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1萬 字

這故事有點古老。

貓曾和四名少女說話。

貓察覺失蹤的那名少女遭遇到了什麼。

貓是很聰明的野獸,它知道失蹤的少女已經死了。

貓和四名少女說過話,也一起玩耍過。它認爲這四名少女極其醜惡。

貓不是人,也不曾殺人。

貓知道人類殺死另一個人類是多麼殘忍的事。

貓埋葬了沒有回來的女孩,她看不起那幾名少女。

貓心想,總有一天要玩弄一下那些少女。

貓就是貓。貓本來就是殘酷的生物。

貓認爲玩弄那幾名少女也無妨。

終於,適當的時機到來。

當歡樂的時刻降臨,貓愉悅地抱着沉甸甸的肚子。

於是,意氣風發的貓決定去捕捉小烏。

誰會因此責備地呢?

因爲,貓就是貓呀。

*  *  *

「小田桐君,我的確很懶惰。我的信條就是不做那些不想做的事,關於這點我並不否認。但你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責備我啊。」

繭墨背對着我鬧彆扭,黑色人影在皮沙發上轉動,衣衫不整,裙襬如烏鴉羽翼般張開。我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嘆了口氣。

「我沒有責備你,只是覺得自己承諾過的事就應該負起責任。」

「我已經做了,這樣你沒話說了吧?」

「狐狸是否有可能從異界回來呢?」

「小繭,有人送了這封信來。」

——————我要殺死狐狸。

在某個地方有位很可憐的公主。

——————喀嚓。

「…………嗯?你說什麼?剛剛你有說話嗎?」

過了幾秒,她終於轉過頭來:

簡潔的白色信封上寫着大樓房號與收件人姓名,背面用紅色蠟筆寫着寄件人的名字。

——————模仿犯。

「『故事將再次揭開序幕。』」

類似戲劇開幕時會有的鈴聲急促地響起。

她一直一直孤單地等待救援。

我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我解開包裹着掌心的繃帶,毫無意義地重新包紮一次。繭墨什麼都沒說,也不催我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默默地躺回沙發。

我想起白色的卡片。這張紙很像狐狸準備的那種卡片。

「——————不可能。」

——————叩咚。

「我想你們應該不在乎她是發瘋或消失纔對。或許醫院也該負點責任,不過,現在纔來吵這些已經太遲了。反正你們也會像處理沙織君的問題那樣,將一切解釋成失蹤吧?冷靜一……我要掛羅。」

就像是那沉睡了百年的睡美人。

「不論在什麼時代,模仿都是極其醜惡的行爲。若被模仿的對象原本就醜惡,那麼仿製品將更加醜惡。」

針對那間狗屋向繭墨提出建言後就變成這樣了。她聯絡友人處理,之後就一路從昨天鬧脾氣到現在。看着她的背影,我再次嘆息。

我不斷思考着,突然又有點想抽菸了。忍不住伸手去拿時,不經意瞥見了地上的東西,那是剛纔從信封中掉落的物體。

「假設狐狸真的回來了…………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啪唦。

這時,我腦中浮現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繭墨的聲音十分認真,她平靜地問道:

我起身走去,看見一隻信封掉在門前。我沒有撿起那封信,而是立刻拉開大門。一抬頭正好與送貨員四目相對,他喫驚地瞪大雙眼,接着點頭行禮。大樓一樓原本設有事務所信箱,因爲繭墨不想收到廣告信而撤掉了。送貨員困惑地看着我,似乎什麼也不知道,我跟着點頭行禮,目送他離開,接着拾起信封返回事務所內。

——————狐狸緘。

醫院實在不該讓長期住院的病患穿便服,小鳥穿着自己帶去的衣物、混進看病的人羣中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裏。

演出出現破綻,不但用一般方式遞送這封信,而且還寫了過多的前提。若是狐狸,只會寫些需要動腦才能搞懂的提示。

——————但是,我……

——————先這樣羅,後會有期。

「沒錯。她因精神狀態不佳而住院治療,但那家醫院只是大學附設醫院,並非專門治療精神疾病的設施。院方將小鳥君安置在一般病房,幾天前被她逃了出去。她瞞過護士們的耳目,自己走了出去。監視器也錄下了小鳥君離開醫院時的影像。」

