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2萬 字
那個事件之後,我遇到了很多瘋子。
活在這個世界既辛苦又難熬。
其證據就是,世界上總是發生許多扭曲的事件,讓這些瘋子崩潰得更撒底。我刻意接近這些人,一次次地感到絕望。
我也跟他們一樣,我殺了人卻還苟活於世上。從遇到狐狸那時起,又或者在更久以前,在人生這絛珞上,我就已經走偏了。
我也跟他們一樣,總有一天會比現在瘋得更徹底。
這樣的我不可能擁有正常的生活。我甚至不能對生活抱持任何希望。我一直苟延殘喘地活着,一天天過着不正常的日子。
然而,當我發現的時候,我竟然有了一個去處。
活在這個世界既辛苦又難熬。
連生存這件事都不能盡如人意。
然而,這世上還是有人拼命地想活下去。有個很溫柔又很笨拙的人。
在我不停地與瘋子們接觸時,不知不覺我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這全新的生活還稱不上安穩,但是卻很快樂。
殺過人的我原本已經不可能再和誰有瓜葛,應該是這樣纔對。
可是,有人陪伴是多麼開心的事。我再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這就是我所犯下的、最致命的錯誤。
* * *
從菱神的工作室開幾個小時的車,來到人口販子位於深山的家。
封閉的方式讓人聯想到鴉越家。上山的私有道路雖然沒有設下關卡,但是一般人並不會走到這條路上。從事販賣人口這種特殊的職業,因此刻意住在與社會隔絕之處。
這麼一來進出也不容易被人撞見,是個非常適合談生意的地方。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噁心,下車後,點起一根菸。
抬頭看着清澈的夜空,雲雪已經散去,天上繁星點點。幸好路上沒有積雪,冷靜下來後,將煙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我瞪着眼前這棟建築物。
全黑的扁平型建築,中央部分是入口,左右各延伸出一個L型的部分,各自獨立的構造。只有中央部分亮着燈,從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入口。木造的大廳,樓梯與柱子的都設計成圓弧造形。
她甩動一頭白髮邁步向前,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是她果然很積極。
正想問她爲何突然那樣說,她便露出了一個開朗的微笑。
我怎麼會愚蠢到以爲人口販子還活着呢?
——————啪!
「……………………雄、介?」
「…………請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也不懂……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看樣子他失敗了。」
「舞姬小姐,這是……」
停車場沒看見雄介的車,而人口販子的家又是如此安靜。
「哎呀……好像已經死了。嗯,他的死相還真壯觀……呵呵。」
「也就是說老人是被當成商品的小孩殺死的?」
這間掛滿鐵鏈的房間絕對不是普通人做出來的,然而,超能力者往往能超越人類的界線。
可惜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沒問題,久久津。你真的很神經質呢,這一點讓我很意外……不過,沒問題。這裏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們害怕。」
「咦?你也知道這裏嗎?真令人意外呢。繭墨家除了你全都沒有超能力。當然,繭墨日鬥先生是例外。你們應該沒有賣掉其他無用之人吧?」
我極力想要避免她將這狀況當成娛樂。聽了我的回應,繭墨很訝異。
一白一黑的兩人觀察着房間內的情景。兩個互相對照又極爲相似的人看着空中的屍體。
我出聲提醒她別再說下去,她看了我一眼之後輕輕聳肩。
我背對繭墨走了出去。走到從牆壁延伸出的柱子後方,繭墨看不見的地方時停下腳步。我伸手打了牆壁一下,卻感覺不到疼痛。無法逃避的事實佔據我的大腦。
我突然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有點不懂爲何繭墨要那樣看我,我也跟着盯着她看,接着我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繭墨背後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着的。
復仇並不容易。但是,這並不是一件做了就值得稱讚的好事。
裏頭的房間掛着許多如蜘蛛網般層層纏繞的鐵鏈。
入口大廳裏的樓梯有些地方積滿灰塵。寬廣的空間內有兩扇材質厚實的門。左右兩邊有通路,連接着能通往房屋兩端、造型簡單的門。久久津四處張望,警戒地低吟:
舞姬當時是這麼說的。我不知道什麼讓她這麼有興趣。
「算了。我對他的話頗有興趣,就當作來這裏殺時間吧。」
舞姬用手展示屍體,她的話讓我聽了很不舒服。
某人的紅色手印輕輕地擦過牆面。
——————原來如此啊。
在菱神的工作室時,舞姬主動提議帶我們來人口販子的家。也許會跟雄介正面衝突,所以我試圖阻止過她,但是她很堅持。舞姬向菱神借了車鑰匙,讓久久津負責開車,最後我只好一女協,將拒絕同行的繭墨也硬塞進車子裏一起出發。
——————啪!
「聽到人口販子這個名詞只有不好的預感,但是並不會害怕。」
這樣的設計很溫暖,能夠消除人的壓力,而這樣的造型給我一種印象。
* * *
我覺得我好像聽到了小孩的聲音。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在我還沒開口問她爲什麼露出訝異的表情之前突然聽到別人的聲音。
終於知道爲什麼繭墨會那樣看找,因爲我遺漏了一個最致命的事實。
雄介要我來救某人。
「如果你想回去,大可以請繭墨家的人來接你回去。只不過,他們要派車到這裏還需要一些時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好意思,我希望小繭也能夠幫忙。」
「——————小繭。」
『其實我也會開車。在久久津來我家之前,我都是自己開車。就算你丟下我不管,我也有辦法去人口販子那裏。我會想盡辦法跟過去,我的毅力超乎想像喔。』
「小田桐君,我知道你在期待什麼。致命傷在頭部,若我要使用鐵鏈殺人,可能會利用絞殺的方式,或者讓鐵鏈貫穿過胸部而死。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致命的外傷。所以,他的死應該就是雄介君造成的沒錯。只不過,他的死還有其他重要因素。」
對照『人口販子』這樣的辭彙,將房子設計成幼稚園實在令人心驚。
雄介聯絡我的時候,已經殺了人。
她打斷了我的話語,語氣轉爲低沉。她認真地思索着。
「小田桐君……難道你從剛纔就是認真的嗎?」
頭部的傷八成是雄介打的,他殺了人口販子。
舞姬正關上車門,不知道是不是聽到繭墨剛纔說的話,她手上拿着提籃,疑惑地歪着頭。
燈泡也破了,房間裏黑漆漆。走廊上的燈光照在鐵鏈上,讓鐵鏈如深海魚般散發詭異氣息。鐵鏈末端釘入牆壁、地板與天花板。沙發被鐵鏈貫穿,填充在裏頭的羽毛四處飄散,沾上紅色血跡。我抬頭看着地上那塊黏稠血漬的來源。
不知爲何,她很開心似的說:
建築物裏充滿寂靜,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鐵鏈的中心吊着一名老人。
一回頭,剛從車子走下來的久久津正看着這楝建築物。他的腳因爲解剖了『菱神昭』的屍體而沾上髒污。舞姬看了看大家,面帶微笑。
這時,我終於察覺到我沒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實。
眼前的光景已經超過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我們往入口前進,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很不祥,我們在樹木聲的伴奏下走進大門。
柱子後面的牆壁竟染上淺淺的紅色。
「呵呵,但是,這個鐵鏈又是怎麼回事呢?真是搞不懂。」
老人的手腳捲上鐵鏈,支撐着身體。手腕上的肉被絞爛,露出裏頭的關節。
現在想要阻止雄介報仇,已經太遲了。
很明顯,繭墨心情非常不好。但是,我發誓這次一定要拖她下水。
我茫然地低頭,地上有着一些不甚醒目的血跡。我沿着血跡跑着,差點撞上房子左邊那扇厚實的門。我用力拉開它。
舞姬溫柔地微笑着,我看着這扇厚實的門。
繭墨用一種看着瘋子的眼神看着我。
繭墨咬了口巧克力後喃喃地說道。
有一點我不明白。這間房間被鐵鏈層層包圍,根本走不進去,也碰不到老人的屍體。鐵鏽味反覆湧現,讓我忍不住咳嗽。我喃喃地說道:
這裏好像幼稚園或託兒所,爲了小孩子所打造的建築物。
「販賣的人當中也有老人,但是現在主要販賣的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孩子。像旋花君這種單純只是出生在超能家族的小孩價值不高,必須要賦予某些附加價值才能高價售出。比方說把她教養成會聽從命令的個性之類的……過程可不輕鬆,不但麻煩而且沒賺頭。」
繭墨微微笑着,舞姬按着嘴角,以甜得能滴出蜜汁的聲音說道:
繭墨訝異地問道。我轉頭看着她,頓時啞口無言。
繭墨甜甜地說。希望她不要隨便讀取別人的內心。我不理她,轉頭看向後方。
「……………………嗄?」
——————你來啦?
