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V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9萬 字
雄介說我很乖。
可是,我一點都不乖。
雄介一定很快就會發現。
然後會對我非常失望。
唉。當他知道、當他發現之後。
如果他還是一樣喜歡我就好了。
不可能。他一定不會再喜歡我。我知道。因爲我真的不是雄介所想像中的那種女孩。幼小、天真、總是開開心心,那不是真實的我。
可是,每一天我都過得很開心,沒有任何痛苦或者討厭的事情發生。
可是,我、一是是處的我,終於發現了那個東西。
一切都完了。我,終究還是原來的我。
我無法變成不一樣的我,因爲現在的我是無法改變的。
沒錯,不管我怎麼祈禱,我終究還是……
無法成爲你的旋花。
* * *
分屍後的手腳並排在桌上。
女人的手從手腕處剁下扔在一旁。旁邊還有纖細的腳踝。
銳利的橫切面看不到細小的骨頭與突出的血肉,黝黑的皮膚飄出甘甜的氣味。繭墨小巧的舌頭舔舐塗着紅色指彩的手。我看了深深嘆息。
「這喜好實在令人有點不舒服。」
「真有趣,人類竟會因爲巧克力的造型產生厭惡的情緒。這東西跟普通的巧克力並沒有什麼不同啊。要不要喫看看?是焦糖口味的喔。」
我高舉雙手拒絕她的好意。繭墨折下巧克力手的食指放進嘴裏。
她喫下一個好像變成巧克力的人,我默默地繼續打掃,『神』增生事件過後,繭墨就變得很愛叫我打掃地板,而我也無法針對這一點抗議。
他一邊抱起旋花,一邊對我們說:
連不太會欣賞雕像的人都知道,這些都是按照屍體的模樣所製作出來的雕像。
她的聲音甜得快滴出蜜,舞姬嘆息似的輕撫臉頰。她面前的人偶仍然保持不動,嘴巴半張着,看得見沒有唾液、光滑的口腔。
愚蠢的我依然沒有危機意識。
「喔,有夠冷。氣溫一下子降了好幾度。小田桐先生,我們來了!」
「小繭,我跟人有約,先出門羅。除了旋花的大衣,也想買點自己的衣服,買完就直接回家。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
眼睛迅速充淚,像是隨時要哭出來那樣,蘋果般紅潤的臉頰皺成一團。
無趣。這個辭彙讓我有安心的感覺,繭墨眉頭深鎖,溫柔地拿起一隻女人的手,咬碎指尖。如果巧克力人也有知覺,指頭被咬掉簡直就是嚴刑拷問。
旋花盯着我看,眨着大眼睛,她看了看時鐘又看了看我。
「好,下次見。替我好好向旋花賠罪。」
繭墨把巧克力手放回桌上,手指全部被喫光,只留下怵目驚心的咬痕。
鼻腔吸進冬天越來越濃厚的空氣,抬頭仰望天空,覺得肺部冷到快麻痹了。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的理由了,但是並不想了解。那麼,菱神昭人呢?怎麼會是其他客人比委託人還早出現?」
「光生、繭墨小姐……歡迎你們……啊、紅茶不夠了。」
「你在說什麼啊.小田桐君?我們等下要去見委託人喔。」
「那個人是分家的重要人物的朋友。分家的人還說他拜託這名藝術家趕出一個辦活動要用的紀念雕像,所以請我務必要盡力幫他朋友。還針對舞姬的事情羅哩叭嗉,我之前已經請他不要管這件事,但他還是一直講說這是來自忠臣的建言什麼的,好煩。」
舞姬說了難以理解的話,接着以夢幻的口吻呼喚着她背後的人。久久津朝我們走來,手裏拿着上面裝有紅茶與點心的托盤。他站在那裏看着我們。
就在我這麼拜託繭墨時,大門很剛好地打開了,同時聽見開朗而有精神的聲音。
像新娘的那位女性轉過頭來,臉上掛着開心的笑容。
只覺得一切都像是表演。
她對面坐着一個白色的人,配色不太一樣。衣服由半透明的布層層相疊而成,配上蒼白的肌膚,像是株垂死的植物。兩個人的樣子很類似,給人的感覺卻大相逕庭。
我皺着眉——————工作?
「這也是一間誇張的建築物啊……不像是住家,反而像間美術館。」
「啊、你們來啦?我好開心。」
一方是死,另一方是生的象徵,她們分別穿着像新娘與像死者的衣服。
面談結束之後我們要自己聯絡他來接送,我與繭墨邁開腳步。從圍欄到門口有一條由不同顏色的瓦片鋪設出的步道,走到約一半的距離時,門打開了,我們走進屋子裏,忍不住停下腳步。
「小田桐!我們來羅!旋花跟雄介來羅!」
「自從他宣佈要退休之後就再也沒有推出新作品。這個工作室裏存放了許多尚未發表的隨興創作,或許稱之爲美術館也不爲過。只不過完全隨自己喜好創作出的作品能否稱爲美術品就不得而知了。」
久久津走丁出去,舞姬的白髮如頭紗般披散開來。我環顧了這個庭院,發現光亮如夏日的原因,原來牆上裝了很多燈照着庭院,刻意重現已經逝去的季節。我略微遲疑之後,和繭墨一起跟着他們兩人離開。
「小田桐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們的心情像是跟爸爸約好休假出去玩,但是又被臨時取消的小孩喔。好像有點新鮮………………喔,原來啊。」
眼前所見皆由綠色與白色組成,異樣的光景看得我眯起眼睛。
繭墨笑着說,我跟着站起來。
今天下午已經跟雄介他們約好了,我抓着溼抹布站起來。
純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光滑秀髮如新娘頭紗般披散在背後。
「雄介,抱歉,我臨時有事,改天再跟你們約。今天你們兩個先去逛好嗎?旋花,對不起喔,下次再一起去,好不好?」
她突然奮力掙脫雄介的懷抱,跑過來抱住我。黏在我胸口,一臉想哭的表情,雄介拍着她的背安撫。
「謝謝你開車載我們來,回程也要麻煩你了,可別把我們丟在這裏喔。」
「這……就算我們不想去也不行吧?我去。不過可以等等再出發嗎?旋花跟雄介他們……」
我們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舞姬身上,揣測着爲何她會在這裏。
玩具、垃圾、美術品。這幾種東西的分界有時很明確,但通常是很曖昧的。隨意地給出稱呼有時代表對它的輕蔑。
大理石建成的噴泉上有藤蔓雕飾,藤蔓上綴着許多大片綠葉。地上種滿柔軟的綠色草皮,上面放置許多雕刻品。肌肉線條分明的鹿旁邊是曲線莫名性感的石頭。
拉開窗簾看着外頭,天空晴朗無雲,但也開始出現些許厚重冬日的氣氛,像是透過髒髒的玻璃看東西,讓人感覺憂鬱。差不多快十二月了,必須在天氣真正變冷之前替旋花添購大衣纔行。
雖然我們都離開了,但人偶依然文風不動。它再次緩緩閉上雙眼。
「因爲工作,我幾天前開始天天拜訪這裏。和菱神先生聊天時剛好聊到你,所以他就告訴我說你會來找他。我們的會面算是巧合,但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必然的結果。就是這個意思。這樣說明,你懂了嗎?」
「小田桐,爲什麼不能去啊?」
「我們是應菱神昭的委託而來,可是我們並不知道你們也會來這裏。你是不是有什麼目的?還是說,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我懂了,因爲接到委託吧?」
* * *
繭墨稱呼這間建築物爲工作室,可是大多數的房間都跟創作無關。從佈置看來,生活的空間與工作的地方明顯地區隔開來,工作室只是個通稱罷了。
「我沒跟你說嗎?昨天深夜接到一個委託,非常抱歉,你得取消跟朋友的約會了。應該沒關係吧?反正還不到會下雪的天氣。」
「——————說完了?那我們出發吧。」
繭墨分家那邊派了一臺車將我們帶到這裏。這棟建築物乍看之下很像是美術館,四周種植樹木,深灰色的牆壁有着含苞待放的花朵。大門旁邊放着一個半人半獸的詭異人像,皮膚是鐵鏽色,上頭纏滿植物藤蔓。
唐繰舞姬微笑着,突如其來的再會讓我很驚訝,同時發現了一件事。
「等、等等!小繭,我之前就報備過今天下午要跟他們出去了!而且,你接了什麼委託,請說明一下!
「嗯,正是如此。你這次不要跟來喔,旋花需要你照顧。委託的內容很可能有危險。」
「——————我的工作就是檢查這尊人偶並修理它。」
雄介跟着垂頭喪氣的旋花走了。我看看繭墨,她正喫着剩下的巧克力,手腕的斷面像被啃咬的肉一樣開始融解。
「這話不太對喔。我本來就在這裏,而你剮好也來了。這既非巧合,也不是必然的結果。只是你來了,所以才成了必然。是不是呢,久久津?」
「結論就是我們要去見見那個藝術家。小田桐君,越是麻煩的事情就要越快解決纔行。」
久久津惶恐地轉身,迅速地走開,但是其實紅茶夠不夠根本不重要。
強烈的光燒灼着我們的雙眼,前院出現在如夏日烈陽的光芒之中。
「其實是聽到你來了之後,我就毛遂自薦來迎接你,這就是我所說的『必然』。我來替你帶路。久久津,謝謝。可惜我連一口都沒喝就要移動去別的地方了。」
「旋花,不要這樣。跟我一起去逛街,你想買的大衣顏色是橘子色?我來幫你挑,還有,你不是說想喫冰淇淋嗎?」
它是一尊刻意做成屍體外型的人偶。
「傷腦筋,生氣了。我們先走羅,小田桐先生。下次見。」
超級不祥的發言衝擊着我的耳朵。她說的太過輕描淡寫,有一瞬間聽不太懂她的意思,我皺起眉頭,繭墨拿起巧克力手放在嘴邊。
發現繭墨正笑容滿面地望着自己,雄介點點頭。
或許是察覺到我們的疑問,於是舞姬便搶先回答了。人偶像是作完一個很長的夢一般搖搖頭。皮膚感覺不出任何溫度,冰冷的外表並非以活人爲樣本製作出來的。
纖細的椅子上有一隻杯子,忽然一隻白皙的手抓住了杯子。
「原來是這樣…………你要走了喔?」
庭院中央放着一組桌椅,蜘蛛網造型的桌子彷佛一碰就會分崩離析。但是四張椅子已經彼人坐走兩張。
舞姬緩緩地歪斜着頭,她伸出雙手拍了一下。眼前的人偶竟開始活動,如皮膜般輕薄的眼瞼張開,玻璃眼珠映着夏日的陽光。
* * *
「天氣這麼冷,喫冰好像不太好吧。」
旋花放開我,緊握拳頭並插進牛仔褲口袋,鬧脾氣似的扭頭,搖搖晃晃地走開了,雄介看了聳聳肩膀。
穿着合身的黑色大衣,繭墨讓我聯想到毛色光滑的野獸。
我摸着旋花的背,跟雄介說:
坐在她前面的女性,那個有着死亡印象的女性好像一動也不動。
這裏的氣溫比奈午市低了不少,委託人的工作室位於長野縣的輕井澤。
「請往這兒走。菱神先生正等着大家。」
「小田桐……旋花會很難過喔。」
「——————你爲什麼在這裏?」
「怎麼可能?不是,你因委託而來,我來的目的跟你一樣,都是工作。被誤會比想像中還讓人難過呢。也許我其實是個很容易受傷的人喔。」
原來那是具不知死亡爲何物的人偶。
「我知道啦,你們自己多小心。不論如何,希望你們能玩的開心。」
雄介乾脆地放棄。以前的他不管怎麼說還是會死皮賴臉地跟過來。嵯峨雄介最討厭無聊。他現在的轉變讓我很欣慰。
兩人蹦蹦跳跳地跑進屋子,旋花跑到我身邊,用力抱着我。灰色的頭髮有着冰冷冬天的氣息。
這些女孩的雕像和剛纔的人偶一樣,感覺不到任何生命力。
狐狸依然待在牢裏,這讓我很放心,好像有人向我保證外頭再也不會發生讓我受不了的悲劇。即使覺得這種想法有些太放鬆,卻還是能冷靜地接受繭墨說的話。
冬天的冷風吹着繭墨的髮絲,呼出的氣息凍成雪白,接着擴散並消失。
「那麼你能夠說明一下剛纔說的話嗎?你說我們在這裏碰面並非巧合,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知道抗議無效,我還是得陪繭墨一起見客戶,但是至少要抵抗看看。所謂的委託代表某個悽慘事件的開端,不過雖然我很緊張地要求說明,對於接受新委託這件事情,我心情的起伏也越來越小了。
我們被帶到會客室時,菱神昭已經在裏頭等着我們。一個穿着連帽外套與牛仔褲的男人看着我們。他有着一頭黑自相間的頭髮,但是看上去頂多快三十、或三十出頭的樣子。出乎意料,聽到對方是有名的藝術家,總覺得會是個年紀頗大的男人。
像在祈禱着什麼願望般的神情。
雕像沒有做出肌理,頭髮也沒有迎風吹起的造型。眼睛混濁,不然就是閉上。
她斜眼看着我,踢了踢穿着高級黑襪的腳,繼續說。
舞姬一說完,久久津很自然地蹲下去,舞姬走過去坐在他手上。久久津又很自然地站起來,舞姬挺直背脊,面帶微笑。
* * *
摸着建築四周的圍欄,我呢喃道:
「咦?這次表現的滿冷靜喔,小田桐君。也好,總比每次要接新委託就跟個小鬼一樣又吵又鬧來的好。這次的客戶是個藝術家,還不知道委託內容。只要求說要當面談談。聽起來很無趣,我根本不想見他。」
紅色的舌頭舔着女人的手指,繭墨嘴角微微揚起。
黃銅、銅、石膏。觸目所見盡是各種材質的皮膚。屋裏放着女孩的雕像。
司機從我們後方走了出來,他按下對講機,通知對方訪客的到來。建築物的圍欄打開了一部分,司機站在開口旁等候。他是分家派來的人,不會跟我們一起進去。
心裏感覺不到任何焦慮與恐懼,甚至連危險的感覺都沒有。
「請多指教。你就是繭墨小姐?很抱歉硬要你來一趟,請問你是?」
「我叫小田桐勤,是繭墨阿座化的助手。」
