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Ⅱ

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隨心所欲。

即便到了關鍵時刻，她也不會聽我的意見。

她的生存方式，就像一隻高貴而任性的貓咪。

她不會討厭自己，不會喫正常的東西，不會自己奔跑。無聊了就會尋求悽慘的事件。

不論回首多少次，和她在一起的時光，都充滿了怨恨。

她把我當成肉盾，她害我肚子被捅，就連我的滿腔憤怒也被她利用過。

她總是把我當成棋子一樣耍着玩，而我也無可奈何地呆在她的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今後也應該不會改變。

不論我在哪裏醒來，這個少女也一定會在我身邊吧。

我相信這樣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樣自然。

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會在我身邊。

我無法理解她，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她說這樣就好，我希望她別這麼說。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無法理解繭墨。繭墨，不會聽我的意見。

我由衷的討厭那樣的她。

然而，我絕對不會恨她。

*　*　*

繭墨的臥室，被隔着薄薄的窗簾透進來月光所照亮。

在夜晚皓潔清澈的空氣中，我獨自一人躺着。

「…………………………………………已經，回不來了」

只要讓小田桐君的成長之後的鬼把她喫掉，我就能活下來了吧。

「………………………………………………………………爸、爸？」

我抓住了那人的白色大手，然後我就暈了。

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我欠考慮地讓雨香喫掉母體的這個行爲，是多麼可怕。

受到她出乎意料的轟擊，我感到納悶。她昨天應才該幫我堵住過肚子。

我朝被埋在破爛下面的掛鐘看去。不知時間是否準確，時針指向了兩點。看來我昏迷了半天多。我換上了堆在房間角落的西服，然後閉上眼睛，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雖然有些貧血，但勉強撐得住。

人影一聲不吭，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急忙轉向身後。有人來到了客廳。我看到那張臉，鬆了口氣。以前給過備用鑰匙的人，神采奕奕地高高舉起手中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朝雄介看去，索然無味地聳聳肩。

我裝的很明白一樣，但我無法理解它。

對我而言，繭墨阿座化究竟是什麼？

我不但讓她急速生長，還讓她記住了母體的味道。

他喫完一個之後，擺着非常認真地表情開口說

繭墨一派輕鬆地作出回答。沉默瀰漫開，而雄介就像要擾亂這份沉默一般，動起了一隻腳。他用腳尖敲打地面，想到了什麼，隔了片刻再次舉起手來。

我和繭墨相互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繭墨也保持着沉默。

「下午好，小田桐先生，繭墨小姐。我帶三點鐘的下午茶點心過來了！」

「是啊，已經決定了。不過究竟要不要實行還沒定呢」

雨香是一隻怪物，但也是我的女兒。我在她眼中即是美味的肉，也是爸爸。雖然這孩子天真無邪，但在理性方面相當不穩定。我能爲這孩子做什麼。

強烈的寒氣竄過我的背脊，雨香看着我的那雙眼睛裏，充滿了慾望。這是我第幾次看到與這相同的眼神了呢。

雨香的山半身倒了下來，將我抱緊。她一邊開心地笑，一邊向小狗一樣蹭我的頭。我撫摸她的背，無處宣泄的感情在胸口激起漩渦。

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自己的左臂。不知不覺間，我養成了煩惱的時候就會觸摸左臂的習慣。我有意識地把手指鬆開，回想住院期間的經歷。

繭墨說過的話在耳邊重現。她說的沒錯，我如果不遵照她的指示去做，我就不會殺死小鳥，也不會失去左臂，綾也不會死了吧。但是，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就像要把狹窄的裂縫撐大一般，把頭部向外擠，上半身來到了外面。

隨着一陣劇痛，我的肚子蠕動起來。我的內臟遭到了來自內側的擊打，只聞一陣噁心的溼響，我肚子裂開了。血流了出來，從肉與肉之間的裂縫中，露出了沒長頭髮的胎兒的頭部。我驚訝地張大雙眼。現在已經沒有發生任何能夠成爲契機的情況，然而，雨香出來了。

我小聲咒罵。我不會那麼做，但我也明白我心中懷着矛盾。即便問我救繭墨意義何在，我也無法立刻答上來。

————————————————————爸爸，我喜歡你。

繭墨看着我，聳聳肩。據我所知，讓現實世界異界化的方法有兩個。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哭泣者哭泣，歡笑者歡笑。

血繼續往外流，意識開始朦朧。這樣下去，我又要回醫院了吧。但是，我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正當我準備讓她幫我堵住肚子的時候，那個人影向我伸出了手。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肯定就好受多了吧。

我顫抖着向她問道，伸出手，戰戰兢兢地用指尖觸碰雨香的頭髮。烏黑光豔的黑頭髮上，滿是血液與羊水。雨香歪起腦袋，我下定決心，撫摸她的頭腦。

「只要在指定範圍與深淵連接，那裏就會化爲通往異界最深處的門哦。從異界要打開通向現實的門很困難，只要從這邊連接，那邊的願望也會實現吧。而且，紅衣女子性格貪婪傲慢，一旦打開，她肯定會不顧一切地，開開心心地跑出來吧」

我一邊做出無關緊要的決定，一邊嘆了口氣。

我沒有阻止繭墨。繭墨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雨香想要喫掉我的手，但動作又停了下來。她不停眨眼，注視着我，就像剛纔夢中甦醒一樣，搖了搖頭，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是別人，正是被救對象的繭墨自己，也斬釘截鐵地那麼說了。

「我要提問。喫掉本體之前讓本體弱化，還有減小捕食範圍，像這樣，把手呀腳呀拆碎掉，這種事辦得到麼？」

「………一個個都喜歡自說自話」

你不讓繭墨阿座化死，沒關係麼？

我到底能爲正在完全變成怪物的這孩子做什麼呢。

繭墨阿座化這個人的死，沒有任何令人心痛或催人淚下的地方。

我可是害你殺了人，還害你失去了朋友和左手啊。

如果我否定了她，那麼這個世上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肯定她了。

出院後，我跟繭墨拉開了一段距離。儘管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態度太露骨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再次閉上了眼睛，但每當我催自己快睡的時候，耳邊便會受到幻聽的侵擾。

她是睡迷糊了吧。看到她的樣子，我呼吸爲之一窒。雨香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反應。她的身上，果然正在發生致命性的變化。忽然，雨香張開嘴，咔嚓咔嚓地相互咬合已經長齊的牙齒。

繭墨告訴我，我用不着鋌而走險，還有其他人可以爲我堵住肚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我拋棄她，我就能性命無憂。

「理論上是可以的。那女人雖然死過一次，但靈魂在異界成型，獲得了扭曲的肉體。女人雖然不是人而是鬼，但既然能夠接觸到她的肉，應該就能砍下她的手」

然後，繭墨將我當時避開的詳細方案，講了出來。

她翻動裙襬，在皮沙發上坐了起來。

雨香的眼睛裏充滿着純粹的，如同野獸一般的食慾。

「是啊……我也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不超過容許的範圍就好了」

正當我不禁想要大叫的時候，房門開了。我向門那邊仰過去，淚水模糊的眼睛看到那裏站着一個人。那個身影幾乎融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誰。

當時，我的左臂插着輸血的管子。當我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心臟開始亂跳。針紮在了我的左臂上，逐漸將血向我的身體裏輸送。這一點，將一個明確的事實擺在了我面前。

但是，空轉的思考根本沒辦法得出結論，現在只有睡了。於是，我閉上了眼睛。與地板相接觸的背骨咯吱作響。明天就把前些天扔給日斗的被窩搶回來吧。

「利用已經與異界連通的空間，就能在指定的範圍打開異界哦。就像一扇玻璃窗上貼了膠布，然後只把貼膠布的部分打破一樣的感覺呢。隨意打開的話，將會打破一個很淺，很扭曲的範圍吧。能找到合適的地方，真是幸運。要不然，就只能選擇密室裏面強行進行異界化了」

我恨繭墨，怨繭墨，但把責任歸咎到她的身上又能怎樣。

我一睜開眼，便隔着窗簾看到了微微泛紅的天空。

毫無理由就把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搭上，我肯定會後悔。

但是，能不能欣然地去救她，又是另一碼事了。我必須把自己的命賭上，還得把雨香也給賭上。難道就像我那次被綾捨身保護一樣，這一次，又要讓她墮落成怪物麼。

*　*　*

我根本不能容忍自己把一切退給她之後再逃之夭夭。

說實在的，我現在怕得要死，可即便她是一隻怪物，也還是我的女孩。

繭墨以埋在花裏的姿勢揮着腳，今天也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態度，向我喊來。

綾已經死了，已經連一片骨頭都不剩了。

「………………………………………………吶，小繭，我該怎麼辦？」

我捲起沾了血的襯衫，看到肚子已經堵上了。雨香也很平靜。昨晚發生的事，彷彿全都是一場噩夢，但血跡沒有消失。我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或者說，那件事在繭墨心裏根本沒有算在『做過的事』裏面？我覺得不對勁，準備問她，可與此同時，我聽到玄關門打開，有腳步聲向裏頭接近。

我將這一幕在某種意義上有些可怕的情景從頭腦中驅趕出去，在堅硬的地板上輾轉難眠。按理說，我可以借用繭墨對面的那張沙發來睡，可我現在不想待在她的身邊。

今天的月亮出奇的亮。破爛堆成的小山在月光的映襯下，化成了青色的影子，彷彿就像巨大怪物的影繪。左側牆壁前擺放的華麗服裝，感覺就像女幽靈。夜晚的事務所比白天更加缺乏現實的味道。這個堆滿破爛的臥室，儼然就是怪物們的巢穴。躺在紛雜繁多的破爛中間，讓我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破爛。

以前正因爲她不會從我肚子裏出來，我纔沒有拋棄她。

第一個方法是製造大量的超能力產物，令天平傾斜。現實世界只能容納一定量的超能力產物，一旦製造過多便會強制性地讓產物與製造者向異界轉移。但是，如果在此之前停止的話，就會誕生出異界與現實世界交融的空間。第二個方法很殘忍，硬生生地將貢品塞進自然產生的『裂痕』中然後殘忍殺害的話，境界就會破碎。那條走廊究竟是用哪種方法創造的呢？繭墨沒有回答我無言的提問，繼續往下說

然而下一刻，那個情況沒有任何預兆地，發生了。

「…………………………………………啊、唔」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破爛堆成的山，沒有了昨晚的陰森感覺。

嵯峨雄介燦爛地笑了起來。他腳上的痛楚似乎漸漸好轉了。他手中的袋子裏裝了大量的肉包。說起來，我記得他以前就一時興起買過肉包。他在我和繭墨之間交互着看了看，不知爲何露出了一張老實的表情，抓出了一個肉包，大口地咬起來。

