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Ⅲ

繭墨阿座化不會爲自己的死傷心。

她把那說成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她讓別人鼓掌，喝彩，直言不諱地高喊想笑就笑。她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繭墨阿座化是個殘酷的人，但在她眼中，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

繭墨阿座化不會爲任何人的死傷心。

但是，如果我爲她的死落淚了。

她也不會嘲笑我的行爲吧。

她肯定會聳聳肩，露出喫驚似的表情，說我是個奇特的人。

繭墨阿座化雖然沒有人性，但不會嘲笑別人流出的淚水。

況且，她知道自己有多麼醜惡。

我一直都在拿這件事跟她抱怨。

即便如此，她仍然掛着微笑。非常不祥地，非常扭曲地。

又或者說，就像一位經歷過歲月洗禮的人，非常安詳地。

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

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

就像她在怒放的櫻花下，搭理我的時候那樣。

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美麗的笑容……

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　*　*

我睜開眼，發現頭上蓋着一塊綠色的布。

※注：在日本神話中，伊邪那美死後，伊邪那岐思妻心切追到了黃泉國，但因伊邪那美喫了黃泉的飯，無法返回人間。

「事情就是這樣………………………………………………………………然後」

舞姬在他三層樓的工作室裏。久久津剛纔過來迎接我，我們在她的引導下，來到了這裏。這裏是一個安裝了打磨機跟切割機，進行了抗火處理的房間，這個地方所處理的工作，似乎比二樓的手術室裏所處理的還要大膽。金屬粉末散落在打磨成鏡面狀態的混凝土地面上。房間中央有個巨大的鐵製檯面，正在組裝的複雜機關正綻放着光芒。

水無瀨白雪用那雙澄澈的眼睛看着我，緊緊地咬住嘴脣。

「別打這種比方。於是，那個，呃，雄介，這情況是……」

「我一直都想見到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白雪小姐」

「這裏是唐繰公館，我把早飯拿來了。現在大夥都在忙呢」

我也被告知，白雪將不會再協助了。難不成，白雪是偷溜出來的？既然如此，我必須讓她回去。我唯獨不希望她再次因我而受傷。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希望她活下去。

錯亂的感情，思念逝者的痛楚，有時會令本來溫柔的人心發生扭曲。

我想起了水無瀨雅。家族作出決定不再參與繭墨那件事，是在爲白雪考慮吧。她跟那些被白峯一掃而光的過去主掌大權的人不一樣，無時不刻不牽掛着白雪。白雪應該跟妻子被族人害死的白峯不一樣，不會憎恨水無瀨家。即便如此，水無瀨家還是轉變了方針。他們所希望的，不止是族長的生命，也希望族長的心靈能夠健健康康。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還是停了下來。看來，這個地方並不危險。

接着，我把黃油塗在烤麪包片上，在徹底融化之前塞進嘴裏。然後，我將湯連同幾乎都沒煮熟的食材一起吞了下去。真是難喫到一定境界了。但是，淚水還是自然而然地奪眶而出。

雖然感覺不到失血的影響，但我沒有信心說我的血量就真的充足。我決定了就照雄介說的，先喫飯。我拿起叉子，在牀上坐了下去。我注意不把梳妝檯的檯面弄傷，小心翼翼將托盤移到腿上。我再次面對那些菜，然後皺緊眉頭。

舞姬講完後，向我轉過頭來，緩緩歪起腦袋。好似頭紗的白髮輕輕搖擺。那柔和的，昏昏欲睡的眼睛裏，煥發出喫驚似的光輝。

從我離開房間傳來一個悠閒的聲音。我打開門，回到隔壁的房間。站在牀旁邊的雄介轉過頭來。他把手裏的托盤高高舉起，開心地喊了起來

我只覺視野天旋地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重重地壓在了牀上。

不論我們的願望多麼強烈，也無法讓逝去的人回來。

「…………………………謝謝你，雄介。雖然難喫的要死，但真的很好喫」

明明擁有力量，卻無法前去相助。這種事，會確確實實地將她壓垮吧。

與此同時，傳來一陣激烈的響聲，門應聲打開。我連忙抬起臉。

從遠處傳來聲音。多種多樣的金屬聲在屋子裏迴盪着。

「小田桐先生，我想你差不多快醒了，然後來看了看，結果小田桐先生消失。沒想到竟然發生了的消失事件」

「哎……這就是那個吧。就是那個叫做感動的再會的東西吧。小田桐先生，要不要我給你們行個方便，到隔壁房間去？不過，這裏是舞姬的房間呢」

「哎呀，我也覺得族長是出不來的，所以就去找了唐繰家呢，一切都是舞姬的功勞哦」

我不敢相信我的雙眼，一名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正站在我面前。

據說，唐繰家跟水無瀨家，在上代族長和白峯那一代的時候就相交甚深。

我心裏想着這些，同時我又發現，我也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我肚子餓了。

我還活着。填飽肚子肚子之後，內心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溫暖的料理，讓我非常開心。

