皮也必須相信我自己。

然後,我氣勢十足地喊了出來

「我出發了!」

「「「一路順風」」」

結奈面帶笑容,七海和雄介已是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大喊起來。聽到三人的聲音,我轉過身去,猛地將門關上,來到紅色花瓣微微躍動的天空之下,毫不猶豫地飛奔起來。

看到我愚蠢的行爲,繭墨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她一定會聳聳肩,說我白癡吧。

『當代的繭墨阿座化死了之後,大家會將全族裏的女人聚集起來,選出新的阿座化,聽說場面非常壯觀,連小孩子們都會顯露出瘋狂的眼神。被選出的下一任繭墨阿座化會被帶回本家養育,可以說是爲了讓被選爲下任怪物的孩子不再變回正常人類的工程』

據說這一帶歸參與開發計劃的某家企業所有。

「爲什麼,爲什麼……」

曾經聽到過的幻聽傳入耳朵,下一刻,她的身影融化消失,之後只留下一片寂靜。堆滿破爛的房間裏,冰冷刺骨。我禁不住呼吸爲之一窒。繭墨阿座化並沒有死,但這個堆滿遺物的地方……

* * *

答案很簡單。兩種都不正常。決定祭品和神這種事,本身就不正常。

從那個屋子裏被搬出去,本該已經不在的那些東西,被堆放在了這間屋子裏。

這間屋子裏,塞滿了繭墨生前的記錄。我終於理解日鬥說的那番話了。這裏確實是繭墨阿座化的棺材。這個空盒子,是裝她遺物的地方。

唯獨繭墨家的宅子鴉雀無聲,大白天裏卻沒有半點動靜。

「你覺得這裏像口棺材,那正是非常正確的認識」

這話說來也怪。住在裏面的一幫人,的確接近魑魅魍魎。小鳥遵照紅衣女的指示偷襲過這裏,導致繭墨本家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本家很多有權勢的人死了,而這讓本家與分家之間的力量關係發生了逆轉。據說,原本大部分的實業就是分家在負責。定下應該正在趁此機會推翻舊制,讓繭墨家煥然一新。在地位被奪走的繭墨本家的倖存者中擁有特殊背景的一幫人,恐怕就住在這裏。那便是高舉活神之力的旗號,在幕後統帥整個繭墨家的那幫人。門徑的功能,不僅僅是保護內部不受外來者入侵,防止裏面的人無緣無故外出也是重要的功能之一。

對繭墨日鬥來說,過去的時光是什麼?他的人生究竟是什麼?

「很簡單哦。因爲我也是繭墨阿座化的生前記錄之一啊」

「日鬥,這是怎麼回事?還有這個房間……這裏的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

我回想起出租車司機說過的話。據說這裏被稱爲幽靈路。

但是,這樣就對了。我豈能任她擺佈輕言放棄。

「日鬥,你能去異界麼?」

我回想起在那個棲息着無數烏鴉的房子裏所發生的悲劇。鴉越爲了保全超能力,將一名女性關進了鳥籠。而現在,繭墨家會選出一個女孩當做應付危急關頭的供肉。

我下了出租車,抬起臉。與此同時,刺眼的晨光讓我眯起眼睛。

他的哀傷,究竟屬於哪一類呢。

日鬥擅自讀出我的思考,歪起腦袋,然後向窗外看去。在被蕾絲擋住的厚實玻璃的那頭,能看到幾所房子佇立在更高的地方。儘管氣派,但卻因統一而缺乏個性的屋頂,等間距地排列着。日鬥又將視線放回到我身上,嘴脣彎了起來。

恐怕是滲透進破爛裏的氣味消融在空氣中造成的,屋子裏充滿了甜膩的巧克力味道。我禁不住揉了揉眼睛,隔着窗簾透進來的昏沉光線照亮屋內,給我一種繭墨阿座化就站在這裏的錯覺。哥特蘿莉裝搖搖擺擺,她心血來潮地在臥室裏走動。她翻起禮服的裙裾,向地板上一踢,毫無意義地原地轉了個圈。她望着那些破爛,聳聳肩,無意間注意到了我,開口說

「我想讓你看看,在她死了之後,本家的人是多麼的窩囊」

異界的肉壁隔一段時間就會冒出數不清的人頭大小的泡。肉壁會將吞噬過的人的記憶碎片以泡的形態吐出來。我每次遇到那些泡,上面就會映出各種各樣的情景。日斗的母親倉惶逃走,戴狐狸面具的講故事的人張開雙臂,神宮悠裏在宿舍裏喝着紅茶,我不認識的人正在講着什麼。然後,迄今爲止我們在異界中上演過許多的情景,有時也會被映出來。我回想起其中一個。

忽然,他打開了懷中的紙傘。色調整體昏暗的房間裏,綻放出鮮豔的紅色。

「恭候多時,裏邊請」

「神死了………但是,這裏連神的遺骨都沒有」

但我感覺,我很早就知道了。

活祭恐怕沒有任何權利。不過,在紅衣女需要之前,活祭應該不用負責。養育活神和選擇活祭,到底哪一種做法更正常呢。

日鬥繼續旋轉紙傘,呢喃起來。我也點點頭。她喜愛悲劇,嘲笑屍體,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當代繭墨阿座實在太過扭曲了,化作爲一個人來說,她的偶像魅力就像毒素一樣。她自降生起便是繭墨阿座化。其他的繭墨阿座化,只是因爲找不到合適的人而強行推舉出來的殘次品。她纔是自第一代以來,唯一的真貨。