破損的衣物空洞可以看見發黑的皮膚。致命傷應該在頭部,頭蓋骨凹陷,像石榴的內容物清晰可見。一看就知道老人早已死亡。
「對了,雄介君要你救的人到底是誰?又該怎麼救呢?還有,爲什麼連我也得來這裏不可?小田桐君,請你說明一下。」
「我真佩服他。所謂的復仇是讓自己徹底崩潰的一項工作。即使下定決心也不容易付諸實行。但是,他卻能殺人殺得如此漂亮。我覺得很意外。」
「————————啊!」
* *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露出很突兀的笑,裙襬飄飄然飛舞,她轉頭看着我。
繭墨咬下一塊巧克力,精美地編造出的巧克力鐵鏈就此粉碎在她口中。
繭墨的意思是這問鐵鏈房是老人買來的小孩做出來的,我喫驚地張大雙眼。
「好、好奇怪。會不會太安靜了?公主殿下,請您跟着我。」
——————喀啷。
「大家都到齊了,進去吧。一直站在外面太冷了。」
繭墨用她那對貓兒似的眼睛望着我,隨即不經意地笑了。
「……對不起……我終於想到了,非常抱歉。」
原來兩扇門通往同一個房間。光線黯淡有些看不清,但是可以看到裏頭分成書房與會客室,從中央劃分成兩邊的格局。而老人就吊在位於中央的界線上。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我皺着眉頭揣測着,繭墨嘆了口氣。
這時,好像有一個聲音從我的耳朵旁飄了過去。
我到目前爲止還在作着美夢,還因爲他打電話請我幫忙而竊喜不已。
「買賣的商談時間往往很長,你對這棟建築物的印象沒錯。實際上這裏就是暫時托兒的地方。真正來自附身妖怪家族的孩子們,有些從外表根本分不清是人類還是野獸。除了這些生來就具有某種附加價值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需要某種程度上的調整。
我打了額頭一拳後張開雙眼,看着拳頭。皮手套上竟沾着血,但是我並沒有受傷。我屏氣凝神,不安地轉頭看旁邊。
門上有不少裝飾,裏頭很可能是專門用來商談用的私密空間。人口販子會在哪個房間呢?我有話想當面問他,就在我這樣想並往前走的時候——
「……你說……失敗?」
而我必須來救出某人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
期待破滅的同時我察覺到,那個重要因素就是我必須找到的人。讓房間充滿鐵鏈的孩子現在人在哪裏?
「沒有。狐狸的超能力太過特殊,拿來賣掉恐將造成危險。我也是聽別人說才知道這裏。」
他看起來像是盤據在蜘蛛網中央的蜘蛛,也像是某種宗教畫。
我閉上眼睛,撫摸疼痛的肚腹。我的確爲了雄介還願意相信某人而感到開心。但是,這不代表什麼。我現在沒有空煩惱這無聊的事情。
「我很驚訝,但是也能夠理解……原來如此,他是認真的喔。」
「嗯,失敗。我曾經跟你說過,他從衆多超能力者的孩子中篩選出少數幾個來交易。大部分的商品都是賣給客人賞玩用,他拒收那些擁有危險超能力的孩子。但是,若孩子承受過重的壓力時,本身擁有的超能力很可能突然爆發出來。我猜他可能是踩到某顆地雷了。」
雄介是從人口販子的家打電話給我的。他得到旋花的記憶後,追溯着她悲慘的記憶而探訪過去的原點。其動機可說是簡單明瞭。
隨後再度喫起巧克力,喫完那條巧克力鐵鏈之後,她如唱歌般流暢地說着:
「那個孩子應該就是雄介要我救的人,得快點找到他纔行!」
「……我不確定你的猜測正不正確喔。」
華麗的裙襬轉了一圈,繭墨離開房間。舞姬拉着久久津走到繭墨剛纔的位置。他苦着一張臉望着老人的屍體。繭墨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下來。
她看着入口,臉上浮現出討厭的笑容。
「即使救不了他,你也還是會奮力掙扎看看吧?」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入口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推開繭墨往大廳跑過去。
繭墨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指着大門。
「這是…………」
「我不知道那個孩子在想什麼。但是,需要人幫助的人不能堵住來幫忙的人的路啊。這種行爲很不應該,就算被切斷手也不奇怪。沒錯,希望他能夠學會這一點。」
那扇有兩片門扉的大門被封起來了。許多環狀物牢牢鎖住兩個門把。
有鐵製品也有布製品,如人的脊椎骨般環環相扣。仔細看了之後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扣在一起的環狀物竟然是項圈和手銬。
原本拿來鎖住生物的道具,現在牢牢地鎖住大門。
* * *
「好了,來找那個孩子吧。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小孩。來到這裏時大門敞開着,也許都已經逃出去也不一定。而既然現在大門被鎖住,那麼鎖住這扇門的小孩一定還在這棟建築物裏……不知道他這麼做是想要找我們幫忙,還是有其他目的。」
繭墨呢喃着不祥的話語。久久津發狂似的拉着門把。
舞姬的反應沒有特別激動,她坐在樓梯上,慵懶地說着:
「雄介先生的願望和我沒有關係。我對那孩子也沒興趣。我就是這樣無情的人,只不過,我希望至少能給我一張舒服的椅子坐。」
「那你可以去找一個適合休息的地方,若找到的話我也可以一起休息。」
舞姬不像剛纔般興趣盎然,她們擅自決定好休息的方針,久久津不再拉扯門把,他朝我低頭行禮。他也決定跟隨舞姬,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沒辦法。
不過原本雄介就只有找我幫忙,我一個人去找那個孩子纔是上策。
看着柔軟地崩解的巧克力,我感到很不合理的厭惡。
——————咿呀。
我的心臟彷佛被人捅了一刀,立刻放回牀墊,看着四周。
確認過所有的籠子都是空的之後,再次回到走廊。打開對面的另一扇大大的門。
那是根黑色的長頭髮,我閉上眼睛,扔掉這根頭髮。
這房間簡直像牢房。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我對此並沒有多激烈的反應。只覺得好像看到了拍片用的場景,畢竟眼前的光景和現實差距過大。
門上的鎖被扯壞,讓我想起那些打入牆壁的鐵鏈。
鐵鏈可以調整長度,若調至最短,被綁住的人連坐都沒辦法坐好。這鐵鏈的用途好醜惡。我咬着下脣,往下一個房間走去。