「原來如此。歡迎兩位來到我的工作室。謝謝舞姬小姐替我招呼他們,已經沒事了,請你重新開始修理的工作。」
舞姬優雅地朝我們行禮,接着繼續讓久久津抱着離開會客室。菱神請我們坐下,他也坐進皮沙發裏。動作有點上了年紀的人的感覺。眼睛四周的皺紋頗深,與年輕外表不相符的是全身不時散發出的疲憊感。
「讓我再次鄭重道歉,臨時讓你們來真抱歉。只是很希望跟你們聊一聊。」
「既然你已經佔用了我的時間,就算抱歉再多也只是增添困擾。若有歉意就好好向我們說明你的委託內容吧。我也只是礙於人情不得不來一趟,還不一定會接受你的委託。」
繭墨流暢地說完,菱神訝異地微張雙眼,摸着下巴。我聞到一種香水混合着菸草的味道,繭墨在他面前毫不客氣地喫起巧克力。
「我有些驚訝……你的外型有點像我的人偶,只是色調不是白,而是黑,不像一般人的造型。然而說話卻完全不同。甜美中帶有驚人的毒。真有趣。聲音像是烈酒,你喝不喝咖啡?」
「——————喝,麻煩您了。」
最後那句話是對着我問的,看樣子他知道繭墨不喝熱可可以外的飲料。會客室門打開之後出現一個白髮女孩,渾身散發出的死亡氣息讓我差點以爲是剛纔那具人偶。可是不一樣。這具人偶的頭髮被綁成辮子,它拿着一個裝了飲料的銀托盤,從飲料中拿出咖啡放在我面前,接着替繭墨倒了杯熱可可。
看到它的手我不禁皺起眉頭。因爲它的手掌顏色跟手臂並不一樣。
人偶慘白的肌膚之中,只有手掌被塗上膚色,像是活人的手掌。
「請不要使用讓人聽了不舒服的形容。我不像死掉的女孩,也不愛喝烈酒。那些只有大人愛的食物都讓人不愉快,也是毒藥。」
繭墨喝了口熱可可,像小鳥般輕快愉悅地啜飲着,菱神訝異地忘了呼吸,臉上難掩震驚。
「你……怎麼知道?從哪邊聽來的?」
「我根本不需要聽說,看見你的工作室之後就明白。放在這裏的雕刻品與人偶全都模仿着同樣的東西,也就是……死掉的女孩。」
我也有相同的感覺,這個工作室充滿死去女孩的身影。
下知名女孩的死亡點綴着這個工作室。
「原來如此……身爲創作者卻有盲點。你說的沒錯,我的雕刻品和人偶全都是以某個女孩爲範本。既然你知道這一點,那麼就更好談了。其實,我想委託的只有一件事。」
菱神交叉雙手,別有所圖地看着繭墨。繭墨則沒什麼反應,她默默地等着菱神開口,不停地喝着熱可可。
屍體的眼睛沒有打開。我發現一件事,
「是誰!是誰幹的!誰殺死我的光!」
空洞的臉上逐漸出現情緒,一種叫憤怒的情緒。
「就我所知,人偶們並不具備說謊的機能。它們的製作理念是『會動的屍體』與『類似死者』,並沒有任何感情。可是,請不要問我:『若沒有感情又怎麼會說謊?』這我也不知道喔。」
無數的疑問重複充斥腦中。情緒紛亂的我短時間竟無法動彈。
這樣的結果比用石蕊試紙測酸礆值還精確,
菱神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睛動了動。他看看站在一旁的人偶,眼神專注而認真。接着他張開手,像是邀請某人,於是人偶便伸出手握住菱神厚實而滿是硬繭的手。
最光開始行動的人是舞姬。她快步走向屍體,確認斷面之後撿起頭顱,接着一一拾起掉在草地上的零件。她拿起一個大齒輪,尚未乾透的油漬沾染上她的指尖。
「請不要拿這種事開我玩笑……她的名字是菱神光。卒年二十一歲,是我的表妹。自從宣佈要退休之後,我就再也不想創作新的作品。只想像小時候一樣,再和她說說話。舞姬小姐告訴我,你能夠呼喚死者的記憶,能夠請你幫忙嗎?」
我不知該說什麼。人偶的死算不算悽慘?但是我搖搖頭,甩開一瞬間所產生的猶豫。有人胡亂地破壞了一個做成人形的東西,難道不該替它感到難過?
我們在極短時間內便又回到來時的走道上,穿過許多死去女孩的雕像旁。就在快抵達前院時,我們停下腳步,因爲舞姬站在不遠處。她靠在一尊黃銅製成的女孩雕像上,正在講手機。久久津則站在舞姬身邊。
——————但是它真的沒有任何感情嗎?
「咦?怎麼了?他跟你們說了什麼?」
人偶的回答依然不變。繭墨眯起眼睛,一邊觀察人偶的反應一邊問出下一個問題。
有人殺了這具模仿死者而製作出的人偶。
我知道,他很後悔請人安排了這次的會面。
菱神的黑眼睛閃着認真的光芒,漆黑的眼睛映出繭墨的身影。繭墨沒有回應,她拿起杯子一倒,倒出僅存的最後一滴熱可可。
菱神用力握緊那唯一有着不同顏色的手掌。
「犯人的定義嘛,讓我很簡單地說,就是切斷它頭顱的人。」
「…………我完全輸了。我沒有勇氣知道答案。很抱歉讓你們白跑一趟了。」
「——————沒有。我沒看見。」
一個以屍體爲模型製作出的人偶竟然在走路,這是多麼矛盾的一件事。
「——————別去。我們最好在他來之前離開這個工作室。沒錯。」
替我們帶路的人偶不發一語,我們跟着她走到前院。
* * *
她輕聳了肩膀後說。門打不開。過了幾秒我才體會到她這麼說的用意。既然門打不開,代表沒有人能夠離開、也沒有人能進來。不祥的預感哽在喉嚨,舌頭上逐漸累積黏稠的唾液。繭墨髮出尖銳的聲音詢問坐在院子裏的人偶。
——————你是不是覺得她很恨你?
「這你就不用多管,他都放棄了。他既沒有被靈異現象纏上,也沒有被誰詛咒。只不過是基於某種好奇心而提出委託罷了,還真惡質。」
她很肯定地說道。人偶的死。謀殺仿造死者而做出的人偶。我思索起這個行爲所代表的意義。
它自打嘴巴。我訝異地張大眼睛。這具人偶竟毫不在意地說謊。如果真的一直坐在門前,它一定能看見人偶被殺死的過程。我快步走向屍體,脖子斷面附近的土有一道很深的裂縫,這種嘴脣形狀的裂縫絕對是刀砍下去而造成的。
我們見到的第三具人偶被人斬斷頭顱倒在地上。第一具是坐在庭院中的人偶。第二具是綁着辮子的人偶。與前兩具人偶極爲相似的人偶此刻已是死狀悽慘的屍體。
注2希臘神話中的雕刻家,向維納斯祈禱讓自己雕刻出的雕像成爲真人。
「我覺得很殘忍。這麼做的確很殘忍……我去叫菱神先生來!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必須先告訴他。」
眼神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很想睡的樣子。她問我們:
「既然沒看見,那你知道是誰嗎?或者聽見了什麼?」
「這個願望很普通。人們總是拚命祈禱能夠和死去的人對話。明明死了之後就可以輕易地實現願望,真是麻煩。」
她的論調跟貓或者狐狸很像。
脖子的切斷面看得見塞得滿滿的鐵製齒輪與各種小零件,黏膩的金色液體滴得到處都是。機油如鮮血般緩慢地擴散開來。
「那麼除了我們,還有誰進來這裏?」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死者所怨恨。
只要死者對他抱有恨意,他對繭墨提出的委託才能成功。若是沒有,則會失敗。
人偶淡淡地回答。甚至看也不看自己同類的屍首。
繭墨稍稍舔了自己的嘴脣,想了一會兒之後說:
我慌張地看過去,人偶果然沒有腳掌。零件從腳踝處蒼白的人類皮膚散落,像是人類被醜陋的鐵怪物從體內喫光血肉一樣詭異。
「——————我想見見這名死去的女性,我想跟這些作品的原點再說一次話。」
「——————它已經死了。完全無法修復。」
「…………腳掌也不見了。某人切下它的腳掌並帶走了。」
死者的背在我眼前走着,望着那片毫無血色的肌膚,我心想。
那人倒在一片超現實的如畫色彩中。一片白色、綠色與七彩的光芒之中,失去頭顱的屍體像是最後添上的拼圖。
針對繭墨的指摘我沒有多說什麼,她說的很有道理。這的確不是我該介意的事情,我也不該因爲好奇而追問他內心究竟有些什麼樣的痛苦回憶。
「——————殘忍?這真的殘忍?會嗎?」
菱神大受打擊,好像被人在臉上重擊一拳,冷靜的表情現已扭曲變形。但是看不出任何怒意,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
近似殺意的高度憎恨寫滿整張臉,他像是要吐出血般狂吼:
是誰殺的?爲什麼非要殺掉這具人偶?
* * *
「——————因爲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怨恨嗎?」
「……什麼意思?你覺得我像是那種會被怨恨的人?」
「爲什麼能這麼肯定?難道你一直坐在那扇門前面嗎?」
「我請她送兩位出去,能夠見到繭墨家的神是我的榮幸。非常感謝。」
鮮豔的綠色充滿整個視野,人工打造出的夏日陽光好刺眼。
「——————請不要爲了那種理由把我捲進來。讓人很不高興。」
他微彎起嘴角,自嘲似的說着。思考了他話中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繭墨眯起雙眼,朝着開在深灰色牆壁上的出口走過去。儘管視而不見的確是她一貫的風格,可是會不會太沒人性啊?就在我想阻止她時,她突然停下來。原來電動門並沒有門把,也沒有鑰匙孔,一旁裝着密碼鎖。
舞姬並不是說它遭到「破壞」。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時,繭墨開口了。
舞姬悠閒地回答。站在她身邊的久久津像是被命令不動的狗兒般一動也不動。舞姬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繭墨露出野獸般的眼神看着舞姬,舞姬露出天真的笑容。而久久津則站到舞姬前面守護着她。舞姬阻止久久津,說話的語氣像是能讓花兒盛開般愉悅。
「我想問問舞姬君,這具人偶也是你做的吧?菱紳下單之後,你依照他的設計所製作出的人偶。這些人偶會說謊嗎?」
僵硬的高亢聲音響起。它會說話讓我大喫一驚。它緩慢地張開薄薄的眼瞼,半張着眼睛望着繭墨。
「——————我想問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她很恨你?」
「……這個家的擺飾竟是死去的女孩。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呢?」
——————人偶的頭顱就是在這裏被砍下。
舞姬嘆息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偶再次沉默。它緊閉着毫無血色的雙脣,即使見到頭與腳掌都被切除的屍首,也沒有產生任何情緒反應。
「他決定取消委託.那樣的委託內容原本就不應該找我們。」
「到底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是的。」
「我怎麼可能故意這麼對你嘛,我不滿的對象是菱神。他對人偶的處理方式讓我困擾了好久。所以想捉弄他一下,請原諒我。我是個常保開心的人——————應該說,我是個犯罪時會很開心的人。」
繭墨斬釘截鐵地宣告後繼續往前走,我也趕緊跟上去。聽見舞姬的犯罪快樂論,心裏有些震盪。
此刻我們目擊的是一樁非常矛盾的事實。
他的語氣充滿明顯的痛苦。
「原來如此……門根本打不開。」
這是一具死去女孩的人偶的屍體。
但是我討厭畢馬龍的傳說(注2),它畢竟只是個被做成人偶的人偶啊,只是一個大型玩具。
「——————你也知道?那爲何還刻意向他推薦我?你果然是故意的。」
「——————請定義何謂犯人。」
「————我不知道,也沒聽見。」
「坐在那邊的人!你有看見犯人的長相嗎?」
「是……是、沒錯。之後就按照您所說的做。我知道。您一定可以辦到。好……別擔心他們。不需要擔心。再見。」
她講完電話之後轉頭面對我們,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他露出疲憊的笑容,手還握着人偶的手不放。接着又匆然放開,拍打大腿後站起來。他輕推人偶的背。
我看見一個男人呆立着,並沒有受傷,但是臉上的神情彷佛受到重傷,瀕臨死亡。失魂落魄的眼神,大概是帶路的人偶遲遲沒有回到會客室纔過來察看的吧?結果卻看到被砍下頭顱的人偶屍體。
她淡淡地說,音調像是要甩開小孩撒嬌的手一樣冷。
對這具屍體而言,機油的確就是血,體內塞了些東西代替隆起的肉與裂開的骨頭以及味道噁心的脂肪。仔細一看,斷掉的頭顱就掉在屍體旁。像是被斷頭臺截斷的頭顱被草皮遮去了一半。
「——————沒有。」
聲音滿是悲痛,語氣有些依賴的意味,繭墨聽了搖搖頭。
而它身邊有個死人。
我正想發問時卻聽到一聲淒厲的哀號。
彷佛號哭到像是被人殺傷了一樣,我轉頭確認是否又有人被砍殺。
「我也不知道。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竟然提出這麼可怕的請求。」
「有幾種可能。一,主人命令她這麼說。二,它本人並不覺得是說謊,只覺得是陳述事實。三,如果你願意相信奇蹟,它可能是爲了維護第三者的利益,自己判斷需要說謊。可能啦。若是第三種可能,對我來說也算是有趣的狀況喔。」
有什麼理由非得殺死人偶?