就在她閉起眼睛的一剎那。

腹中的孩子蠢蠢欲動,但心中湧現的情感並非恐懼。我伸出顫抖的手按住肚子,小心翼翼地不要捏爛信封,走到繭墨身邊遞給她。

「異界深不可測。只有繭墨阿座化能夠在其中來去自如,只有我。我是獨一無二的超能力者,借用貓的說法,我是出類拔萃的妖怪。

能拯救她的究竟是誰呢?』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現在我更能理解爲何之前繭墨會說是模仿。

電話不停響着,繭墨緩緩張開眼,不慌不忙地坐起身,纖細的雙腿跳躍般行進。她接起電話,放在耳朵旁。

我撿起上頭蓋着紅色花瓣的那個。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結果卻辦不到。

綾君能夠復活是因爲她終於找到自我,也可能是狐狸的異能在這個世界重現些許力量所造成的結果。

繭墨的回答令對方更加激動,但那人的聲音漸漸變弱,最後甚至聽不見了。一度將話筒拿遠的繭墨再次放回耳邊,繼續說下去:

我像是要確認般呢哺着,試圖回想當初的怒意,卻怎麼也想不起一度失去的東西。即使如此,對狐狸的憎恨與恐懼仍未完全消失。

「謝謝…………唔……」

也像是被巫婆囚禁的長髮公主。

我接過信紙,逼自己專注在扭曲的字體上。肚子裏的孩子又笑了,寒氣竄上背脊,但這種感覺和恐懼不盡相同。聲音從喉頭湧溢,一股想要大叫的衝動竟化爲笑聲脫口而出。

——————到底在想什麼呢?

繭墨又喝了一口。她雙腿交叉,手支着下巴,腳踝上戴着一條玫瑰腳鏈。美麗的紅色微微晃動,閃爍出耀眼光芒,

「我不相信她能獨立隱藏行蹤……應該有人幫她。」

——————噗通。

「他不可能從異界回來,而且也不可龍有其他超能力者能夠將他從異界帶回來。這次的事件恐怕真的和狐狸有關,但是……並非直接由他主導。」

我不經意地問出口,繭墨果然還是不肯回答。

「——————狐狸有可能回到這個世界嗎?」

腦中浮現怯弱的她一臉害怕的模樣,繭墨看着無言以對的我,靜靜點頭。

——————雖然那人很想模仿狐狸,兩者卻存在着致命的差異。

「…………模仿?」

小鳥穿着白色睡袍,披着毛衣離開了醫院。

但我卻愈來愈煩躁不安,已無心配合她的任性。

「喂,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喔……是你啊。有事嗎?那個事件不是已經結束了?」

「…………哈……」

——————的確很無聊。

我恨狐狸,我怕狐狸,就算殺死他也消弭不了心頭之恨。

喝了一口之後她說:

「很辛苦吧?不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喔。不知道她去哪裏,也不知道她爲何突然消失。她目前並未出現在我附近。」

她並不害怕,也不着急,只是有些煩。

繭墨彎起嘴角嘲笑對方,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異界是我的遊樂場,但對其他人而言,那裏只能成爲吞噬他們的地獄。

她被花兒抓住了,一直在等着某人去拯救她。

繭墨毫不猶豫地斷言。我皺起眉頭,若真的不可能,那就很不合理了。

我的疑問讓繭墨緊抿雙脣,大大的眼睛眯了起來。

繭墨瞄了我一眼,收下信封並打開,一張信紙與『某個東西』從裏頭掉了出來。一塊餅乾大小的碎片落在繭墨腿上,接着滾落在地。打開信紙後,甘甜的香氣隨即撲鼻,數抹豔紅從中飄出。