我打開門，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向繭墨所在的客廳。

出院之後，事務所兩間房中的一間，便是我睡的地方。另一邊是日鬥在使用。繭墨則睡在客廳裏。她現在正戴着帽子，躺在皮沙發上。帽子的頂端掛着兩隻叼着魚的企鵝。

我必須思考如今的情況。

時間磨來幫我堵住肚子了吧。我一邊感受着溜出來的血的熱度，一邊呢喃

「………………………………雨香，想喫掉我………………………………想喫掉爸爸麼？」

「……於是，我不在的時候，決定怎麼辦了麼？」

以前，繭墨家的走廊上設下了滿足一定條件就會半異界化的陷阱。那可謂花費了不少功夫。現在繭墨家，既沒有提出請求也不會協助，而且去找他們，我們還必須反抗犧牲者。

她還是老樣子，正躺在皮沙發上。

我還沒有聽繭墨說那個方案的詳細情況。我出院之後，我們就沒有好好地說過話。如果我選擇救她，我就必須讓雨香去喫掉鬼。

「嗯？小田桐君，你究竟在說什麼？我神也沒做哦，你傻了麼？比起這個，現在都這個點了，你之前究竟在做什麼？在一間屋裏還遲到這麼久，真夠可以呢」

*　*　*

繭墨威風凜凜地翹起腿，如此宣稱。坐在我身旁的雄介擺着複雜的表情，點點頭。不知何時，繭墨已經把紙傘拿在了手中，把它當成柺杖一樣撐在地上。她看了看我們，說道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總覺得，只有一種超不好的感覺啊」

「……………………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啊」

「什麼問題，雄介君？」

她在下半身仍留在我腹腔內的狀態下，變大了。雖然腰部以上，但出來的部分就像做麪包的麪糰被加熱了一樣膨脹起來。雨香雙手接觸地面，彎下腰，烏黑的長髮和沉甸甸的乳房搭在了我的肚子上，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眨。她壓在我身上，歪起腦袋。

她的衣服上綴飾着大量的玫瑰，纖細的腳踝上也套着精緻的花環。

窗戶投射進來的明亮光線，照耀着繭墨的臥室。

必須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拯救繭墨阿座化的理由，我一個也找不出來。

左臂和我的身體，是由相同的肉構成的。綾，不在那裏。

雄介對繭墨說的話起了反應，倏地向我看過來。他看到我僵硬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然後用誇張的動作忽地把手舉了起來。繭墨就像老師一樣，向雄介指了過去，問

「………………………………………………………………爸爸」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說到戰爭果然就是要靠暴力呢，既然如此，還是戰鬥力越強越好呢。說到數量，能用墨汁創造一大堆東西的族長是不是要來幫忙呢？」

看起來就像怪物手臂的影子，原型似乎是個自行車龍頭。但是，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臥室裏呢？想一想就覺得可怕。以我中心，地板上鋪開了一片扭曲的紅色。

「我想利用夾縫去打開異界」

「讓鬼喫鬼？」

「小繭，昨天的事對不住了。多虧有你才撿回一條命。謝謝」

「你說還有其他能幫我堵住肚子的人，可事到如今告訴我這種事，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啊。爲什麼不跟我說，讓我自生自滅呢？」

「這辦不到。水無瀨的人已經聯繫過我了。她應該不會再幫忙了」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雄介立刻鉗口。他大惑不解地，忽左忽右地歪着腦袋，又呆呆地發出聲音，就像在笑一樣看着我

「騙人的吧。這說的是什麼傻話？你要是有危險，那個人鐵定會來吧？我遇到麻煩的那時候她都來了，更何況是你」

「那個人是水無瀨家的族長，她不能抗拒全族上下的懇求。而且，這也是我的決定」

水無瀨整個家族，肯定都會拼死組織白雪。白峯的死給他們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我根本不能指望她拋棄整個家族過來幫我。

即便不是這樣，我也不想牽連她。我希望她能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但是，雄介卻像是小瞧我的決心一樣，對我嗤之以鼻。

「……小田桐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族長絕對會生氣的哦？」

「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把她牽連進來。難道你要叫我去讓白雪小姐拋棄水無瀨全族上下的人，爲了我參加這場九死一生的戰鬥麼？我死也不要」

我直言不諱地說清楚，然後雄介不說話了。他想到了什麼，過了幾秒，他嘆了口氣，用一隻手胡亂地撓了撓那頭金髮。之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朝着天花板放聲大叫

「鬧什麼彆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算了，一個人沒辦法把族長帶出來……怕是不行吧。而且我去的話，他們不會給我讓路呢……那我走咯」

雄介想到了什麼，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一鼓作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向我跟繭墨輕輕地招了招手，忽然一個人朝走廊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雄介。你準備上哪兒去」

「我這個人喜歡隨心所欲，就不要管我了。我想到什麼就會去做什麼，玉碎什麼的那個。晚飯之前恐怕會好好回來的啦」

「雄介，你想到了什麼？另外，到底是『恐怕』還是『好好』？」

雄介沒有回答，留下一句就像答應爸爸晚飯前會回來一樣的話就離開了。

只有我和不說話的繭墨被留在了靜悄悄的房間裏。我所保留的答案湧上喉嚨。是否要支持這個方案？我已經決定了。但是，我的覺悟好不夠充分，於是煩惱着張開嘴，說道

「………………………………………小繭，我」

「有人在麼，不好意思打擾了！現在方便麼？」

我大喫一驚地抬起臉。可能是雄介忘記上鎖了，不知何時，有一位少女進到屋裏來了。她戴着厚厚的眼鏡，穿着一件灰色的長大衣，給人一種很本分的感覺。她四下張望，那頭整齊的黑髮搖擺起來。

「鎖是開着的，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不知道這裏對不對」

『今晚九點到這裏來。不想來可以不來』

圓陣裏面只有一個空座位，她抓住那個椅子的椅背。但是，她不開心地呢喃起來

在那之後，我們在事務所裏打發了一下時間，做好各種準備之後，來到了高中。

爲了她，我該做什麼，想做什麼呢？

我放學後警察去的書庫，也充斥着暴雨過後的潮溼空氣。

而最後，就留下了一個模糊不清的疑問。

走在懷念的風景中，有種被過去的亡靈纏上的感覺。記憶強制性地從我腦內被拖出來。我無所畏懼地接觸狐狸，狐狸也回應了我。

既然狐狸的信上指明邀請小田桐勤，繭墨也沒有任何興趣參與進來吧。我怎麼樣，她應該根本不關心。不管發生什麼，她恐怕都只會聳聳肩，數落我自作自受吧。

沒有願望的人生肯定沒有一絲。沒有願望的歲月，必然毫無意義。

響亮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連忙抬起頭，然後啞口無言。在我眼前，是曾經文藝社所在的那間活動室。目的地偏偏是這裏麼。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胸口湧了上來。

紙上是一排我早已見慣的，用紅蠟筆寫出來的字。

*　*　*

「你找狐狸到底有什麼事？」

冰冷，潮溼，從外部被隔離的空間，就跟水槽裏面一樣。

狐狸總掩飾着自己的真實想法。於是，沒人知道他的願望。

狐狸現在人在哪裏，這羣學生接下來要做什麼，我都需要確認。

說起來，只有一件事。

故事一幕幕上演着———————人生就該快樂地享受這些故事。

但我還來不及壓抑它，少女便把手搭在了門上，猛地拉向一旁。

在少女的哼歌聲中，我們走進了校舍。少女換了室內鞋，但我沒換鞋就直接走到了走廊上。穿着皮鞋走在這裏，讓我心裏不踏實。空洞的腳步聲，在漆黑的走廊上回蕩起來。

這所有點髒的四方型建築，讓我聯想到了水槽。學生們認識不到自己的學習環境是多麼的糟糕，一直被關在渾濁的水中。可能因爲我對校舍沒有好感，產生了這種惡趣味的感覺，不過，這只是我印象中的看法。但是，讓我聯想到水槽其實另有原因。

少女的感情全都彙集成了一種。感覺她非常開心。

直到昨天，日鬥還老老實實地躺在被窩裏，可現在不見蹤影了。疊過的被窩留在了鋼琴上。他搞什麼鬼，樂器要是進了灰可怎麼辦。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們將永不再見。

被夜色所籠罩的操場，簡直就像沙漠。

「我想讓他參加我們晚上的降靈會！」

我戒備着問道，少女茫然若失地歪起腦袋，連忙在面前擺擺手。塑料包不祥地搖晃，向日葵的圖案快長地扭曲起來。如果不是委託，那應該沒理由到事務所來。我更加戒備，少女在我面前重新抱好塑料包。

她沒有任何根據地相信我會喜歡，並接受降靈會。

幾個男男女女都挺直了背，認真得甚至有些滑稽。他們的服裝用色調統一過。

接着，她說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話。

她肯定會直截了當地應上一句「與我何干」吧。我咬住嘴脣。繭墨的決定有時很正確，很無情。我再次思考起她的命運。

她說過，她是怪物，卻又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沒有人性，但不是神。

她氣勢十足地轉向我，被掄得到處亂擺的塑料包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眼前異樣的情景，讓我呼吸爲之一窒。但是，少女望着那一張張發青的側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她揮舞手臂，精神滿滿地走了過去。

*　*　*

只是準備讓他答應我參加一個活動。

「好了，到了哦」

然而，她很歡迎我一起過來，還積極地幫我帶路。

鐵的味道更加濃重地散發出來，同時她微笑起來。

降靈會的內容如果是想讓思春期的關係複雜化，只是單純的好玩，那倒無所謂。在我上高中的時候，也有很多學生癡迷超自然現象。但是，如果內容脫離了玩樂，那我就得阻止了。

「咦？委託？咦？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來做那種事的」

「…………你有什麼事？是來本事務所提出委託的麼？」

我聽着少女跑調的加農，走在走廊上，這時，繭墨的聲音在我耳邊重現。

「我啊，是來找狐狸大人的」

今晚七點到這裏來。

少女高聲宣言，走了出去。我跟在她的身後，可我聽到她說集合，這才注意到她並沒有告訴我降靈會的具體內容，包裏的東西也還在對我保密。而且，我甚至還不知道少女叫什麼名字。

少女身上散發着與她毫不相稱，那種誕生於死亡中的生物的味道。

在視野的一角，能夠看到一幢巨大的校舍。一所吸金的私立高中，外面看上去卻老氣橫秋。

「日鬥，你這次又搞什麼名堂！」

那個塑料包裏究竟裝了什麼呢。

皓白的月光灑在黑暗的活動室裏。

————————————嘎啦

在我的心中，校舍和水的印象緊密相連。我一閉上眼睛，雜音一般的雨聲便開始重現。記憶中的景色，全都在下雨。那一年不分季節地，一直在下去。

我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約好的九點就快到了。

『想去就去吧，小田桐君。竟然奉陪那種兒戲，你真是個奇特的人呢』

我一邊咋舌，一邊朝着日鬥睡過的地方看去，隨後不禁張大雙眼。在那裏，有個東西正反射着光，那是一顆從軀體上卸下來的，陶瓷材質的熊人偶的頭部。仔細一看，那東西似乎原本做出來就只有頭部。在可愛而詭異的腦袋下面，放着一張卡片。

「呃，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就好像在等待什麼，亦或是在等待這誰一樣。

而我傻乎乎地遵照了他的指示，就被靜香給弄暈了。雨香在我腹中激烈地蠕動。憎恨快要讓我腦袋炸開，我感到視野天旋地轉，憤怒燒紅了眼前的景色。

這個時候，我們走到了一樓的連廊。

我看了看地圖，愣住了。我認識那個地方。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可能忘記那裏。那裏，是我跟靜香還有狐狸度過校園生活的高中。我連忙抬起頭，看向身旁。