「你是不是那種人,並非由我來判斷。我想知道答案也只是因爲委託的緣故,我的確有能力可以讓死者現聲,前提是那個死者必須還殘留部分情感在這個世界。怨念、痛苦、詛咒、恨意等情感特別容易殘留。除此之外的情感,很遺憾,大概都不會留下來。如果只想聊聊,大可以找一個會觀落陰的靈媒幫你。如何?」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以屍體來稱呼它。失去頭顱的它讓人不忍卒睹。
死者人偶依然坐在椅子上,如祈禱般閉着雙眼。
他喊着已經死去的女孩的名字,緊握雙拳的他走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偶。
「你看見是誰嗎?是誰砍斷她的頭!」
「——————不,我沒有看見。」
人偶的回答還是一樣,我可以輕易地想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菱神恨恨地瞪着大門,好像他看着的不是自家大門,而是地獄之門。接着他問人偶。
「那麼那兩個人進來之後,還有別人進來那扇門嗎?」
「——————沒有人進來。」
氣氛突然變得很凝重。過了幾十秒,人偶說出的話才彷佛滲透至整個庭院之中。她的回答跟剛纔一樣,意義卻完全不同。
而在沉默被打破之前,我就已經明白聽了人偶的回答,菱神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
「也就是說,犯人就在這幾個人當中。」
他瘋狂地笑着說道。
潛伏在他眼中的憎恨毫不遲疑地朝我們射了過來。
* * *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
麻雀說:「是我」。
我討厭這首歌。狐狸與貓都曾用來當成遊戲一部分的鵝媽媽童謠。只是沒想到會再次遇上讓我聯想到這首歌的情況。
我們再次聚集到會客室,呈歇斯底里狀態的菱神硬將我們帶到這裏。他像是被惡靈附身般走着,邊走邊左右甩頭,讓人覺得像只上了年紀的老狗。此刻他的大腦完全被一件事所佔據,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誰殺了人偶?
兇手是誰?動機又是什麼?
「兇手最好快點自首,否則會死得很慘。我不會對兇手以外的人亂來。」
「你這樣說頗爲矛盾,知道嗎?你已經斷絕了犯人自首的可能。」
繭墨傻眼地說着,即使情況危急,她也不會改變態度,照樣喫着巧克力。她拿出巧克力手放進嘴裏。
「要開槍就開吧,我就是正視自己的慾望、有話直說的個性。也知道若我說的話傷到別人,理當會受到對等的傷害。如果你認爲我剛纔說的話已經傷害到你,讓你氣到想槍殺我,那就請便。我還是要堅持住我的原則。」
久久津並不理會我,逕自衝了出去。
「——————公主!」
若兇手會斬下第一個受害者的頭顱,也很可能會斬下第二個受害者的頭。
好驚險,就差那麼一點點菱神與久久津就要展開生死搏鬥。繭墨的聲音奇蹟似的弭平危機。久久津移開咬着喉嚨的嘴,菱神也放下手中的槍。他茫然地問:
突然聽見單調的電子音,我倒吸一口寒氣,全身汗如雨下。菱神看見我神情有異,立刻將槍口指向我。
繭墨不滿地抱怨完靠在沙發上。手肘放在一個唐草圖案的抱枕上。我咀嚼着目前爲止聽到的情報,也就是說只要有人偶在就能自由進出這間工作室。
繭墨不知掌握了什麼線索,如此肯定。她的眼神移至舞姬身上,舞姬露出微笑,接着突然轉身。白色的髮絲如新娘頭紗般閃耀着。
繭墨揮了揮手中的巧克力手說。菱神煩躁地咬着下脣,舞姬還是一副想睡覺的眼神好整以暇地坐着。久久津站在她前面。
彷佛是正走在紅地毯上的新娘一般。
「身爲一具人偶,最開心的莫過於被人所喜愛,最後被破壞。我爲你製作的是專屬於你的玩具。也是對重要的人所做的紀念品。孩子替代品。萊納斯(注3)的毛毯。不管你把它當成什麼都無所謂,它依舊只是個價格高昂的工具、屬於大人的玩具。它本來就期待着被人所愛、被人所破壞。」
他拿着沒有子彈的槍,左右甩頭,這時我纔回過神來。
久久津的眼神熊熊燃燒着,他惡狠狠地瞪着菱神,齜牙咧嘴,發出如狗兒生氣疇的低吼聲。
——————然而,這個前提是否正確也是個問題。
久久津渾身顫抖着,他不知道該不該閉上嘴巴。他無法違逆主人所發出的命令。但要是他不咬死菱神,舞姬很可能會被殺死。就在這樣的兩難困蟯讓他即將崩潰之時——
「是誰殺了光?不管是誰,我絕對不會原諒他,我會用這把槍殺死他!」
在久久津的掩護之下,舞姬躲在一個子彈打不到的位置。我看着菱神手裏拿着的物品。
可是人偶們並不具有自由意志,只聽主人的命令。那麼殺死人偶的兇手究竟是誰?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
「什麼聲音?你帶了什麼東西?」
結局又回到這個問題上。
「——————你無須因此嗟嘆,也無須指責他人。」
被命令在此等待的狗兒依然一動也不動。
舞姬緩緩地搖頭,臉上有着明顯的失望。
我的話讓菱神如遭電殛般抬起頭。在槍口尚未轉而瞄準我之前,我對菱神說……我想現在的菱神應該能夠聽進去我說的話了。
「進出還要輸入密碼也太麻煩了點,至少要讓大家自由地離開。」
她以手代替梳子梳着白色髮絲,菱神的眼睛看向舞姬。舞姬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像是一個正看着孩子的母親有的、壓倒性的笑容。
「我是人偶師啊,外面還有沒有檢查完畢的人偶。久久津,你待在這裏等。這樣就不會再疑惑了吧?聽我的話在這裏等。」
「既然犯人不在我們之中,而是另有其人,那麼……那麼……先生,恕我失禮,請您好好想一下,現在有誰脫隊落單呢?」
「你知道犯人是誰?是不是聽見了她怨恨的聲音?」
菱神還來不及反應之前,久久津如野獸般彎起身體後往前暴衝,瞬間前進撞上菱神的腹部,菱神手上的槍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天花板上被射出一個洞。菱神往後倒地,一動也不動。倒地時似乎撞到頭而昏了過去。
過了一段令人心急而壓抑的等待時間。
注3史努比中的角色,總是帶着心愛的毛毯。
只是人偶關閉了唯一一扇門,而人偶們就是隻有它們的主人能使用的鑰匙。
「別怕,小田桐君。反正這事情短時間是無法水落石出的,但若是不攝取巧克力我會死。既然如此又何必保持謙虛的態度呢?」
菱神大喊。他咬緊牙關,臉上寫滿困惑。似乎連自己也不太確信剛纔說出的話是否正確。但是想了一會兒,他依然沒有收回剛纔的話。
聽到舞姬的命令後久久津停下動作,張開血盆大口的他以怪異的姿勢暫停着,牙齒已經抵在菱神的喉嚨上,菱神也跟着停了下來,大口地喘氣。
「我也有事情想跟舞姬小姐確認一下……」
它現在依然像是等待着某人光臨那樣坐在大門前。
嗶鈴鈴鈴……嗶鈴鈴鈴……嗶鈴鈴鈴……嗶鈴鈴鈴。
不是我們殺了人偶,也不是菱神。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是否有一個他不知道的人躲在工作室中?搞不好那人從以前就一直躲在這裏。
「——————可惡!」
「小繭……最好不要再刺激他了!現在情勢危急啊。」
「公主殿下,您要去哪裏?」
即使菱神真的開槍射穿她的肺,她也不會有怨言。就這麼倒下直接死亡。菱神不知道該不該開槍,只是恨恨地咒罵。
在幾個嫌疑犯面前發表格殺宣言絕不算聰明舉動,可見他現在腦筋有多混亂。他那如狂犬般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我們,就算他現在拿起槍朝我們胡亂開槍我也不意外。討厭的汗水滴滿全身,彷佛血液由血管滲出皮膚表層的感覺,就在我絞盡腦汁想着該如何說服他冷靜下來時。
「久久津,住手!」
「你剛纔說什麼,舞姬小姐?」
她的步伐自信而輕盈。
「我再問一次,是誰殺死我的光,快老實說!」
「等等!久久津,我也一起去!」
「你們別亂來了。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殺人?或者想知道真兇?」
菱神有一瞬間被久久津震懾住,但隨即卻更用力地用槍抵住久久津的額頭。我見狀立刻站起身卻不敢貿然上前,畢竟現在要是不小心惹火他更危險,他很可能真的會扣下扳機。
「你的問題毫無意義。冷靜地想一想。大門的電源已經被關上,我們根本打不開。而且被殺死的是一具人偶,從外表來看它是被殺了沒錯,可是正確的說,應該是被破壞了。不要無故地禁錮無辜的人。」
低沉的聲音衝擊着耳朵,久久津用一種燃燒般的眼神望着我,嚴肅的眼神裏有着譴責。他還是一副隨時要衝上前咬人的態度,我感到疑惑的同時也覺得害怕。他的反應讓我詫異,爲什麼要用譴責的眼神看我?
「拿給我。不用手機應該沒有關係。」
「——————所以我才討厭你。愚蠢的傢伙。」
「你是否曾經不當地對待人偶?」
只少了坐在前院的那具人偶。
有一種無限的時間被壓縮爲短短几十分鐘的感覺。久久津受到的精神壓力比菱神來的巨大,他不停咬牙切齒,像是想找出可供他大口咬下的對象,反觀菱神則像是被抽走全身氣力般無力,人不能總是維持某種強烈的情緒,所以他開始產生疲勞。
舞姬嬌小的身影看起來十分堅決,頭一次沒有讓久久津抱着移動而是自己走。
而沒有人能保證第二個受害者還會是人偶。
「對人偶來說最可悲的下場就是不被重視。它們並不願意被忽視、然後蒙上塵埃並漸漸腐朽。我痛恨人們不好好對待人偶,但是被斬下頭顱卻算不上悲慘或者可憐。請你不要將人類的價值觀硬套在人偶身上。」
目前有具人偶被殺。但是,會被殺死的並不只有人偶。
「但是…………不是你們殺的,會是誰?」
那是一把手槍。害我有站在一座被點火的火藥庫前面的感覺。
* * *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人耳朵,舞姬用安撫孩子的口吻說着。
我張大雙眼,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久久津會如此嚴厲地質問我。
久久津撿起手槍,拿出子彈,打開茶壺蓋子後將子彈扔到紅茶裏。
「你可以拿槍射我,但是要是你敢動公主殿下一根寒毛,我一定會咬死你!」
舞姬一個人消失在門外的走廊。
「怎麼了?久久津,爲何說我悠閒?」
舞姬以人偶師的身分發表獨創的理論,言語之間並無指責菱神的意思,她只是像傳教士般發表演說,最後她問菱神。
「我從來不曾那樣做!」
舞姬堂堂正正地宣言後站起來走到前面,不讓久久津護住自己。她抬起下巴亮出喉嚨,挺起胸膛,刻意露出洋裝所包裹住的豐滿胸部。
我拿出手機,手機鈴聲依然響着,還以爲菱神拿走之後會砸壞它,還好他只是關掉電源並扔在地上。我忍不住發出小小哀號。
「久久津,若真的想去舞姬那裏就去吧。」
「久久津,即使是你也不能破壞我的原則。這是你所不知道的、我對我自己所發下的誓言。這就是我的想法。就算你是我的人也不能代替我而死。」
在我慌張地站起身同時,久久津也開始行動。
舞姬用甜膩的嗓音繼續說着。
我不知道久久津與舞姬的行蹤如何,但是他們兩人應該會互相替對方作證。菱神抬起那對隱含瘋狂的眼睛,我似乎看見柔和的光有一瞬間回到他眼裏。但是他隨後又甩了甩頭。
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有人侵入,畢竟它們只聽主人的命令。
「菱神先生,請你再冷靜想想,犯人絕不是我們幾個。首先,我們並沒有殺害人偶的動機。更沒有時間藏起兇器。根據我們幾個進來之後的行蹤,我可以斷言我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下手。」
——————所以你無須因此嗟嘆,也無須指責他人。
舞姬又重複一次剛纔的話,菱神向前踏出一步,久久津便以驚人的速度衝到菱神面前,原本對着舞姬的手槍此刻正抵在久久津額頭上。
「是手機,有人打電話給我。」
是舞姬的聲音。
菱神忽略了大部分繭墨說的話之後這麼回答。舞姬則笑着補充:
喉嚨已被咬出一小道傷痕,流出一些血。顏色如紅酒般的血液從菱神的喉嚨滑落。
「爲什麼先生還能這麼悠閒呢?」
「很可惜。那扇門並沒有完全封閉。不論想出去或者進來,只要我或者人偶輸入密碼就能打開。」
久久津瞄準了菱神的喉嚨正想咬下去時。
「久久津,這樣做太超過了!爲什麼突然攻擊?」
久久津不屑地說着,但其實菱神已經很疲累,趁機說服成功機率應該很大。我正想繼續說的時候,從遠方傳來高亢的聲音,急促的聲音連續出現,像是某人的哭聲。
我不覺得應該用「殺死」來形容。但是不論是舞姬還是菱神似乎都把人偶的死看的很重。我抬起頭看,菱神的背後有三尊人偶,應該是被他叫來這裏集合的。它們挺起胸膛,護衛着主人,包括那個編着辮子的人偶。
我現在才知道要擔心。舞姬現在不是正一個人在外頭嗎?必須找人去接她纔行。
冷淡的聲音迴盪着,像是朝熊熊燃燒的火焰澆水般,瞬間鎮住全場。
「沒錯。你們來的時候,人偶在菱神的命令之下打開了門。稍後它便離開替大家準備飲料。」
他拿出槍威脅我們,顫抖的手正放在扳機上。
「先生,請不要責備我。我這樣做對您也有好處啊。我只能保護公主,而先生您是個好人,我知道。這傢伙竟然拿槍對着主人和照顧過我的人,我只不過讓他昏過去,算是便宜他了。」
「人偶體內是否住着一個靈魂?如此哲學的問題其實無關緊要,只是,我根本沒聽見死者的聲音,她心裏可能並不怨恨任何人。」
菱神的牙齒咬出血絲,他動了動槍口,刻意避開久久津,瞄準了後面的舞姬。久久津張開嘴、淌着唾液,露出尖銳的犬齒。
我也迅速跟在久久津後頭跑過去。
* * *
鮮豔的夏日陽光裏傳來高亢而輕快的聲音。
像是高級香檳的泡沫般冒出來。
那是舞姬的笑聲。她坐在椅子上看似痛苦的扭着身軀,身體扭動時她那頭白色秀髮上閃耀着一圈光芒,她擦去眼角的淚水抬頭看着我們。
「哎唷,真是好笑。咦?久久津,你怎麼跑過來了?我不是說過在那邊等我嗎?爲什麼你這麼不放心呢,真是奇怪。」
「非常抱歉,公主殿下。我真的很擔心您的安危。久久津違抗命令,已經有受罰的心理準備。」
久久津跪在舞姬面前,舞姬眨了眨眼睛,露出微笑。
「沒有關係。替我擔心是你的本性,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啊。雖然你跟過來讓我有些困擾,但是並不生氣,也不會處罰你。」
舞姬伸出手摸了摸久久津的頭,故意弄亂久久津梳理整齊的瀏海。久久津閉上雙眼,像是很享受舞姬的撫摸。我轉頭不看他們,舞姬前面坐着的是留在庭院的人偶。半休眠狀態的人偶一動也不動。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那樣……」