我緊握雙拳,我知道她這麼問的用意。和綾見面之後,我反覆思考了好幾天,胸口又開始痛了,我已經無法繼續將他的存在埋進記憶深處。

「沒錯…………就是模仿。還有,小田桐君,有件事想問你。」

她轉頭看着我,低低地說:

放下話筒,繭墨轉過身來迎上我的視線,彎起嘴角。

「地圖顯示的似乎就是小鳥君被監禁的場所,沒想到竟然特地跑來奈午市,還真是貼心。拉拉雜雜寫一大堆,大意就是如果報警,小鳥君就會有生命危險……這次的狐狸會不會太謹慎了?」

繭墨嘆息後再次搖頭,這個動作看來有些煩躁。

奇妙的聲音響起,過了幾秒我才意識到好像有人從門上的郵件投遞孔塞了東西進來。

繭墨開始讀起信裏的內容,紅色嘴脣輕柔地彎起。

信上用蠟筆寫着:

不管發生什麼事,繭墨都不會變。她總是隨心所欲地過日子。

「偏要拖到我催你才肯動手也是事實吧?」

「是麗泉女子學園的人打來的。聽說小鳥君從醫院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當時的我想殺死那隻狐狸。」

我不想承認狐狸已經回到這個世界。但每當想起他獨自一人留在異界,又讓我感到難以忍受,一想像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待在異界,就沒來由地想吶喊。很難以筆墨形容充斥在心裏的複雜情緒,我還真是矛盾。

——————紅色的花瓣。

大腦浮現出這個詞彙。然而,那起事件的前因後果應該只有極少數牽連其中的人才知道,即使是那些逃走的日鬥信徒們也不可能獲悉詳情。

「——————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真無聊。」

爲何能夠利用那起事件進行模仿呢?

她的問題冷酷地衝擊我的耳膜。

少女以戴着貓咪面具的奇特造型看着我們,接着深深鞠躬並宣告。

繭墨溫柔地對話着,話筒另一端傳來慌張的聲音。

我捏爛這張信紙並扔了出去。繭墨手上還有一張紙,上頭打着簡單的文字,還附上地圖。

「——————小鳥同學?」

她拍了拍信紙,輕輕笑了:

她將巧克力放進杯中,用金色湯匙攪拌。

『這故事將再次揭開序幕。

所有的事件都顯示狐狸已經迴歸現世,但繭墨卻再度搖頭:

——————正在讀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如何?

繭墨不再回應,她躺在沙發上輕輕聳肩。

現在的我又該如何面對他?

我做好心理準備後問道。繭墨不發一語,伸手拿起杯子,纖細的手指接着捏起一塊巧克力,紅色的玫瑰形巧克力在指尖綻放。

剎那間,視線染成一片血紅。

「——————哈……」

胃部翻攪、喉嚨發疼、肚子內部也開始滾動,憤怒燒灼着五臟六腑,手不住地顫抖。

那是一塊小鳥形狀的木製胸針。

可愛的小鳥從中切成兩半。

惡搞也該有個限度。這種爲了自己開心而做出來的東西只讓人覺得噁心。

——————到底把人當成什麼?

——————啪咔。

我用指尖將胸針折碎,然後把變成單純木片的胸針放在桌上。繭墨的熱可可旁散落着如餅乾一般的碎片。

繭墨撿起紅色的花瓣並看着我:

「說吧——————你打算怎麼做?」

「走吧,小繭。我們也只能出發了。一定要把小鳥同學救出來,即使是模仿犯,可以肯定的是這傢伙打算做的事情和狐狸一樣邪惡。我們必須徹底破壞小鬼所安排的遊戲。」

我輕撫肚皮,有必要的話就得藉助這個孩子的力量了。雨香也開心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爸爸,

聽着雨香撒嬌的呼喚.我問繭墨:

「——————你呢?小繭,你打算怎麼做?」

繭墨沉默了幾秒,頗感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呵呵。

不一會兒,她小聲地笑了。她拿起花瓣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渾圓的邊緣。

「這次就先出動吧,小田桐君。我也不想總是被捲入別人無聊的消遣中,誰有那個閒功夫陪她們耍猴戲呢?如果有人想延續狐狸的故事——那我就算不願意也得處理一下。得將他的故事書撕個破爛纔行。」