「啊，這裏是我們學校。太好了，狐狸大人有好好的考慮啊」

我應該因爲狐狸老實下來了就放着他不管。他究竟有何企圖？我氣得開始發抖。這時候，一顆腦袋從我旁邊伸了過來。少女偷看信上的內容，天真無邪地朝着地圖指過去。

「趕緊趕緊！不能遲到！大家已經在活動室裏集合了！」

狐狸說，假裝成普通人類滿有趣的。

這段文字，跟我以前接受過的東西很像。而且上面一樣印着地圖。我回憶我的肚子被塞進子宮之前，狐狸給我送來的那封信。

只是因爲狐狸拘泥於繭墨阿座化，一直纏着繭墨，所以繭墨出於無奈才奉陪他的。

然後，他就像抽籤一樣，選了我當他的朋友。

對他來說，人生究竟是什麼呢？

在纖細的手臂中支撐着的包，因爲裏面的重量而發生扭曲。從裏面散發着鐵的味道。

我望着歪着腦袋的她，皺緊眉頭。這位少女身上，存在着致命的疑點。

少女到事務所來，並不是帶來了委託。她不過是按照狐狸的指示過來的。換而言之，對於她來說，既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同意身爲外部人士的我同行。

即便我們開了們，他們還是紋絲不動，就像雕像一樣。皎潔的月光，更爲他們增加了幾分無機質的感覺。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都化爲了構成圓的一部分。

少女害羞似的笑了起來，不知爲何，又自豪地挺起胸膛。

然後，少女大聲宣佈

舊校舍主要供文化系社團使用。我也去玩過很多次，狐狸參加的文藝社，應該也在那裏的一樓。那個唯一安裝了空調的活動室很受歡迎，淡淡大部分社員對社團活動本身不感興趣。但是，狐狸應該有堅持在社刊上投稿。他對校園生活特別積極，有什麼事情一定會參加。

以前狐狸也這麼講過。但是，謊話連篇的他究竟那句纔是心聲，到頭來仍舊是一個謎。不斷地撒謊，大叫自己沒有願望的他，究竟是怎樣的想法呢。

說起來實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過去曾是普通的意氣相投的朋友。

她的胸口，抱着一個印有反季節的向日葵圖案的塑料包。

少女估計是我的學妹，她正興高采烈地笑着。她懷中抱着散發着鐵鏽味的塑料包，我狠狠地朝她瞪過去，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詢問

她在皮沙發上，對我看也不看，這樣說道。我回想起她興致索然的側臉。她對狐狸的邀請沒有任何興趣。原本繭墨對狐狸就不怎麼感興趣。

我真沒想到，我竟然還會回到這個令人討厭的地方。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現在的眼神有多麼空虛。我掃視一圈操場，隨後，一個小小的人影撲進了我的視野。不知爲何，少女興致盎然。她毫無意義地在操場上到處亂跑，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說起來。

教室很寬敞，跟以前大不一樣。不需要的椅子和桌子全都收在了後面。空空蕩蕩的空間裏，只有幾個椅子上面坐着人，擺成一個圓。

話說回來，自從狐狸背叛我之後，有件事我就一次都沒有想過。

他在那裏？

我沒有殺他，把他扔在了異界，然後又把他帶回到現實世界，接着他又求我殺他，但我拒絕了。

幾名學生在椅子上圍坐成一個圓。

這所學校允許穿便裝。由於形狀多種多樣，但都是單色調的關係，所有人給人一種相似的感覺。這個將各自的個性埋沒的集團，有一種類似羣體動物的陰森感覺。

我一般叫喊，一邊踢開臥室的門。他應該正在睡覺，而我恨不得要把他踩碎一般闖進房間。但是，裏面空無一人。地上滾落這數不清的破爛。

*　*　*

純樸的面容居多，所有人都是年輕人，恐怕他們都是我的學弟學妹吧。

在眼前，是一片灰色乾燥的沙地。

他當時究竟懷着怎樣的想法和怎樣的感情，度過那段時光的呢。

少女推開沒上鎖的門，寒風灌入校舍。我一邊在連廊上前行，一邊搜索記憶。這條連廊連接着從操場上着看不到的舊校舍。

「學、校？…………………………啊！」

卡片使用畫紙做的，旁邊掉着一本素描本，材料似乎是從上面弄來的。竟然專程弄出這種東西，他還是老樣子，愛拘泥於那些沒用的效果。我把熊拿開，把卡片拿了起來。

我搖搖頭表示我不需要。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他們打算做什麼，但我沒有參加的意思。我觀察眼前的一張張側臉。

這個情況不正常。她沒有我的任何情報。

「時間差不多到了吧？你們準備幹什麼？」

以前，狐狸另有所圖地享受了一段青春歲月。

眼前展現出一幕好似黑白電影的情景。

「……糟了，沒準備客人用的椅子啊」

我爲什麼大叫一聲「開什麼玩笑」之後，又說不出話來了呢。怨恨沒有化解，但強烈的憤怒也沒有維持下去。

不管誰會被牽連進去，誰會死去，繭墨肯定都是一句「與我無關」。

少女就像回答我的提問一般，燦爛一笑。她的手從椅背上撒開。

坐在旁邊的少年好像要看她，眼球滑向一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了少女身上。少女自豪地挺起胸膛，把手伸進了塑料包裏。

然後，把裏面的東西拖了出來。

「「「「————啥？」」」」

好幾個聲音重合在一起。之所以會這愣愣的聲音，原因在於喫驚的不止我一個人。

我連忙看了看周圍。學生們上半身都懸了起來，甚至還有人跳向了後面，好似電影鏡頭一般的靜謐場景，輕易地瓦解了。

方纔好像雕像一樣學生們，全都動了起來。他們看到少女手中的東西，繃緊了臉。恐懼、厭惡、非難，在諸多負面感情攪渾的視線中央，少女不解地歪起腦袋。

「咦………………幹、幹嘛？怎麼了？」

她手中，正高舉着一直不正常的布偶。

灰色的布料染成紅色，已經起毛，而且黑色的粗繩子陷了進去。看到頭上有疑似耳朵的突出部分，可以推斷原本是隻兔子。但現在這個狀態，不知該如何稱作布偶。因爲把線拆過之後往裏面塞過東西，所以輪廓特別扭曲。

那醜陋過頭的異性，甚至令人懷疑還能不能叫做布偶。

沾滿脂肪和血的肉從縫補粗劣的線與線之間擠了出來。

切碎的肉代替棉花塞在布偶中。不知她究竟往裏面塞了多少，布偶因爲自身的重量自縱向出現扭曲。屁股的部位積蓄這漆黑的血。

血跟腐水滴到地上，散發出充滿腥臭和鐵鏽味的惡臭。我停止吸氣，思考起來。

這玩意，果然不能叫做布偶。

這就是一個塞了碎肉的布袋。

下一刻，爆發出慘叫聲。少年少女們的臉因延誤而扭曲，不約而同地大聲叫喊

「你拿什麼東西過來啊！好惡心，噁心死了啊，有沒有搞錯！那是什麼啊！」

「喂，正常點啊。這也太詭異了，太奇怪了啊。你拿的是什麼鬼啊！」

看來學生們也對她拿出來的兔子布偶一無所知，紛紛責難。

「日鬥，放手！那孩子召喚了朋友，現在非常開心啊！不知道到她會遇到怎樣的危險。我可不能接受那種情況。要是出事就太晚了啊！」

你要是說你不明白，那隻不過是你在對自己撒謊罷了。

————————咕唰，噼唰

那個對我這麼說，於是我握住了那個的手。僅此而已。只是，我給出了一個條件。

「小田桐，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有沒有這種認識，其實你唯獨對待我的時候非常苛刻啊。對提問限定範圍的回答，對繭墨阿座化來說不也是家常便飯麼？」

「那個少女，和我與拿來實在昨天的深夜裏相遇的。睡不着覺，出來到出走的那個，明明跟我是第一次見面，卻滔滔不絕地對我傾訴了自己的苦惱。就像不斷會有客人找到事務所一樣，向我傾訴願望的人似乎也會不斷找上門來。那個的直覺特別敏銳，應該本能的察覺到了我擁有實現願望的方法吧。真叫人不舒服呢」

兔子定格在了歪斜頭部的狀態。那雙鮮血淋漓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少女。少女不知在想什麼，對着它種種地點點頭。但是，那是錯誤的判斷。我想象不出它能用脆弱的兔子身體做什麼，但它毫無疑問正正恨着在場的人。

少女和少年激烈地爭論起來。我眯細眼睛。看來他們似乎以自己的方式嘗試了降靈術，想要讓死者的靈魂進入兔子裏。那多半知識是把網上的超自然知識東拼西湊出來的方法。這個樣子，不會引發任何情況。

少女越說越激動，沒有任何人回嘴。就連我這個外人都對她的氣勢感到震驚。與此同時，我些許地察覺到了情況。少女應該是想要召喚一個已死的名叫『小夜』的人，而另一個少女也贊成了，於是就去找了超自然研究社。

門滑向一旁，隨之打開。響起清脆的腳步聲，某人走進教室。

「你嚇到我了………………你真以爲那個會因爲那種事開心？」

狐狸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但是，我沒有理會他的戲言，抓住了他的胸口。狐狸的指點中，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應該一開始就告訴別人『魚血就可以』。

「誰求過你啊！」「噁心死了」「真要吐了」「狐狸是什麼，莫名其妙」「好想回去」「原本就是你提出來的」「哇，別靠過來」「別過來，叫你別過來啊」

應該是有人向少女指出了這件事，而我能夠推斷那個人是誰。

突然，有人冷冰冰地一口咬定。不知爲何，那微小的聲音儘管被少女的嘶吼蓋過，卻還是嘹亮地迴盪在了屋子裏。學生們全都屏氣懾息，彷彿一把利刃滑過，教室裏再次籠罩在靜謐之中。

狐狸講完了。而這個時候，兔子的動作正在急遽惡化。在少女恍惚地注視下，兔子大幅度地扭轉脖子，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線被扯斷。兔子就像發了瘋一樣開始甩頭。塞滿肉的耳朵就像兇器一樣，被它到處亂揮。

我茫然地望着眼前這一幕。少女歡天喜地，樣子十分純真。但是，我面對突然出現的怪異，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又來麼。能不能不要什麼都不問就直接動手？你對付我的確有你自己的一套，但這次我什麼都還沒做哦」

「你口口聲聲這麼說，可你反正還是打算救我那個沒人性的妹妹君吧？而且你還不惜犧牲自己呢。就像我那時候一樣，你這是在重蹈覆轍。反正等着你的是後悔呢」

狐狸冷冰冰地一口咬定。在他躺在房間裏的時候，他語言的精度和力度也在發生着變化。不知爲何，狐狸恢復以前的狀態了。我感覺他的指摘，快要讓我的臉開始繃緊。

這個樣子就像一個受到不公的待遇，遭到排斥的小孩子。

「吵死了啊！什麼意思啊！」

同時，只聞咔嚓一聲。

「————————————日鬥」

召喚朋友而感到開心？根本就無從談起。她之前大聲叫喊，這不是在玩。

有什麼人在門的外頭。我一邊聽着那個冷冰冰的聲音，一邊念出他的名字

我指向被丟在地上的兔子。這難道不是少女按照狐狸的指示製作的麼。

「等等啊，等一下啊。不是想召喚小夜麼？不是說要召喚小夜麼？所以我好好地準備了啊。這是狐狸大人指示啊」

「不是你們說需要『容器』麼？靈魂附上去就大功告成，這不是你們說的麼？真不愧是連活動室都沒有弱小社團啊，軟弱得令人發笑。我說，你們真的連這麼點覺悟都沒有？我，我到底……」