背後突然有人說話,我抬起頭髮現這聲音來自繭墨。她靜靜地揮着關上的紙傘,指了指桌子底下。看了之後,我終於明白爲何這具人偶沒有跟着大家。
因爲它沒有腳掌,沒有腳掌所以無法回應主人的命令。
「可是,公主殿下…………恕我失禮,請問您在笑什麼呢?」
久久津好奇地問着,舞姬劇烈地咳嗽,她一邊笑着一邊回答說。
「因爲、哈哈……因爲只有它沒跟着大家一起去會客室。我還以爲它又有哪裏故障了,結果、噗!不是故障,是沒有腳。我都忘了我還沒修理好。」
這種事情也能夠忘記嗎?久久津很難得地對他的公主殿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再三猶豫過後,他很惶恐地開口說。
「公主殿下,這……請恕小的大膽發言,忘了修理可是會造成嚴重問題啊。」
「呵呵,是啊…………哈,真好笑,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呢。」
舞姬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她站起來迅速地跪在草皮上,從旁邊的椅子上拿了一個預先放在這兒的籃子。裏頭放着一雙蒼白的人類腳掌,像是裝午餐便當那樣塞在籃子裏。
我猜的沒錯。它緩緩點頭,但是繭墨卻不耐地聳聳肩。
「好了,應該可以站了。覺得如何?」
語氣平淡的回答讓我聯想到久久津與旋花。看見它堅決遵守命令的模樣讓人育些心痛,也覺得有點可疑。
「——————是的。」
充滿鮮明光源的庭院裏有着一抹紅色。
——————是主人的命令。
雖然收回了客人用過的餐具,卻不打算清洗乾淨。好像還在等待着不會再送來的餐具股靜止不動。就算我拉着它的手,它還是堅持留在原地。
他如一個被爸媽狠心拋下的孩子般苦苦哀求。重要的東西被破壞,卻沒有人願意搭理他。單純而絕望的無力感完全控制了他。
臉上的傷痕比裸露出溼潤的血肉還要怵目驚心。僞裝成人類的外表被破壞,露出藏在皮膚下的內容物。玻璃眼珠裂開,黑色與白色碎片掉在腿上。剩下的下半顆眼珠兀自卡在凹陷的眼窩當中。
人偶的頭髮編成整齊的辮子,我看過它,是剛纔負責端飲料給我們的人偶。我想起它的手。它的手掌顏色和身體其他部位都不一樣。
「舞姬小姐,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雖然久久津已經奪下菱神先生的槍,但是他的精神狀態依然不穩,極度危險。若是你被菱神先生傷害,久久津也會因此而陷入精神錯亂。請問,他到底遺忘了什麼事情?」
他不停懇求,我也很想找出兇手。我將手放在他肩上,他抬起溼潤的眼睛望着我,深邃的皺紋包圍住的眼皮顫抖着。這時,他以充滿苦惱的聲音低低地說道:
我往工作室內部前進,沒多久便到達鋪着橄欖色地毯的終點。眼前有一扇沉重的門扉。和房子的出入口一樣,除了木製的門,裏頭還有一扇金屬製成的門。
「——————是主人。」
——————殘忍?這真的殘忍?會嗎?
舞姬詢問之下,人偶開始動作。裸露如石膏像般的腳站在草皮上。
——————菱神遺忘了什麼。
「…………誰命令你?」
也就是說,菱神遺忘的記憶與人偶有關。舞姬從久久津露出臉,像是躲在爸媽背後的小孩那樣,儘管舉動天真可愛,眼神卻充滿狡詐。
「你在做什麼?這裏很危險,快跟我一起回到菱神先生那裏吧。」
傳來痛哭的聲音。可怕的哀號聲好像不是人類所發出的聲音。這是惡靈的聲音。我立刻忽略這個愚蠢的念頭,在草皮上奔馳。接着是走廊,朝會客室迅速跑去。通過那一排讓人感受到死亡的雕像後衝進會客室。
像是做家事做到累而暫坐休息的樣子。
因爲知更鳥死後,雲雀也死了。下一個死的會是誰呢?
它前方的櫃檯放着幾個杯子,是我們剛纔用過的杯子。市松紋路的櫃檯上,白色的陶器猶如放置在棋盤上的棋子。蓋子敞開的茶壺裏還放着久久津丟進去的子彈。
我咀嚼着她說的話。舞姬暗示着一件事:
門旁邊果然也有一個觸控式的密碼輸入臺。
一切都非常奇怪,因爲能夠命令它的人只有一個人。
「工作室內部還有一間獨立的工作間。算是這間房子沒有血液經過的心臟部位。自從表妹死後,有段期間他瘋狂地創作,一直到設計出那批人偶才停了下來。那時開始,他便捨棄了自己的心…………所以現在那裏已成了惡靈棲息之處。」
不能再胡思亂想,我衝出會客室,外頭沒有人偶。我必須快點找出其他人偶。但是,我突然改變主意並停下腳步看着走廊。
「——————小繭,你剛纔去哪裏了?」
我的猜測果然沒錯。
——————收到命令,我要待在這裏。
黑與紅燒灼着眼睛,她如翩翩飛至草皮上的烏鴉般,像是不祥的象徵。但是看見她卻讓我感到放心。
後腳跟順暢地畫着圓,大幅度的轉動讓人忍不住捏把冷汗。
沒受傷的右半邊臉與遭到破壞的左半邊臉差異過大,這實在太殘忍了。
「……………………可憐可憐我吧。」
菱神不停號哭。剛纔的怒氣完全消失。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會客室裏不見其他人偶,它們丟下傷心的主人,不知去哪裏。
舞姬按着嘴脣,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少女。她的嘴脣開始顫抖,好像又要打從內心發出狂笑。裙襬輕飄飄地一閃,她躲到久久津背後。
「哈哈哈!你得自己猜一猜。我不能告訴你。我有義務替他保守祕密。你不知道吧?這是我的原則喔。這個祕密絕對不能從我口中泄漏出去。」
人偶拒絕我的提議。它的髮型和其他人偶不同,一搖頭短短的髮絲便跟着晃動。它並不想離開,我突然覺得有些異樣。
——————工作室內部還有一間獨立的工作間。算是這間房子沒有血液經過的心臟部位。
——————現在那裏已成了惡靈棲息之處。
舞姬面無表情地拿起腳掌,接在人偶腿上。喀嚓一聲,金屬零件組合成功。舞姬抓着人偶的腳踝轉動並加以調整。
看來繭墨在我之前就找到了那些人偶。她眼神嚴肅地望着坐在庭院的人偶,有了雙腳的它還是坐在椅子上。
加工處理過的門板表面有着蜂蜜色的光澤,我放棄確認準備轉頭離開。這個工作室的心臟並不對外開放,我想着這樣的事實,一邊壓抑心中湧現的不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菱神根本不可能給它下這種命令。
臉部從上而下被砍開,蒼白的肌膚撕裂,內部一覽無遺。
發現其中一具人偶女孩坐在系統廚房中。
「你……從剛纔就一直這樣說,甚至懷疑菱神不當地對待人偶。這個猜測與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可是爲什麼要殺死它們?爲什麼要破壞它們?
現在的他,如同迷失在一條永無止盡的路上又遭人放逐般無助。
「啊……啊啊……啊啊、啊……」
* * *
我很在意她這麼說的用意,聽到我的問題,她那對溼潤的眼睛望着我。
但是它似乎也在等死般說出同樣的臺詞。
現在竟成了惡靈棲息之處。
繭墨的聲音彷佛迴盪在耳邊,我深深地點頭。這的確很殘忍。它們只是待在這裏而已,蒼白的人偶們並不會傷害人。在這間屋子裏它們甚至不可能有機會與人結怨。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嗄?」
「……………………不。」
這扇門也是隻有人偶才能打開,看來是不可能進去確認了。
血淋淋般的色彩在牧歌般的景色中顯得格外生動。
我只好離開它身邊,人偶眼神溫和地目送我離開。
我很困惑地回到前院。我也得通知剛纔得到雙腳的人偶,請它回到菱紳身邊。從玄關走到夏天的庭院裏,見到令人喫驚的光景。
* * *
「我被命令要繼續過着平常的生活。」
舞姬滿意地點點頭,以作夢般的眼神遊說。
又死了一個以女孩爲雛形的人偶。它端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
下命令的主人究竟是誰?還是說菱神對我們說謊?
「我一直都在這裏啊……很想這樣說,可惜不是。從你毫無意義地衝出院子之後,我一直在工作室裏打轉,見見其他人偶。」
只有手掌塗上瞭如活人般的膚色。
我想起舞姬的笑聲,如泡沫般冒出隨即消失。
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從手腕以下全部消失。
「菱神先生……」
他根本沒有看見我,只是不停地撾打地板,聲音像是能嘔出血來般地哀痛。我看着死去的人偶,我走過去,替它闔上微張着的右眼。美麗的臉龐讓人大受打擊。
「拜託……幫我找……我再也受不了……再也受不了……快幫我找出兇手!」
「——————你指的惡靈是什麼?」
爲什麼它會在這裏?
「——————…………因爲我沒有辦法找出真兇。」
右腳踝一陣劇痛,忍不住發出哀號。那人似乎用盡全身氣力緊抓我的腳,原來是菱神。他臉上有一種類似飢渴的空虛神情。
會客室裏只剩下我跟菱神,他毫無防備地繼續哭泣。
人偶的眼睛裏有我的影子。聲音雖是機械音,可是外觀與正常人無異。只不過皮膚的顏色蒼白如死人。一個像死人的人偶不但會動,還有着機械嗓音,怎麼看怎麼奇怪。
他正由衷地悼念着人偶的死,對他而言,人偶女孩們的死猶如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地刺人心臟般痛苦。懷抱着極大矛盾的人偶再次沉默不語。
「爲什麼不肯走?沒有人命令你待在這裏,不是嗎?你應該待在主人身邊纔對。如果你被人打壞,主人會很傷心的。」
兇手可能是以斧頭朝頭部猛砍,連雙手都被斬下。
就好像有人趁着它午睡時將它的手帶走一樣。
她突然說出怪異的童話。這樣的故事很適合飄散着沉重惡臭的工作室。表妹死後,工作室不再使用,心臟部等於停止跳動。
「你……也是被命令要待在這裏?」
「他剛纔說他沒有不當地對待人偶。也許他真的沒有。但是,我認爲最嚴重的問題是失落的記憶。記憶左右着人的一生。即使本人遺忘的記憶也仍然具有影響力。」
虛弱的聲音衝擊着我的耳朵,讓人訝異。
隨後我繼續尋找,找到另一具人偶並搭訕。
渾身雪白的她,只有眼睛閃耀着異常的光輝。
「小田桐君,它是不是被命今而待在這裏一點都不重要。我已經掌握了第一個謊言開始的時間點。只有主人的命令才能讓它們說謊來掩護某人。但是,重點不在這裏。爲什麼兇手堅持要砍壞它們……讓我來釐清一下。」
「見完人偶之後我發現一件事。而我也似乎猜對了。」
它露出睏倦的眼神,我對它問:
「呵呵呵,這個嘛…………我不能告訴你。」
繭墨緩緩回頭,露出原本被紙傘遮住的身體。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現在的情況已經無法套用這首童謠。
——————失落的記憶。
「被維修的人偶是幸福的。不管是不是人偶,被人遺忘都是痛苦的事情。人偶喜歡被人所使用,因爲被使用讓人偶本身的存在有了意義。」
坐在椅子上的人偶像是被下了命令般一動也不動。
不祥的童話擦撥着我的心,我認爲有必要確認舞姬的話是不是真的。
「——————嗚!」
繭墨甜美地低語。她跪在草皮上觀察人偶的側臉,全身漆黑的不祥少女與像死人般的人偶靠在一起。繭墨靠近人偶小如貝殼的耳朵。
「——————你們有痛覺嗎?」
「——————不。」
不知道爲什麼繭墨要這樣問。但同時也因爲那些被殺的女孩們沒有痛覺而鬆了一口氣。繭墨深深彎起嘴脣,嗓音更加甜美。
「——————是嗎?那麼,我要拿走這個羅。」
繭墨突然伸手挖出人偶的眼珠。
她的手深入眼窩,拔出玻璃制的眼珠。透明的油如眼淚般自眼窩流出,捆成一束的金屬跑出來,恰似連接在眼球上的視神經。從空洞洞的眼窩可以看見人偶的內部,如小小地球儀的玻璃眼珠裏有某種不知名液體晃動着。
「小繭!爲什麼要亂挖它的眼睛!」
我大吼並抓住繭墨的手,她眯起眼睛望着我。
「放心吧。又不是挖了就不能再放回去。不難修理。它既不會痛,又能夠修好。我只是借來看一看。」
——————還有,你看看。
就在我想反駁她時,她就將眼球遞過來讓我看。這顆玻璃眼珠的瞳孔是黑色的玻璃,眼珠本身則是透明玻璃。跟剛纔被砍壞的人偶有着微妙的差異。
眼球的內部是中空的,裏頭除了不知名液體,還放了一個東西。圓形的物體在裏頭不住地滾動。
發現那個東西是什麼之後,呼吸爲之一窒。
因爲……玻璃眼球裏放着一顆真的眼球。
混濁的眼球泡在防腐劑中,繭墨突然鬆手,玻璃眼球連同金屬線落在人偶的腿上,彈跳了幾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偶各自使用了一部分的人體當成零件。那些被拿走的人偶雙腿與手八成也使用了人類的骨頭。其他人偶身上也各自擁有某部分的人體。可能是肩膀、或者胸膛。每一具人偶都一樣。」
我看着人偶,並不特別感覺震驚,也不覺得恐怖。只是茫然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這些以死者爲範本而製成的人偶的確就是死者本身。
菱神就將照顧的工作交給人偶。他自己則遠離塵囂,專注投入創作。他親自準備創作所需的材料與機械,將採訪、商談與演講的工作交給人偶處理。
難道說死者本人化作惡靈,回來拿走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竟有這種荒謬的揣測。
「這該從哪裏說起呢…………發生了好多事,讓人難以承受。」
「她從小就和我要好,心靈相通。儘管我很尊重她,可是長時間與她相處依然帶給我不小的壓力。但是我又不能放她一個人,太危險了。只要和她住在一起,她身邊就必須有一個人看着她。然而……她身邊只有我能夠照顧她。」
他的語氣轉爲熱烈,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眼裏閃着興奮的光。
「……那個女孩說:『我辦的到。』還說這很簡單。我也很好奇,想知道若觸犯人類禁忌會有什麼結果。所以我盡全力協助她,除了幫她找出外觀製作上的差異,還提供了我的靈魂。但是,我並不清楚她實際上從我這裏取走了什麼。在她家接受了取走部分靈魂的手術之後我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當時的我有着雙重差異:表面上的我與熱衷創作的我。這讓我感到萬分痛苦。隨着創作題材的增加,我開始獨佔天才的稱號,同時也開始戴上一層假面具。每次與人進行無聊的商談時,從前不值一文的小品創作突然價值暴漲到瘋狂的數字。老實說,這讓我感到噁心,很想回歸到剛開始創作的自己。有一天,我突然產生一個很誇張的想法。」
首先,他們的衣服不一樣。現在這個菱神穿着薄襯衫,破舊的卡其色牛仔褲。頭髮沒有整理而亂翹,下巴的鬍子沒有剃乾淨,手指和皮膚也都被沙子弄髒。
「——————菱神先生!」
爲什麼你會一臉想哭的表情?