從事務所開車走高速公路一路向西,參考地圖來到這座山的半山腰處,一間小洋房佇立在陰鬱的樹林間。洋房旁緊鄰着一座巨大溫室,我看着地圖確認地點,同時回想六月發生的事。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很開心喔。」

『貓』就坐在椅子上。

我瞪着悠裏,然後鬆開了手。

——————啪噠。

地圖所指示的地點就位在奈午市山區。

繭墨就這麼喫下了那片花瓣。

「我不想和你聊天。說!你對小鳥做了什麼?」

*  *  *

被詛咒的公主無法離開玻璃製成的棺木。

朗讀故事般的語調讓我停下了腳步。

——————咻。

耳邊傳來悠閒的呼喚。不知何時繭墨已坐到椅子上,正翹起腿喫着巧克力餅乾,手中多了一張卡片。

我不理會貓,逕自衝到小鳥旁邊抱起她纖細的身子。水滴自她的髮絲落下,重新流回地面。小鳥的身體雖然纖瘦,卻重得像具屍體,皮膚也十分冰冷。

卡片上寫的是一則故事,我看着上頭不甚清晰的字體。

難道這棟房子也是狐狸特意安排的地點?極有可能是我和日傘因他設下的陷阱在另一棟房子奮戰時,狐狸用來等候的場所。

貓咪面具裂開,椅子發出巨響傾倒在地,悠裏護着肚子摔了出去,在水面上滑行,撞到擋土用的磚瓦後才停住。她不停喘息,掙扎着想站起來,我迅速走近她。

「小鳥同學,你在喫什麼……」

「歡迎…………兩位的到來。可愛的雙人組,歡迎你們大駕光臨。」

——————紅色的花是誕生於死者的花。

空氣中飄着甘甜花香與鐵鏽味。

能解開詛咒的究竟是誰呢?』

就這樣一路前進。

——————咻。

臉上掛着笑臉貓風格的笑容。

背後傳來關門聲,但我們並沒有回頭。

貓頗感意外地看着我。

「哎呀,真叫人喫驚吶。沒想到你竟然會打女人……還是說因爲你不把我當人看,將我當成『妖怪』所以纔出手打我呢?」

貓開始說話,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

她向巫婆許了個願,然後接受巫婆的詛咒。

因瘋狂的悲傷而溺死的女人。

我衝過去朝她臉上揍了一拳。

就只是個笑容。

她的眼睛並沒有看着我。

輕浮地笑了。

「小繭,幹麼戳我?」

白色的卡片就放在紅茶的托盤上,繭墨翻到背面,朝着天空高高舉起。

淡茶色的眼珠愣愣地望着玻璃天花板。

『在某個地方有位很可憐的公主。

她嘴裏掉出一片花瓣,邊緣被撕裂的花瓣緩緩飄落。

「——————正在讀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如何?」

「——————嗨,你們來啦?」

「——————應該是溫室喔。」

全身的寒毛同時豎起,我趕緊伸手掰開她的嘴。

一名純白的少女仰臥在她腳邊。

她愉快地說着,我放下了高高抬起的手。頭腦逐漸冷靜下來,但我依然揪着她的衣服不放。

「——————小田桐君。」

小鳥依然躺在地上,拾起白皙的手臂,手上抓着紅色的花瓣。

「小鳥同學!你沒事吧?」

傘尖開始移動,原本指着洋房的紅色紙傘慢慢移向一旁。

我輕輕放下小鳥,她像個人偶般張着大眼睛仰躺在地上。我起身看着那隻貓,她用單手撐住下巴,翹着二郎腿坐着。