「繭墨家,已經不選出活神——繭墨阿座化了麼?」

但是,繭墨日鬥將這個被繭墨阿座化的所有物所佔據的地方稱作棺材。

紙傘毫無預兆地合上了。他再次把紙傘抱在懷中。紅色從視野中消失。不知爲何,感覺房間的色彩比打開紙傘之前更加灰暗。日鬥在此景此景中,開口了

那裏,就像熱熱鬧鬧的玩具箱。然後,在破爛堆成的山後面,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之所以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只因爲一個極爲簡單的理由。

「爲什麼你在棺材裏?」

「小田桐君,你傻站在那裏做什麼?準備開始打掃這間屋子了麼?不過我覺得,就算是你也敵不過這些東西呢。不提這個了,勞你替我做一杯熱巧克力吧」

「這邊請」

* * *

那各種各樣的東西,我都記得。這些全都是扔在繭墨臥室裏的東西。

你也明白吧?就跟鴉越家一樣。那個家族一味依賴超能力,最後沒能乘上近代化的浪潮,最終沒落。要在表層世界存活,黑暗的傳說只會成爲枷鎖。

這是工作,不是需要難過的事情。只是把人放在適當的位置罷了。

「是啊,小田桐。不過這終歸不過是形式,反正在背地裏還是會選出少女的吧。但是,選出來的不過是爲了應付紅衣女下一次索求之時的保險,只是單純的活祭罷了。人們不需要培育用來獻給棲居異界的怪物的肉吧?崇拜活神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繭墨家也被時代的浪潮所吞沒了啊」

她這個人,即便會真誠地告誡我罷手,也不會阻止我。

我回想起被小鳥招到孤島上去的那一連串的事。繭墨家的長者不惜將下一代繭墨阿座化的候選人當成替代品殺掉也想拯救當代繭墨阿座化。即便她消失在了異界,本家的人對她的執着卻並未消退。但是,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煩躁的情緒令我鬢角發緊。繭墨家的牢籠明明都已經破壞掉了,狐狸卻還是沒有獲得自由。我向他瞪過去。那晚在學校裏我所產生的疑問,他還沒有回答我。

但是,爲什麼狐狸會住在這裏?他這個人對於這個地方,不是異物麼?

「——————所以說,那又怎樣?」

他彷彿在說他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一般,對我笑了起來。

日鬥咕嚕咕嚕地旋轉紙傘,毫無意義地把臉遮住,接着說道

「偶爾還是能看到人影,不過整體上很陰森呢。感覺連小孩子都沒有,明明是企業高層住的地方,卻沒有人來拜訪的樣子,究竟怎麼搞的」

但是,這不是現在該問的。我被這個棺材一樣的屋子吸引了,浪費了很多時間,但我此行前並不是爲了閒聊。我吸了口氣,屏住。

我離開七海的房間之後,到了車站,然後搭上了特快列車。到達長野的時候都已經入夜很久了,而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既然是求人幫忙,就不可能在大半夜把已經入睡的對方喊起來。我隨便找了地方,住了一宿。

我再次轉向這條街最高的地方,面對眼前的坡道。這條兩邊種着行道樹,路面硬化過的道路,彷彿成功的象徵一般,非常寬闊。在這條馬路的兩側,是兩排私人住宅。那些佔地超過普通民宅兩倍面積的房子,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住宅。光是那些的話,還不算稀罕。但是,這片區域的入口處甚至還設有門徑,沒有通行證的人便無法踏入院地之內。

一隻人偶像具屍體一樣倒在他腳下。他好像注意到了我,緩緩地抬起臉。從窗簾的縫隙射進來的光,照出了他蒼白的臉。那頭白髮就像取代狐狸面具一般,煥發着暗淡的光。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乾枯的嘴脣緩緩地動起來。

這裏是繭墨阿座化的棺材。塞進空棺材裏的東西,都是遺體的替代品。

到頭來,繭墨日鬥想成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小田桐。不管你的頭腦再怎麼遲鈍,這種事還是看得出來的吧?你應該不可能忘得了纔對。因爲狗不可能那麼輕易的忘記飼主的隨身物品」

狐狸滔滔不絕地吐露出交雜着死心與悔恨的話語。他說的話,我且聽且不聽,用眼睛對周圍環視了一番。儘管他說這裏是個相當不錯的居所,但這間屋子很不正常。在一無所知的人看來,那恐怕不過是個東西擺放得雜亂無章,別具特色的房間。但實際上,這裏被某人生前的記憶所支配着。

坡道和住宅之間也有一段落差。我跟他後面,登上了西洋風格的臺階。呈階梯狀的庭院裏,種植着時令花卉。一位老人正在裏頭修剪枝葉。他應該是個園丁吧。他淡漠地繼續打理着門可羅雀的庭院。

「覺得像棺材裏面麼?沒錯呢,你的聯想不見得就是錯的哦」

不,這樣的表述並不準確。繭墨阿座化還沒有死。

過了一陣子,那個笑容漸漸地彎起來。最後,狐狸就像嘆氣一樣,動起嘴脣

不久,她把手放在了最裏頭那間房的門上,轉動沉重的金屬門柄。

那是我跟狐狸一起墜入異界之後的情景。

「——————————什麼?」

「這裏的那些房子你也看到了吧?這正是體面的幽禁呢。但是,我對此並沒有沒有怨言,畢竟我很早以前就註定是一具行屍走肉了。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還去渴望什麼?簡直愚蠢透頂。雖然是別人的,不過棺材正是適合我的居所吧。你之前讓我不要死,而最後弄成了這個樣子。不過,在旁人看來,這裏還算是個相當不錯的居所。畢竟環境是一流的呢」