他全身微微地顫抖着,頭靠在舞姬腿上,舞姬正慢慢地撫摸着他。
突然覺得想吐,於是我離開窗邊。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看着地上的塗鴉。
「小繭……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喫巧克力?」
繭墨喫着巧克力,而舞姬則摸着一旁久久津的頭。
然後,做好心理準備後拉開那扇造型簡單的房門。
地上有被挖掘過的痕跡,附近開着許多花。
左邊的通路一定有什麼會讓他想起過去的東西,肚子好像又痛了起來。我已經不想再看見什麼悲慘的景況。我好想逃出這裏,繭墨看着受到衝擊的我說:
垂到地板的鎖練前端附着一個項圈。
——————喀嚓。
紅色的花朵間長出白色的手,而這個塗鴉對着另外一扇窗。
「大門已經被封鎖了喔,你已經沒有退路,這樣不是很好嗎?」
房間兩端是長方形的窗戶,以小孩的房間來說算是很樸素的佈置,但是依然很溫馨。我環顧着這房間,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第一層的牀上,枕頭邊的牆上塗着白色油漆。
熟悉的黑白身影並排在眼前。
我看到毫無遮蔽的便器與牀。牀架附着固定四肢的金屬零件,放着硬硬的牀墊,上頭沒有枕頭。一條不明用途的鐵鏈自天花板垂下,輕輕搖晃着。
塗鴉正好畫在可以看見窗外的位置。某個預感的驅使之下,我走到窗邊,貼在冰冷的玻璃往外看,籠罩在黑夜下的一排樹木前有個東西。
——————嚓。
無法處理的孩子或者企圖逃跑的孩子就會被活埋或者喫掉。
鎖住大門的項圈似乎是從剛纔的房間拿過去的。
——————是一間狗屋,但是裏頭沒有小狗。
她如唱歌般流暢地說着,但是久久津依然沒有拾起頭。他固執地將臉埋在舞姬腿上。
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才能讓久久津怕成這樣。
我走到她面前提議,沒想到她卻冷靜地反駁。
她咬着巧克力,包裹在中心的洋酒沾溼了她的嘴脣。
左邊的房間也一樣是寢室。相同的格局,但是牀單一間用的是紅色,另一間用的是藍色。
「怎麼了呢,小田桐君?纔想說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裏,沒想到還說出這麼亂來的話。你說不要在這種地方喫,那你說說看,我還能在哪裏喫呢?」
「小繭,我出發羅。如果你在找椅子的時候碰巧看見那孩子,請告訴我。」
藍色牀單的房間有窗戶,而紅色牀單的房間則沒有窗戶。
我再次走到另一扇窗戶旁,和剛纔一樣貼在玻璃定睛凝望外面。
胃酸衝到喉嚨,肚子裏的孩子開始啼哭。我儘量讓自己趕快冷靜下來。
「你大概還沒有走過左邊那條通道吧?」
「沒事的,久久津。沒事喔。你已經是我的東西,不需要再害怕。沒事的,不會有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振作點,好嗎?」
「……………………嗄?」
這時才突然發現這房間異常之處,彷佛瞬間看穿了錯覺畫的機關一樣,重新得到了新的觀點。我再次看着那幅小狗的畫。黑色的小狗並不是吐着舌頭。
「我看見了,小田桐君。我只是不懂你想說什麼,這間寢室應該是這個家裏最和平的地方了喔。」
——————喀嚓。
因爲我必須完成雄介託付我完成的事情,不能逃避。
天花板很低,給人壓迫感。彷佛是刻意要給人壓力而設計出的通路。
天花板上一盞豪華的水晶燈正閃閃發光,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沙發是高級的皮沙發。這個房間以西式傢俱裝潢,留聲機上還放着唱片。這裏的豪華裝潢與牢房簡直天差地別,令人難以置信。我再次聯想到天堂與地獄這個形容。
小孩是商品。相信人口販子不會輕易地殺死商品。
我拉開了右邊那扇門。
我朝繭墨點點頭,放棄跟久久津說話。現在跟他說話很可能會讓他更混亂,我默默地離開寢室。回到走廊,經過空無一人的大廳。
小孩也不在這裏。我關上門,走到隔壁的房間。
我想人口販子是以孩子的心是否已死來分房間的。對他的教養沒有反應的小孩就不需要刻意讓他看見殘忍的畫面。我想起旋花抱着骷髏頭時的笑容,她可愛的表情與這異樣的房間合而爲一。我早已看慣了殘酷的事件,然而旋花那熟悉的笑臉卻深深刺痛着我的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謹慎地看着房間內的狀況。
紅色的花隨風搖曳,厚實的花瓣顏色融進夜色中,看起來有些朦朧。
繭墨與舞姬如雙胞胎姊妹般並肩坐在牀上。
塗鴉充滿蠟筆畫出的樸拙線條,一條黑色的小狗伸着舌頭,紅色的花海填滿整個地板。
這兩間房間真的是用小孩的性別來分類的嗎?
充滿哀號的文字如螞蟻般密集。
四個巨大的鐵籠堆放在昏暗的房間裏。怎麼看,這種尺寸的鐵籠都不像是拿來關動物用的。我蹲下來看着鐵籠,伸手摸着靠地板的部分時,手指似乎摸到了什麼。
打開燈之後,並沒有看見預期中的木造走廊。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牆上的塗鴉。又或者已經注意到只是並不在意。我知道她的習性,卻忍不住遷怒似的對她說: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戒慎勝恐懼地打開房門走進去,真的有人在裏頭。
我吐出口中的胃酸,自動跳過浮現在腦海裏的塗鴉。那個孩子並不在這裏,不需要繼續待在寢室看這些東西。
藍色牀單的房間好像有人。
小孩也不在這裏。
連溫度也低了幾度,但是額頭卻還是滲出汗水。我想起天國與地獄這樣的形容,立刻就想沿着來時路衝回去。然而,我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走着。
跟繭墨說完話,我開始走了出去。我往右邊的通路前進,打開造型簡單的門。
藍色的牀單上放着玩偶。牆壁和地上有小孩的塗鴉。
這根頭髮的出現完全在我預想範圍之內,我已經做好心理輩備,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受到影響,肚子雖然隱隱作痛,狀況卻還算穩定。
我從走廊經過寢室,然後慌張地停下腳步。
木造的走廊上有一左一右兩扇門,感覺不出有人存在。
* * *
她說的沒錯,我打從心底感謝大門已經被封鎖這件事。
看完所有的房間後,我往距離這些房間略遠的地方前進,打開另一扇比較大的門。
眼前只有一條用水泥打造出的堅硬而狹窄的通路.