兔子悲慘地被砸在地上。爛掉的肉從裏面飛出來，撒得好遠。

即便在外人的潛意識中，也被當成用來實現願望的『東西』，真夠讓人不愉快的。

「然後，那個跟我講了這個降靈會的事情，說布偶是不穩定因素。於是我就回答，往布偶裏塞肉更好。那個很感興趣地點點頭，然後就對我說『你好像很懂的樣子，如果可以的話，來參加降靈會吧』」

容不容忍全憑你一張嘴，你根本就不會放棄依賴妹妹君。

「算了。正因爲你對我很好，所以才那麼令人反胃啊。我就回答你的提問吧」

在僵住的學生們的注目之下，繭墨日鬥走進了教室。我大走向表情淡漠的狐狸面前，二話不說揮起了攥緊的拳頭。

問題在於教授之人的心境。到頭來，他還是惡意滿滿，一切藉口都是枉然。

學生們都在沒頭沒腦的四處逃竄。看來是混亂過度，連要逃出去的事情都忘記了。他們拼命地貼着牆壁，甚至有學生鑽到桌子下面，正在全力與某某種東西拉開距離。在他們視野的交匯處，有一個扭曲的影子正在蠢動。

「用不着狡辯，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快從實招來，你這次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突然聽到了狐狸這個詞。但是，我根本來不及問，少女的話引來了喧雜吵鬧的非難。學生們就像在朝她扔石頭一樣，大喊起來。

*　*　*

既然如此，這東西對少女來說，究竟是什麼？

學生們齊刷刷地逃走了。少年撞倒了椅子，發出誇張的聲音。有人高喊「會引來保安的，安靜」。少女仍舊抓着兔子，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

她的感情，果然彙集成了一種。她太快活了，所以她無法理解自己遭到否定的現實。少女拼命地把兔子往前伸。

「那個動起來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之後。於是就弄成時限式的了」

這絕不是應該開開心心觀望的情景。

「你們不是說過要召喚小夜麼？你們不是說，這是認真的麼？可你們其實不是的啊，根本就不是啊。我說，這算什麼意思？興致勃勃地要搞降靈會的，不是你們麼？說會湊集很多人的也是千沙，這又是什麼意思？你們超研的傢伙，要不要怕成這樣？還是說，你們只是想玩？只是隨便玩玩？」

唯獨把兔子帶過來的少女沒有逃走。她很感激似的雙手合十，眼鏡後面的眼睛綻放着燦爛的光芒，開心地大喊起來。

「咦，爲什麼…………………………咦，難道，大家都生氣了？爲什麼？」

時針，指向了九點。

要是出事就晚了。想到這裏，我準備衝上去，我剛要行動，虎離抓住了我的肩膀。

「那個是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傾注全力，並藉此獲得快感的那類」

兔子恐怕對現在這具醜陋的身體，討厭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

從椅子上起身的學生們化成了一個新的圓陣，朝着被一個人被留在中間的少女，毫不停息地投去五花八門的非難。

老人一樣的白髮搖擺起來。雖然沒戴面具，但他細膩的容貌酷似狐狸。

一個男生捂住嘴，好幾個人快要吐出來，可少女完全不在乎，繼續叫喊

狐狸不屑地說道。出乎意料的指摘，令我呼吸爲之一窒。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扭曲的笑容。

——————————————————————————————噗唰

少女猛烈地抓撓頭髮，以致讓眼鏡都滑脫下來。然後，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

她的表情一點點地扭曲起來，忽然把那隻拿着兔子的手舉得筆直，毫不猶豫，奮力地揮了下去。

你應該看過很多人了。見識廣博的你，又怎麼會不明白呢？

這是個難以理解，同時又十分可怕的提問。

「我們說的是往裏面塞米啊。瞧你都塞了什麼」

裝滿生肉的布袋，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需要帶來這種東西。

最後，大家決定開辦這場降靈會。但是，少女把異物帶進了會場。

「留下那樣的卡片是什麼意思。那好，我就聽你狡辯。你倒是說說看，那個布袋…………不，那個塞了生肉的布偶究竟怎麼回事？」

「你說那個啊。能不能不要只向我索求促成結果的原因？我的確不能完全否認，但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雖然我指點過，但她做出這麼過激的反應也要拿我是問，我可不樂意了。你的說法實在太過分了」

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在凝重的沉默中，少女重重地喘着粗氣。她煩躁不堪地跺了一腳，飛灑出來的肉被踩平，拉出粘稠的絲。

「那又怎樣。在這件事上，我根本沒有原諒或者認可她。她跟你一樣都糟糕透頂，你們兩個人我都不會容忍。有什麼問題麼？」

隨着他不祥的話語，背後踹來激烈的慘叫。我連忙轉向身後。

布偶不斷地扭曲身體，身體頻繁地激烈蠕動，看上去好像十分痛苦，又好像正在發火，至少絕對不是對這樣的狀況感到開心。它似乎連保有理性的部分都已經錯亂了。

又掀起了一陣強烈的尖叫。但是，那位少女由衷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起腦袋。

可能少女沒有料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反應，露出困惑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塑料包從她耷拉下去的手中滑落下去。

看到那東西，日鬥誇張地聳聳肩，呢喃了一聲，然後嘴脣彎成了諷刺的形狀。

惡臭愈發強烈，只聞一陣水聲，有人吐了起來。兔子經歷了一番苦戰，最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不是來玩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就是玩！」

而且，她開開心心地找到了事務所。這一連串的行動，脫離了嘗試。

狐狸的表情絲毫不變，說完了大段的話，隨後他又索然無味地接着往下說

一塊好像巨大蛆蟲的肉塊，從脖子的裂縫中溢出，軟趴趴地掉在地上。有人慘叫起來，但少女的眼神更加燦爛。我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強烈的寒氣。

少女向握住兔子的手中施加強大的力量。肉從耳朵裏被擠了出來。

「你們不是還說那樣動不起來麼！搞清楚啊！」

他說的一點不錯。繭墨阿座化有時明知會造成殘酷的結果，卻還是會那麼回答。我拽住日鬥胸口的手更加用力，在猶豫之中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說

在我拳頭碰到他之前，他面不改色的張開嘴，有些困惑地說道

那個想把小夜召喚到布偶中。因爲聽靈媒師說需要這樣。

「住手吧，小田桐。這不需要你來干預，放着不要管，它自然而然就會結束的」

被扔掉的兔子，正打算站起來。

少女茫然地杵在了原地。回過神來，教室裏又構造出了另一個圓。

啊，小夜、小夜！我好開心，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

少女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裏便完成了駭人的準備工作。

本來就不確定那個想要召喚的是朋友。重要的，根本不是朋友。

少女不停地眨着眼睛，看樣子，無數謾罵終於開始傳進她的心裏了。

雖然不知道材料取自人身上還是動物身上，但那個肉新鮮過頭了。恐怕是現宰之後塞進去的。

「不管你有多認真，這終歸是異常無聊的遊戲罷了」

每當兔子的手腳撐在地板上，就會發出溼潤的聲音。兔子全身泛着柔軟的波浪，就好像塞在裏面的蛆同時蠕動起來。血肉從縫合的縫隙間噴出來。

小田桐勤一直依賴着繭墨阿座化。雖然很想否認，但我根本說不出口。日鬥冷冷地看着混亂的我，接着輕輕一笑

可能是憤怒突破了臨界點，少女的舌頭開始轉不動了。我想了想『容器』這個詞。所謂的降靈會，就是與死者對話的儀式。且不論做到那個地步的情況，我不認爲一般學生能夠完成召喚死者憑依在『容器』上的高端技術。這時，一個體型略胖的少年喊了起來

學生們放聲慘叫，奮力地向後退，圓陣崩解。與此同時，謾罵聲震天價響。

少女的反應不正常。那兔子太過醜惡。一般根本不會想到把朋友放進去。而且，少女重新往布偶裏塞入東西，應該是在遇到狐狸之後吧。

比方說，有人爲疾病所苦，我告訴他飲血就能治好，之後究竟是要擠魚的血，割自己的手腕，還是砍別人的脖子，都取決於本人哦。我沒有責任。

「到頭來，你的善惡基準還是會隨着你的好惡而改變，不過如此啊。你真是個俗到有意思的俗物啊，小田桐勤。不會容忍？你真有臉說」

壞主意，根本沒有哦。我只是正好搭了個順風車，爲了答謝出了把力。

「沒錯，跟你預想的一樣哦，小田桐。死去的人被突然塞進了那種東西里哦？那會是怎樣的心情，你能夠察覺吧？而且，我雖然不知道死因，但最好不要小瞧早逝之人的絕望。召喚死者這種事，沒有半點意思哦。安然睡去的死者，這個世上究竟能有多少」

冷靜的話語灌入我的而過。我不禁停下腳步。其實我明白。

「小夜……是小夜吧？是我啊，認識麼？狐狸大人，謝謝你！」

狐疑說着，淺淺一笑。他喫驚似的聳聳肩。

「對她來說，重要的是結果。然後，她的願望完美的實現了」

兔子再次擰動身體，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線被扯斷。裏面東西被壓壞，噴出汁液。學生們之中有幾個吐了起來。兔子不斷擰動身體，彈了起來。

它朝少女撲了過去，血淋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女。由於眼睛的材質是玻璃，無法看出感情，但那份憎恨應該能夠讓被瞪的人感受到。

笑容瞬息之間從少女臉上消失了。我回想起她剛纔對學生們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少女極端討厭被人否定。在兔子就快撲上去的時候，她向後退了一步。

「那個對裏面裝的朋友，其實沒有興趣」

如果它否定那個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狐狸低聲細語。少女利用反作用力抬起腳，毫不留情地把布偶踢飛了。

兔子的肚子在空中被挖掉了一塊，鮮血噴灑。大量的肉從裂開的背部飛了出來，黏在了天花板上，漏光的破布掉在了地上。狐狸實現的願望，是將死者的靈魂召喚到布偶中。那個已經完全壞掉，徹底脫離了布偶的定義。灰色的破布抽動了幾下，然後再也不動了。

過了一陣子，粘在天花板上的肉掉了下來。

四濺的血和肉黏在地上。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桌子下面的女生髮出尖銳的慘叫。她的頭撞到了桌子，跌得撞撞逃了出去，想要跳窗逃跑，可顫抖的手不停地打滑，最後好不容易纔把窗戶打開。見狀，其他學生也跑了起來，爭先恐後的逃離消失。