白雪現在仍在抱着我。她在一樓放開了我，跟族人們說了些話，可是回到上面的之後又抱住了我，死不鬆手。我剛一扭動脖子，便對上了她那雙哭腫了的眼睛。我試圖用視線勸說白雪，可白雪微微地搖了搖頭，再次把臉埋進了我的肩頭。

想來，把死者從那個世界帶回來，實在太瘋狂了呢。從伊邪那美（注）的那個時代開始，這種事就從未實現過。人不是神。我們甚至沒辦法握住死者的手。

然後這個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以另外一種狀態巋然不動。

我差點驚慌失措，一時閉上了眼睛，在腦內梳理狀況。我現在似乎躺在一張有華蓋的牀上。我萬萬沒想到，我醒來的時候，會在如此美妙的空間裏。我的意識再次從那個彷彿水槽一樣的昏暗走廊上飛了出來。

裏面有一隻不知是不是還在維修，正抱着自己的腦袋。要是沒有那些玩意，我肯定會認爲這是一個兒童房吧。我把羽絨被掀開，再次確認自己的身體。

我將人類的柔和體溫，緊緊地抱在了懷裏。我把臉埋在她的黑髮裏，呼出一口氣。

幸仁一直縮在牆角。他跟在白雪後頭，從一樓跟到了這裏，可是從剛纔起，他就紋絲未動。不知爲何，他現在完全無精打采。

雄介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柔軟的身體壓在我的身上。我沒弄白髮生了什麼，沒辦法順暢的呼吸。纖細的手臂正環繞着我的脖子。

「這………呃，這個嘛。我確實也覺得不太好」

她的身體很溫暖。跟血與內臟不同的，非常舒服的火熱感覺，傳了過來。

不知爲何，她的手中正握着一塊變成茶色的抹布。然後，她的手放鬆了，抹布從手上掉了下去。我本以爲可能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正張大了眼睛。

*　*　*

———————————————請一定要活着回來。

抱住我的她，我沒辦法不抱緊。

「啊，發現小田桐先生。都已經開始下牀走了，真是鐵打的呢。果然小田桐先生是那個呢。精神力明明那麼弱，卻因爲耐久度超高的緣故，不論出什麼事都不會倒下，擁有怪物一樣的數值呢」

「在你睡着的時候，我去了水無瀨家，然後對他們提了個問題。唐繰家要對繭墨小姐報恩。雖然水無瀨家決定收手，但我很明白，水無瀨白雪小姐一直在思念着小田桐勤先生。因爲我許多次看到兩位的交流呢……這一定就是世人稱之爲愛情和戀愛的東西吧」

「以前，水無瀨白峯大人問過我，能不能爲他製造妻子的活人偶。我回答他，如果他希望這樣，我就能爲他準備相同東西。但是，他拒絕了……他說，他的妻子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偶沒有意義，還說一定會把妻子帶回來」

即便我的日常生活被攆得粉碎，那種單純的事實也沒有改變。我吸了吸鼻水，抓起玻璃杯，將橙汁一飲爲盡。把空被子放回到托盤上之後，我向雄介鞠了一躬。

「嗯嗯，喫得很香呢。人類啊，心靈要是死了，肚子也完全不會餓了。能夠親身體會到這一點就再好不過了。還有啊，小田桐先生，有一個重要的通知」

「這些喫的，其實是族長做的」

她擦了擦汗，向我轉過頭來。那雙總是昏昏欲睡的眼睛看着我，緩緩地眨了眨。

那是人偶的內臟部分。舞姬從剛纔起，就一直在紛紛對那些進行加工。但是，舞姬現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吵鬧的金屬聲也停了下來，只有她的聲音在周圍迴盪。

我用力咀嚼鹽和胡椒過量的蛋白，慎重地吞嚥下去。

雄介對舞姬的話頻頻點頭，久久津也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我在說不上溫暖的他們三個的視線中心，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姑且試圖解釋。

「幸仁…………………………你也是，不要抱着腿蹲在那邊啊」

————————————嗙！

就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無所謂，我只希望她能平安。我會祝願她永遠幸福。這並不是在說謊，然而我在親眼看到她之後，我的決心輕易地垮掉了。

白雪平安無事。她很溫暖，她正在爲我哭泣。

這不是幻覺，人的重量正確確實實地壓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不明白她會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水無瀨家應該收手了，不會再參與繭墨阿座化的事纔對。

「心愛之人，這個世上只有一個。失去了那個人，人就會扭曲」

就如同將周圍刺耳的金屬聲抹消掉一般，猶如嘶吼一般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白雪正在嚎啕大哭。

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自從看到她跳車之後，我也就再也沒見過她。雖然我得到了她平安無事的消息，但我並沒有再去見她，也沒有再去觸碰她。