沒多久,它來到那扇被封印的門前,纖細的手指敲着觸掛麪板。
「……你是菱神昭?」
菱神蹲下去從放在地上的托盤拿起杯子,他倒出裏頭的沙子,拿茶壺倒了點茶,然後將杯子遞給我。喝了一口,冰涼的紅茶滑過喉嚨。
那是一個扭曲的童話故事。
我無視劇烈的頭痛,開口說話。如沙灘般乾燥的舌頭勉強地發聲。
「我們已經知道了兇手的目的。可惜,就算知道,大門不可能被打開這個事實依然不變,要是能開鎖的人偶全被破壞我也很困擾,雖然可能有緊急用的開關係統,可是看菱神目前的精神狀態,也無法替我們開啓。是不是啊,小田桐君?」
我茫然地看着它,我發現它很可能只是按照平日的作息,到了特定的時間而開始活動。這也是它所接受到的命令內容。曖昧的命令造成看似可疑的狀況。我跟在專注地前進的它背後走過去,蒼白的背影朝工作室裏頭走着。
菱神彷佛想從嘴裏吐出靈魂般深深嘆息,他撫摸着瘦癟的下巴。額頭上滲出一層汗水,他躊躇而謹慎地開口。
「————————!」
我現在終於知道它爲什麼不清洗已經回收的餐具,也知道它在等待着什麼。
找到開關後用拳頭打上去開了燈,眼前霎時一片刺眼白光。
「沒錯。但是,目前我纔是那個來自過去的亡靈。」
凝重地回答後,他隨即又搖搖頭。
喝完紅茶,他將杯子放回地上。紅茶是誰沖泡的呢?這間房子裏只有人偶與菱神。我想起廚房的人偶。
它像是要去找某人而走着。
舌頭上仍殘留着像沙子乾乾的觸鹹。
他終於說了。
接着那人順勢將我拉倒在地上,抬頭往上卻看見一把刀子。開始習慣黑暗的眼睛看見刀子銳利的輪廓。我趕緊護住頭臉,做好可能受傷喫痛的心理準備。不過對方並沒有朝我揮刀攻擊,反而猶豫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後回答。
菱神的話好矛盾,剛纔他還稱另一個菱神爲「那具人偶」,似乎覺得人類與人偶的差異頗大。但是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話中的矛盾,繼續說着。
視線漸漸恢復正常,白色的光景有了色彩,看見人影。
他希望舞姬能爲他製作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偶。
爲什麼那麼快就能習慣?因爲他就是我啊!既然是我,當然會擁有和我一樣的感性。
——————現在那裏已成了惡靈棲息之處,
* * *
這裏就像是地下墳場。菱神就坐在其中,一張簡單的鋼管椅上,他居高臨下地望着我,眼裏流出的淚水滴在我臉上。
「…………你是誰?」
尖銳而粗糙的觸感在衣服底下摩擦並觸碰着肌膚。
白色的背影消失,我伸出手小心地摸索前進.背後的照明離我越來越遠。
這時有人揪住我的後領。
本尊與分身。人與人偶。即使有一方是冒牌貨,但是他們幾乎一模一樣。
「——————我是真正的菱神昭。」
第一次見到的菱神昭遺失了重要的回憶。
人偶的身體一部分被拿走,兇手的意圖就是回收死者的身體。但是,兇手究竟是誰?想到這裏,我想起剛纔聽見的話。
他咬緊牙關,眼裏的後悔越趨濃烈。他緊握膝蓋,彷佛正忍受着極大痛苦。手指深深陷入瘦乾的膝蓋。我看着他的眼睛問道:
他嚴肅地說完後,也跟着喝起紅茶。彷佛覺得很難喝似的咂舌。那具人偶是指什麼?應該不是哪些女孩外型的人偶吧?我整理了一下目前得知的事實。
剛纔我聽見的聲音————————
「——————我一直很想要再有一個自己。」
於是,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們見到的菱神昭是人偶?」
——————然後還能藉此拉出內臟,以及長期盤踞在此的惡靈。
「——————是。」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菱神昭,應該是這樣。他見到我困惑的表情後眯起眼睛。他跟之前的菱神一樣,眼角有着深刻的皺紋。
嘶嘶、嘶嘶,好像聽到沙子摩擦的聲音。
繭墨胸有成竹似的斷言,說完就不再多說。
沒多久,他便向這個少女提出了匪夷所思的委託。
「——————嗚!」
「你是…………菱神先生?」
* * *
一坐起來,頭痛更加劇烈。我按着太陽穴並環顧四周。
我想起繭墨說的話,於是繼續跟在人偶後面走進去。進去之後,充滿塵埃的黑暗空間就在眼前,走廊的燈也關了。密閉空間裏的空氣如塞滿了泥巴般沉悶。
「請等一等。你說你纔是真正的菱神昭。但是我還是不能理解,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原本不可能出現兩個一樣的人。」
「……你也見到那具人偶了?應該見到了吧,因爲你是工作室的客人。」
但是,那樣的光芒隨即消失,接着只剩下後悔。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當時的菱神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一個自信滿滿的少女——唐繰舞姬。
「……當我醒來時,它已經完成了。做的十分精緻。」
「你能夠好好地說明一下嗎?既然你自稱是本尊,應該能夠說明經過。」
紙傘下的繭墨轉頭對我說,白色的肌膚在紙傘之下染上一層紅暈,繭墨以沐浴着人血般的姿態低聲呢喃。
我看着眼前的『他』,『他』手裏拿着一把斧頭,也正盯着我看。
說到這裏,菱神停頓了一會兒。他大口地喘息,再次撫摸削瘦的下巴,火焰的光影在他眼裏跳勤,彷佛他體內也正有一團燃燒中的火。
「我決定將自己的一半與另一個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他。」
就在我發問之前,意識便沉入如大海般的深邃幽暗中。
而眼前這個人聲稱自己是真正的菱神昭。
頭開始暈眩,我看着拿着斧頭的『他』。
微微張開眼睛,彷佛看見火焰,劇烈晃動的光源讓我張大雙眼。
暖爐的火照耀着寬敞的室內,地上全是細沙,像一片沙之海。白色沙子上堆滿野獸的頭顱與人類的四肢。角落放着切割機與作業臺,還有許多不明用途的機械。陳舊的破箱子裏堆着訐多材料。這間房間裏到處都是被破壞過的雕像所剩下的悽慘殘骸。
最不一樣的是氣質。就好像長相一樣的人卻放在不同地方養育長大一樣,有着很微妙的差異。他們兩人是雙胞胎?還是兄弟?不論如何,都不是菱神本人。
低沉的呻吟是男人的聲音。熟悉的聲音讓我訝異地張開雙眼,但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孔。我用手撐着地板站了起來,摸着牆壁尋找燈的開關。雖然在這種情形下逃跑纔是正確選擇,但是我必須先確認纔行。
我知道是誰一手促成今天這個局面。是唐繰舞姬。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超能力者可以化不可能爲可能,輕鬆地做出超越人們常識的行爲。但是,要是沒有人委託,她也不可能擅自做出那樣的人偶。我忍耐着頭痛,用混亂的大腦繼續思考。
但是不知爲何我還是這麼問了。
但是就在我想開口詢問時,突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劇烈晃動的火焰如錯覺畫般此起彼落地浮出衆多差異處,我緩緩地張大雙眼,將腦海中出現如拼圖般的零碎線索逐一拼湊。
溼熱的空氣讓人很不舒服,灼熱而潮溼的空氣有如身處夏日的海邊。頭好痛,溫暖的水滴噴在臉頰,像是海浪激起時的飛沫打在臉上。
* * *
而真正的菱神昭殺死蒼白的人偶們,隱身在這個工作間裏。
但是,對他而言,這卻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也就是說,菱神昭是自願讓自己出現分身的。
『他』驚訝地張大雙眼,揮舞着斧頭。『他』並沒有用刀刃,而是以木製的柄朝我攻擊。我趕緊低下頭往後跳,可是不小心失去平衡,這時感覺到有東西從側邊毆打到頭部,斧頭大概偏了一些,但是卻擊中要害,視線又開始暗了下來,
不知何故,『他』臉上的表情好似現在被打到的人是『他』不是我一樣。
我趁他後退時朝他肚子猛踢一腳。
我想起那些蒼白的人偶們。依照死者樣貌所打造的人偶全都擁有夢幻般的姿態。
我趕緊停下腳步躲在牆角,窺探那個人影的動向。
這個菱神不是之前那個菱神。
她自稱是能夠做出各種人偶的超能人偶師。在開派對時有人介紹了舞姬給他認識,他對這個第一次認識的超能力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她那不祥的發言促使下,我邁開腳步在草皮上往來時路奔跑着。就在靠近客房時,有道白色人影穿過走廊前方。
也就是說,當時社會上所認識的菱神其實是菱神的人偶。
「那個重要的事情指的是……」
我從菱神的人偶那裏聽過這個名字,所有雕像與人偶都是以這個死者爲範本。
若時間點選對了,我們就能獲得新線索喔。
「人偶的內部和人類不一樣。但是身上有皮膚和假血液,只要不受重傷,沒有露出內臟部位,受輕傷也看不出它不是真人。幾乎具備所有身體機能,包括排泄與攝取食物,傷口也能自然癒合。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這具人偶甚至和我擁有相同的感性,一開始還因此感覺受到某種屈辱,但是沒多久便習慣了這一點。」
「沒錯,我是菱神昭。不,不該這麼說。」
那個人有着一頭白色短髮,應該是剛纔在廚房的人偶。
「你必須去那裏。也就是工作室最裏頭的那扇門之前。通常那扇門並不輕易開啓,畢竟心臟部位已經死去。但是若時間點選對了,我們就能獲得新線索喔。」
「就是小光。菱神光……我的表妹。她是個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的女孩。」
「很抱歉剛纔打了你。我以爲我抓的是人偶,沒想到是人,自己也很慌亂。很怕自己是不是殺了人,嚇一大跳。幸好你的頭骨很硬,纔沒讓我成了殺人犯……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真人了。」
他點點頭。許多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爲什麼你要殺死那些人偶?之前的痛哭難道只是作戲?你不是因爲人偶的死而傷心不已嗎?