之後，只留下了倒下的椅子和難看的肉塊，以及那位少女。

她緩緩地將臉轉向我們。她的感情跟剛纔又不一樣，定格住了。

那雙昏暗、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們，手緩緩地舉起來，撫摸粘了血的右臉。她把眼鏡的位置扶正，深深地嘆了口氣。但是，她突然切換成了開朗的表情。

「算了，就是那麼回事啊。我回去了」

少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踏着輕盈的步伐，就像跳舞一樣，也離開了教室。

令人作痛的沉默，再次在周圍瀰漫開。

只有我這個局外人跟狐狸被留在了教室裏。

其他的所有人，都不在了。

*　*　*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紅衣女子把另一種超能力，給了擁有與繭墨阿座化相同天賦的孩子。她將狐狸培養成了致繭墨阿座化於死地的火種。繭墨日鬥，不過是爲繭墨阿座化而設的陷阱。如果繭墨日鬥要說自己的人生取決於他的超能力，那麼繭墨日斗的人生就是……

「你還說這種事…………到頭來，你這不還只是將一切歸咎於自己的失敗，一味的自我逃避麼？」

我們大概永遠都無法相互理解吧。

「帶頭來，我究竟是什麼？」

雖然無法推翻，但也不會再次向我襲來。

下一刻，日鬥蹴地而起，就像野獸跳到岩石上一樣，在桌子上着地，轉向我，忽然張大了嘴。我想起以前目睹過的一幕。

他被人所強迫，有時會出於自身的希望，不斷改變樣貌。

我被狐狸這番話觸動了，想起了剛纔的景象。學生們就好像握着理所當然的權利一般，責備那個少女。那一幕的確十分醜惡。但這跟狐狸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小田桐，你又在關心那種無聊的事情啊。你用不着擔心，如果那是人的肉片，那一片片都顯得太小了，照那個樣子看，是把少量的肉一點點從骨頭上剃下來弄成的。那恐怕是從小動物身上搜集來的。你要是覺得它們可憐，大可爲它們悲傷。報警的話，應該能判個輕度犯罪吧」

以前，情況在我頭腦混亂的時候，朝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下去。現在會不會也是那種情況呢？

「毫無價值，毫無意義啊」

我聽着他怒吼的聲音，呼吸漸漸恢復到了平常狀態。然後，我再次環顧四周。

說到這裏，狐狸輕悠悠地轉過頭來，用審視的目光看着我。他的視線令人非常討厭，我感覺寒氣沸騰起來。我皺緊眉頭，稍稍背開他。狐狸歪起腦袋，說

狐狸想說什麼，想做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以前就這麼想，我會變成一隻狐狸…………不過給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狐狸張開雙臂，向我提問。他的身影灰色的情境之中，喪失了人的性質。

書庫還是跟過去一樣，放着一張桌子。可能是那張桌子沒有被撤走，也可能是狐狸又搬了一件過來，具體是那種情況我不清楚。桌子也被大量的紙所埋沒，黑色的文字正在上面到處亂爬。被黑點所覆蓋的山，讓人聯想到聚集着螞蟻的方糖。

「……………………啊、是，喂喂，我是小田桐」

此時，電話掛斷了。只見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壓着我的手指按下了電源鍵。

「………………………日鬥，你想幹什麼？」

「我說啊，小田桐，你剛纔究竟在說什麼？降靈會跟我的目的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利用那個，來提高讓你過來的概率罷了」

據說，繭墨阿座化註定難逃一死。我的日常生活，也正在崩潰得蕩然無存。

一雙溼潤的眼睛正俯視着我。兩隻雪白的手摟住我。但是，這是已經結束的事情。

我在發藍的昏暗中，呆呆地站在原地。我快要無法順暢呼吸了，感覺整個人變成了一隻被扔進渾水中的魚。忽然，一種奇妙的感覺充斥全身。過去的記憶伴隨着觸感漸漸重現。柔軟的熱量貼在了我的嘴脣上。壓過來的身體好重。

你又哭又喊的，還是什麼都得不到吧。

我們站在了圖書室的門前。在裏面，有那間我們經常一起共處的書庫。激烈的雨聲灌入我的耳朵，但那不過是幻聽。現在，走廊上撒滿了月光。

我迷迷糊糊地回應之後，對面的聲音炸開了。我即刻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即便隔了一大段距離，響亮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猶豫着要怎麼回答。但是，我又突然察覺到了他是誰。

我只是正好搭了個順風車，爲了答謝出了把力。

「是啊，小田桐。那個是不得了的真傢伙哦。我很好奇究竟是被怎麼養育成人的呢。而且，那個對周圍學生們的反應，是真真正正的感到愉快啊。都進行褻瀆死者的遊戲了，這都不算什麼，反倒是一些血和肉片會引起軒然大波，反應大過頭來啊。不過，要說死者，本來也是腐爛的肉呢」

綾死了，雨香長大了，繭墨變得不像繭墨了，狐狸跟我說有話想對我說。

——————————————————————————————卡鏗。

「我自出生以來，就不曾擁有過願望。我是依照母親的慾望被生下來，有計劃地被養育長大的。所以，我成爲了一個能夠實現別人願望的生物。到頭來，連這個力量都不是屬於我的，而是屬於紅衣女子的。也就是說，我存在的意義，自始至終都是爲了滿足別人的慾望。何其愚蠢，何其無聊，何其荒唐」

我無言地瞪過去，重重地揮開了那隻放在我手上的手。

曾經狐狸背叛繭墨家，製造了衆多的犧牲者。如果我在這裏放任他走，同樣的事情還會重演。不知爲何，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就是能夠肯定。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

圖書室的門敞開着，但也僅此而立，沒有任何東西從裏面冒出來。我調整呼吸，俯視自己的身體。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滲血的肚子裏有雨香。現在跟過去相比，究竟什麼時候更糟糕，我真是說不上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手忙腳亂了。

狐狸當時開不開心呢？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不論發生什麼，過去的慘劇都不會重現。

「我根本沒打什麼壞主意……只不過，我有一個目的」

「日鬥，你把最根本的東西搞錯了。你，究竟想成爲什麼？」

「日鬥，你停下！到頭來，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默默地，毫無意義地道了個歉，離開了教室。走在前面的狐狸頭也不回，返回到連廊上，開始前往校舍。我沐浴在寒冷的夜風中，也追了上去。

—————————卡鏗

可是，我沒有辦法承載他的期待，無法給他答案。自己是什麼，只有自己才知道。可是，狐狸似乎不理解這一點。他所活過的這一生，是那麼的光怪陸離。

「日鬥，剛纔的肉塊，難不成，是人的？」

書庫裏面擺着鋼製的書架，呈現出與圖書室所不同的另一種無機質的感覺。但是，書架之中空空如也。書庫的書全都以打開的狀態掉在地上。而且還有大量的疑似打印紙的紙張散落在上面。純白的紙上，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在踏入走廊之前，我轉向身後。肉塊黏在天花和地板上到處都是。明天肯定會鬧出亂子吧。但是，我並不想找出立足點，把那些打掃乾淨。

靜香已經不在了。她從屋頂上跳了下去，然後，把雨香留給了我，消失了。我拼命地這麼去想，但還是白費力氣。不管我如何抵抗，記憶還是強制性地播放出來。狐狸把定住的我留在後面，打開門，消失在了圖書室裏。他爲什麼要進這種地方？事到如今，來這裏要幹什麼？不過，我就算想問，還是無法呼吸。

而且，更大的前提是。

你究竟想做什麼，究竟想成爲什麼！說出你自己的願望啊！

一天早上，繭墨日鬥生了下來，成爲了繭墨阿座化。一天早上，繭墨日鬥一覺醒來，成爲了一個普通人。某一天早上，繭墨日鬥一覺醒來，成爲了一隻野獸。一天早上，繭墨日鬥一覺醒來，成爲了一名學生。

「怎麼可能信。事到如今，我跟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慘叫聲自行從我嘴裏冒出來。但是，根本沒有願意理會我的人。我肚子好痛，原地跪了下去。油汗打在地板上，視野變窄開始發暗。而就在這個時候。

現在，我殺了人，失去了綾。我咬緊嘴脣，強行切換思考，讓意識轉向剛纔那隻兔子。裏面塞的肉是什麼？要是東西不太好的話，就不能置之不理。

「…………………………………………啊，是這樣啊。雄介，謝謝你」

但是，他沒有止步，一聲不吭地繼續走。他走進校舍，我也跟在他的背後。我現在十分混亂，以那次繭墨會死的預言爲契機，許許多多的事情都開始錯亂。

「日鬥……………到頭來，你究竟想說什麼？」

「………………………………………………………………………………想也是呢」

狐狸就像讀取了我的思考，這樣說道。他的人生總是被別人掌控者。要認定它沒有意義，也不是不可以吧。但我不能認同他的結論。我咬緊嘴脣，向他質問

「………………小田桐，你說我想幹什麼？」

「然而，真虧那個能夠理直氣壯地指責其他人呢。人總是這樣，總是任性妄爲的啊」

我同意狐狸的說法。肉塊留在了教室裏，那就是證據。到了第二天，老師就會處罰那個少女吧。但是，我覺得這樣根本不足以令她反省。我回想起那雙黑暗的眼睛，那名少女豈會服大人們的管教。狐狸可能讀出了我的思考，笑了起來

只不過，用不着我們報案，明天自然會有學生跟老師全抖出來的吧。

『你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我記得說過我晚飯之前會回來的吧！可是根本沒給我準備晚飯啊！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隨便亂跑啊！回來之後，卻發現桌子上放着保鮮膜蓋好的漢堡排，你知道我的感受麼？真————的不要裝傻啊！我的腦漿都要變成漢堡排了啊！』

以前一直當成理所當然的日子，全都在步向結束。

———————————————————————————————噗滋

不認識的書，比認識的書更多。在上高中的時候，狐狸總在讀書，但我並不是那麼經常拿出來看。比起讀書，我覺得在搬進書庫的那張桌子旁邊交談要更有意思。如今回眸往昔，那真是一段難以置信的開心回憶。

門口透進來幾縷月光，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可思議的情景正在悄無聲息地蠕動着。無數文字不停旋轉，彷彿渾濁的渦流，誕生出黑色的漩渦。

狐狸這樣說着，邁出腳步，獨自離開了教室。我連忙跟在了他的後面。

「我們也走吧，小田桐。鬧劇似乎已經結束了」

嵯峨雄介正對着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隨後，我驚訝地張大雙眼。

「很簡單哦。小田桐，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啊」

反倒是野獸————說不定還要比人強上那麼幾分。

說到底，從一開始就去註定一個人的人生，終歸毫無意義。誰也無法賦予那樣的東西。要說的話，我也好你也好，如果自己不能肯定自己的話，都等同於毫無價值。儘管如此……

我耳朵裏出現幻聽。狐狸就像我在異界遇到的說故事的人一樣，開始講述

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就像一張狐狸面具。但是，唯獨他的眼球就好像尋求依靠一般，看着我。

妹妹肯定會感嘆無聊吧。這確實是場拙劣的戲。

畢竟所有人活在世上，都會或多或少的認爲自己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呢。

『啥？你說什麼？總之，你去了什麼地方，要做什麼，我都我從繭墨小姐那裏問到了。我現在正在拼命地趕過來，你就在那』

我手機響了。我讓手指離開無意識中緊緊抓住的左臂，我用顫抖的左手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看都不看是誰的來電便按下了通話鍵。