這件事是在發生旋花那件事的時候，繭墨告訴我說的。

「好想見你」

*　*　*

「族長、族長，請冷靜一點啦！小田桐先生被完全壓爛啦！」

就像在告訴我「你要是個男人，就拿出志氣來」一樣。

聽說是白雪護衛的一羣黑衣人正守在一樓。他們非常明白自己實力不濟，但他們擁有到了關鍵時刻化身盾牌的覺悟。我從他們手中，拿到了水無瀨雅的信。上面寫下的話很短，可以說幾乎沒有。

她認爲那是自己家族和我做出的決定，也就無可奈何的接受了。我跟她都做好了再不相見的覺悟。正因如此，這場再會令她喜出望外。

唐繰舞姬，新娘一樣的超能力人偶師，把牢籠中的水無瀨家族長放了出來。

「難道想看到她無法責備族人，無法哭泣，直到最後被壓垮麼？我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於是就這麼問了。然後，水無瀨家就轉變了方針」

彙集不成語言的聲音震耳欲聾。溫熱的淚水打溼了我的脖子。我茫然地心想——我又讓她哭了。我一邊望着華蓋，一邊真切地感受着她的存在。白雪，就在這裏。

剛纔只通過嘴脣的動作進行一番對話，我得知她沒有生我的氣。

幸好，繃帶和手套都還留着。不知不知覺給我換上的這身睡衣下襬很長。我把卷起來的袖子又調節一下，然後下了牀。房間裏除了人偶之外，還擺着衣櫃和梳妝檯。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穿過房間，來到門外。

即便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臉，死在了沒有她的地方，我也無所謂。

「嗚嗚嗚……小田桐先生沒事固然是好……可就是覺得好受打擊，快要爆炸了」

當時我看到了唐繰舞姬那華麗的笑容後，隨後記憶就斷掉了。我撫摸肚子，傷口已經賭上了，失血也回覆了，右臂上的傷也進行了治療，動一動也不會痛。

我瞭解這個構造。這裏是唐繰舞姬的工作室。她究竟在哪個區域，在幹什麼呢。

我轉動眼球，掃視周圍。我的周圍被暗淡的綠布圍成方形，身上搭着一件羽絨被。視野被牀和周圍的綠布完全阻斷。

菜還是溫的。旁邊還附加了獨立包裝的黃油和橙汁。

「總之先喫飯吧。有話喫完飯再說」

雄介說着，靈巧地將椅子搬到了梳妝檯前。他毫不猶豫地把托盤添加了精細裝飾的檯面上。托盤裏面放着火腿蛋、蔬菜湯和烤麪包。

大大的黑眼睛被淚水溼潤。下一刻，她誇張地飛奔起來。

「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對他們問了一句，是不是要還要重蹈覆轍。水無瀨家之所以會改變方針，應該是隱隱約約地注意到我所指的事情吧。白峯先生的死，對他們是一道傷，同時也是一次教訓，所以我就想到了這個方法」

雄介接着說。

舞姬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她將視線轉向了站在我身旁的久久津。

房間和房間之間沒有通道，我走進了隔壁的房間。這裏和最開始的房間一樣，人偶沿彎曲的牆壁擺放着。我恐怕正在分成很多區域一個圓形房間裏。

所以，我被久久津抓走的時候，白雪毫不猶豫地來到了唐繰公館救我。但我實在想象不到，舞姬會在這次的情況中，跟水無瀨家聯繫。

失去心愛之人的白峯是多麼的悲痛，多麼的瘋狂，他們親眼目睹過。

有種背靠在柔軟牀墊上的感覺。

而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從水無瀨白峯因妻子的死，對活人偶產生興趣開始的。

「啊，這個不必了，你不用去！白雪小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熱鬧的聲音，讓這裏變得就像機械正在運作的工廠裏頭。

舞姬悲傷地說道。我對她的話也點了點頭。我回想起那些死的人，被我殺死的那些人的面孔。死亡是深刻無比的阻隔。我們伸出的手，絕對夠不到死者那裏。

舞姬把噴焰器拿在手中，這樣回答。鑲嵌上粗糙鐵面具的臉在火中炙烤。她停止熔接，摘下了面具。被抬起來的美麗白髮掉朝背後掉下去。

說到這裏，雄介準備要笑，但又停了下來。他似乎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在猶豫，說不出的表情在他的臉上變化着。最後，他擺出認真的表情，拍了下自己的雙腿。他先提醒我讓我不要喫驚，接着宣佈

她過去曾將她對久久津的感情稱作愛。久久津無言地綻放笑容。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在那之後是怎麼談的，但他們兩人的視線中充滿了明確的信任和愛。舞姬又把視線放回到我身上，娓娓道出自己的回憶。

「小田桐先生，你這走路方式會不會不太好？」

不論在怎樣的狀況下，人都會餓。這種感想隨着嘔吐感一併湧現出來，甚至讓我覺得感動。我用叉子插起堅硬的蛋黃，三口把火腿蛋消滅掉。

白雪說完這些之後，就再也不想從我身上離開了。

但是我睜眼一看，這是一個與聲音極不搭調的豪華空間。

「能不能，放開我呢？」

不知爲何，火腿蛋的背面炸得焦黑。湯裏的食材，大小也是亂七八糟。看上去有模有樣的食物，就只有烤麪包了。我一邊感到納悶，一邊伸出叉子，把幾乎變成橡膠狀的火腿蛋切下來一部分，戰戰兢兢地送物口中。