油漆剛好只塗到牀的上面,乍看之下好像只是亂塗上去好遮去底下的塗鴉。但是我覺得有些不尋常,於是便走過去搬開牀墊。
打開下一個房間的門之後,我就明白那條鐵鏈的作用。
我觀察着這個房間,視線停留在左邊的牆上。
通路旁隔着相同距離就有一扇鐵門,我皺着眉看着敞開的鐵門。
一股酸臭味刺激着鼻腔,但是房內冰冷的空氣又少了一些真正稱得上惡臭的腥味。
可能一間是男孩房,一間是女孩房。我回到那個可能是男孩房的寢室。
我想起那句有名的詩句,愚蠢到讓我忍不住嘆息。我打開門,看了裏頭之後啞口無言了。
「嘔……嗚……」
久久津有着被繭墨千花教育成自己是狗的悲慘過往。
我拍了拍玻璃,離開窗邊。再次衝出房間,跑進對面的房間裏。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塗鴉。兩個房間除了牀單顏色以外還有其他不一樣的地方。這裏沒有玩偶也沒有蠟筆,我不禁懷疑起之前的判斷。
它口中咬着一隻人手,黑色的小狗正在喫人。
「除了這裏,你想在哪裏喫都沒關係……你沒看見牆上的塗鴉嗎?」
他到底在哪裏?我決定先回到大廳再說。
就算要殺也是有目的地殺,房間的窗戶應該是故意讓孩子觀看用的窗戶。
——————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捨棄。(注2)
走廊上沒有開燈。我打開開關後,關上背後的房門,走入寂靜之中。
裏頭是倉庫。鐵架全都被破壞,把人口販子吊起來的鐵鏈應該是從牢房與這裏拿走的東西。長度不夠的鐵鏈就連在一起使用。
我必須持續搜尋,直到找到雄介說的那個孩子爲止。我離開寢室,繼續在走廊前進。我找到普通的浴室與洗臉檯。乾燥的廚房似乎也沒有異常之處,這讓我感到放心,可是依然沒有看見任何小孩。
離開倉庫之後,我繼續前進。最裏面的一扇門有着鮮豔的色彩。
冷淡的低語衝入耳中,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們,察覺到久久津有些不對勁。
牆上沒有掛畫,而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櫃。
原來是一間寢室。狹長型的房間擺着四張雙層牀,從尺寸可以看出是小孩用的牀。裏頭沒人。爲了確認,我走回走廊,打開對面那扇門。
我抱着疼痛的肚子往左邊的通路前進。
她的回答讓人摸不着頭緒。繭墨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裝着鐵門的房間配置完全相同。除了前兩個房間以外,其他房間的鐵鏈與項圈都被扯下。
青銅色的門上有着宗教風的裝飾,看着有點眼熟。儘管經過簡化,但是這扇門的設計讓我想到羅丹的地獄之門。竟然選擇地獄門來模仿,這品味未免太惡劣。
看樣子,她們決定拿這裏的牀充當椅子坐。我愣愣地看着兩人。
油漆角落露出黑色的文字。白色油漆似乎是爲了掩蓋什麼而塗上去的。
裏頭放着各種各樣的『工具』。
工具從一看就知道用途的東西,到一些很難想像要用在人身上的東西都有。刀子和線鋸之類的讓人根本不願意去想用途。這時,我才發覺背上早已流滿冷汗。
注2出自但丁的《神曲》。描述地獄之門上所刻着的詩文中的句子。
這裏是讓人買了人之後盡情享受的地方。有很多人想要在商品到手之後就能立刻使用,而這間房間就是爲了這目的而準備的。我覺得肚子好像快裂開了,耳邊聽到孩子的叫聲。
——爸爸?痛不痛?
「……………………你在嗎?」
我摸着肚皮對着空中發問。但是沒聽到孩子回應,不知道他躲在哪裏。我現在更明白雄介要我救人的理由了。
他一直不出現也正常,待在這臺環境之下很難再相信人。
「……如果你在這裏,可以出來嗎?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保證。」
我的聲音無力地迴響。我穿過房間,打開另一扇門。裏頭有一張附紗帳的公主牀,充滿惡趣的寢室裏也放着許多工具。我踢走地上的燈,打開下一扇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浴室,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有着過分奢華裝飾的陶瓷浴缸。
地板以馬賽克瓷磚拼出複雜的圖案,不過只有一半的房間鋪着瓷磚。
浴室另外二分之一的空間是玻璃圍成的房間。
看着這詭異的配置,我停下腳步。
「…………………………這是?」
玻璃屋內是白色的地板,光滑的地面中心有個排水孔,四周卻沒有排水溝。
和用外頭的操作面板就可以打開天花板的蓮蓬頭沖水。
爲什麼要把房間弄成這個樣子?一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用力按着嘴角。
覺得有點想笑、又很想嘔吐,不得不嘲笑起自己。
我很自然就想到了這個房間最糟糕的用途。
這裏是沖洗鮮血與肉屑的地方,浴室裏還留有些許污漬。
「小田桐君,能不能振作點?是你硬把我找來這裏,而最讓人火大的一點是,現在這樣的狀態只有你才能夠解決。身爲爛好人的你若是不能醒悟而主動出擊就沒有意義。所以,不要再替我添麻煩了,好嗎?」
他的喉嚨像笛子般發出類似咻咻的說話聲,臉上沾滿了口水與眼淚,非常狼狽。
肚子出血的狀況越來越嚴重,再想下去我一定會死。但是,會死並不構成我逃避的理由,我只是不願意再去想那個無法理解的惡夢般的場景。
老頭驚訝地張大雙眼猛搖頭。很可惜,他的嘴巴被我按住,聽不清楚他想說什麼。我努力地想還有什麼想問,還沒問出口又作罷。
乾脆拿這老頭的頭蓋骨來做耐久性測試算了。不過,我決定和他聊一下。其實我的腦袋也還處於混亂狀態,而聽聽當事人的說法也很重要。
一打開門就看見人體浮在半空。
視線開始搖晃,與別人的視線重疊在一起。
這個時候我才很突兀地發現到一件很可惜的事。
下一秒我就想到了,大廳的牆壁上留下的血印。
抬起頭,眼前佇立一個黑色的身影。
我疑惑地將巧克力塞進嘴裏,甜甜的巧克力奶油在舌尖融化。
繭墨背對我繼續說着。
雄介的手不會沾到人口販子的血,但是牆壁上卻留着一個血手印。
「………………………………小繭?」
* * *
「牆上的血跡並不屬於人口販子。地上的羽毛上也噴了不少血,所以人口販子被殺是在沙發被鐵鏈貫穿之後。人口販子被鐵鏈吊起來之後才被打死,不可能將手印留在大廳……而雄介君的武器是球棒。」
不過,可惜。如果真有神存在,那這個世界就有救了。
看着這間房子裏最後一個房間,有一種夢見可怕惡夢的感覺。
纖細的腰上綁着蝴蝶結,黑玫瑰似的裙襬延伸出光滑的雙足。打扮得像要參加葬禮的她定定地看着我。
我思索着繭墨所說的內容。想起人口販子吊在昏暗的房間裏的樣子。
我緊咬下脣,用一種類似祈禱的心情。
這樣說有點那個,可是她對我這麼好,讓我覺得不太對。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繭墨輕聳肩膀,她走到入口的樓梯坐下。
——————咿呀。
我不停想着他之前在電話裏說的話,但是不想移動身體。這時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香菸燒出的煙冉冉上升,口中的煙越來越短,菸灰掉在腿上。
「你說的沒錯。告訴你一件事,或許能減輕你的精神負擔。這個家的房間數量是設定成在某個家族不幸被肅清時,能夠容納所有孩子的數量喔。當然,在現代來說,發生整個家族被殺死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但是,人口販子爲了不負自己的名聲,還準備了臨時可以使用的房間。實際上平時這些房間的入住率差不多隻有一半。
我決定先扭這老頭叫起來。我拿起鐵鏈狠狠鞭了他幾下。疼痛讓他發出很難聽的叫聲,我不知道他被吊在那兒多久了,但是看起來滿虛弱的。
——————喀噠。
「方法是對了,只不過小田桐君,我想糾正一點。」
繭墨淡淡地說道,原本要站起身的我立刻停下來。
「小繭,難道你知道了些什麼?你知道那個小孩在哪裏嗎?」
看見我一臉疑惑的表情,繭墨笑了。她指着我的肚子說:
裏頭充滿濃濃的血腥味和腐敗的氣味。由商品的消耗方式來看,要虛理殘留物有一定程度的困難,這就是爲了迅速處理掉屍體而設計出的房間。
我思考着她所說的話,說出話中的疑點。
我知道線鋸和其他兇惡的刀刃是拿來做什麼的了。
她的話讓我忍不住握緊拳頭。只要有孩子被買賣,數量再少也還是在造孽。這種地方根本不該存在。
紅色紙傘在她背後綻放着。
繭墨悠閒地轉着紅色紙傘,我抓了抓頭髮,無力感燒灼着胸口。
「從廣義的意義上來說,小田桐君,你也算是超能力者喔。你肚子裏的孩子能透過人血讀取記憶。真方便,可不是隨便就能看見的東西呢。」
「對了……我可以利用人口販子的血讀取他的記憶。」