故事一幕幕上演着———————享受着。

是神也好，是人也好，是野獸也好，但一切的前提，繭墨日鬥到頭來都不過是紅衣女子的一枚棋子。

我鑽過書架之間的縫隙，日鬥已經走向了最裏頭的一扇雙開門。書庫就在那前頭。

「小田桐，如果我說，我只是有話想跟你說，你信麼？」

文字正在散亂的紙張上移動，遇到紙與紙之間拉開距離的情況，它們就會經過書本的紙頁，向下一張紙轉移。看來那些打開的書本，是用來填補紙與紙之間的縫隙用的。以放在書庫裏的桌子爲中心，屋內的文字整體描繪出一個圓。

「你說你的存在意義，自始至終都是爲了滿足別人的慾望。可你這樣只會一個勁的怨天尤人，在成爲了繭墨阿座化之後，一樣不會自發地想要成爲別的什麼吧。你不過是因爲對自己人生的失敗有自知之明，所以將一切歸咎在別人身上罷了」

我向他訴說。他之所以不停的說自己沒有願望，不是自己，到頭來不過只是他想聽這種話。他一直掩飾的真實想法，究竟存在何處？他緊緊地閉上嘴脣。沉痛的寂靜撕裂我的耳朵。我無意間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狐狸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我跟狐狸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事情好談的。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了這樣的回答。狐狸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認同了我的回答。

如果他平安無事地成爲了繭墨阿座化，他應該連這些煩惱都不會有了。

狐狸突然止步，轉向了右側的門。我也被他吸引，跟着抬起臉。與此同時，我倒吸一口涼氣。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感覺自己彷彿從過去來到了過去。

日鬥把手放在門上。門沒上鎖的樣子，感覺保安也沒有過來。日鬥肯定在跟我會和之前做了什麼手腳。他一用力，門咯吱作響地打開了。

狐狸又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他今天果然很古怪。狐狸就這麼悠然地走了起來，消失在了圖書室裏。我攥緊拳頭，跟在了他的後頭。

那名少女的憤怒，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正確的。那些覺悟不夠的人，確實在小看那樣的行爲。因爲對方已經不會動了，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肆意玩弄，要是這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我腦子裏亂七八糟，想要將瞬間浮現出來的不祥思考驅逐掉，搖了搖頭。

被紅衣女子打亂的人生，我承認確實充滿了悲劇性。但是，我不能容忍他將一切責任歸咎於此，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他往我的肚子裏塞了只鬼，殺害了許許多多的人。而且他還說自己的怎麼樣怎麼樣，把一切問題都歸結於自己沒有成爲繭墨阿座化。

我在離開繭墨的事務所之前，預先給雄介做了喫的。我想到他計劃要在晚飯之前回來，於是就隨便做了點，看來我搞錯了。雄介真的發火了。

狐狸笑了。野獸笑了。這是個令人懷念的表情，同時又令我無比討厭。

我下定決心，走進了圖書室。隨即，墨水和紙張的氣味包圍我全身。這裏有那種放書的地方的獨特空氣。但是，整齊擺放的木質書架像打溼了一樣，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我跟在狐狸後頭，走進書架的縫隙間。無數羅列的書籍上寫着標題，感覺就像想要對我說什麼。我的視線無意中在上面掃過。

一天早上，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

聽到我說的話，狐狸眉毛一抖。那雙不開心地眯起來的眼睛等着我。狐狸一直都硬着頭皮，沒有正面去看待以前被繭墨阿座化指出的問題。繭墨日斗的願望，中歸只屬於他自己。即便原來是被人給的，選擇走這條路的也是他自己。

仔細一看，那些蠕動着的東西不是昆蟲，而是細小的文字。墨水就像活的一樣，在紙上蠕動着。

回過神來，狐狸正站在我面前。狐狸抓着手機，朝我看來。他的眼神特別空虛，但是嘴脣在笑。我一邊注視着這張彎成弧線的嘴，一邊搜索記憶。

那是我剛纔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邊在想的事。

說起來，有一次。狐狸在過去，又一次說出過自己的願望。

「我以前應該說過了，小田桐———————————我，我只想被某人殺死」

狐狸說出了自己的心願。這跟我在被關進的那間公寓時聽到的話一樣。我茫然地看着她。之前，他剛這麼說完，有立刻開始掩飾。

——騙你的。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我一直爲了人們的願望而活」

至少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但是，他今天沒有否認。他靜靜地回望着我。他的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安詳。狐狸誠實地吐露了心聲，但他的視線令我不寒而慄。

有蹊蹺。他的眼神在告訴我，讓我殺了他，可事實不是這樣。

那雙黑暗空虛的眼眸中，在充滿哀求的同時，也充滿了殺意。

說起來，他掩飾過的願望……

我記得，以前還聽過一個。

「反正你是不肯殺我的吧。小田桐，所有人都會向我許下各種願望，可唯獨你沒有對我許任何願。你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握住了我的手。不應該是那樣的。但是，果然要是這樣呢」

他念念有詞地，就像在向自己確認一般，呢喃起來。

他再次朝我看來，嘴脣之上，刻上了狐狸面具一般的笑容。

「我啊，不論如何都想不通啊。如果跟你交談之後能夠得到答案，那倒也好。可是，我從不覺得我逃避過，到頭來，我一直都沒有找到答案」

即便到了現在，狐狸還是堅持不肯承認自己卑鄙的一面。

只是固執地繼續認爲自己的人生是別人給的，是毫無價值的。

「我很早以前就已經失去樂子了。就算讓你殺了我，你也拒絕了」

然而，你竟然要爲了妹妹君，被長大的孩子給咬死。

「你究竟要錯到什麼時候！」

我探出上半身，把摺疊椅扔了出去。紙齊刷刷地向椅子聚集。看來紙會自動跟蹤發動攻擊的對象。我判斷出了這一點以及日斗的正確位置，再次蹲了下去。

莫名其妙。迄今爲止，狐狸都是把我捲入不講理的遊戲之中，根本沒有給過我任何好處。不論發生什麼，狐狸都絕不會改變。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可是……

綾爲他以前只用來毀掉別人的行爲，頭一次賦予了另一種含義。難道是這份衝擊以錯誤的形式銘刻在了狐狸心中，讓他產生了錯覺，自己也去憧憬她的死法了麼？綾爲了別人，含笑而死。而我現在，正好面臨着死亡的危機。

你就爲了自己而利用別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吧。

「不，這不可能」

她殺了人，嘲笑別人，對人絕望，喪失自我。

擦過我右臂的手輕飄飄地掉到了地上。只見飄落的一張白紙，有一個邊染成了紅色。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被割開了，但是不覺的痛。瞬間，噴出來的血濺到了我的臉上，遲來的劇痛沸騰起來。我的手臂像粘土一樣被割開了。

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譁！

「不是人的肉塊擁有了自我，最後選擇了一個自己感覺不錯的死法。雖然這種事又愚蠢又可悲，我卻沒辦法拿來取笑吧」

我大聲叫喊，衝了起來。我出從書架後頭衝了出去，滑進了登記臺的後面，在那裏趴了下去。與此同時，木製的櫃檯響起了被紙張刺中的聲音。我尋找櫃檯裏的椅子，沒有去管帶滑輪的沉重商務椅，抓起了輔助用的摺疊椅，以跪坐的姿勢勉強舉了起來，緊接着豎起耳朵。

*　*　*

不可能維持住。雨香一定會變成真真正正的鬼。

「這一次，把我跟你所有的一切，徹徹底底地來個了斷吧」

看來狐狸不準備等太久。

爸爸？爸爸？沒事吧？爸爸、爸爸，吶，爸爸、爸爸？

在繭墨日鬥心裏，那段時光究竟是什麼？

綾在自己最後的時候，選擇了爲了某人而死。

不需要猶豫哦，小田桐。給永無休止的對答畫上句點吧。

那件事，讓我感到特別離奇。狐狸的言行跟平時有哪裏不一樣。

好處就是這個。我殺了狐狸，救不了繭墨阿座化，就不用死了。

「讓我們來廝殺吧，小田桐勤。在更早以前，我們就該這麼做了」

伴隨着好像牙齒髮出的聲音，書架被削碎。我連忙藏進另一個書架後面。

就在我的思考快要偏離主線的瞬間，日鬥這樣說道。我不禁張大雙眼。

「…………吶，小田桐。綾的死法雖然愚不可及，但並不算糟哦」

繼續說出這番話的繭墨日鬥，沒有注意到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她爲什麼要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呢？

———————這裏爲什麼會冒出繭墨阿座化的名字。

就像曾經我們曖昧、悠長、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和睦融洽地相處那樣呢。

這應該就是這次的規則吧。只要我放雨香出來，就能夠跟他對抗。但我不想讓雨香幫忙。如果喫了擁有異能之血的狐狸，雨香就會朝着臨界值更進一步。

與此同時，猛烈地第二擊又來了。

我搖搖頭，開始行動。我一邊用聲音窺探狐狸的動向，一邊彎下腰，在書架後面奔跑。但是，繚繞在我腦中的疑惑卻沒有解開。狐狸是真的想要殺我。

———謝謝你，日鬥先生。

我殺掉繭墨日斗的話，就救不了繭墨阿座化。殺死繭墨日鬥，我就能活下去。

我茫然地呢喃起來。但是，這不合邏輯。狐狸應該不知道還有繭墨之外的人能夠幫我堵住肚子。他應該明白，繭墨阿座化一死，我的死期也不遠了。但是，就像是否定這個說法一樣，昨晚的事情灼燒我的大腦。當時，有一個人影正站在臥室前面。

那東西沒有迷茫，堅定地爲本該毫無意義的人生賦予了意義。

狐狸理解我的這個人。我讓雨香喫掉他，我必死無疑。我明知如此，卻沒有支持他計劃的勇氣。總而言之，我如果殺了繭墨日鬥，我就無法去救繭墨阿座化。狐狸想通過讓我殺他，間接殺死繭墨阿座化。我從書架之間的縫隙像狐狸看去。他正淺淺地冷笑着。繭墨日鬥再次詛咒起來

「…………………………………………騙人的吧，喂」

「然後你就趴在地上，骯髒地苟且偷生吧」

狐狸好像自我套作一般地講道。我向後退了一步，冷汗順着臉頰流了下去。別開玩笑了，我既不想殺狐狸，也不想被狐狸殺死。我拼命地窺伺這逃出書庫的機會。狐狸靜靜地看着我，然後用冷至冰點的聲音對我說

因爲這個緣故，他直到死都想要把麻煩推給別人。真是令人作嘔。他才該趴在地上苟活下去。就算我不說，他也是一直那個樣子，就像在地上爬一樣，苟活着。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地板蠕動起來。所有紙張同時飛向半空。那些紙一邊撲打，一邊相互疊在一起，自地面至空中形成一個螺旋。那些文字就像登臺階一樣，向上面前進。紙形成的螺旋開始旋轉，文字相互融合，再次化作黑色的漩渦。白與黑相互混合的樣子，彷彿白鳥在黑色的龍捲風中飛翔。