「終於明白了呢。沒錯,這個房間名副其實就是妹妹君的棺材。被幽禁的那些老頭子來到這裏,追尋她的殘影,然後離去。真奇怪呢。他們生前一直都被妹妹君疏遠,到了現在卻對一個毫不相關的地方如此動情」

日鬥簡單地作出回應。這種事的確一眼就看出來了,但這個屋子的角角落落全都被繭墨阿座化的所有物佔據着,還淡淡地散發着令人懷念的味道。

「那個少女擁有毒素一般的偶像魅力,給信奉活神的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即便她死了,也不會有很多人推崇下一任繭墨阿座化爲繭墨阿座化吧。所以,那些苟延殘喘的那些老頭子們才毫不抵抗地接受了這場變革…………但是」

我的視線落向了手中的卡。印着地址跟地圖的上等紙張,看上去還是那麼像店鋪的名片。剛纔我一給門衛亮出這個,立刻就放我通行了。我回想起出租車司機張大雙眼的樣子。我登上坡道,來到第三所房子。

就連能夠撫慰生者的遺體碎片,都沒有留在現實世界。連火化之後的骨灰都沒有,臉裹屍體的布都沒有。但是,她留下了許多遺物。我喫驚地張大眼睛。

「怎麼了,小田桐?你究竟有何疑問?」

但是,聽說作爲繭墨家根基的儀式已經不進行了。這是超乎想象的變化。

繭墨日鬥,懷中抱着紅色紙傘。

然後,將來到這裏的關鍵理由說了出來。

「繭墨家終於也面臨這樣的時期了啊。而且,貽害千秋的病竈經小鳥之手被一掃而光了。繭墨家出於與生俱來的恐懼,無法違逆繭墨阿座化,既然如此,不去製造下一任活神就可以了啊。妹妹君被異界吞噬的時機,真是太絕妙了」

————————————————嗙

「…………………………咦?」

這條街道靈活運用了山體的傾斜走勢,然後越往高處,面向富裕階層的住宅就越多。在這條街上,居住的位置會不由分說反映出自己的社會地位以及與身邊之人的差距,住在這條街上人想不去明白都不行。說實話,我不想住在這個地方。我雖然對自己住的地方覺得無所謂,但我不希望呆在這種居民之間相互去在意這種事的環境裏。摩擦首先源各人認識的差異,但海拔最高的那片區域,應該不在這個範疇之內吧。

——————————————————咕嚕、咕嚕、咕嚕

這彷彿是曾經一幕的重現出來。他在椅子上,優雅地翹着腿。

女性沒有轉身,在就像空盒子內部一樣缺乏生氣的空氣中往前走。

換而言之,這所窮奢極欲的宅子徒有其形,其實就是一座用來軟禁的現代牢獄。

「啊———什麼啊,原來是你啊」

那個地方化作了連差距都難以辨識的,極其異樣的空間。

據說這條街是在大規模的開發計劃之下,十幾年間建設起來的。經過精密計算配置的行道樹,以及整齊劃一充滿潔淨感的商品住宅羣,如同箱庭一般。在這條街上,大型超市及學校等各類設施一應俱全,是那種「無需遠出便能生活」的設計理念。但是,爲了緩解居民的壓力而進行的規劃,反而讓這條街上出現了顯而易見的檔次差距。

「雖然並非血脈相連,但我是繭墨阿座化的哥哥。而且,我也是被視爲其夫婿的人物。在繭墨家最像她的人,就是與紅衣女存在聯繫的我了。正因如此,定下將我帶來這裏,讓我成爲這裏的守門人。他們似乎打算把這裏建成紀念館呢。大張旗鼓地弄反而會讓繭墨阿座化喪失神祕性,那些老頭子真是不開竅。定下爲了讓那幫老頭子永遠的沉醉下去,於是請我幫這個忙。哎呀,不要誤會哦,小田桐」

我按了下門鈴,不久便出來了一位女性。她用缺乏感情的目光看着我。

這裏的一切,全都是死者的所有物。是繭墨阿座化,妹妹君的遺物哦。

這種時候需要的是氣勢,就算兩手空空的直接過來,感覺也說不定能行。到達目的地周圍的時候,我暫且放下心來。不過,最關鍵的還在後面。我吸了口早晨的冰冷空氣,重新鼓足氣勢。這個時候,我忽然向來時的路轉過身去。

在眼前,嶄新的建築物並立着,呈現出一片井然有序的景緻。周圍的廣袤山林中,有一片開拓出來的地區。雖然這個地方距離繭墨本家不是很遠,但會給人一種來到城市周邊的錯覺。在到達這條街的這一路上,只有老舊的建築物在山巒之間延綿不絕。但跨過這條街之後,風景立刻煥然一新。

信仰的對象是必須的。即便是遺骨,即便是沾了血的布也好。

春天就快到了,只要暖和起來,五光十色的花朵一定會讓庭院變得美麗非凡吧。但是,這所房子裏唯一的居民,究竟能不能理解園藝的樂趣呢?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進大宅。裏面還是鴉雀無聲,和外面一樣毫無動靜。