「超能力者的超能力起源多半來自其肉體或靈魂。依附着肉體的超能力有卓越的體能、變成野獸或者其他東西等等……而依附在靈魂的超能力則有靈魂脫離身體、產生怪聲音等,各個種類都有。代代相傳的超能力透過肉體遺傳,而那種突發性產生的超能力則透過靈魂。儘管不能簡單地替它們分類,比如說舞姬的超能力就同時經由肉體與靈魂而產生。至於與異界有關的我與日鬥則又是完全的例外。」
我知道這個家很詭異,同時對人性也再度絕望起來。
她臉上浮現討厭的笑容,手輕輕揚起。
這次真的吐了。胃裏的東西噴在瓷磚上。
「用球棒殺人的話,對方噴出來的血根本無法沾上手掌。」
肚子裏的孩子同時發出聲音。
我看着球棒的把手部分,也許是反手拿着球棒打他的關係,這裏還滿乾淨的,也沒沾到血,太好了。忽然想起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決定還是問問他。
「哈哈……我現在的確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我還以爲已經看慣這類的事情,結果根本就沒有……這裏、這裏實在太糟糕了。」
懷着不該發現暗門的心情走近鐵門,僵硬地拉開它。
我張大雙眼,看着牆上的血手印。繭墨嫣然一笑。
這樣的場景恍如在夢境之中。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跑來想殺人,卻發現那個人已經被綁好放在那裏,很難笑的笑話是吧。覺得好像收到了驚喜的迎接禮,好愚蠢,真討厭。
「什麼名聲……販賣小孩還在乎什麼名聲不名聲的?舞姬……那傢伙竟然把旋花賣到這種地方!」
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
「幹麼露出快死掉的眼神,小田桐君?」
「我們看過金魚屋的案例。而這裏比金魚屋更商業化,是個能夠依照人的慾望來處理人類的地方。人類在此沒有尊嚴,商品的權利完全被剝奪。你還真沒耐性,竟然不想再動了,這樣讓我很困擾。這樣是打不開門的喔。」
——————這是一條垃圾滑道。
喉嚨發出笑聲,我再次面對內心滿溢着的激動情緒。
頭腦麻痹,無法正常地思考。眼睛流出眼淚,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哭。腦袋很自然地拒絕思考剛纔看見的東西。
你居然說出了目前爲止那些可憐的孩子不停跟你吶喊的話……我竟然想這麼多,真麻煩。我靜靜地抓住他的頭,頭蓋骨像要裂開般咔咔作響。
從大小來看不像是小孩子的手,難道是雄介的手受傷流血而留下的手印?
「我剛纔已經說了,這一點要你自己去體會纔有意義。雖然我直接跟你講比較快,可是反而會錯過解決這件事的時機。不過呢,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
結果還是沒找到雄介說的小孩,而且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找了。
「小繭……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找不到發泄出口的怒意在心中盤旋,繭墨走近我,伸出白皙的手。
繭墨淡然地說。我撿起那個東西,撕開包裝,原來是顆巧克力。
【凍結:我短暫地恢復了意識。】
——————噠!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嘔、嗚嘔……」
看着這可能連結着庭院的房間,我無言地望着天花板。
「喂、老頭,你好——你好嗎?也許你以爲救兵來了,但是很可惜,來的人是我喔——不好意思,可以聊一下嗎?呃……好像問你爲什麼會被吊起來也沒啥用耶,反正我都會殺死你。哈哈哈!咦?我自己就聊完了耶。」
「喫吧!喫這個是比抽菸健全的娛樂,能夠多少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
我回到最初的豪華房間,本想直接離開卻注意到有扇門隱藏在角落。立鍾旁邊的牆壁掛了很厚的窗簾,窗簾角落露出來的並不是窗戶,而是一扇鐵門。真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再也不想看這些東西了。
是雄介拿球棒重擊他頭部的吧。我不禁咬着下脣,繭墨繼續說道:
「……是誰……快……救我……救我……」
我站起身並衝了出去。牆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摸着少量的血效果可能不夠好,我脫下皮手套扔在地上,但是手上沒有能夠挖開的傷,於是我伸出舌頭舔了舔牆上的血跡。
我靠着大廳的牆壁坐下,抬頭看着天花板。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因爲這老頭任性妄爲,所以神才懲罰他。這樣浪漫的想法讓我覺得噁心,我可能已經快完蛋了纔會這樣想。
我抓着老頭的頭髮,抬高他那張瘦癟癟的瞼。
她在肚子裏蠢動着,我有一種要被推落地獄的感覺。
* * *
我的目標,也就是那個老頭被鐵鏈綁住手腳,呈十字吊在空中。房間被四條鐵鏈封住。地上滿是羽毛,每走一步,就輕飄飄地飛起來。
我看見的是被帶到這豪華房間後的孩子們唯一的出路。
鞋帶之間還掉了一顆牙。有點想叫他賠我一雙新鞋,不過本人寬宏大量,決定原諒他。
「那是她自己所認可的處理方式。你是否改變心意,想殺掉舞姬?人口販子已經死了,他的客戶名單應該也用暗號處理過,你再生氣也只會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該再爲了不需要出現的情緒而煩惱。」
她轉動着紙傘並再次回頭看我,繼續說。
聽到她冰冷的聲音,體內一觸即發的緊張瞬間和緩下來。
「……………………雄介。」
繭墨說了一些讓我聽不太懂的話後轉頭看我。
她手一張開,一顆金色的東西掉在地上。
說最後一句話時我又哭了。繭墨冷冷看着我,沿着她的視線看丟,我趕緊撿起從嘴裏掉出去的煙,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繭墨點點頭之後彎起紅溢濫的嘴脣。
咦?誰打的啊?嗯?我的運動鞋上噴滿口水跟血,好髒喔。
淚水模糊了視線,怎麼可以設置這種沒人性的房間。我好想大吼,可是卻沒有發泄的對象。我站起來走出去,很想把有關這裏的記憶從大腦消除,也想朝着人口販子的屍體吐口水。
問什麼都沒有意義,罵他也一樣。而且我根本沒把這傢伙當人看。旋花真厲害,居然能在他手下存活下來,哎呀糟糕。
——————叩。
【眼前的影像如關掉電視般突然中斷,我短暫恢復意識。雄介本身的意識似乎也很模糊。又或者突然受到什麼衝擊而截斷了與我之間的聯繫。也可能是習慣讀取記憶之後,防衛本能被啓動了。這時,影像突然出現。】
說完,繭墨轉過頭,再度背對我。只聽見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音。
「喂,你記得旋花嗎?等等——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嗯——」
房間很小,四周都是水泥牆,角落有一個布袋。
「——————那麼,那又是誰的血呢?」
她語音清朗地說明,但是,我不懂她爲什麼要說這些。
這是不是代表,其實我根本不需要跑來殺他?
一回過神來,發現老頭的臉被打爆了,鼻樑斷了,眼睛流血。
紅色的紙傘不停轉動,她的裙子在階梯上輕柔地散開。
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好好地哭一場。
滿是皺紋的臉像阿米巴原蟲般抽動着,想不到這老頭還怕死耶。這沒人性的傢伙竟然還知道恐懼是什麼,生命果然很神祕。我忍着笑意繼續說:
「就是舞姬家的小孩啊。好像姓唐繰吧?唐繰家的孩子,你知道吧?你一定知道。你買了她之後,又把她賣給別人。啊?知不知道?」
「啊…………啊啊、啊…………」
算了,就算他回答不了也沒關係。
我看起來像是在等他回答,但其實並不是。不管我問了他什麼問題,結論還是一樣。
我只是在猶豫該不該直接打死他,因爲就這樣把他扔着不管,他會受比較多的苦。又或者打碎他全身上下的骨頭,再打爆一、兩個內臟。不管他說什麼,都阻止不了我即將殺死他的事實。
不過,我還是等着他回答。針對我打發時間的等待,這老頭一邊發抖一邊回答:
「買家……很差勁……」
「……………………嗄?」
糟糕。這老頭癡呆了。就算頭腦很混亂,這樣的回答也太差了。
差勁,很差勁。一切都已經太遲,超越了差勁的程度。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冷靜地思考嘛。甚至也儘量不去回想那個孩子的事情。
一直反覆想着改變不了的事情,已經快要把我搞死。老是在生氣也太累了,我不想要面對那種激烈的情緒,而且,死老頭你在胡說什麼啊?