我感到納悶，抬起身體。我打開華蓋，向外窺視。大量的人偶沿着彎曲的牆壁擺放着。那些人偶以西洋類的居多，不過裏面也混進了異樣的東西。看上去就像真人的少女們正撒開着腳，坐在地上。

聽到雄介的話，我連忙帶着壓在我胸口的白雪，一起彈了起來。白雪沒有回答我的提問，就像在表達不想再跟我分開一樣，依舊一聲不肯地抓着我。我打消推開她的念頭，再次抱住了她。我用眼神像雄介尋求解釋，雄介嘆了口氣，講了起來

「喂，幸仁，別爆炸啊。要爆炸也該他爆炸啦。你快站起來啦。我明白你的心情啦。別貼着牆啊，快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硬生生地把貼着牆的幸仁拉了下來，直接把他拖走。他一邊拖着幸仁，一邊看着我，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感覺這個兩人終於變成這個樣子，照這樣看，要是結了婚會超麻煩的樣子呢」

「我很明白，我這種人要是同意這個看法，一定顯得非常失禮，但我完全贊同這個看法。現階段就這個樣子，最終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可是，族長不會做菜吧？小田桐先生會做菜，所以沒什麼不好的吧」

聽到雄介說的話，白雪霍地一下從我身上離開了。她猛地打開扇子，很少見地不停寫錯字。她打開扇子，又關上，重複了幾次最後，用文字對雄介說

『日本菜的話，我能做得更好的！』

「這所大屋連高湯都沒有，真是嚇我一跳呢。可沒想到竟然會譜寫出一段魚乾全滅傳說呢」

「因爲公主喜歡西洋菜，於是沒有準備日本菜的材料。十分抱歉，都怪我考慮不周，我完全沒想到夫人做不擅長的菜的時候會把煤氣竈燒成那個樣子。哎呀，我深刻地領會到了我的想象力是多麼的匱乏。只是燒焦而已，沒出大問題，這真是再好不多了」

久久津完全沒有狡辯，坦然地作出回答。白雪激烈地顫抖起來。

看來，之所以是雄介給我送早餐，是因爲她當時光顧着清理燒焦的爐竈，完全抽不開身的樣子。我看着白雪含淚的側臉，向她走了過去，伸出手臂。

我從背後抓住了她，撫摸她的秀髮，然後把下巴放在了她的頭上。白雪平安無事地冷靜下來。我就這麼望着久久津，久久津正擺着一張滿不在乎的表情。總覺得，他的心情變得很愉快。他現在變得總愛擺出表面奉承背地睥睨的態度了。

說不定，這纔是他原來的本性。

他雖然會妄自菲薄，但絕對再不會說自己是狗了。

「怎麼了，先生？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啊。恕我冒昧，您的樣子看起來讓人腦子有些疲勞呢」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原來是這種人啊」

原來他對等的跟人說話，會擺出這樣的態度啊。我不禁笑了起來。久久津看着我的臉，不知爲什麼好像傷腦筋一樣，乾咳了一聲。舞姬看到他的樣子，眯起眼睛對我說

「小田桐先生，請到此爲止………………我的久久津會困擾的」

「……公主，說什麼呢。我完全不覺得困擾」

「嚴禁對我撒謊哦，久久津。你是屬於我的，你以爲我會不明白麼？換做是我，我會苦惱着該不該對小田桐先生道歉，一直得不出結論哦？不過我覺得，既然對自己所做的事有所懷疑，那就應該道歉」

聽到久違的名字，雄介笑逐顏開。白雪和雄介開心地交談起來，而我忽地把臉轉向了一旁。幸仁仍就坐在墓前。我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這種事，恐怕只有奇蹟般的概率纔會發生。舞姬也好，久久津也好，雄介也好，想必他們走錯一步都會喪命。就跟舞姬說的一樣。那個世界非常遙遠，我們的手根本夠不到逝者那邊。他們三個都還活着，這件事讓我再次想要感謝某人。

「綾小姐，是個好人。我每次去玩，她都很燦爛的對我笑，神失控的時候，也受她照顧了，我……突然聽說她死了，還是完全無法相信」

那些曾經保存在花店盒子裏的花，看上去就像在冬季的氣溫下正瑟瑟發抖一樣。春天應該快到了，可今天寒風刺骨。只有蔚藍的天空昭示着春天即將來臨。

人偶師的精髓，本來就是量產。

我現在暫時無法好好地招待各位客人，還望見諒。繭墨大人所剩的時日實在不多了，我也必須十萬火急地做好必須的準備，不能浪費時間了。

「會場就定在小田桐先生的公寓。趕快把事情搞定吧」

「———就展現我們的精髓吧」

墓園裏，瀰漫着柔和的沉寂。這是個能夠好好安息的地方。我想起那個小孩子的一直沒有入土的骨灰罈。我考慮讓她在這裏入土爲安。

「咦？真的麼！哇，好懷念啊！兩人過得還好麼？」

他握緊拳頭，向她宣言。他的腿痛不會消失，悽慘的記憶應該還會繼續折磨他。我再次閉上眼睛，我祈禱身邊的人安安穩穩。至少，希望我所認識的那些人能夠幸福。但是，這卻是個難以實現的願望。雄介的戰鬥，恐怕在他死之前都不會結束。