我感覺,我這樣的行爲就像在跟繭墨找茬一樣。

紙傘轉呀轉,轉呀轉,鮮紅的顏色捲起漩渦。聽到日鬥說的話,我皺緊眉頭。我回想起繭墨曾經說過的話。照理來說,在繭墨阿座化死後,繭墨家必定會舉行儀式,選出下一代阿座化。

她走下臺階,打開門閂,向我深深地行了一禮,細聲說道

—————————————————————————啪

我在異界彷徨時所看到的某一幕,成爲了提示。

我感覺空氣凍結了。日鬥看着我,淺淺的笑容回到了他的嘴上。

繭墨阿座化被吞進了異界,她的身體不在此處。

* * *

門緩緩打開。屋子裏面出乎意料的狹窄。女性向後退了一步,直接從走廊上離開了。我們送着那個拖着影子的背影,再次轉向入口。這個地方,令我產生某種奇妙的即視感。幾秒鐘後,我才總算察覺到其中理由。牆邊擺着一架鋼琴,在椅子上擺着陶瓷材質的熊人偶的頭部。在牆邊,擺着大量面向少女的禮服,窗簾上繫着淺藍色的絲帶。中國製造的瓷器裏,裝滿了紙疊。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何意義。

「外面的那些房子裏關着魑魅魍魎。之所以把門封住,是因爲他們的人數不可小覷。對繭墨阿座化的醜陋憧憬、執念,被分別關進了那些房子裏。那些東西,不會再重見天日。對繭墨阿座化的一切慾望,都將被關在裏面,直至腐朽吧。即便將讓下一代阿座化成爲替代品去愛戴,評選本身也不會進行了呢」

「而且,不管是好還是不好,當代繭墨阿座化都太過強烈了」

我跟狐狸在紅色的世界中相互對峙,我久久地坐在肩膀流血的日鬥面前。

手槍掉在了我們兩之間的地上。在旁邊,白色的孩子正強行把雨香推開。我呼喊本應已死的繭墨,紅色的金魚一下子躍向空中。金魚溶解,變成繭墨阿座化的姿態。她露出捕食者一般的笑容,旋轉紙傘

『咦?哥哥,你還沒搞清楚嗎?我是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是一個能在異界來去自如的妖怪,那是屬於我的空間。哥哥或許擁有能遊走於異界表面的能力——————但是,你無法深入異界吧?』

那段在異界彷徨的漫長時間裏,我一次次,一次次地遇到映出那個情景的泡。水無瀨白峯也沉入了異界。『神』的殘骸也消失在了異界,但有一部分倖存下來了吧。恐怕那個被日鬥給撿起來了。之後,他將廢棄大樓異界化,然而在那個時間點上,他根本沒有佔有向異界偏斜的空間。

換而言之,繭墨日鬥爲了撿起『神』,通過某種方法到過異界。

「你在異界的表層撿到了那東西。這也就是說,你能夠前往異界。我說的沒錯吧?有了那個,用不着使用貢品或者讓現實世界向異界偏移,也可以打開異界麼?」

「我不能像妹妹君那樣打開異界。但是,裂縫的話還是能製造的。不需要用什麼誇張的方法。雖然我問了你想幹嘛,但很可惜,你的想法我基本明白。你還是老樣子僞善啊,小田桐。這是精神不正常的做法哦」

繭墨阿座化的故事沒有留下任何禍根,以完美的形式結束了,不是麼?

「以繭墨阿座化一個人的犧牲而告終。這對你來說也是非常理想的結局吧?」

繭墨日鬥路出野獸一般的笑容,直言不諱地說道。他就像撫摸貓咪一般,撫摸合上的紙傘。然後,他突然間把臉垂了下去,就像眼前有本繪本一般,輕聲細語。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故事到此結束」

讀完這篇故事的你————怎麼看呢?

日鬥向我投來充滿挑釁的目光,但我不爲所動。繭墨阿座化的死,對我來說確實是非常理想的情況。但唯獨這一次,我並不是因爲無法原諒自己而行動的。這是不同於僞善的兩一種行爲。

可以很定的說,這就是自私的行爲。現在的我,終歸只是爲了我自己在行動。

「日鬥,不是的。你弄錯了。我並不是出於僞善而想救她的」

「那又是爲了什麼,小田桐勤。你爲什麼要就那個可惡的少女?你倒是說說,是多麼強烈的理由讓你專程回想到那個好不容易纔爬出來的地獄底層?」

「我,想再見小繭一面。我不會放棄她的。而且,而且我……」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我用力握住右手。繃緊的燙傷傷痕很痛。這件事,我在和雄介他們說話的時候就感覺到了,現在,這種感情插在胸口,正在慢慢變強。那股激動的感情,我只是沒有察覺到罷了,其實它從一開始就深埋在我的心房。

那種事,我豈會認同。

我不成聲地叫喊起來,然後我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我徹徹底底,打心眼裏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過,就算再怎麼蠢再怎麼無聊,這對你來說仍舊是發自內心的願望」

「什麼?」

然後,我要麼牽扯進你自己的願望,被紅衣女子殺掉,要麼在這棺材裏,等待身體腐朽。我不會離開這間屋子,會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你只要許願就行了,小田桐勤。