「它的賣價……太低了……」
【凍結:凝重的沉默。】
【幾秒後,傳來肉被毆打的聲音。我很想用手遮住臉,但是我在這裏只是意識而沒有形體。我感嘆着雄介所採取的行動,卻覺得他會發飄也很正常。我感到自己漸漸認同他復仇的動機,趕緊踩下煞車。只有我不應該認同他的復仇計劃。至少我應該否定。】
一回過神來,那老頭已經死了。我知道他是我打死的。
他的頭蓋骨如西瓜般四分五裂,腦漿噴灑在地上,染紅了地上的羽毛。
被打成這樣,相信他的骷髏頭應該笑不出來。我對此多少感到放心。
老頭已經死透了。想不到他這麼快就死了,我忍不住歪着頭。
我失手了。我應該好好地折磨他,結果呢?現在的我既沒有痛快的感覺,也沒有成就感。
雖然從一開始就不抱什麼期待,卻沒有想到報完仇竟然如此空虛。
我跑來把人殺了,還想找他幫忙實在太沒用。好像有人說過,不應該找一個被自己狠狠扁過的人幫忙。不過,我真的幫不了這個孩子。
兩個房間的門被撞開,鐵鏈如蟒蛇般從房裏鑽出,一羣金屬色的鐵鏈在大廳地上爬行,好誇張的反應。它們扔下人口販子屍體轉而攻擊我。
我當場被固定住,遠遠地聽見屍體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的負荷已經超載,徹底超載,無法再承接新的負擔。
沒問題的——————用這隻手。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如果我猜的沒錯,那麼雄介這次給我的是個超級燙手的山芋。但是我不能視而不見。
我前後搖晃着大門,綁在上頭的手銬和項圈發出巨大聲響。女孩儘管對人存有戒心,卻還是封鎖了大門。可見她正期待着我們能夠救她出去,所以我只要假裝想扔下她逃出去,她一定會有反應。我用力踹着大門,大聲喊着:
我想了想,用我所缺乏的腦漿努力地想,然後說出回答:
鐵鏈似乎想警告我不能再碰那具屍體,我甩甩頭之後發現了一個人。
既然我年紀比她大,就該負責把她帶出去。反正老頭也死了,大門也沒鎖。
房間裏立刻佈滿鐵鏈,幾乎無路可走。我看了看受傷的手,大拇指與食指中間的肉被夾下來,快握不住球棒。
所以我放棄了,並決定把這件事全部丟給他處理。
我原本不就是個對什麼事情都無所謂的人嗎?
「呃……請問你是誰?」
那個人一定可以救出那個女孩。
爲什麼雄介不帶着女孩離開呢?
刺耳的聲音響起,鐵鏈的每個圈圈如蛇鱗般閃閃發光,有個人尖聲叫道:
道歉也沒辦法讓那老頭死而復生,旋花也一樣。那兩個人也是,無法復活。
「如果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傷腦筋啊……」
從鐵鏈之中看見女孩的身影,金色的蛇眼映出我的模樣。
我有點不知所措,該說什麼好呢?總之,就先道歉吧。
但是,我還是發現了。
我站了很久之後纔回頭,女孩還在哭。
這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小孩。那些插進牆壁裏的鐵鏈八成是她的傑作,與超能相關的狀況與眼前不像人的小孩都導向這樣的結論。
「聽我說,我已經殺了他。我殺他是因爲我討厭他,所以我算是你的朋友,知道嗎?我真的不是危險人物喔,跟着我很安全啦。知道嗎?」
這女孩說語的語氣跟旋花有點像,可是內容卻很凌亂。我不知該說什麼。喉嚨卡住,呼吸不過來。我討厭就這樣窒息而死,所以拚命地擠出一句話。
「啊……是喔?呃……我也覺得很不應該。對不起,我……」
【凍結:像是在猶豫着什麼而陷入沉默。】
我用手扶着牆壁嘆息,搖搖頭之後,看着這個大廳。
我不再出聲呼喚,走下入口的樓梯,抓着大門的門把。
她氣得臉鼓鼓地,用力踩着地板。我覺得我猜的沒錯。
看來不能再進去那個房間了,屍體四周繞滿鐵鏈。
「……………………唉、這一切都蠢透了啊。」
「…………唉——打都打了——」
爲什麼我只是來殺人,卻得碰上這種事呢?
再想下去就不妙了,我把腦袋裏所想的東西整理成一團然後全部扔開。
「我出不去。我沒辦法出去喔。我試了好幾次,就是出不去。一定是那傢伙害我不能出去的。我都已經把他吊起來了,卻還是出不去。爲什麼、爲什麼呢?」
「騙子、騙子、騙子、他是騙子!他說你會幫我,可是他說謊!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我不原諒你們!絕對不原諒你們!」
「爲什麼?」
「我會替你找一個能夠幫你的人。我有個朋友興趣就是幫助別人,算是他的壞習慣吧……他的本性很爛,不過人很溫柔、是個爛好人……嗯,雖然他是個滿糟糕的人啦……不過他很適合來幫你喔。」
她全身顫抖,大聲吼着:
說了也改變不了任何東西。說出剛纔發現的事實會有什麼影響?我怎麼也想不到。而且,我由衷地覺得什麼都不想做。
手傳來一陣熱燙燙的感覺,鐵鏈穿過兩根手指之間,夾下一些肉來,鮮血跟着噴出。
沒有回應。大廳依舊寂靜無聲。女孩可能對我存有戒心。
我失敗了。我大概沒有辦法讓這孩子牽我的手。
她說話的語氣的確跟旋花很像,我伸出還沒被鐵鏈穿過的手。
——————那個人一定可以告訴你。
鐵鏈像蛇一般鑽動,陸續刺入牆面。我慌張地逃出房間。
我看見的記憶剛好是和人口販子的死與孩子有關的部分。不確定是無意識地選擇了情緒較激動的記憶來看,或者是我想看的記憶,還是單純只是雨香比較有興趣的部分。也許是綜合以上因素所篩選出來的吧。總之,我終於看見了雄介提到的那個孩子。
淚水自白皙而圓潤的臉頰滑落。她擦了擦臉,告訴我:
「…………可是我出不去啊。」
我沒辦法告訴你,但是他可以。
「…………啊…………嗯,算了。」
【影像終止。世界回到一片黑暗,我也恢復意識。沉默的時間持續着,不論等多久都聽不到聲音。總覺得這樣的沉默彷佛被悲傷所包圍着。】
眼前的血手印依然存在。而繭墨不知是否回到先前的寢室了,不見人影。
「我們出去吧。我爲了殺死老頭的事跟你說對不起,好嗎?」
「那個人一定可以告訴你。」
——————譁啷…………碰!