能不能讓我沒有任何意義也任何理由地把你害死？

是因爲這個的緣故，狐狸現在才做出這種破天荒的行爲麼。然後，他並不是在圖書室，而是在書庫裏下功夫做準備，會不會是臨死之際的惆悵的呢？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過去的呢？

思考飛快的空轉，得不出正確的答案。關於狐狸的願望和綾的死之間的關聯，那個推測實在太牽強了，恐怕只是我的妄想。但如果那是真的……

「住手啊，日鬥！什麼了斷啊！不管是贏還是輸，好處都是你的啊！我根本不覺得如今要有什麼非得跟你了斷的！」

我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既然你不殺我，還要沒頭沒腦地爲那個去賭命」

狐狸爲什麼要提及綾的死法？可是，他的話裏沒有嘲笑的感覺。他停止了攻擊，紙張發出尖銳的聲音。他一邊讓紙繼續飛舞，一邊自言自語般接着說道

然後，選擇了以「綾」的身份活下去。

在猛攻結束後，椅子似乎被解體了。許許多多的金屬管砸在地上，發出聲響。與此同時，我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讓狐狸也能聽到的大聲呼喊。

哎，我竟然發自內心地覺得荒唐。

現場的殺意，猶如針尖一般鋒銳。我腳下猛烈用力，瞬息之間跳向了後方。

那東西尚且對我說了謝謝。我對這一點十分欣賞。

日斗的超能力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這多半是他自學的咒法。我可不知道他有攻擊力如此之強的術式。他竟然如此認真地做好了準備。我滑進另一個書架下面，拼命地調整呼吸，對他大喊。

狐狸就像在嘲笑我一樣。我看着他的笑容，不知爲何，湧上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黑色的文字像花瓣一樣四散飛舞，接觸到它們的右腳就像被毒蟲咬到一樣，知覺麻痹了。我拼命地讓變重的身體動起來，向前一滾，撲進了圖書室的書架與書架之間。

「………………唔、啊」

與此同時，許許多多的紙撲向了我剛纔所在的地方。那些紙就像刀子一樣，割破了地板，在騰起的灰塵之下留下悽慘的瘡疤。我轉身逃進了圖書室，一張紙從我身旁擦過。

狐狸好像在試探我的動向，紙張的聲音減弱了。可能是因爲紙很鋒利，我右臂上的傷也開始癒合了。狐狸雖然使出了全力，但他的殺意果然欠缺了幾分認真。

換句話說，他想要通過自己被殺，間接地讓我苟活下去。

————————嘶啪

紙和碎木頭像下雨一樣落在我身上。跟他說話是我失策，然而狐狸明明注意到了我的正確位置，卻似乎沒有立刻要我命的意思。他恐怕在等待我反擊。他剛纔說，讓我們來相互廝殺，應該沒有單方面虐殺我的打算。

我藏身的書架，上半部分被削掉了。我立刻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腦袋。

是殺死狐狸還是不殺？是要爲繭墨阿座化拼上性命還是不拼？

我除了把雨香放出來讓她喫掉狐狸以外，我沒辦法能贏狐狸。我一旦命令她攻擊狐狸，就沒辦法再讓她停口了吧。她食慾失控的危險性很大，而且她已經快要突破極限了。一旦讓她喫掉狐狸，頻臨極限的容器便會直接充滿吧。

紙張就像在戲弄我一樣，一邊飛舞，一邊再次衝向書架。被割碎的紙頁與木屑，瘋狂地飄向空中。我拼命地在紛紛被破壞的書架之間到處逃竄。

很古怪。而且，他爲什麼要說他這麼做是尊重綾的意志？我完全看不到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繫。而且，我還是不知道我贏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繭墨阿座化說，她沒有幫我堵住肚子。

狐狸說，這種死法不算糟。那個狐狸，覺得那不算糟。

這也是過去狐狸要把我跟靜香折磨致死的理由之一。

聽着他稱呼『妹妹君』的冰冷聲音，我注意到瞭如今的一個一個情況被過去所掩蓋了。以前，繭墨阿座化的地位本來是屬於狐狸的，卻被妹妹給篡奪了。而他現在想要找來了卻自己生命的人，又要被搶走了。那個人——我在狐狸的心目中，按理說就是個死不死都無關緊要的人。不論我死在哪裏，他肯定都不會有半點興趣。

狐狸就像等待我回答一般，沉默下來。我贏的好處是什麼？我拼命地開動思考，然而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我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對我說過的話，在我腦子裏激烈地打着轉。

疼痛與衝擊讓我差點喪失意識。但是，已經習慣受傷的身體自動地開始進行處理。我半無意識地扯下領帶，綁在了右手上，用牙齒和左手完成了止血措施。

接着，我有意地緩緩進行了一次呼吸。我不能繼續動搖下去。

————————————————這是，某隻狐狸的故事。

然而，他卻在等待我反擊。絕望的日鬥希望被我殺死，同時，他又無意識的希望通過自己的死來讓我活下去。

在繭墨日鬥心裏，他的人生究竟是什麼？

但是，自己的東西被搶走，對他來說就是重度的心靈創傷。

「……………………咦？」

狐狸對繭墨阿座化的執着，應該早在他承認那只是模仿的那一刻就已經蕩然無存了。然而，他事到如今，爲什麼又要把繭墨阿座化牽連金自己的死亡中呢。

「那東西讓你活了下去，也因此而死。我雖然要實現我自己的願望，但我也會尊重那東西的意志。你要是贏了，你也有好處的。放心好了，你大可把鬼放出來」

莫非這句話，改變了他麼？

她像一個人類一樣，希望別人的身旁掛着微笑。

我緊緊地咬住嘴脣。人本來就不能夠停滯不前。我感覺繭墨日斗的內心也在發生着某種變化。他想要將自己的死和我的生連接起來。這是爲什麼呢。

爲小田桐勤和某隻狐狸的漫長故事，畫上句點吧。

狐狸的淺笑與某人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我回想那個被狐狸評價爲「不算糟」的死法。我抓住左臂，而這一刻在眼皮背面描繪出來的，是她面對死亡的深淵所做出的某個選擇。

他想要被我殺死。到頭來，不論是出於善意還是出於惡意，他所得出的結論都是相同的。我可不想殺他。爲什麼我非得看穿他的死法不可。

「出來吧，雨香！」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繭墨日鬥那過度錯亂的人生，那不斷打亂別人的人生，責任都要歸結於他自己。正因如此，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未來。他無法爲別人去做什麼。

雨香擔心我，開始胡鬧。她每問我一句要不要緊，我的肚子就傳來劇痛。這樣下去，雨香搞不好會再次出來。但是，繭墨現在不在這裏，我不能指望她像昨晚那樣救我。說起來，她今天早上的那番話我還是沒明白。

我拼命地回想狐狸撒過的謊和吐露過的心聲。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僅憑自己的力量究竟要怎麼對抗他。下一刻，一張紙從我身旁擦過。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現在的狀況需要冷靜面對，但沸騰的思考就是停不下來，還在去想狐狸的事。

讓雨香喫了狐狸之後，再讓雨香喫掉真正的鬼，會怎麼樣呢？

如果我不去救，繭墨阿座化就會被殺。繭墨阿座化被殺的話，我會苟活下來。

被陰影遮住的臉，看不大清。我跟那個人牽起手。

如果狐狸覺得她的死法不算糟的話，爲什麼不考慮今後像她那樣活下去呢。綾雖然一直對自己不是人類的事困擾着，但她還是以「綾」的身份活到了最後。

在頭腦中制定戰術。我不論如何也不會讓雨香喫掉狐狸，而且還必須打破壓倒性的局面。我勉強想到了一個方法，但感覺實施起來可能不會順利。我打算等把情況平息下來之後就找雄介尋求救援，但如果進展太慢，我可能就會喪命。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賭一把了。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至少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他讓我爲了自己而利用別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隨着一陣劇痛，肚子裂開了。肉塊咕嚕一下飛了出來，掉在地上。溫熱的羊水和血化作飛沫，飛濺起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肉塊像肉蟲一樣一邊掙扎一邊成長。

跨越了醜陋的肉的變化之後，舒展的四肢成型了。

一位十四歲左右的少女在我下半身歪着腦袋。

「…………………………………………爸爸？」

雨香現在似乎很理智，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把嘴湊到她的耳邊，快速地告訴了她現在的情況以及我的請求。我想賭一把，但願她會聽我的話。我不知道成長後的雨香擁有何種程度的知性，不過不出所料，她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唔？………………嗯，嗯，我知道了！」

但最後，她還是神采奕奕地對我點了點頭。雨香把我扔開，站了起來。

她本來是想非常溫柔地把我推開吧，可我的背重重地撞在了櫃檯的背面。我背骨咯吱作響，一時間喘不過氣來。雨香蹴地而起，跳上了櫃檯。我強行起身，忍着腹痛和嘔吐感跪坐起來。

雨香用四肢在櫃檯上着陸，然後兇殘地笑了起來。血和羊水從她黑髮的末梢滴下來。日鬥眯起眼睛，有些開心地看着我。雨香張大嘴巴，眼睛裏閃動着旺盛的食慾。我連忙抓住了她的手，讓她恢復理智。

「…………………………雨香，拜託了」

「………………………………嗯，好的」

雨香雖然不滿地鼓起臉，但還是點了點頭。眨眼間，她從櫃檯上一躍而起，堅硬的板子稍稍向下彎曲。她在空中旋轉，那些紙跟了過去。雨香主動撲進了黑色的漩渦之中，無數的紙張齊刷刷地幾欲將她切碎。她的行爲，如同往正在運作的攪拌機裏跳一樣。雪白的皮膚被切開，漩渦頓時染成了紅色。

看到雨香出乎意料的行動，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是，她似乎根本不覺得痛，發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的肉一下子變蠕動起來，堵住了傷口。

雨香鑽到了黑色漩渦的地步，然後當即猛地踢了下地面，一躍而起，將手指抓進了天花板裏。

當龍捲風要追上去的時候，雨香抽出手指，跳到了狐狸身旁。狐狸準備向雨香伸手，但隨之而來的黑色漩渦令他皺緊眉頭，向旁邊移了一步。雨香一遍將紙撕碎，一邊平調整日斗的位置。雖然我作出的指示很複雜，但她確實在照做。

我看準時機，從櫃檯的背後把某樣東西推了出來。我現在肚子上開了個大口子，每動一下，血就會把腿打溼。我以緩慢的速度跑到了日鬥身旁。他向我轉過身來。與此同時，我不要命地把手裏的東西推了過去。沉重的商務椅向前飛衝。

「日鬥！」

狐狸被椅子撞到，丟人地倒了下去。跟我當初的目標一致，他的身體滑到了門口附近。

我扯住他的袖子，二話不說，咬緊牙關把他拽了起來。

在離開走廊的同時，我把門關上了。幾張紙刺到門板上，在背後響起聲音。

他們是人偶。他們的臉之所以非常相像，因爲是同一模型吧。

「雨香，快住手，這些肯定不是敵人」

作爲連野獸都成爲不了，只能趴在地上的，醜陋丟人的人類。

但是，這些人影跟那些火焰中的人不一樣，皮膚沒有燃燒，就像迄今爲止一次都沒有曬過太陽一樣的白。那些披散着長髮的臉，非常相似。

「…………………………難道說，你……」

但這一刻，他幾乎不自主地打了個響指。與此同時，圖書室裏的聲音發生了變化。

我睜開了不禁閉上的眼睛。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一道牆，正圍着我們。他們的肩膀和手臂上扎滿了紙和碎玻璃。一具臉被貫穿的人影把空虛的眼睛向我們轉過來。可是，人影並沒有感到痛苦的樣子。他們只是默默地佇立着。