久久津雖然嘴上這麼說，眼神卻十分安詳。

「買個被爐，擺上一堆橘子，無所事事地看電視吧。把更砂和蝶尾也帶來，當然還要把那個幼女叫上。繭墨小姐是不會來的吧，不過日鬥……那個人會來的呢。他來的話，貌似會跟族長展開新怪獸大戰的樣子，不要那樣啊」

「明年要好好上課哦。春天就快到了，那是轉變心情的好季節」

「人死了就會變成骨頭。這是天經地義的。可是，光這樣是不行的。不能一直抱着骨頭。我覺得，我總算明白這件事了」

幸仁正凝視着掉下去的香灰。他對着前面，沒有看我，嚴肅地說道

「不管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先生似乎都沒有改變呢。是啊……這是最好的了。感覺您這個不思悔改的態度，會讓夫人受很多苦呢。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哦？」

她將面具在面前舉起來，變了一種笑容。淺淺的銳利笑容，點綴在她的嘴脣上。

「我哭不出來。爲什麼呢。我完全哭不出來。我很冷血吧」

那眼神彷彿在向我訴說，他不知道今後該如何是好。

「我想給旋花掃墓」

這件事，讓我悲痛欲絕。我咬緊嘴脣，再次抬起臉。

聽到幸仁直言不諱的陳述，我點點頭。我抬起臉，看向正在微笑的白雪。

不知爲何，雄介露出愣愣的表情。久久津也朝我看來過，一副有問題想問的表情。舞姬也露出喫驚的表情，歪起腦袋。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當我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雄介和久久津開口說道

「啊，是這樣麼。我知道啊。就算不在我面前表現出來，但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雄介對我說的話點了點頭。他靜靜地凝視着墓碑。我抓住左手，接着說道

我撫摸肚子。繭墨不在這裏，然而我的肚子堵上了，失血也恢復了。這種情況，只能認爲是有人進行了干涉。而且在我喪失意識的瞬間，在場的那些人中能夠爲我堵住肚子的，就只有一個。我攥緊拳頭。

「要去哪兒？」

如果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到時候就太晚了。那孩子也需要一個安息的地方吧。

雄介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朝着旋花的墓靜靜地說道

舞姬掛着笑容，將鐵面具裝在了臉上。噴焰器的末端再次噴出火焰。看樣子，她已經不會再看這邊了。我們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會妨礙她工作吧。我、白雪、雄介跟幸仁準備出去。久久津似乎要留在工作室。

「看到本人完全沒有自覺呢，不過這也是樁好事吧。我覺得，你要感恩也未嘗不可，只是我們要做的，只有回報那份的恩情」

「接下來，明年就得畢業了呢。學費也不能小看呢。啊，難道我要跟學妹上同一年級了？不要啊，那傢伙會哭的啊」

然而對人來說，有時光是活下去都無比困難。

她給我左手上，沒有一道傷，現在能完全按照我的意思活動。

「旋花，我還會再來的。我……會好好努力的。今後一直都會好好努力的」

我們離開舞姬的大屋之後，搭乘了兩趟巴士，花了一個小時登上了鋪設在老街區角落山路。在那前頭，有一座彷彿被世俗所忘卻的寺廟，以寺廟爲中心，有一片大的離奇的陵園。我們來到陵園裏頭豎着的一塊小小墓碑的前面。

雄介望着天空，抱怨起來。然後，他表情驟然一變，燦爛地笑了起來。

聽我我的提問，雄介停下了腳步。他鬆開了交扣的手指，向我轉過身來。

「…………………那麼做，不可以麼？」

在他所指的方向上，也有幾塊沒有名字的墓碑。灰色的石陣之間，有許許多多不合時節前來掃墓的人，他們的身影彷彿影子一樣，搖擺着。越靠近陵園的入口，刻了姓名的墓碑就越多。那些有名有姓的墓，很多都規模很大。

我們都會幫助並拯救自己所憎恨的人，我們果真都自相矛盾。

這是我的手臂。溫柔的綾已經離開人世了。幸仁的臉誇張地扭曲起來。

我準備點頭同意，但又沒有點頭。我們跟舞姬匯合之後，日鬥一個人回了事務所。在我失去意識之前，他用喪失戰意的眼神看着我。

「哎，你還真是老樣子啊」

工作室與居住區之間隔着一個狹小的房間，這個房間幾乎變成了雜物間。

*　*　*

我默默地站在了站起來的雄介身邊。他就像轉換心情一樣，伸了個懶腰。雄介輕輕地把肩膀垂了下去，向我轉了過來。那份開朗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目送我們離開。我將手放在厚厚的門上，將其推開。