——————如果我沒發現就好了啊。
「可惡!爲什麼打不開?」
「什麼意思?」
我握緊皮手套,下定決心後戴上去。深吸一口氣之後,朝空中呼喚:
她生氣地踏着地板,生氣的小孩子連話都不能好好說。
「啊……………………你……啊……………………我知道了。」
——————而旦我覺得他一定會哭死。
我反覆思量着他說那幾句話的用意。我撿起扔在地上的皮手套,正想戴上時又不小心鬆手。因爲我突然懂了雄介的意思。我茫然地看着女孩曾經站着的地方。大廳柱子旁現在空蕩蕩。
* * *
我鄙視地看着屍體,即使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對象,一旦死了也只是個物品而已。就在我伸手要摸他的手時——
她有一對漂亮的金色眼睛,瞳孔異常地小。那對眼睛像極了蛇的眼睛,好嚇人。
「小朋友,可以出來見我嗎?」
如果我沒發現就好了啊。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影像到此結束。舌尖殘留着的血腥味漸漸消失。
血滴濺在我臉上,前端削尖的鐵鏈連手套一起貫穿掌心。
——————由衷地覺得什麼都不想做。
女孩眯起眼睛,看起來有點不爽。我注意到一件事。
再等下去也沒有反應,那我就試着背叛她看看。
我放下滿是鮮血的手,而女孩則繼續哭泣。
——————我被雄介陷害了。
雄介殺了人口販子,而我什麼也沒做,她不可能信任我。真後侮,剛纔不該抽菸的。人口販子的客人都是大人,抽菸的動作會讓女孩把我跟那些大人劃上等號。
有個女孩子站在那兒瞪着我。她穿着囚衣似的白色衣服。
我試圖跟她說話,卻換來一陣悲痛的怒吼。現在的她根本聽不進去。
女孩忽然輕輕地呢喃道,蛇一般的眼睛溼潤起來。
幾秒後,我邁步向前。扔下這個等待救援的女孩,離開了人口販子的家。
說話太麻煩了,我乾脆直接伸出手。她一定是人口販子買來的孩子。
「爲什麼殺了他?不可以!不可以啦!我啊,好不容易纔綁住他,好不容易纔抓住他耶!我想要讓他受苦再受苦,爲什麼隨便殺死他!」
爲什麼世界上老是發生這種鳥事呢?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女孩不肯牽我的手。啊,我的手好像都是血,而且被打死的屍體還在那房間裏。
「騙子!騙子!騙子!」
「——————嗄?」
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我幫不上忙。對不起。
她說的話很混亂又隨便,像是不懂得怎麼把話說清楚一樣。
鐵鏈將她的身體層層圍住,站立在鐵鏈中央的她生氣地瞪着我。
如果是他一定有辦法幫這個孩子。因爲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而且他自己還沒發現自己有多麼無可救藥。明知道根本救不了對方,卻硬要救,愚蠢的好人。所以,他一定有辦法。只有他才能幫得上忙。
我忍着劇痛繼續伸長手。鐵鏈陸續捲上我的手、腳、脖子。
「啊、啊——還好不太嚴重。但是好痛…………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現在也瞭解雄介的想法。還包括他抱怨我抓住他領口企圖阻止他報仇的感想。但是,我現在最在意的是雄介對那個女孩的態度。
腦海裏浮現熟悉的一張臉孔。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啦。
纔剛說完,一根鐵鏈便貫穿了我的左手。
「冷靜一點,我……」
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我說不出口,我沒有勇氣說出口。
「……………………」
肉被鐵鏈絞緊,骨頭被擠壓,我還是奮勇地前進。人口販子的死相閃過我腦海,但是我決定不去想它。被貫穿的手掌傷口更加擴大,我咬牙忍住慘叫的衝動,繼續前進。
我只能這麼做。若只是將我們發現到的事實轉告給她根本沒有意義。必須要讓她安心,讓她知道已經沒事了。我一定要取得她的信任。
我趁倒地之前往前衝,右手拚命地往前伸。
然後連同女孩與繞在她周圍的鐵鏈一起抱住。
「……………………咦?」
——————鏘啷啷。
鐵鏈掉在地上,女孩睜大雙眼。我用因疼痛而顯得有些嘶啞的嗓音向她訴說:
「沒事了。我不會逃跑……我是來救你的。」
鐵鏈掉在地上,我的左手恢復自由後,連同貫穿在左手掌心的鐵鏈一起拉過來。
接着用雙手抱緊她,繼續說話安撫她的情緒。
「沒事了、沒事了。不用再害怕羅。我來救你了。我是來救你的喔。」
「……真的嗎?你真的是來救我的?」
「嗯,真的……真的。雄介……他、他沒有騙你。」
我不停點頭並咬緊牙關。抱着她的同時,我確定我的猜測沒有錯。淚水奪眶而出,雄介沒說錯,我真的哭了。
我的雙手能感覺到纏繞着女孩的鐵鏈。
可是卻感覺不到女孩的身體。
「你已經沒事了……不需要感到痛苦、也不需要感到難過。」
聽了我的話,女孩點點頭。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不想破壞她的笑容,可是我還是深呼吸了一口,繼續說。
「所以,我們出去吧…………你能替我帶路嗎?」
她被這個家束縛住了,再這樣下去她沒辦法離開。
「難道您在找的孩子已經死了?」
「……公主殿下,爲什麼?」
我惶恐地碰了碰布袋。裏頭的東西已經開始腐敗,因此摸起來有些熱熱的。
「請、請您住手!公主殿下,請放下槍。拜託您,要開槍的話請對我開槍吧!」
說完,舞姬將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怎麼可能,我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呢。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經常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的人喔。我是真心誠意地覺得你們很棒。而且……」
事不關己的語氣。不知何時舞姬已經走到我們身旁。
接着,將手上的槍對準我們。
聽了久久津的話,我不禁緊握拳頭。我不需要他隨口的安慰。
於是我連同布袋一起抱着她。
我沒有回答,於是久久津慌張地低下頭行禮。
一回頭,久久津正站在我背後茫然地看着我,舞姬與繭墨則站在他背後。他們聽見了一些聲音所以走過來查看。久久津看着我腳邊的布袋,扭了扭鼻子問道:
而雄介也認爲這就算是救了那個女孩。我不經意地想到,會不會雄介也有機會從他的惡夢之中醒來?他一直被他愛的人的死亡所束縛。
我能感覺到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久久津咬牙切齒地看着我,他深呼吸,似乎準備再次對我大吼。但是他卻以冷靜的口氣說:
「請容我破壞一下氣氛,儘早進入行動階段。久久津、小田桐先生,請不要亂動。」
我告訴了她這個殘酷的事實,女孩愣愣地望着我。
「……………………你一定很害怕吧?」
「她已經獲得救贖了…………………………對她而言這就是最好的救贖。」
「…………………………………………嗯…………好像是喔……」
這的確是揹負着旋花的死的雄介所辦不到的事情,可是他宣稱只有我龍夠完成這任務實在太過分了。我哭得像個孩子,我知道肚子又漸漸裂開,可是我還是繼續怒吼。
「…………你在取笑我們?」
「…………啊、原來如此…………你在這裏啊?」
接着我被扔在堅硬的地板,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哀號。
布袋裏頭只剩下女孩的屍體。
舞姬凜然地挺着胸。
如果硬要拉出屍體,她的身體會被扯爛。
* * *
「什麼救贖?這種方式根本不能算是救贖!」
「爲什麼不算!您已經讓一個活在惡夢裏的人離開那場惡夢了,不是嗎?」
久久津難過地垂下眼睛,我搖了搖頭。
我哭着說。久久津不發一語,神色嚴肅。
人口販子八成看出了蛇眼的價值,而女孩的靈魂已經擁有移動物體的超能力。她死了之後,新的超能力隨之覺醒,藉此殺死了人口販子。
「先生您一個人找到的是嗎…………非常抱歉,我沒有幫上忙。」
爲了帶她走,我必須戳破她的惡夢纔行。
她是何時消失的呢?或許在離開房子的那一瞬間,又或者更早以前。
沒有回應。但是……
我儘可能輕柔地說着,然後,我也終於撐不住了。
他緊咬下脣,然後再次猶豫地說:
爲什麼他能夠那麼肯定這就是女孩的救贖呢?