「所以說,那又怎樣?你真覺得我會幫你忙麼?你這纔是瘋了。你也知道我跟妹妹君的關係,知道我對她的殺意。你覺得那個的死,跟我完全無關麼?」

「我是讓你起個頭。你既然那麼說了,那你就試試看吧,小田桐勤」

「她很任性對不對?你說對不對?她很任性對吧?這讓人怎麼接受啊!」

我根本無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就算繭墨說什麼可喜可賀,我也不會讓故事結束。不管她所締造的,只犧牲一個人的結局多麼漂亮,多麼正確,多麼美好,我都不可能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東西喫屎去吧。我咬牙切齒,漏出一口粗氣。日鬥似乎在苦惱,沒有繼續往下說。不久後,他搖了搖頭,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就像自我確認一般呢喃了一聲

我回想起雄介說過的話、繭墨阿座化,確實是我們的命運。

莫名其妙。即便如此,我還是伸出了手,就像平時一樣,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人的願望總是那麼卑鄙,根本沒有去實現的價值。正因如此,我以狐狸的身份給個提議吧。

但是,我除了得到他的協助,別無他法。正當我咬緊嘴脣的時候,狐狸繼續說了下去

我回想起剛進來時所產生的感想。繭墨日鬥,懷中抱着紅色紙傘。

狐狸的眼睛冷若冰霜,根本不準備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冰冷的眼睛裏,激烈的感情正靜靜地燃燒着。那火焰所顯示的感情,接近憎惡。他認真地向我要求

他的哀傷,究竟屬於哪一類呢。

「小田桐,醜話說在前頭,我對你的戲言不感興趣。我想你不會聽的,但我還是要重複一次。不要想當然地決定別人的想法。我不想再見到她。而且,你好像還不明白,你只是在依賴妹妹君」

下一刻,表情從他臉上消失了。周圍的空氣驟然一變,強烈的壓迫感令空間發生傾軋。

「我啊,很惱火」

「既然如此,你究竟爲什麼要拿着這把紅色紙傘?」

「…………………………………………什、麼?」

「正如你所說,要殉情自殺就該一個人去。我只想讓你帶我去異界表層,即便如此,還是不清楚會被紅衣女怎麼樣。要是因爲被人許願就輕舉妄動的話,可是會沒命的哦。這件事,你一定要自己來決定。你沒有理由幫我,但把活死人一樣的人生交給了我。相對的,我……」

咚地一響,我重重地跺向地板。掉在附近的玩具喇叭彈了起來。水珠花紋的喇叭滾到了遠處。我想起七海胡鬧時的樣子。如今,我理解她的行爲了。在遇到沒天理的情況時,人有的時候就會變得想要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胡鬧。我更加用力地握緊右手,捏得骨頭咯吱作響。然後,我吸了口氣,聲嘶力竭地宣佈

我牽着日斗的手。用這隻手所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把一個被關在屋子裏的人拖出來了。人的手所能做到的事情雖然很有限,但只要能做到這件事就應該足夠了。日鬥聽到我說的話之後目瞪口呆,由衷地感到喫驚。凝重的沉默瀰漫開來,他突然彎起脖子,臉上很奇怪地沒有表情。

蠢死了。要殉情自殺就該一個人去。

讓狐狸喫苦頭沒有任何意義。他應該自己去悔過。至少一次也好,他應該對自己的人生感到開心,然後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是多麼沉重,然後在漫長的人生中一直掙扎下去。

忽然,我回想起我以前在那間被封鎖的公寓裏跟他進行過的對話。

「能的」

辦得到就試試啊——他冰冷地說道。這一刻,我明白了。一旦選錯,我恐怕就會喪命。我閉上眼睛,拼命調整好呼吸。

「你以前沒有對我許下過任何心願。但是,你似乎終於找到自己的心願了。這樣一來,我也可以謝幕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願望了。來這間屋的人,基本上也是活死人。再也沒有人會握住我的手了吧。這樣就夠了。這是狐狸此生做的最後一件事」

「沒錯,我很生氣。什麼可喜可賀,什麼應得的下場。什麼叫不需要感慨或悲傷。什麼叫相應的東西就應該回到相應的地方。什麼命運!」

「什麼叫爲了自己能夠邁出腳步?蠢死了。你只是陪繭墨阿座化走得太久了,所以忘記該怎麼走了。到頭來,沒了繭墨阿座化這個指針,你就活不下去。被繭墨阿座化毒害最深的就是你,小田桐勤。所以,繭墨阿座化被搶走之後,你就開始不服氣,瞎折騰。不過,你別把別人也牽扯進來」

就跟狗、貓、小鳥一樣,日鬥不是狐狸。人要是人類,心就不會凍結。

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日鬥煩躁地眯起了眼睛。我吸了口氣。相同的回答,我對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吧。但這一次,我又補充了一句話。

…………若你沒有悔意,你的死就不具任何意義。

窗戶玻璃震得顫了起來。破爛從小山上嘩啦嘩啦地垮下去。日斗的臉繃了起來。我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回想繭墨。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

「我不會對你許什麼願望。我希望你自願來幫我」

我立刻就覺得他在撒謊。

我輕輕地呢喃,掃視擺滿繭墨遺物的房間。這裏就跟繭墨的臥室如出一轍。感覺繭墨隨時都會從這些東西之間探出臉來。我閉上眼睛,吸了口巧克力的香味。忽然,我感覺我聽到已經不在了的繭墨的聲音。