但是，人被生下來的時候，應該就是個人。

日鬥完全把我當成了白癡，錯愕地驚呼出來。繭墨日鬥就是繭墨日鬥。本來自稱狐狸這件事，就是他錯誤的開始。

但是，日鬥沒有回答。我直接跪在了地板上。我抓起日斗的胸口，割傷的手臂和裂開的肚子很痛。憤怒從腹腔底部湧了上來。我奮力地搖晃他，大叫起來。

四肢的構造和頭髮的質感都十分精巧，但是，也隱約有種已量產爲前提的拙劣感。

————————當戰鬥強制結束的時候，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日頭，有件事得先跟你清楚。那是關於你究竟是什麼的事情」

然後，人是狐狸之前的我，也只把他當成了『繭墨日鬥』。

他當時究竟懷着怎樣的想法和怎樣的感情，度過那段時光的呢。反正肯定在背後搞着什麼鬼吧。但即便這樣，那段高中生活也是快樂的。

異樣的人影遮住了月光。無數雙眼睛注視着我，令我無法動彈。

就好像，覺得不會有人對『繭墨日鬥』說這種話一樣。

我死之後的事情，我還管什麼！要是這樣你就滿意的話，那你繼續啊！

狐狸第三次拒絕了我說的話。我緊緊地咬住嘴脣。說出這話的狐狸自己，也一直都在頑固地對自己視而不見。或者說，這是他身爲野獸的矜持吧。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說了。我都想算了，乾脆放棄。

*　*　*

我不禁咋舌。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我們再次來到了平行線上。在背後的圖書室裏，雨香仍在不停的胡鬧，發出巨響。她還在繼續將那些紙撕碎。

你就是繭墨日鬥，不是別的東西。

我不禁低喃起來。我有幾分認真，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我說………………………………你爲什麼不一直保持那個樣子啊」

我的思維跟不上眼前的突然情況，茫然地向他詢問。雄介向背後背了一眼。久久津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靜靜地對着走廊後頭鞠了一躬。

即便不過是一段虛構的時光，狐狸還是那個樣子度過的。

我狠狠地瞪着狐狸，狐狸無言地回望着我。就這樣，經過了一段絕不算短的事件。最後，日斗的嘴脣彎成了笑的形狀，發出冰冷的聲音，淡然地回答了我

這麼做的話，我待會兒跟雨香匯合之後，就用不着跟狐狸糾纏，可以逃跑了。但是，我失血過多，可能不容我這麼做了。我甚至沒有信心能夠走着離開這裏。果然逃走是不行的吧。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吸了口氣。

「你是繭墨日鬥，不是其他任何人。你雖然表情看上去像是明白這種事，但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在成爲狐狸之前，在想要成爲繭墨阿座化之前，在你套用各種身份之前，你就是繭墨日鬥。不會因爲你成爲不了任何人你就不是你了，在你成爲什麼人之前，你就是你。你應該好好地去思考一下其中的含義」

「你是繭墨日鬥吧？」

我抬起臉，準備呼喊雨香。我必須讓她把狐狸扛起來，逃到遠處去。但這個時候，我啞口無言。我注視着走廊的窗戶，張口結舌。

有什麼東西，密密麻麻地貼在窗戶上。

「那又、那又…………那又怎樣啊！」

但是，我卻毫無辦法。如果我能對他們大叫去死，放下他們不管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我跟着這些不是人的傢伙，牽扯過深了。除了「僞善」這個詞，再沒有什麼能夠描述我這樣的行爲。

日鬥眯起了眼睛。他想要說什麼，但我在他開口之前，接着說了下去。血不住地從裂開的肚子流出來，感覺腳下鋪開了一片血泊，但我還是叫了起來

他低沉的說道。那番話，比他講述的內容還要不祥。

這一點，狐狸也一定是一樣的。然後，我們之間便漸漸充斥着謊言與欺瞞。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那些刀子一樣的紙，恐怕不會只是簡單的返回。

在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之前，狐狸說過他想通過交談得出答案。所以，我爲了製造對話的機會，把他拖到了走廊上。

他在對某人行禮。與此同時，守護在我們周圍的人偶也開始自動動起來。

要麼你死，要麼我死。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辦法做出了斷。

「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啊，小田桐。我已經不想再重複了」

就好像有幾十具相同的人站在那裏一樣。

下一刻，玻璃碎開了。只聞好似慘叫的聲音，圖書室和走廊的窗戶，一起碎開了。數不清的璀璨碎片飛在空中。從圖書館飛出來的黑色漩渦一邊吞噬玻璃，一邊向我們逼近。破窗而入的人影不知爲何衝到了我們周圍。

「…………………………………………………………………………………啥？」

「爲什麼非要我說『我不想你死』這種話啊！」

然後，狐狸哼着笑了起來，聳了聳肩，然後非常喫驚地接着說道

你破壞了那段時光，可最後，你還不是什麼都沒得到。

我觀察那些淡淡反光的眼球，發現那表面是乾燥的。

他們排成兩列，旋轉腳踝。然後，一個白色的身影莊嚴地從中間走過來。

他們以超越人類的速度相互摟住肩膀，把我們圍在裏面。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你不回答就算了，但你給我適可而止。讓我重複多少次都沒關係，結論已經明擺着了。我不會殺你，不論發生什麼，我都絕對不會殺你」

也是個現在依然進行中的故事。

「因爲我準備就此做個了結呢。你不死，我也不死，這是不可能的。要是遇到不肯進也不肯退，一直好下去的情況，這可是最有效的。我真的累了啊。我已經不想再重複下去了。我說啊，小田桐勤。雖然我一直這麼覺得，但這次我又痛徹地理解到，你這人就是慢半拍啊」

那個以爲自己是狐狸的人類，名叫……

以前，繭墨日鬥有意識地以一位普通學生的身份，享受着青春的歲月。

狐狸假裝自己是人類，交了兩個人類朋友。

下一刻，眼前的一具人偶壞掉了。追着黑色漩渦衝出來的雨香正在倒下的人偶上發出低吼。她露出牙齒，四下張望。我連忙制止她。

這種心情簡直糟透了。爲什麼我要爲這個往我肚子裏塞了子宮的男人這麼勞神費心。繭墨也是這個鬼樣子。她本人也說，她根本不需要爲自己的死傷心。

在陷入這種怪圈之前，繭墨日鬥應該試着迴歸原點地去思考一次。

儘管他有感而發地這麼講，但人類根本無法變成野獸。

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反倒是野獸說不定還要比人強上那麼幾分。

對其他人特別執着的狐狸，仰視能夠獨自一人活下去的話，那就隨他怎樣。

就此停止吧。雖然想這麼說。

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改變，改變，現在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事到如今，我原本的形態是什麼，我哪兒知道。

所有的一切，全都矛盾重重。我連自己的一份感情都沒辦法駕馭。

—————————————————————啪嘰。

我拼命地喘着粗氣，調整呼吸，向狐狸宣佈。他皺緊眉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走廊上仍舊一片寂靜。在昏暗之中，我跟狐狸面對着面。

「你說的完全不在點子上啊，小田桐。這壓根連威脅都算不上。但是，我可不想讓你隨隨便便地去死，畢竟事關勝敗呢。好吧，既然你不惜做到這個份上都要放棄對決，那我也沒辦法了」

這可能是信號，他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同時大叫起來

說起來實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過去曾是普通的意氣相投的朋友。

「日鬥，我敢肯定，你的人生糟透了。你這個人可惡至極，糟糕透頂，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許許多多的人也都會恨你一輩子吧。可是，這也是正確答案。你應該已經在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存了」

「………………久久津、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咦？」

噶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是我贏了，不，是平手。日鬥，讓紙停下來」

如果人已經成爲了野獸，後面的只有悲劇。

靜香那時候不也是麼。你逃走了，又視而不見，最後說得一嘴漂亮話。

「你還要繼續麼？只要你放着不管，我就會死。這樣你滿意了？這樣就有個了斷了吧？我死了，小繭也會死，然後你就孤獨地活下去吧！」

無數隻眼睛正觀察着我們。就像想要櫥窗中裏的商品的小孩子，許許多多的人影正把臉貼在玻璃上。我聯想到了廢棄大樓夾縫中的怪異。

異樣的眼球是玻璃制的。透亮的黑玻璃上，映射着我們的樣子。

「你不會成爲其他的東西。你究竟要賣弄到什麼時候」

狐狸皺緊眉頭，就好像在說「已經晚了」一樣的態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我必須告訴他。這是一件非常非常簡單，被遺忘很久很久的事。

就好像，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許這樣的願望。

「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精緻的飾邊搖擺起來。純白服裝就好像束縛着身體，讓人聯想到婚紗。順滑而豐盈的白髮猶如新娘的頭紗，隨風向後飛舞。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便決定住在人類附近。

嵯峨雄介大叫起來。一位身穿西服的男子跟在他的身後。右手裝了義肢的他看到我，露出複雜的表情。他緩緩地停下腳步，乾咳了一聲之厚，張嘴說道

那真是一段極爲平凡的回憶，平凡得都讓人覺得過於滑稽了。

我粗暴地對他叫喊。狐狸沒有理我，舉起一隻手。

我拼了命想去救的，淨是些用不着當成人去救的人。

受夠了一切，迷失自我，活得如同行屍走肉，被當成棋子的人生毫無意義。

你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繭墨阿座化。

「趕上了麼，小田桐先生！啊，怎麼渾身是血啊！」

「很遺憾，小田桐。那些紙是自動術式」

就像我殺死的那個少女，在臨死前大喊所有人全都去死一樣麼。

我並沒有那麼誠心，不會像下跪磕頭求着他活下去。我並不是那麼重視生命，非要他理解生命的可貴。如果他死在我的視野之外，我只會漠然地點點頭，接受這個事實。可即便如此，我現在湧上來的激動情緒，確實無可救藥的真實感情。

瞬間，好似刺穿樹脂的渾濁聲音激烈地灌進我的耳朵裏。

此時，走廊上響起了另一個腳步聲。有人正匆匆忙忙地跑過來。從黑暗的走廊深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一邊誇張地揮着手，一邊向我們呼喊。

這一刻，不知爲什麼，狐狸真正地感到驚訝，眼睛微微張大。

那算是那種，就算死也絕不退讓的東西麼。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就像走在教堂中央大道上的新娘。

她渾身釋放着無以倫比的莊重感，靜靜地來到我們跟前。

「雄介先生把事情告訴我了。現在正是報恩之時」

她用柔美的聲音說着，抬起那雙惺忪的睡眼。

然後，唐繰舞姬露出了華麗無比的微笑。

「我唐繰舞姬，參加繭墨大人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