「就這樣,我的創作速度進入前所未有的高峯,人們還說當時的我似乎被神所附身。但是我的做法多麼愚蠢啊!竟然完全不去想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我犯了一個最致命的錯誤。」
他深深地嘆息,胡亂抓着瀏海。他再次用力握緊膝蓋,呼吸紊亂地說:
「————————某一天,小光死了。」
菱神光的死成爲工作室裏揮之不丟的惡臭根源。
「我一直不知道小光死了。等到我走出工作間,小光已經死超過一個月以上了。她的葬禮也交由人偶負責。我陷入某種瘋狂狀態,將自己關在工作間裏。以小光爲範本,創作了幾十個作品。」
我想起放在屋內的各個雕像。那些他以死去女孩爲範本所做出的雕像如墓碑般裝飾了整間工作室。他說,當他完成這些雕像,他第一次感覺到除了哀傷以外的情緒。
「——————那個情緒是怨恨。我好怨恨啊!小光是自殺的。但是,她應該是被殺死的。」
「…………被殺死?」
好血腥的辭彙。我聽了皺起眉頭,汗水流至下巴。一回神他又陷入沉默。不知不覺中菱神的眼神竟充滿瘋狂氣息。
濡溼的眼睛在火焰的照耀下染上異樣的紅色。
「不算是物理性的殺人,但是,不完善的照顧與不夠了解讓他害死小光。畢竟照顧小光的那個我只是個人偶啊。纖細的小光一定是被他的粗心大意給逼死的,她對此感到絕望,決意尋死。」
他那充滿恨意的言論讓我覺得很奇怪。他的眼神裏也充滿對人偶的恨意。
那種眼神是對着他人的眼神,沒錯,菱神是這麼認爲的:他並不是我。
「我去找人偶,因此知道了他爲什麼不通知我小光自殺的消息,甚至長時間斷絕聯絡的原因。我知道了他那樣做的理由。」
人偶看見菱神的那一瞬間陷入錯亂並昏了過去。
世上還有另一個自己的矛盾情結與光的死,讓人偶產生致命的精神傷害。
他忘了世上還有真正的菱神。所以一看見菱神出現,大腦無法承受記憶障礙而導致發病。菱神創造出的作品與人偶本身所經歷過的記憶產生磨合。菱神無法好好地與人偶菱神對談,而菱神還得知了更令他受到衝擊的事實。
「他竟然向舞姬訂購了象徵小光的人偶。太可笑了!人偶竟然企圖創造出另一具人偶。我逼問舞姬詳情,她卻不肯透漏半點口風。根本是故意的。似乎還覺得這種狀況十分有趣。而我這時也發現很可怕的事實。」
人偶菱神控制了外界的一切。
這個社會認爲人偶纔是真正的菱神。
菱神接受了繭居在工作間的不方便生活,化爲過去的亡靈。將所有後果當成自己將工作推給人偶的處罰,就此放逐自己。可是,這還不足以解釋。
人偶的表情扭曲,用力地搖頭。但是他的眼神彷佛正拚命地思考着,不停地反芻着自己的罪過。他哀求似的說着。
菱神光死亡之時他並沒有在她身旁,這是重點,但絕非全部的問題。
他往後退了一步,頭痛發作般按着頭部。
他不是我。我不會認同他的所作所爲。原因就出在這裏。
但我還是認爲不該因爲扭曲的愛而破壞任何東西。
耳邊傳來火焰的爆破音,凝重的沉默充斥整個工作間,我看着地上。手與腳淺淺埋在細沙中,混在雕像的殘骸中的手腳皮膚顏色和人類肌膚無異。
菱神大吼一聲並抱着頭。他並沒有指責將人體器官放進人偶身上的異常行爲,對他而言,這毋寧是一種非常有意義的行爲,因此他才無法忍受。
機械聲響起,工作間的門打開了。沙子被風吹起,視野一片混濁,只見火焰仍熊熊燃燒。視線恢復時,眼前站着幾個人。那是久久津、舞姬與繭墨。兩人一白一黑地並肩站着,還有與死者人偶一同出現的人偶菱神。仿造人類而打造出的人偶瞪着大大的眼睛。
我用力閉上眼睛。腦海裏迴盪着繭墨說過的話。殘忍?這真的殘忍嗎?我心中已有答案。即使我只是同情一個有着人類外型的物品。
我想起它們的回答,原來它們有兩個主人。
「我想要殺死所有人偶,奪回所有小光的屍體。他看不見我的存在,我要他儘量地害怕、繼續哭喊……這就是被陷害爲亡靈的我對他的復仇。」
「才、纔不是!不是那樣的,不可能是那樣的!」
「——————爲什麼要殺死她們?」
菱神眼神空洞地看着痛苦的人偶,隨即出現憤怒的目光。
仿造死者之手做出的贗品沐浴在詭譎的光源下。
人偶菱神看着那隻手掌,木然地靜止,臉上震驚的神情彷佛剛被人狠揍了一拳。
他靠在鋼管椅上,仰望黑暗的天花板搖搖頭。
「看清楚!看清楚我!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我、我給了她最多的愛,愛護她如同愛護一顆珍貴的寶石。給了她最完善的照顧。甚至儘量挪出許多時間陪伴她。而你……忘情於創作的你有什麼資格責備我?你從她身邊、從我身邊逃開了,根本沒資格那樣說!」
「……我忘了跟人偶交代,請它把門鎖好了。」
他茫然地呢喃着,眼裏的憎恨已然消失,現在的他像個隨時會哭出來的孩子。反應如同被繭墨詢問他是否被怨恨時一樣。他打開了顫抖的嘴脣。
遠方傳來說話聲,久久津焦急的聲音與我茫然的發問重疊在一起。
「……………………啊、啊、啊!」
人偶的眼睛如瞳鈴般瞪大,開始辨識出菱神拿着的是什麼東西。看着心愛的人被砍斷的肢體,他總算漸漸回過神來。他的視線漸漸從那個肢體移到菱神身上。
「爲什麼要殺死她們!爲什麼要再次殺死小光?爲什麼!明明是你一直不聞不問,現在又有什麼權力,又是基於什麼動機跑來殺死小光?」
「繭墨小姐,在這裏!先生!先生!您沒事吧?」
「那樣做太褻瀆死者了。殺死小光的人偶沒有權力做出這種人偶。太可恨了!」
他的眼睛透過一個名爲憎恨的濾鏡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好好看着我!」
「………………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受不了。」
本尊不停地怒罵着,但我總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些害怕。
「我的話說完了。好久沒有跟人聊天了,真開心。很抱歉……連累了你們。對不起。那傢伙的精神狀態已經很錯亂,雖然他也知道有客人來,還是不太正常。幸好他沒有傷害你們。」
他問,而他回答了。
菱神聽了露出苦笑。臉上閃過濃濃的疲憊神色。
——————主人命令我待在這裏。
也就是說,他們也具備了相同的個性。既然會爲了被殺害的人偶傷心,同樣也會爲了自己親手殺死人偶而難過。即使刻意匆視這樣的心情,那種用力撕裂心臟的痛楚依然不會消失。
「是你害死了小光,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又神經質,因此有着完美的感性與纖細。對你抱持着難以想像的體貼!你是人偶所以無法察覺這一點,小光纔會死!不是嗎?」
人偶震驚到不知該說什麼,他的嘴裏流下唾液,身體不住地抽筋卻依然挺立。這時菱神迅速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亮給對方看。
身爲一具人偶,最開心的莫過於被人所喜愛,最後被破壞。
他想起舞姬說過的話,於是他拿起斧頭砍下那具人偶的頭。
「……………………傷腦筋。」
人偶向前一步,他口沫橫飛地如人類般怒吼。
菱神說完便鬆開手,被切下的假人肢體拋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埃。徒手掌的橫切面還能看見褪色的骨頭。贗品之中包着真正的人體。
「事到如今,想要和他交換身分已有困難。我不可能取代他,也覺得很無力。這就是我讓人偶代替我的下場。於是我決定,跟之前一樣繼續生活在工作間。幸好工作間是一個獨立的區域,能夠在此生活。小光人偶會聽從菱神、也就是我的命令。雖然工作間裏也能洗衣服或者煮飯,但是一個人要處理這些家務畢竟會累,它們幫了我很多忙,還替我運送食物。」
他踢飛椅子,站了起來。滿是塵沙的臉瞪着人偶菱神。人偶又往後退了一步。本尊對着人偶大吼。
知悉真相的舞姬面帶微笑。
——————然後就輪到他成爲亡靈。
菱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他身上還揹負着我所不知道的包袱。
「……………………你還不願意收手嗎?」
我看過人偶菱神慟哭的樣子。人偶與人類,兩個幾乎相同的存在。
「……………………因爲你是人偶。」
「……我……我、我……我害死小光……」
是人偶或者人類根本沒有關保。
「但是殺光那些女人偶就能讓你心滿意足?不論人偶菱神再怎麼痛苦,失去的光陰也不會再回來。光小姐也不會死而復生。殺死那些人偶又有什麼意義?」
他簡短地回答。眼裏的憎恨更加強烈,倒映在他眼裏的火焰似乎燒得更旺盛。
「收手?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我覺得好像被擁有小光眼晴的人偶譴責了一般。我命令坐着的人偶說它什麼也沒看見,之後就回到工作間。這時我還沒想過要再殺死其他的人偶。只不過,聽見我的人偶爲此痛哭流涕時,我改變了想法。」
殺害人偶。這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還有…………其實殺害那些與光小姐相似的人偶,你也感到很痛苦吧?」
與其被保存着,被人所破壞對人偶而言纔是幸福。
——————真的是那樣嗎?
久久津張大雙眼,繭墨則揚起嘴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隨即又眯起雙眼,好像看到什麼熟悉的事物。
本尊的眼睛依然充滿怨恨。曾經被封閉着的惡靈毫不手軟地釋放自己的恨意。人偶退後了一步,本尊冷酷地斥責冒牌貨的罪孽。
他的眼神充滿殺意與憎恨。
故事尚未結束。他還沒有說他爲什麼要殺死那些人偶。
即使被砍下,人偶的肢體依然栩栩如生。
看着真正的菱神那抬頭挺胸的神氣模樣,我很懷疑。因爲是人偶,因爲是人類。
好像想獲得原諒似的說着。
「現在出去做什麼呢?就算要出去也得等我報完仇之後。我絕不原諒害死小光的人。」
紅色的火焰照着菱神手上的物品。
聲音裏有着深切的悲痛。
「……年輕、真是年輕。有時看似無意義的事情才真正具備某個意義。」
說完,我發現菱神挑了挑眉,他的臉開始扭曲,然後痙攣。
「怎麼會……這裏應該被鎖住了啊,爲什麼門被打開了?」
人偶菱神因人偶的死而慟哭哀號。對人偶菱神來說,那些女人偶的死如同自己的靈魂被帶走一部分般痛苦。他的哀嘆與傷心點燃了菱神內心的怒火。
也就是真正的菱神昭,那個創造了自己的人。
大家進入了工作問,菱神撇了撇嘴,他搖了搖頭,像是嘆息般聳聳肩。
爲什麼是自己退居幕後,成了亡靈般的存在?
菱神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彷佛在嘲笑我。
驚叫聲響起,人偶像遭到雷殛般挪開身體,不停痙攣。匆然又靜止不動,經過一段漫長得像永遠的時間之後,人偶才慢慢地恢復。
「我殺的?殺死小光的人是你!」
「兇手就是我、就是你!」
我只能擠出這句話,菱神聽了訝異地挑一挑眉。
「不要再殺害那些女人偶了。你也該離開這裏。」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發言很冒失,但我認爲你做錯了。人偶幸福與否,並非由你來決定。」
「——————因爲我沒有辦法忍受。」
「我很愛那些人偶。不過某一天我發現突然少了一具人偶。我很擔心,在不知道你們來訪的情況下出去找它,終於在庭院發現它的身影,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在那樣明亮的地方看着它的眼睛時……我發現了……」
就在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時。
「……………………………………………………………………………………………………是我殺的?」
有一種他體內燃燒的火焰同時從眼球內部噴發出來的錯覺。
伹是爲什麼本尊不直接殺死自己的人偶?
「我當然能說!如果是我一定能更細心地照顧好小光。你是人偶所以辦不到,不是嗎?」
原來以死者爲範本做出的人偶體內真的有部分死者存在。
「當時我發現和我住在一起的另一具人偶也怪怪的。看見它那對顏色不一的腳,心裏出現某種預感。我回到工作間拿來斧頭,衝動之下砍斷它的雙腳,裏頭果然是骨頭。即使被切下雙足,人偶依然蠢動着試圖移動。看見那樣的人偶,我想起……」
——————菱神昭不知在害怕着什麼。
說是這樣說,但是他的聲音裏卻有某種解脫似的喜悅。
我想起坐在夏日陽光下的女人偶。它的眼珠裏放着真人的眼珠。
「——————爲什麼突然殺死那些人偶?」
本尊臉上浮現出頗有深意的笑容,他像是拿着皮鞭鞭打已經虛弱無力的野獸般繼續說着。
「——————嗚、哇!」
本尊內心懷抱着恨意,所以纔想殺死由人偶所創造出的人偶。
可是人偶卻因此而陷入混亂,他的臉彷佛瞬間老了好幾歲。我這時才注意到他不一樣的地方。他已經不年輕了,只因爲瘋狂的精神狀態使他看上去比較年輕。人偶懇求般跪下,而本尊卻仍繼續斥責。
「你是人偶!所以、所以小光才…………」
菱神將所有過錯都怪在分身只是一具人偶這點上。
「如果是人類一定能夠救小光!」
「別再說了!你說夠了吧!」
本尊菱神像被槍射中般轉過身,我大口喘息着。我只是客人,但是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他責備自己分身的理由很難讓人認同。
「問題並不是你們誰是真人,誰是人偶!你不該將所有過錯推到這一點上!雖然我只是在一旁聽你們說,可是你說的太過分了!」
本尊菱神受到衝擊,他低垂着頭緊咬下脣。氣氛變得好沉重。我衝到人偶菱神身邊,手搭在他肩上。我想起他因人偶的死而痛哭流涕的模樣。
他也因菱神光的死而懊悔不已,如果還利用這一點抨擊他未免太過冷血。
「菱神先生……」
「原來是這樣……因爲我是人偶所以……」
他聽不見我的呼喚,只是淡淡地呢喃。他抬起頭看着旁邊的女人偶,眯起雙眼的樣子像是望着深愛的人。接着他看了看扔在地上的斷掌。
他凝視着包覆着真手骨的斷掌,以鬆了一口氣的語氣說:
「——————該結束了。」
他從口袋裏取出某樣物品。
然後將那樣物品抵在太陽穴上,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他的肩膀往旁邊一傾,一股軟熱的液體噴在我臉上。
「……………………咦?」
鼻腔滿是鐵鏽的味道。我摸摸臉頰,指腹觸摸到一種黏膩的觸感。
人偶菱神倒下,手上抓着一把跟剛纔不一樣的手槍。腦漿到處灑在地上,子彈貫穿了頭蓋骨,露出裏頭的內容物。摸到血液的瞬間,肚子裏的孩子開始嚶嚶啼哭。映着火光的沙地光景逐漸切換,我看見一個甜蜜而溫柔的場面。
「或許那具人偶被命令,若沒有其他工作時就得一直坐在前院。」
這是死者的記憶。也是他埋藏在內心深處、一直呵護着的寶物。
「這種伎倆怎麼可能成功?這樣的計劃未免太隨便而草率,等於毫無計劃。我不認爲這種缺乏規劃的計劃可以達到你說的目的。我好驚訝。」
背後的大門關上,灰色的冬天重新包圍了我。
充滿幸福與自信,是女人最美麗的時刻。
我聽見輕巧的腳步聲,白色的人影從工作室裏走過來,是那個陪伴在人偶菱神身邊的女人偶。她走到我們身旁,伸手操作着觸控面板。
「你只是討厭遺忘了人偶存在的菱神。就只是這樣而已。」
逐漸遠離的房間裏,死去的女孩與應該已經死過一次的男人互相依偎。
不管我對他說什麼,他依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裏。
「如今存活下來的只有人偶菱神。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
眼前還有另一個鬆了一口氣的菱神昭。
但是,它再也不會出來作祟了。
舞姬以甜膩的嗓音歪着頭問道。那愛睏的表情看不出她真正的想法。在這充滿夏天氣息的庭院裏,繭墨轉身面對舞姬。紅色紙傘的前端指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偶。
繭墨半稱讚半諷刺地說着,舞姬不承認卻也不否認。
「……我要關閉這個工作室。工作室裏什麼也沒有了。」
夏日。種滿草皮的公園。玩着人偶的兩個孩子。平常的夢境。
那麼,另外一個菱神呢?