我依賴着繭墨麼?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想做出,是違逆她的選擇。

她任性地這樣叫我。那個房間現已空空如也,而那裏面的一切,都留在了這裏。

我知道的。狐狸說的大多數話都不能全信。他總是將自己的真心隱藏起來。現在的繭墨日鬥抱着紅色紙傘,住在棺材裏,可如果只是拜託他看守這個房間,那他根本就不需要抱起紅色紙傘。他滔滔不絕地陳述着繭墨阿座化的死,而同時所做出的那番舉動,實在很古怪。現在的他,就像是繭墨的守墓人。

「搞什麼,小田桐。我覺得你從一開始就一直在強人所難」

「爲什麼?你得根據究竟是什麼?愚不可及的你,究竟懂別人什麼?」

『小田桐君,原來你在這裏麼?真是的,要是喊你你不馬上出來,我可是會傷腦經的啊』

「我啊,最————————————討厭那個人的笑容了!」

不管是什麼,他都無法忘記,仍在以守墓人的身份留在這裏。

「你走出來吧。我不同意你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着。我要讓你覺得活着真好。藉此,你要理解人命的寶貴,要爲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爲後悔,要被負罪感給壓垮。然後你要變回一個人,笑、哭、悲傷、後悔、絕望,然後回顧自己的人生,曾經得到過別人由衷的感謝,曾經像行屍走肉一樣活過」

日鬥舉起一隻手,緩緩地向我伸過來。這是見過無數次的情景。

我想要這麼對狐狸說,但狐狸不會認同我的藉口吧。而且,有的時候人的心聲連本人都不清楚。我無法完全認定,我心中最根本的東西就不是對繭墨的依賴。而且,狐狸所說的話有一部分的確是正確的。

啊,多麼愚蠢,多麼令人討厭啊。

看來這是發自真心的願望呢。

我握住這隻手,對狐狸而言究竟有何意義呢?

「——————既然如此,你就試試讓我出去吧」

「啥?」

…………你確定?

「我不想對你許什麼願望。還有,我接下來要說些強人所難的事情,你一定要聽」

「試試看啊,小田桐勤」

我決不允許他活在棺材裏。正因如此,我繼續跟他說

「沒有實現的價值,愚蠢,自我中心,無聊,墮落。擁有這種願望的,就是人類。你只要這麼念就行了。這是最後一次。你終於找到有種想要的願望了吧,小田桐勤?既然如此,你該做的選擇只有我一個。抓住這隻手就行了」

「………………吶,日鬥」

如此一來,你那顆冰封的心,也不可能永遠凍結下去了。我明白的,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但與此同時,最值得尊敬的,能夠拯救人的,也是人心。

由對我說過「不要死」的你來落下帷幕,剛剛好。

我緩緩地張開眼睛,滿懷傷感,環視繭墨阿座化的棺材。

面對我簡單的提問,狐狸沒有當即作答。他的表情也沒有變。如果真正野獸還在他心中殘留着尾巴,我應該能夠從中讀出他的感情。正當我開始思考這種蠢事的時候,狐狸總算聳了聳肩,把嘴脣彎成了嘲笑的形狀,輕慢地說道

「相對的,我會用我這一生讓你至少有那麼一次覺得活着真好」

「你就是你,繭墨日鬥。我絕不會饒恕你。但是,跟我一起走吧」

日鬥就跟以前一樣,讓我許願。我茫然地望着那之手,但我向這次說出的話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狐狸非常嚴肅地跟我說

他被綾說過的話動搖過。那件事應該讓他取回了人性,給了他能夠活出人樣的餘地。如果他是一隻野獸,心中只有對人類的仇視的話,那句謝謝根本不可能傳進他的心裏。

狐狸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細聲說道。我毫不畏懼地瞪着他。他滔滔不絕地繼續往下說

漫長的沉默過後,狐疑用那種感到不可思議的口吻,短短地呢喃了一聲

然後,狐狸嚴肅地張開嘴

「我說,小田桐?能不能不要自我陶醉了?稍微聽聽人說話吧」

…………就算殺死你也沒有意義。

狐狸以前都在渴望什麼?現在又在渴望什麼?

她的存在改變了我們的一切。但是,她擅自離開了我們。留下來的這些人,仍就無法走出她死去所帶來的衝擊和喪失感。然後,繭墨本家的人爲了逃避,造了一口棺材,而我決定去接她回來。他們選擇了停滯,而我選擇了抵抗。恐怕,狐狸也被她的死所桎梏。把他關在這個房間裏的是什麼?是命運一般的女子離去所給他留下的無法驅散的疲勞?還是傷感?

握着日斗的那隻手已經汗溼。我用另一隻手撫摸肚子,想要消除緊張感。在被紅衣女子收進去之後,雨香就沉沉地睡着。但是,她可能是對周圍的情況感到危險,蠕動了一下。我的腹腔底部,久違地響起了稚嫩的聲音。

狐狸煩躁地咒罵起來,就像是受夠這種鬧劇了一樣。但是,既然都那麼說了,他不會不聽我說話。握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

這樣一來,狐狸的故事也終於真正地落下帷幕了。

要殉情自殺就該一個人去。不應該把別人扯進沒有勝算的戰鬥中去。

「不,反正我能不能接受,對那個人來說都無所謂吧。什麼啊,什麼叫不錯的人生啊……竟然自顧自的滿足,自顧自地消失」

她的私人物品全都在這裏。

「日鬥………………莫非你不是那樣的?」

「什麼事,小田桐。你還想囉囉嗦嗦地說一堆戲言麼?」

日鬥緩緩抬起臉,他的嘴上露出了那熟悉的狐狸式笑容。但是,那跟平時的笑容有着本質的差別。我能感覺到,那是更加殘酷的表情,是他被異界吞噬之前經常露出的笑容。他盛氣凌人地翹起腳,把手肘放在腿上,撐起臉。