一樣莊嚴且具有某種沉重的靜謐,簡直像鬼屋一樣。

透明玻璃溫室裏,一片鮮紅正不斷搖曳。

紅色花瓣粉碎在脣齒之間,那股甘甜的氣味愈發濃郁。

——————咔滋。

不正常的笑容裏沒有喜悅。

也像是被巫婆囚禁的長髮公主。

我率先走入溫室,腳底立刻踩進水中。

「真是的,我不能再視若無睹了。我知道你很喜歡這位小姐,可愛的人。但女人天生就是愛嫉妒的生物,所以你也該多注意一下我呀。」

「既然開始——————就必須走向結束。」

我這時才注意到,小鳥的嘴正快速地活動着,下顎左右搖晃時,從嘴脣的縫隙可以窺見潔白牙齒與鮮豔的紅色。

悠裏並未回答我的問題,她表情一變——

「——————你說謊。」

那個樣子讓我聯想到歐菲莉亞。

腦海浮現這句話。

我清楚聽見牙齒咬合的聲音。她保持雙眼圓睜的狀態,咀嚼着某種東西。

既濃郁又甜膩的鐵鏽氣味竄入鼻腔,讓肚子裏的孩子不停蠢動。

就像是那沉睡了百年的睡美人。

「看清楚地圖,這裏並不是對方所指定的地點。」

悠裏緩緩站起身,手貼在胸口彎腰行禮。

但是,爲何會有其他人知道這裏?

——————啪吵。

「鬧劇就此結束。待會兒再好好問你話,先離開這裏。」

像是孩子在玩水的聲音不斷響起,水面上的波紋逐漸擴大,我們在此起彼落的水聲中繼續前進。沒多久來到一個開放的空間,圓形廣場中擺着一組彎腳桌椅,桌上放着一杯紅茶、奶盅瓶與茶點。

——————喀嚓。

地上有一層淺淺的積水,紅色花瓣在富含溶解土壤與液肥的水面上如小船般漂浮。溫室裏種了許多植物,整齊排列的樹木底下是滿滿的紅花,植物與植物間有條泡在水裏的小徑。

咬成一團的紅花從她的上顎掉了下來。

她被花兒抓住了,一直在等着某人去拯救她。

溫室以纖細的骨架組成,鑲嵌着許多切割成小片的玻璃,外型有如蜘蛛網,骨架還特地漆成黑色當裝飾。玻璃另一頭塗滿密密麻麻的紅,緊貼在玻璃牆上的紅色宛如某種奇特生物,厚實的花瓣層層堆疊,讓人聯想到表皮迸開後露出來的肉塊。

揪住她的洋裝往上提,她的嘴脣流出鮮血,臉頰也腫了一塊。

回頭望向被我拖行的悠裏,她臉上掛着怪異的笑容。

「………………『被詛咒的公主無法離開玻璃製成的棺木。』」

紅色襯托着白皙的肌膚,繭墨邊舔着花瓣邊說道:

溼潤的舌頭舔着花瓣內側,繭墨露出一抹堪稱妖豔的笑容並繼續說:

紅花團裏的汁液跟着流出,暗紅色的團塊有如肉塊,當中混雜着真正的血肉。小鳥的舌頭被牙齒咬傷,留下數道扭曲傷口。

花瓣隨着殘忍的撕裂聲而粉碎。

嘴脣彎成漂亮的弧形,彷佛真心歡迎着我們的到來。

少女的長髮浸在水裏,纖細的手腕上裹着厚厚一層繃帶。身上質料輕薄的睡袍整個溼透,緊貼着身軀。橫躺於水面上的她,彷佛漂浮在河川之中。

我揪着悠裏的衣領往門口走去,她並未掙扎,就這樣被我拉着走,像是被主人拎起來的貓咪一樣順從。接着,她突然開口:

一旦離開玻璃棺木,她的呼吸將立刻停止。

我迎上悠裏的視線,接着看了看小鳥。

棺木就這樣持續封閉,紅色的花也持續埋葬着她。

——————啪吵、啪吵、啪吵。

「對了,我還沒有好好的跟你們聊天呢。」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繭墨扔出卡片,我趕在卡片落水之前接住。