幸仁握着我的左手，指尖非常用力。

「那是唐繰家的祖墓。不過，旋花沒有被放進去，我也不想把旋花放進去。那些文件弄得怎麼樣了呢。聽說管理這裏的人也是超能力者，所以會僞造呢。活了好幾百年，是不是真的呢」

「…………嗯」

幸仁轉過頭來，用那雙大眼睛直直地注視着我。我伸出左手，回應他無言的控訴。幸仁一邊激烈地顫抖，一邊伸出手，戰戰兢兢地握住了我的手。

舞姬坦坦蕩蕩地對我說的話點點頭。白色的飾邊搖擺起來，她再次面向工作臺。

毫無情調的房間內，保存着很多正在製造的人偶。裸露的牆上掉着許多具人偶，這個情景，讓人聯想到陳列着肉塊的加工廠。被一起吊起來的三具女人偶，進入我的視野。可能下的訂單是以同一個人爲模板，嘴脣很厚，臉很有特色，能夠看出訂購者的強烈嗜好。我從肋骨鮮明的裸身上移開目光，同時，雄介開口了

「沒錯，就是這樣」

「小田桐先生，現在怎麼辦？要回去一趟麼？不在意繭墨日鬥麼？」

雄介就像講悄悄話一樣，小聲說着，把手指放了下來。我再次環顧四周。

陵園內用翠綠的矮樹叢創造出了道路。清新的空氣吹拂着那些矮樹。這個地方偏離世俗。超能力者的住所也一樣，被世俗所抗拒着。但是，唯獨在這個地方，在某種含以上起到了不錯的作用。

白色的花束放在了石頭上。

聽到我的話，雄傑點點頭。他把手交扣在背後，一邊走一邊問我。

「而且朝子阿姨跟小秋，我也不能一直抱着不放」

「在那邊，在更遠更遠的地方」

「大概吧……雖然事情發生的太多了，都不知道指哪件了，但真夠嗆啊」

現象騰起白煙。小小的墓碑上沒刻名字。白雪靜靜地在圓石頭壘成的墓碑前面合手冥福。放下花束的雄介，忽然指向遠方。

「是這樣啊。那麼，我有個地方想去，怎麼樣？我覺得留在這裏舞姬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小田桐先生也去麼？」

「白雪大人，一直後悔自己沒有保護好綾小姐………………哭了好久」

他或許在期待着某種事情發生。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我這樣說着，用右手重重地撫摸他的頭。我用仍舊被他拉着的左手把他拉了起來，告訴他準備出發。他點點頭之後，站到了我的身旁。不知什麼時候，雄介跟白雪說完話了，正看着我們。兩人相互看了看，話語和文字齊刷刷地撲了過來。

「…………嗯，不行的呢。那樣的話，就會永永遠遠都無法道別了」

「…………那孩子，死了麼」

他不以爲然地，但又似乎流露出幾分悲傷地，說了出來。

「不是的。你不需要往心裏去。大家都知道，你哭不出來並不代表你不悲傷。我覺得，綾也一定不希望你哭的」

「幹嘛看着遠方啊，小田桐先生。總感覺，這表情就像看着孫子的爺爺一樣？已經突破老媽子了哦？」

以百合爲主的鮮花，在寒風中搖曳。

忽然，雄介自言自語，原地跪了下去，靜靜地雙手合十。一真強風吹拂，白煙搖曳着升向了淡藍色的天空。水缸裏的水泛起小小的漣漪。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雄介張大雙眼。我拜完之後，向他身後喊了過去

我將戴着手套的左手重重地按在額頭上，就像祈禱一樣閉上眼睛。綾的笑容在眼皮背面浮現出來，然後消失。緊緊抓住的手腕，確確實實地正在脈動。

「你們能夠像這樣活下來，讓我想要感謝某人了」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肉被撕裂的疼痛重新回到我的左手，然後久久津切斷了我開始麻痹的左手。失去的左手雖然通過紅衣女子給的肉補上了，但後來受到了異界的侵蝕。我讓孩子喫掉了被紅衣女子奪走的左手，又得到了綾給我的左手。

「這件事需要道謝的，除了小田桐先生就沒有別人了哦？」

雖然雄介這麼說，可我其實什麼都沒做。一切都是他們三個相互賭上性命，拼命地相互碰撞所帶來的結果。我歪起腦袋。白雪可能有些感觸，伸手撫摸我的腦袋。舞姬再次露出微笑，拿起了鐵面具，用平靜的口吻小聲說道