「小田桐,你說什麼?麻煩你不要擺着好像很明白的表情隨便評論別人」

「煩死了啊,日鬥,我一直都在聽!比起這件事,你怎麼看?」

「小田桐,到頭來你這根本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在胡鬧,只是對自己的無力撒潑而已」

日鬥一語不發,仍舊擺着那張好像戴了面具一樣的表情,什麼也沒說。但忽然間,他嘟噥起來。

「好吧,小田桐勤。既然你說你不會放棄,那就隨你便吧。反正你什麼都得不到,你就醜陋地掙扎,然後死去吧。既然這是你自我滿足而最終造成的結果,其實你非常愉快吧。不過,這跟我究竟有什麼關係」

「那個人不在了,你不感到生氣麼?我覺得無法接受麼?爲了自己能夠邁出腳步,我要把小繭帶回來。你也幫我一把吧」

就像她在怒放的櫻花下,搭理我的時候那樣,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我有種地討厭她那美麗的笑容。

「她憑什麼自顧自地笑一笑就消失了?憑什麼覺得被留下的人能夠接受這樣事?」

…………………………唔唔,怎麼回事,爸爸。

狐狸不屑地說道。我感覺有把刀插進了心臟,一下子透不過氣來。日鬥打從心底裏瞧不起我。我確實知道長期以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些事。繭墨日鬥曾憎恨繭墨阿座化,曾恨不得殺了她。但現在又如何呢?我用舌頭潤了潤乾燥的嘴脣。以前,狐狸瞭解到繭墨自己與阿座化之間的差異,拋開了紙傘,而他對繭墨阿座化的執着於憎恨,也應該隨之拋開了。難道他現在仍在憎恨着繭墨阿座化麼?

「………什麼?」

狐狸淡然地講述。他的嘴脣上,還是掛着那個野獸般的笑容。我的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我明白,狐狸說的大多數話都不能全信。他總是將自己的真心隱藏起來。就像學校裏的那個夜晚一樣,我拼命地思考。

「日鬥,你明白的吧。我一個人無法前往異界。連裂縫都通不過去」

「…………………………………………………………你覺得這能辦到麼?」

「你真的接受這種事麼?繭墨阿座化消失的乾乾淨淨,真的沒問題麼?」

「什麼也沒有哦,雨香。什麼也沒有……只是」

「因爲你也是人。走出來吧。去喫頓飯。你也學學綾,去七海那裏吧。你也試試被人實打實地痛揍幾次,被人擔心幾次,然後睡在溫暖的被窩裏」

「只是單純的心血來潮,沒別的意思」

她念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把帷幕落下,你真的能滿意麼?

「不爲任何人,只爲自己而許願,讓毫無意義的狐狸的故事落下帷幕吧」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來的話語,實在荒唐透頂。但是,我能說的這些這些,我給不了他任何其他的東西。綾給繭墨日鬥毫無益處的人生,以及他只能創造犧牲的行爲,賦予了些許意義。我究竟能不能做到相同的事情呢?我不知道。恐怕做不到吧。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往下說。

但是,繭墨阿座化不在這裏。

什麼遺骨的替代品,什麼棺材,把那種事情當做前提真讓人不爽。她還沒有死。而且繭墨阿座化不是神。繭墨阿座化,那個可惡的少女……

根本就不是那麼可怕的人。

「我只是覺得,這間屋子真見鬼」

我緊緊地握住了日斗的手,他張大雙眼看着我。他想要說什麼,但在此之前,雨香發出了渾濁的聲音。她猶猶豫豫地問我

——————————————————————唔唔,爸爸?

「怎麼,雨香?」

———————————————————————要弄壞麼?

雨香誠實地聽取了我的話。日斗的眼睛張得越來越大。現在的我,想必正擺着一張非常可怕的表情吧。我明知如此,還是笑了起來。我已經煩透了。

與此同時,我感到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我把臉誇張地彎起來,笑着發號施令

「嗯,給我全部破壞掉!」

好——————————————————————————!

劇痛瞬間衝破我的身體。醒來的雨香就像出膛的子彈,從我肚子裏跳了出來。白色的身體像橡皮球一樣彈了起來,在不停旋轉的同時長大成型。她一邊把血液撒得到處都是,一邊胡亂揮舞伸長的四肢。最後,繭墨的私人物品被破壞,木片到處亂飛。時隔許久再次醒來的孩子似乎對久違的運動開心得不得了,發出歡快的聲音。

「沒關係吧,爸爸,弄壞也沒關係吧,沒關係吧?雨香想全部弄壞,沒關係吧?」

「嗯,沒關係。你就盡情的破壞吧,只是不能喫人,絕對不能喫人。另外,注意別把我和這個人給弄壞了。雨香,能做到麼?沒問題麼?」

「雨香——————————————————————會努力的!」

白色的風暴在房間裏肆虐。壺的碎片飛向空中,熊的腦袋被水平轟飛,鋼琴發出高亢的聲音,隨即碎裂。窗簾被撕碎,絲帶輕悠悠地飄了起來,服裝漫天飛舞。牆壁上,天花板上紛紛開出大洞。瓦礫朝我飛來,擦過我們的臉頰。我跟日鬥一動不動。