繭墨很有自信地說着,然而舞姬還是笑笑的,她甜甜地回應道:
人偶菱神昭依戀地靠在真正的菱神昭身邊,他摸着菱神的傷口與仍然柔軟的臉頰。
舞姬還是保持着微笑,姿態如巨大野獸般屹立不搖,我訝異地看着舞姬,還是很難從她的眼神判讀出什麼。
「困惑…………嗎?」
那對睏倦的眼靜靜地凝視着天空。
繭墨停下腳步,眼睛轉動看着舞姬。
* * *
「是你替它的眼睛加工的。故意將包着人眼的白色玻璃換成透明液體。」
他的身體是真人的身體。
坐在庭院裏的人仍然一動也不動。只有她處於不變的寂靜中。
「當然不可能保證成功。但事實上它成功了。就算失敗對你也沒有壞處,你就是這種人。隨意地撤下種子,接着等待花開。你只是在可供利用的人偶身上鎖上幾個螺絲並放着不管,計劃的成效可說相當不錯呢。」
他哭得像個孩子,不停地問着死者。
詭異的白色身影映入眼簾後,她彎起紅濫濫的嘴脣。
「我剛纔所說的只是推測,沒有證據。你追上去又能做什麼?只會被瘋狗咬傷而已。」
聽完我的敘述後繭墨下了這樣的結論。
久久津看了我一眼,隨即別過頭,回握了舞姬。
舞姬與久久津避而不答,雙雙消失在門外。我想追上前去,但是突然被某個東西絆倒,狼狽地狠摔一跤。一回頭看,原來剛纔是繭墨拿傘絆倒我。
有人在庭院裏玩耍,年輕的男孩與女孩坐在椅子上熱烈地聊着。
人偶菱神低低地說:
她輕巧地邁開腳步,我慌張地轉頭,看見菱神正低着頭。
菱神總算有了反應。繭墨的話似乎突破了那層堅硬的保護殼。
「……………………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的問題彷佛消失在宇宙之間。大大的淚珠如雨水般落在死去男人的臉上,人偶流淚了。他的淚水很可能是以他喝進去的水精製而成的吧。
「你故意拆下人偶的腳,好讓菱神注意到人偶消失,進而找到庭院來。菱神光的骨頭都好好地藏在人偶的皮膚底下,只有眼睛一下子就能看見藏在裏頭的眼珠,未免太過刻意。何況,你還故意在人偶放有死人肢體的部位塗上不同顏色。」
「你臉皮之厚讓人害怕。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一點你應該勝過狐狸了。」
舞姬將頭歪到另一邊,她並沒有否認。繭墨輕輕地嘆息。
眼前是一片夏日庭院,眩目的亮光與鮮豔的嫩綠草皮刺激着雙眼。
我咬着下脣並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繭墨也邁開腳步,我趕緊跟上去。就在快通過大門時,我停下來緩慢地轉身。
「……你要我回答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呢?」
「——————他沒有殺他的理由是,因爲覺得很困惑。」
她露出一個如畫般美麗的笑容並問道:
菱神抱着雙腿坐在暖爐旁,女人偶摸着他的背,短頭髮的她將自己冰冷的肌膚靠在主人身上。眼神空洞的主人此刻已無法聽進任何言語。
繭墨到底想表達什麼呢?我不禁蹙起眉頭。紅色紙傘的前端指着人偶的臉,先前被繭墨挖出的眼球又安裝回人偶的眼窩當中。
——————啊啊……我只是想讓你永遠看見美麗的事物。
——————就像是看着鏡子般,對望着的兩人卻無法離開對方的注視。
* * *
想到要和你們分開就覺得好寂寞喔,我好難過。
「你依然還是菱神昭啊。未來也是,並不會改變。」
——————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
是她鎖上計劃中的每個小螺絲釘。若她回答是,那我不會原諒她。可是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有罪與否仍未明朗的情況下,她握着久久津的手。
但是死去的男人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心滿意足地笑着。
「就這樣處理吧,這樣就好了。你們算是作了很長的一個惡夢。」
繭墨的話語如歌聲般流暢動人,菱神緩緩地點頭,邀請般伸出手,那個仿造死者做出的女人偶便將自己的手放在他厚實的手掌上。菱神依戀地緊緊回握。
他確認了好幾次傷口中血液的溫度,又看了看裏頭,接着茫然地問道:
久久津微微地張開眼睛,他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往主人身邊靠過去。
「你替那具人偶修理的地方應該不只那雙腳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
庭院被寂靜所包圍,我緊握雙拳,看着舞姬那張傭懶的臉。
舞姬朝繭墨燦爛地笑着,像是新娘的幸福笑容。
——————而你,便是利用這些伎倆讓工作室的惡靈現身。
交纏着的兩隻小指。白色的長椅。相視而笑的男孩與女孩。
我們離開工作間回到會客室,舞姬與久久津已經不在那裏。
沉重的機械聲響起,門打開了。冬天的冷風跟着灌進來,冰冷冷地打在臉頰。
她聳聳肩膀。我想起方纔久久津避開我視線的樣子,我想若有必要,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咬斷我的喉嚨。我想說的話也無法好好表達。
繭墨抬起頭,輕鬆地跟深受打擊的菱神說。
「所以這就是你忘了替人偶裝上腳掌的目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
內心的恐懼支配了其中一人,使他失去部分的記憶。而另一人則因狀況改變而成了亡靈。
「沒錯。你並不需要感到迷惘。菱神昭已經隱退,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接收他目前的生活。死了一個人並不會有任何改變,世上的每個人原本就只有一個自己。你就是你。即使你死了,這一點也不會變。」
他的動作與真正的菱神一模一樣。
惡靈依然沉睡在工作室裏。
將所有問題都留給另一個自己。
我們可以理解將死者的骨頭或頭髮當成遺物的做法,但是爲什麼故意在那個部位塗上顏色?
「——————-我們要分手了,繭墨小姐,小田桐先生。」
「——————我們回去吧,小田桐君。」
他抬起頭望着繭墨,眼裏出現了全新的光彩,近乎瘋狂的神色。如同之前的眼神。繭墨接受他的注視並點了點頭。
「那等於是你操控菱神的工具。趁着這幾天的維修檢查,偷偷地替換皮膚。若菱神問起,你只要回答他說人偶有些地方需要修理,所以需要先放進一些零件即可。那些包進人骨的部位都需要特別處理纔行。」
「——————請問我的動機又是什麼?」
因爲那些部位都藏着人骨,所以只在那些部位塗上活人肌膚的顏色。
「真正的菱神昭之所以會失去部分記憶原因也在於此。剛開始做出人偶菱神時,他們兩人擁有同樣的記憶。一樣擁有原本的記憶與後來創造出與自己相同的人偶的記憶。也許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誰纔是真人、誰纔是人偶。」
亡靈化的菱神對另一人的恨意與日俱增,開始認爲對方纔是人偶。執着地逼迫着真正的菱神。人偶菱神的內心產生無數矛盾,進而改變了本身的記憶。他沒有察覺自己的變化而一味地逼迫對方,最後才發現原來對方是真正的菱神。
「我該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轉身向前,繼續前進。
他微微一笑,重新回到現實的光景。
他沒有看我們,也不打算挽留繭墨。失去了一個自己的他打算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他已經不需要其他人的建議。我跟着繭墨離開了會客室。
「是你做的?是你愚弄了人類與人偶?」
——————而我竟忘了這一點。
從菱神的血液所窺見的光景璀璨耀眼。
眼前是一片夏日的庭院,鮮豔的綠色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更加耀眼。這就是菱神記憶中的樣子。白與綠組成的光景,如今依然燦爛得幾近異常。人偶代替記憶中的兩個孩子,坐在這幸福而美麗的場景裏。
就像這個幸福世界裏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他往前走了幾步,當場跪下。牛仔褲沾上血液。他摸着死去的菱神的頭顱,笨拙如孩子般的姿勢將手插入菱神頭上的傷口。
「——————嗯,希望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你。」
舞姬站在前院,臉上那愉悅的表情彷佛經歷過一場愉快的旅行。久久津站在她身邊,沉默地朝我深深一鞠躬。
不見夏日庭院,我們回到昏暗的房間裏,沙堆上染滿鮮血,形成紅色的沙塊。鮮血與腦漿白頭上的傷口流出。我摸着噴在臉頰上的部分血液,心想。大腦是內臟之一,人偶菱神的身體竟然是用真實的血肉做成。
頭顱被射穿的菱神還有呼吸,他的情感直衝我的胸口。面臨死亡深淵的他正看着如永遠般美麗的記憶。最後他無聲地低語。
人偶像是在等待着某人。
* * *
「——————這是什麼意思?」
繭墨站起身,黑色洋裝隨之搖曳,發出如樹葉摩擦般的聲響。
他打從心底珍愛着與菱神光在一起時的記憶,前院可能是他爲了她而打造出來的地方。所以他纔會無意識地讓女人偶一直留在那裏。
那具眼裏擁有死者眼球的人偶。
他希望能夠讓菱神光一直看着美麗的事物。
「……是嗎?不過不管他那樣做有什麼理由,我都沒有興趣。」
繭墨冷冷地說完,拿出巧克力。她咬着眼球形狀的巧克力,仰望混濁的天色。一走出大門,我就拿出在會客室拿回來的手機。
打開電源,準備請司機來接我們。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一打開電源手機就響了。畫面顯示的名字是嵯峨雄介。之前都沒接他的電話。我立刻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放在耳朵旁。
「喂,雄介,找我什麼事?」
『你到底在幹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膜幾乎要被震破。怒吼聲伴隨着分量十足的衝擊灌進耳朵。
我拿開手機,痛苦地呻吟。接着再次接聽。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正想追問他大吼的理由時,他就繼續吶喊。怒海巨浪般的控訴再次撕裂耳瞋。
『爲什麼、爲什麼不接電話?你不接電話那我要怎麼辦!旋花、她的樣子不太對勁,我正覺得奇怪時剮好發現她寫的日記。裏頭竟然寫了有關狐狸的事!可是隻有我又不能去繭墨家,快替我想想辦法!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啦!』
「冷靜點,雄介,到底怎麼了?」
他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大串,還是搞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好像唰一聲地往下沉。心臟也狂跳不已。不安的情緒湧上喉嚨,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看雄介激動的樣子,事情肯定很嚴重。
旋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又聽見另一個鈴聲,不是我的手機。繭墨拿出她的手機接聽。她冷靜地與話筒另一頭的人交談着。
「——————我知道了。我過去接,然後回去。」
繭墨皺着眉結束通話,然後盯着我看。
雄介依然在我的手機話筒另一頭大吼。
這時繭墨搖搖頭,她說出很扭曲的事實。
我現在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聽說是旋花君帶人偶襲擊了繭墨家。」
狐狸彎起嘴角,一邊翻着書,像講古般說着。
「無法成爲你的旋花……」
——————爲什麼她那麼想跟我一起去見狐狸。
雄介的怒吼擾亂了周遭的空氣。
零散的一片片資訊組合起來後,大腦出現了完全不相關的記憶片段。
然而她過去的話語都育了不一樣的詮釋。
危機感讓我開始冒汗,聽見雄介如野獸般怒吼時,就覺得有人正伸手掐住我的喉嚨。他的創傷彷彿又被掀起。雄介哭得像個孩子,用力跺腳。
他已經被帶走,真的不在牢裏了嗎?