我抓着瀏海,說出內心深處最想說的話。
打開布袋口,伸手進去查看,碰到了一絡頭髮,稍一用力便與底下的皮膚分離。
跟他抱怨也沒用,我明知道這點卻還是對着他抱怨。
女孩有些困惑,但是,她似乎猜到我說的是哪裏了,臉上瞬間閃過恐懼的神情。
因爲舞姬將他自過去的惡夢中解救出來。
他剛纔的確說了人。在那些影射着他本身經歷的發言之中,他用的是處於惡夢之中的「人」這樣的形容。
我跟久久津都不敢亂動,繭墨則無奈地聳聳肩膀。
「你看,已經走到外面羅……你可以離開那房子……這樣就沒事了。」
「——————…………你已經死了。」
我反覆思索着久久津的話。
她一向沒有帶什麼私人物品,爲什麼還拿着提籃?
我嘴角浮現一抹微笑,她終於可以不必再受苦,應該吧。
微風吹動她的白髮,她臉上依舊是那種高深莫測的笑容。
鎖住大門的項圈已經鬆開,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這時,背後傳來說話聲。
女孩環顧四周,臉上變化出許多表情。本想哭出來又忍住,看似生氣卻又不是,最後出現的是疲憊的笑容。
我抱着裝有屍體的布袋,對它說:
這房子裏唯一一隻布袋正散發出濃烈的臭味。
「久久津,不要動……對了,小田桐先生看起來人很好,所以,對付你們似乎應該這麼做比較正確。」
——————還有,現在的久久津……
我不想責備他。只是話仍脫口而出。
眼前就是那個像垃圾滑道的小房間,腐敗的氣味刺激着鼻腔。
如果這也算救人,未免太荒謬。我好怨恨雄介。
——————咚。
我不想用這種方式救人。不管做什麼都爲時已晚。告訴早已死去的人她已經死掉的事又能怎樣?還是改變不了她沒有辦法活着離開這問屋子的事實。
「咦?怎麼這樣?他身上的手機有一支是我的喔。」
就在我想說出這個發現時——
「…………嗄?什麼?要我帶你去哪裏啊?」
她甚至遺忘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久久津全身顫抖,慌張地說:
「這算什麼救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我就是不能讓她繼續被困在這棟房子裏。
他的眼神好認真,這時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他會死心塌地的跟着舞姬。
舞姬微笑着,將菱神的手槍對牢了我們。
「…………久久津,你現在……」
一回過神來,我人在捲成球狀的鐵鏈圈中心,左手掌的鐵鏈已被拔出。手上鮮血汩汩流着,我就這樣被運送至房子更裏頭的地方。從鐵鏈圈的縫隙裏彷佛看見那扇像地獄之門的門。門自動開啓,鐵鏈在地毯上滾動,砸爛了桌子後滾到暗門內的房間。
我的疑問很快獲得解答,她的手自提籃抽出。
「若對象不是這兩個人,你就沒有辦法拿自己當人質要脅了吧。」
「好動人的一幅圖畫,我個人覺得非常美麗呢。」
舞姬溫柔地微笑,接着伸手進提籃中。我眉頭一皺。
抱持着恨意的靈魂以人人都能看見的型態留在這個世界。
她撿起地上的兩支手機與車鑰匙,就連撿東西時,槍也依然抵在她頭上。
「這樣啊……晚安……終於……終於不必再……」
他朝我大吼,巨大的聲響幾乎麻痹我的耳膜,我詫異地抬起頭。
點點星光在夜空中閃耀,清爽的空氣讓我覺得頭頂上的光景格外清澈。冷冽的空氣刺痛臉頰,但是每次呼吸,腐臭味便如雪崩般衝進喉嚨。
一對金色的眼睛正從裏頭看着我,但是那只是我的錯覺。因爲女孩的眼睛早已在袋中腐爛。可是女孩還在這裏,她的身影與屍體重疊,正定定地望着我。
「已經太遲了……你看,她……把大門鎖起來的就是她的靈魂……但是她消失了……可是……爲什麼不能活着……活着……」
* * *
丹田用力吼叫,我想吼出我內心的憤怒與哀傷,還有對壞人壞事所產生的煩躁。
我搖晃着布袋哄着她說,然而,我匆然發現。
「不要靠近我,久久津。把手機扔過來。小田桐先生也不能輕舉妄動。」
那就是雄介說不出口的事情。其實我也不想說。但是,如果沒有人告訴她,那我也只能硬着頭皮說了。我覺得自己好殘忍。
「不,久久津。我不想開槍打你。不想要我死,就交出車鑰匙。然後,把小田桐先生的手機拿給我。」
布袋從手中滑落,我沒有力氣再抱下去。當場跪在地上。
無奈的聲音響起,繭墨站在門口轉着紙傘。
「世界上有很多回天乏術的事……先生。請您來救這個死去的女孩的人叫雄介,是嗎?這就是他拜託您做的。我認爲他說的沒錯。即使死了,只要還是能離開這房子,對那女孩而言便是獲得救贖了啊……」
「沒錯,我也這麼認爲。這結果真是令人感覺愉快又愚蠢呢。不過,只要能達到目的就好。」
我想起繭墨給我的提示,她之前就暗示過我要找的小孩早已死去。
他說對一個長久處於惡夢之中的人來說,能從惡夢中離開就是一種救贖。
「她沒有活着離開這個房子,我根本救不了她啊。」
眼前出現的這一幕場景實在太過詭異,我呆呆地望着槍口發愣。
久久津從我的西裝裏拿走手機,七海借我的手機已經出現裂痕。久久津想走到舞姬身旁,但是舞姬笑着搖頭說:
「…………先生…………那個…………你怎麼了?」
下一秒,鐵鏈捲起漩渦,我被金屬色的狂流吞噬。
舞姬甜美地說着。久久津狼狽地高聲疾呼。
「公主殿下……就算您沒有拿槍要脅,只要一聲令下,久久津都會聽從啊……爲什麼還要這麼做呢?公主殿下……」
百思不解的久久津突兀地發問,不過,針對這一點我也頗感困惑。
久久津對舞姬的命令一向使命必達,不需要用要脅的方式。舞姬笑着回答說:
「我知道。但是,這次例外。久久津,你必須留下,不可以跟着我。呵呵,我之前也說過,我會開車。久久津沒來我家時,我都是自己開車的喔。是不是很意外?我很厲害吧?」
舞姬開玩笑似的說,接着又流暢地繼續說:
「久久津,即使沒有我,你還是要活下去。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失去重要的人之後還是可以活。請你給菱神一雙暫時能使用的手。倉庫裏應該能找得到合用的東西。我離開的時候,他的心境已經轉變不少,相信他應該不會再自殺了。」
舞姬朗聲說道。我背上冷汗直流,她到底在說什麼?
——————怎麼好像在交代遺言?
「我還是沒能生下孩子。這是唯一的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在胡說什麼啊?」
久久津的臉色蒼白,舞姬眯了一下眼睛。
她溫柔地笑着,但是隨即表情一凜,重新挺起胸膛。
「既然有人恨我,我就有義務回應對方。當我看見人口販子的屍體時就明白了他的覺悟。所以我決定回應他。我的驕傲不允許我逃走並躲藏。我就算死也要貫徹我的原則……………………各位,再見了。」
舞姬靈活地彎下腰。
她手上的槍壓在胸口,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唐繰舞姬,要出發去赴死了。」
她衝了出去,關上大門,迅速開走車子。
就這樣消失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