在飛舞的塵埃中,我們仍舊相互瞪視。血從我肚子裏流出來,手指因失血而開始顫抖。我很懷疑雨香是不是真的不會把我們砸爛,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一動不動。我們不讓對方逃跑,緊緊地拉着彼此的手,相互用接近憎恨的眼神瞪着對方。雨香漸漸變成一顆炮彈,隨着一陣巨響,屋頂被應聲轟飛。

房子開始傾軋作響,日斗的臉被割破,我耳朵的一部分被撕裂。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一動不動,就像傻了一樣繼續相互瞪視。

還未死去之人的棺材,已蕩然無存。

「………………………………………………………………………………呼」

我由衷地道了聲謝,從瓦礫之間拉出一件破碎的禮服,爲她擦拭沾滿血的身體。雨香哈哈發笑,十分開心。這個時候,我突然想了起來,撿了一件還算完好的禮服,然後全部塞進掉在附近的包裏。我忍着肚子的疼痛,抬起臉。這話讓我來說有點不太合適,不知爲何,日鬥整個人呆住了。忽然,他看了看自己的雙臂,紙傘已經不在他的手裏了。

那聲音,那口吻,那語言,總感覺……

日鬥,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理由地握住我的手。

紅色紙傘正插在瓦礫堆成的山上。似乎是被雨香移動時所產生的風壓給捲走了。那柄紙傘喪失了先前的神祕感,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垃圾。紙傘通體破破爛爛,能夠勉強保持形狀已經堪稱奇蹟了。我靠近紙傘,把手指放在傘柄上,左右搖晃。下一刻,它輕易地折斷了。瞬息之間,紅色紙傘分崩離析。狐狸的臉微微扭曲起來,不過反應僅僅如此。但是,經過了漫長的沉默之後,他張開了嘴

細細的一口氣從脣縫間呼出。下一刻,他笑了起來,拍打大腿,失聲狂笑。

就像在咒罵一般。

「————————————————狐狸,跟你」

如果頸骨再稍微錯位一點,我恐怕就一命嗚呼了。我放開了日斗的手,忍着疼痛,顫抖着抱住了她。我撫摸光滑的裸背。雨香把臉埋進我的肩膀。我撫摸她的腦袋,再次向天空看去。天空十分蔚藍,甜膩的味道已經沒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就像筋疲力竭了一樣,眺望着藍天。嘴脣微微地動起來。

日鬥就像在演說一樣,高聲講述。然後,他再次合上了嘴。

「爸爸!雨香做到了!做到了!…………唔、唔唔?做到、了吧?」

然後,繭墨日鬥威風凜凜地高聲宣佈。

她興高采烈地,猛地朝我抱過來。

「…………………好吧,小田桐勤」

那位老園丁整個人被嚇軟了,癱坐在矮樹之間,看着我們。他望着一部分被破壞的大屋的慘狀,眯起眼睛。不知爲何,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感覺他察覺到了什麼,於是連忙向他回了一禮。這個時候,長大的雨香一邊大跳,一邊向我靠近。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希望,那就譜寫這荒唐的故事後續吧。

下一刻,他抿緊嘴脣,就像裝了彈簧一樣,站了起來。椅子在反作用力之下,重重地倒向後面。他伸了伸背,站在了瓦礫之中,從正面看着我。

—————————————咚!

他咬牙切齒似的,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自出生以來,就不曾擁有過願望。我一直都是爲了滿足別人的慾望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愚不可及,無聊之極,荒唐透頂。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被繭墨家、被紅衣女子、被其他人擺弄。沒錯,這就是狐狸的故事。是個現在還在繼續的無聊故事」

在上方,能看到萬里無雲的天空,寒風吹拂全身。我向後轉過頭去,剩下來的門騰起土塵倒向內側。一名渾身是灰的女性,不知何時突兀地站在了開放的走廊上。先前平靜的樣子就像假的一樣,她詫異地瞪圓了眼睛,呆滯地長大了嘴。我將視線從呆立不動的她身上移開,向庭院看去。

日鬥嘀咕了些什麼,但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也好。就來寫下新的篇章吧。雖然不知道這跟繼續當活死人那種更好,不過也好。小田桐勤,你就爲你的選擇好好後悔吧」

最後,隨着一陣脫線的聲音,牆壁倒向了外側。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樣子。雖然我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打交道了,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日斗大笑的樣子,我擔心他是不是終於瘋了。日鬥不停地捧腹大笑。當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出問題的時候,他突然之間遍斂去笑聲。剛纔大笑的殘影,從他臉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全身放鬆下來。

「啊、嗯,雨香真厲害……不愧是我的孩子。這麼難的事情做的這麼好,謝謝」

他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然後發出嘹亮的聲音。

我和日鬥視線彷徨了一陣子,然後同時停在了一個點上。

銳利的眼神向我刺來。他用完全不同於狐狸面具的,非常激烈的目光瞪着我。

「狐狸的故事結束了。他將如同一具行屍走肉,繼續活在棺材裏。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沒錯,本來到此結束了纔對。真是,真是沒意思」

「………………………………謝謝」

「「啊」」

「……………………………………………………、哈」

突然,日鬥就像中了邪一樣開始講起來。他爲什麼要將狐狸的故事呢。他在擺開架勢的我面前,繼續往小說。我聽着他的話,不禁皺起眉頭。他的說話方式,跟以往不完全不一樣。這給人的感覺跟狐狸以及講故事的人相差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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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正在閱讀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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