人們對狐狸許願,而狐狸則替人們實現願望。
跟之前一樣乖乖地待在牢裏。
即使有點擔心掛念着旋花的雄介,我還是選擇先去看狐狸。這樣的選擇讓我自己想吐,很想朝自己臉上揍一拳。然而,我還是無法停下腳步。旋花很可能還在繭墨家,我用這差勁的理由說服自己,一路跑到走廊盡頭。穿過早已被破解的異界陷阱,衝下螺旋狀樓梯,往牢房方向衝去。最後拉開已經被打開過的房門——
她已經接受命令,即使百般不願意也還是得執行。
她當時面無表情,好像沒有任何鹹覺。也許是因爲她旱就已經看過人偶們發狂的模樣。
低沉的聲音飄進耳裏,雄介看着繭墨,淡淡地問道。
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這可以說是非常危險的狀態。
他裝模作樣地停下來,過了幾秒才嚴肅地開口。
他忽然小聲呢喃。
我們兩人焦躁不安,而繭墨卻還是老樣子,她拿起巧克力。
「我們跟小田桐先生分手之後,旋花說想回家,所以我們決定下次再去買衣服。但是回家之後,我只不過是去買午餐,短短時間內她人就不見了。日記就扔在地上。日記裏寫了很多她的煩惱,日記最後還畫着一張狐狸的畫。坦白說,那張畫給我很不祥的預感。」
內心的衝擊讓眼前一片血紅,大腦極度混亂。狐狸的畫、鑰匙、雄介的話。
我忍不住大叫。
——————吵。
我與雄介無言以對,而繭墨靜靜地繼續說出她的猜測。
「——————日鬥!」
「小田桐,你怎麼了?你真正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屋內的地上散落滿地的人偶殘骸,它們全都靜止不動。
——————旋花問了什麼?
他拾起無聊的眼神看着我,我慌張地提問:
他沒有回答,而是諷刺地這麼說着。他說的沒錯,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刻意繞圈子也瞞不過他的眼睛。我已經知道旋花來這裏找狐狸想問什麼。
困惑的同時也感覺到恐懼。爲什麼旋花要去找狐狸?她在煩惱什麼?而狐狸又是如何反應?遺忘了的不安再次湧現。因自己的粗心而懊悔,咬緊牙關,肚子裏的孩子受到影響而啼哭。
「日、日鬥。不是有人跑進來?有一個灰色頭髮的女孩來接你出去。」
我想起她們白色與灰色的頭髮,還有那對如黑夜的湖水般深邃的眼眸。
「雄介,冷靜點!好不好,先冷靜下來再說。」
旋花也要去!一定要去!我要一起去!
雄介別過頭不看我們,我請他避開最後一頁,讓我看日記其他的文章。日記裏寫滿旋花哀傷的文字,沒想到平日總是笑得天真無邪的她竟有這些想法。
「日鬥…………爲什麼你沒有離開?」
就算她對雄介所展露的笑容全是真心真意也一樣。
然後,繭墨說出了回答。
——————有夠麻煩。她是個很邪惡的人,一個醜惡的存在。
「——————她來過了。那又怎樣?」
我跨過一具螺絲扭曲的人偶,朝狐狸所在處前進。
『日記最後一頁竟然有狐狸的畫,所以我猜她可能跑去找狐狸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不喜歡這樣,超討厭的啦啊啊啊啊!』
互不相關。應該是這樣。我重複地念着,手探了探胸前的口袋。
每具人偶身上都少了某部分。有些缺手,有些缺腳,皮膚的顏料也剝落,還有少了眼珠的人偶。繭墨的推測沒錯,舞姬果然使用了預定報廢的人偶。
——————無法成爲你的旋花。
「……………………你們會處罰她嗎?」
我靜靜撫摸着肚皮,腦海浮現狐狸的身影,不願意想像人去樓空的監牢。光是想到之後會看見的場景就覺得快要發瘋。
我則往狐狸那裏跑去,就算監牢已經空無一人,我也得親眼證實才行。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我想吞口水,然而乾渴的舌頭怎麼也擠不出口水。狐狸頗愉快地看着我,我調整呼吸之後繼續問:
不能。我知道答案。因爲,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啊。
所以她纔想取回失去的記憶。
這時我想起旋花看那出人偶劇時的神情。
「——————小田桐君!」
狐狸一臉嫌惡地抱怨,接着嘴邊揚起輕浮的笑容。
雄介搭車到了長野縣的車站。
「舞姬大概猜到與我的交涉一定會陷入僵局,所以她才安排了這步棋。但其實舞姬根本不認爲這顆種子有能力開出美麗的花朵。把旋花當成是鎖上螺絲,卻不知何時會失去動力的人偶。她對旋花並未抱有任何期待,然而……」
我是不是在作夢?還是說因爲狐狸不見所以太震驚而出現幻覺?旋花不是來抓他嗎?爲什麼狐狸還在這裏?
——————鑰匙不在口袋裏。
* * *
「——————好答案。她問我是否真能替人實現願望。她想要確認一下姊姊給她的情報。我一點頭,她就告訴我她的願望。」
地上還有血跡,看上去好像死了很多人。
狐狸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
他還在這裏。但是,旋花卻不見了。
「——————她問了你什麼?」
——————爲什麼她想來事務所,爲什麼她經常跑來找我們玩。
「沒事的,我馬上去找你。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這句話充滿絕望與哀傷。
她遺忘了某些記憶,她不知道自己被教育成『聽從命令』的過程。她相信,如果她能夠想起來就能夠改變自己。
「有一羣人偶攻擊了蘭墨家,企圖帶走狐狸。而攻擊時,帶着鑰匙闖入的人見了狐狸之後就突然消失了。」
「他們家族的超能力只傳給一人,除了得到能力的那個人之外,其他孩子長到一定的年紀就會被賣掉。他們家族的人從頭髮開始,全身的色素都會逐漸消褪……旋花君很可能就是那些被賣掉的孩子之一。」
聽說旋花到了狐狸的監牢之後便行蹤不明,雄介正往其他地方尋找旋花。旋花離開的機率很大,但雄介還是希望她仍躲在繭墨家的某個角落。
「好在那個女孩也沒有硬要綁走我的意思,只是問我其他的事情。」
我忍不住抱着頭。不該放任這個號稱失去記憶的女孩不管。眼前彷佛又看見旋花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她開朗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雄介!我還能來這裏嗎?就算跟雄介在一起也還可以來嗎?
雄介的口吻冷酷得嚇人,我不禁倒吸一口寒氣。但是我發現一件事,進行如此危險的計劃也會對舞姬造成不利,既然如此,爲何她還是執迷不悟地讓旋花帶人偶襲擊繭墨家?
在我的要求之下,車子繞了一大圈來載雄介,要是放他一個人不知會做出什麼事。坐在車子裏的雄介輕輕顫抖,他咬緊牙關,抓着那本日記不放。不過,他卻用平靜的口吻敘述事情的經過,彷佛身體並未出現恐慌症狀,只有說話的聲音抽離了本身的感情。
「——————怎麼了?叫這麼大聲吵死人了。」
「很可惜,我們可能無法懲罰舞姬君。我猜她會這樣說:『從小就分開的妹妹爲了實現願望而想得到狐狸,因此私自帶走原本要被我報廢的人偶對你們進行攻擊。』她讓人偶到附近的工廠偷走卡車,然後開到繭墨家。只要舞姬君堅稱操縱人偶的人是旋花君,我們也沒有證據可以反駁。儘管她讓旋花君抓走狐狸是爲了收歸己用,而宣稱是旋花君策劃一切也太勉強,但唐繰舞姬認識不少異能人士,我們很難獨斷獨行地將罪行歸在她身上。」
——————就在她跟着我們來到繭墨家的那天。
「她之所以會偷偷跑進事務所,恐怕也是舞姬一手安排。蝴蝶屋的主人死後,旋花無處可去只好回到原生家庭。然後舞姬命令她來到我們的事務所,企圖獲得與狐狸有關的線索。那個洗得乾乾淨淨的骷髏恐怕也是舞姬讓她帶着,好引起我們興趣的道具。」
他坐在椅子上看書,姿勢跟之前一樣。
他平靜地回答,之後便不理會我,伸手將手上的書翻頁。褪色成咖啡色的紙張跟着變形。我不再說話,心裏有放心、有喜悅、還有滿滿的不安。
很理所當然地得到回應,我不禁訝異地張大雙眼。
那是一個小女孩造型的巧克力。她咬碎小女孩的頭之後說:
「旋花君和舞姬很可能有血緣關係。」
即使對着浮現在腦海的天真笑容發問,恐怕也得不到任何解答。
「小繭,你先等我一下!雄介,聽好,先不要慌張,深呼吸。」
她一臉認真,雄介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機盯着繭墨。她張開紅濫溢的嘴脣,像電影的慢動作那樣動着嘴脣。
「竟然利用旋花偷襲繭墨家,舞姬會受到懲罰嗎?你們會不會懲罰那個女人?」
「我之前就講過了,就算你想讓我出去,我也不想。那個女孩跟我說有人想要我.還告訴我那人的名字與想要我的理由。真是愚蠢。我可不是女人的玩具,別鬧了。」
尖銳的喊叫聲穿破耳朵,我張大眼睛看着繭墨。
但是,假如我能想起來,那麼我就能變成一個讓自己喜歡的『我』。
「她想取回失去的記憶。」
我想起旋花寫在日記裏的一段話,想像着她親口說出這些話,
冬天的味道。豐盈的灰色秀髮。冰冷的身體。掛在脖子上的重量。抓着胸口的小手。
「——————她想要你替她實現什麼願望?」
繭墨咂舌,雄介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和他之前大吼大叫的模樣實在天差地別,但他的雙腿顫抖着,手也煩躁地抖動。
她說出了最糟糕的事實。
「小田桐君,把手機放下,先聽我說。」
可是,如果我可以把所有忘記了的事情都想起來,能搞清楚爲什麼我會變成現在的『我』,能夠克服這個狀況,是否就能夠獲得新生?
同時體會到旋花內心的痛苦。
旋花不但找出狐狸被關的地點,甚至找到監牢的鑰匙。
「就算分析組成自己的要素也沒用。我建議她別這麼做,但她還是不肯放棄。她想實現願望的念頭十分強烈,可說是願望中的願望啊,她已有覺悟,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那麼,這一次我將爲了溫柔對待我的他。
成爲雄介的旋花。
「所以,我只好實現她的願望——————但她似乎接受不了事實。」
殘酷的宣言打擊着我的耳朵,我深切地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同時也有些抗拒。
她無法接受的是遺失記憶的理由吧。
她之所以會忘記,是因爲無法承受自己被教育成這樣的經驗,而她知道了造成如今這個怪異的旋花的過程,她——————會變成怎樣呢?
「……………………日鬥。」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小田桐。」
狐狸喃喃地說道,我衝到牢房前,我不能原諒那張事不關己的臉。每次他替別人實現願望都會讓某人哭泣,讓某人崩壞,只有狐狸本身不受影響。我將手伸進監牢裏,卻抓不到狐狸,不論我怎麼伸長了手都沒用。
他如狐狸面具般面無表情地望着我。
「日鬥——————————!」
「——————我就知道你會因此而責備我。」
狐狸平靜地說完並闔上書。他站起來與我面對面。
我的指尖能碰到他的臉頰,就算我抓傷他的臉,他也無動於衷。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冷冷地問道:
「小田桐,你還有時間在這裏咆哮嗎?」
我吞下即將說出口的話,腦中浮現雄介的身影。
——————我們還沒找到旋花。
「聽好了,繭墨家裏有許多不太乾淨的地方,平常人不會靠近。母親死亡時的地點。位在庭園角落、曾經有傭人自殺過的倉庫。還有伯父的脖子被咬斷的客房。我猜那個女孩就躲在上游幾個地點中。而且,雄介也來了。」
狐狸露出討厭的眼神,接着以柔軟似毒蛇舌頭的聲音說:
「……………………雄、介?」
他望着那具屍體,望着再也不會動的旋花。
用力勒緊的脖子早已折斷,脣邊流着鮮血,頭部如果實般腫脹。兩條腿上沾滿從無力的屍體裏流出的穢物,眼珠也掉了出來,已經看不出生前是何模樣。這樣的光景很像曾經在雪地見過的光景。
肚皮裂開,悶痛蔓延全身,傷口流出溫熱的血液。有些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也不願意理解。可是已經習慣類似事件的大腦依然進行了冷靜的分析。
冬日的冷冽空氣中混合着些許臭味。
旋花被繭墨家的人追捕,爲了尋找自殺的地點而來到這裏。她利用倉庫裏的道具,選擇了與蝴蝶屋的少女們相同的死法。她的選擇讓我很懊惱,儘管爲了她的死而難過,卻不禁想大吼。
是糞尿的氣味、生肉的氣味、還有鮮血的氣味。
嵯峨雄介,正式崩壞了。
雪白的兩條腿在空中搖擺。
他沒有哭泣,只是用力握緊手中的球棒。
可能是掉在一旁的人偶撬開的吧?看了伸長手臂的人偶,我呆立原處。倉庫裏放的是古董類的物品,充滿塵埃的空氣包圍着我。
找最喜歡你。
「——————你確定要讓他親眼看見那樣的場景嗎?」
他抬頭仰望着旋花,連哀號都沒有。
旋花的日記攤在他腳邊,是從他手上掉在那邊的吧。右邊那一頁畫着狐狸與繭墨家,左邊那一頁則寫了簡短兩行字。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詢問,卻得不到回應。
「——————————————————————————————————————啊~啊。」
灰色的頭髮重重地垂下,腳邊有張翻倒的凳子。
雄介再見了。
過了幾秒,他如骷髏般齜牙咧嘴,低聲呢喃道。
倉庫的門已經被人打開。
雄介一動也不動,他的背影甚至沒有顫抖。
B.A.D.事件簿⑦: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完
雄介跑去哪了?我四處找着,沒多久在東側看見一座倉庫。我趕緊跑過去,卻沒聽見任何聲響,難道雄介沒來這裏?但我仍決定進去確認一下,正打算跑進去倉庫時發現一件事。
下一秒我衝出牢房,一鼓作氣跑上樓梯。幾乎毫不喘息地一路跑着,首先跑向有倉庫的庭園,這時才發現我剛纔忘了問日鬥有倉庫的庭園在哪裏,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回去問「」。
以此刻爲分界線。
雄介靜靜地佇立在我面前。
爲什麼要選擇這個死法?爲什麼竟又選擇了上吊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