雄介深深地嘆了口氣，指着我繼續說

「不，我不會去。事到如今，我不會去想那傢伙要幹什麼。與其逐一地去懷疑並監視他的所作所爲，倒不如讓他自己煩惱去。我覺得，他需要這個時間」

雄介對我說的話，又點了點頭。他就像細細品味那些話一樣，慢慢地講起來

「小田桐先生，你不覺得那樣不行麼？」

『我聽說過被爐這個東西，但從來沒用過，很感興趣』

「不是的…………………………你跟久久津還有舞姬小姐，都很夠嗆吧」

我們必須明白，那個人已經死了。

「…………綾小姐也是麼」

聽到舞姬說的話，久久津一下子忘記了呼吸。他猛地將臉別開我的視線，動作可謂露骨。

「我們都不會忘記。只是，我們必須跟她們道別。就算是爲了好好記住那個人在世時的笑容，我們也必須跟她們訣別」

「其實，我…………本來準備一直帶着旋花的骨頭的」

久久津仍舊沒有看我。我看着他，也看着傷腦筋一般微笑的舞姬。然後，我將視線移向了抱住幸仁的雄介。舞姬通過狐狸的超能力，獲得了新的雙腿。

『在之前，請也到水無瀨家來玩一下。更紗和蝶尾說想見你』

旋花的骷髏不會唱歌，不會笑。所以，已經夠了。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現在，我只希望他能夠好好活下去。

自從無言地撫摸過我的左手之後，白雪就不再談論綾的事情了。她應該是在爲我擔心，覺得說那些搞不好會傷到我吧。幸仁斷斷續續地，輕輕地呢喃起來。

「至今，我們應要求製造出了許多的人偶。各種各樣的人偶，應用在了各種各樣的地方。當今這個時代，大部分人偶偏向於個人的取向，但數量即是力量，戰爭就是以多欺少。我是人偶師，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吶，小田桐先生。我跟族長剛纔聊過了，要不要買個被爐？」

雄介的雙腿是用人偶的零件補上的。想一想就會發現，我眼前所展現的，是非常奇妙的一幕。我們在憎恨的漩渦中相互毀滅，獻出，掠奪過對方的手腳。

他垂下臉，然後咬住嘴脣，悲痛地講了起來

「這是在做準備麼」

然後，現在又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聚集在這個地方。

可是，這是不行的。

這一次，也跟平時一樣。

雄介這樣說着，笑了起來。在他身旁，白雪收緊扇子，重重地點點頭。

幸仁牽着我的手，看了看大家，連忙把背挺直，說道

「我、我也要去修行！」

「太慢了啊，趕不上的」

雄介的吐槽讓我不禁失笑。這一連串的對話中，總感覺莫名其妙地摻入了裝傻的梗。雖然對不起幸仁，我還是捧腹大笑起來。淚水不自主地流了出來。

「那個，小田桐先生？你是不有點笑過頭了？」

「哈哈哈，是麼………………………哎，是啊」

我殺了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左手。一邊觀察着數之不盡的橫死與人的扭曲，一路走到現在。這段路程，雖然讓我失去了很多人，但還是爲我留下了東西。

在我面前，有一羣人，他們會極爲自然地跟我說「回家吧」。

那就好像垂放到深淵底部的一根蛛絲。

『請不要忘記，小田桐先生』

「嗯？什麼，白雪小姐？」

聽到突然冒出的話，我強行將笑聲嚥了回去，轉向白雪。

白雪合上扇子，然後打開。接着，她毫不猶豫地振筆疾書。

她按着隨風飛揚的烏黑秀髮，展開扇子，朝向了我。

『請不要忘記。我，雄介先生，舞姬先生，久久津先生，都是你連接在一起的。對我們來說，你就是垂放到地獄中的一根蛛絲』

白雪這樣說道。可是，我破壞的東西也很多。如果不是我把狐狸帶回來，旋花也不會死。要不是爲了保護我，綾也不會死。迄今爲止，我已經害死了多少人呢。

白雪好像發覺了我下面準備說的話，搖了搖頭。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

我無法理解她，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這就小田桐勤在悲慘難看不值一提的人生中構築起來的一切。

她又寫下一段文字，然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她說這樣就好，我希望她別這麼說。

但有的時候，她又確確實實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是與我共度歲月的少女。

如今，我想講講繭墨阿座化的事。

通道的前頭，亮着昏暗的光。再走幾步就能看到客廳了。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很肯定的說，她是個可惡、低級的生物。

那是一段怎麼也稱不上美好的日子。

她不記得自己救過任何人。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禁閉上了滿腹怨聲呼之欲出的嘴。

那一天，美麗的櫻花發了瘋似的漫天飛舞。

然後，我睜開了眼睛。

那個問題長久以來，一直困惑着我。而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繭墨阿座化。

以前是，將來也會是。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沒有說。

我停止了在腦內組織的，就像在說給誰聽一樣的話。

*　*　*

每當我認識的人被捲入事件中，我就會拼命頑抗。

在很久以前的那個春天，在櫻花花瓣漫天飛舞的那個坡道上。

『很複雜麼？…………………那究竟是什麼呢？』

白雪大惑不解地歪起腦袋。我用我發自內心的愛，撫摸她的臉龐。白色的臉頰眼看着紅了起來。我對他點點頭，向在場的所有人宣佈

「我，要回去一趟。我必須回去一趟」

她個性傲慢冷靜且任性，極度挑食。她總是拿着一把紅色的紙傘，穿着一身哥特蘿莉裝。

「嗨，歡迎回來，小田桐君」

於是，唯一的員工——小田桐勤，回到了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就像我救日斗的時候一樣，就像被紅衣女子困住時大聲慘叫一樣。

繭墨阿座化不會救任何人。

繭墨看到我，眨了眨那慵懶的眼睛。

這便是我所知的，關於繭墨阿座化這個人類的一切。

繭墨阿座化說，沒這個必要。

她一直，永遠，都如惡魔一般絕美。

五彩繽紛的顏色塞滿我的視野。大量的包裝是散落在眼前，就像花田一樣。包裝帶和空盒子到處都是。這都得怪沒人收拾吧。客廳化成了一座紙山，令人頭暈目眩，從裏頭還散發着濃郁的甜膩氣味。

她強大得跟怪物一樣，卻柔弱得像個普通女孩。

我來到事務所門前，呼出一口氣。天空還是老樣子，染着淡淡的紅色。在憂鬱的天空之下，我下定決心。我抓住門柄，隔着皮手套，擰動冰冷的把手。

*　*　*

我走着走着，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在這間事務所，遭遇過千奇百怪的事件。也因爲我的欺瞞和僞善，很多事件愈演愈烈，死了不少人。

拜她所賜，我不知多少次被推落絕望的深淵。就因爲她渴望慘劇，我纔會目睹到那麼多殘酷的事件。我殷切地期盼能夠離開她身邊。

她性情乖張，泯滅人性，但她的肉身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感覺在她眼中，我根本無關緊要。

與此同時，我啞口無言。我一隻手不由得垂了下去，無極給我的包掉了下去。我的身體自顧自地顫抖起來。我一邊望着眼前的慘狀，一邊勉強把聲音擠了出來。

「…………………咦？」

而我不停她的勸告，要自發地行動起來。

——————————喀嚓

甚至可以說，每一天都充斥着痛苦。

我無奈地垂下肩幫，嘆了口氣，然後回答她

被破壞掉的，絕對不是一切。

繭墨阿座化這個人醜陋又絕美，是個差勁的生物。

剛一開門，甜膩的空氣便撲鼻而來。事務所的空調無懈可擊地開着。昏暗的走廊還是一如既往地籠罩在沉默之中。日鬥應該躺在一間臥室裏睡覺，不過沒有任何動靜。我邁出腳步，走過這條彷彿從現實中被分離出來的走廊。

請務必銘記於心。將來不論發生什麼，也都要記住這件事。

與此同時，我忽然之前，毫不費力地得出了一個答案。

『你以前拼命拯救的人們，會爲你而行動』

這要收拾乾淨，得花多長時間啊。我之前沉浸的傷感瞬間蕩然無存。

「白雪小姐，我似乎一直都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然後，這些無可替代的關係，全都始於與她之間的相遇。

在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充滿矛盾的她。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小田桐勤，就是這樣一路活下來的。小田桐勤不這個樣子，就活不下去。

我縮小步幅，慢慢地，卻又確實地向前走。

白雪嫣然一笑。那強而有力的言語，只令我茫然地點點頭。

我閉上眼，走進客廳。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還是露出微笑。

既然沒有其他選擇，那我就只能狼狽不堪地掙扎下去。

但是，這裏還是爲我留下了東西。那是我一直苦苦掙扎，最後得到的東西。

然後，她理所當然一般細聲說道

在那個坡道上，繭墨阿座化握住了我的手。

所有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愛着現在這扭曲的日常生活。不論這是個多麼不正常的地方，我都在這裏生存過。那些歲月，全都是從繭墨阿座化開始的。自從她握住我手的那天起，我就從未跟異常事件劃清界限。

她會嘲笑人的死，會對人的不幸感到開心，會期望慘劇發生。而且，她總是在喫巧克力。

但是，她確確實實救過我的命。雖然她救了我的命，卻沒有拯救我的心靈。她從不干涉我的生存方式，從不在乎我的苦惱。所以，我才能成爲現在的我，我這個不精明的人才能繼續活下去。到頭來，成型的小田桐勤是個僞善者。現在我的，就連那個可惡低級的少女都忍不住捨命去救。

「………………小、繭？」

我要到我所認識的，那個最可惡的少女那裏去。

然後，她如同祈禱一般閉上眼睛，然後靜靜地展開扇子。

「嗯，我回來了，小繭」

我連忙尋找罪魁禍首。但是，甚至沒必要看周圍，她和平時一樣正躺在沙發上。繭墨今天也穿着綴有很多飾邊的華麗禮服。頭飾上附着眼球型的獨特裝飾品。

我要去到我一直沒有回應的，視而不見的那個人身邊。

『你所活的東西，就是你所留下的東西』

這次也是一樣。如果這時候撒手，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