她露出詭異的笑。

「『一旦離開玻璃棺木,她的呼吸將立刻停止。』」

——————準備好的場所。

「——————懷疑的話就試試看啊。」

房子以耀眼的晴空爲背景靜靜佇立着,我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下一秒,有個東西刺着我的腰骨。一回頭,就看見繭墨拿着紙傘。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遊戲啊。」

「故事將再次揭開序幕。」

她回眸一笑,身上穿着一襲寬鬆的黑色洋裝,斗篷則脫下來掛在椅背。她臉上依舊戴着貓咪面具。

我和日傘曾走過這條路,不同的是在半路便右轉了。我們去過這附近的某戶洋房,現在看見的這棟房屋很像當時被大火燒光的那棟。

悠裏搶先念出最後一句。她將雙手放在背後,定定地望着我們。

過了幾秒,她無奈地搖頭:

「你們這樣無視我的存在,會傷了我脆弱的少女心呢。如果能多釋出一些善意就好了,我喜歡開玩笑,卻不喜歡被人耍着玩。以上就是本遊戲的規則,請以誠心誠意的態度,努力拯救公主吧。」

否則,身爲出題者的我也會玩不下去呢。

悠裏說完再度彎腰,即使失去了貓咪面具,她的眼眸依然如野獸般發出精光。繭墨轉動着卡片,上頭繪製的貓咪圖樣跟着旋轉起來。

——————啪。

繭墨停止轉動並問道:

「你的條件和那隻狐狸相比,顯然好太多了。他開的條件不外乎旁觀、自殺與殺人的三選一,你卻有些不同。說吧,你假借狐狸的名義玩這遊戲,究竟有何目的?」

悠裏面帶微笑,燦爛的笑容好像一隻貓。

她抬頭挺胸,有如站在舞臺上的演員,聲音清朗澄澈:

「請兩位好好想想,我沒有非得逼死你們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稍微增加一些備案也可以吧?我的所作所爲終究只是模仿,若有什麼地方不夠周全還請見諒,再怎麼說,我也只是個菜鳥罷了。」

大方承認自己的確是在模仿狐狸之後,悠裏第三度彎下腰。手放在肚子上的她笑容可掬,繭墨眯起眼看着悠裏。

「你——————究竟是什麼?」

貓笑了。打從心底開心的笑。

接着,它說出答案:

「——————貓是狐狸的使者,一個能夠理解妖怪的妖怪。」

她臉上詭譎的笑容,和日鬥異常相似。

*  *  *

「接下來……要再確認一次規則。」

繭墨對悠裏說。

她們兩人像是一起喝下午茶般面對面,後方的小鳥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她觸摸着一朵紅花並折斷花莖。

「公主所受到的『詛咒』無法單方面解除。小鳥君向你許了某個『願望』,就如同那些曾經依賴狐狸神力的人。只要小鳥君願意放棄『願望』,她所受到的詛咒就能解除。就是這麼回事,對嗎?」

先前的花象徵死者的願望。

「舌頭……可惡!」

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眼前的景象是肚子裏的孩子所喫下的記憶片段。

繭墨低聲沉吟,我抬起頭,悠裏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巧克力花徹底變形,繭墨邊喫邊開口說道:

——————喀。

背脊竄上一股寒氣。小鳥失蹤至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若她重複割腕好幾次,那麼地上這層淺淺的水應該已經混入了她的血。紅色花兒隨風搖曳,我蹲下來胡亂撥開一團花,發現那些灌注在走道上的水被設計成會沿着磚瓦滲進花叢下方泥土。紅色的花正吸收着混有小鳥鮮血的水。

沒時間在這裏耗了,我沒有被她的思考佔據或吞噬的閒工夫。

接着,視線開始切換。

——————咔滋。

白皙的手繼續撕着花,扯下花瓣後放進嘴裏,我的舌頭彷佛又嚐到剛纔試過的噁心味道。和她同化之後所出現的世界,就像是惡夢裏的場景。

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麼,目的爲何?但在小鳥恢復正常之前,我們必須陪她玩下去。

但是我依然繼續喫着花。

——————人魚公主代表着我無法拯救的人。

手腕的傷與地板的水,將兩者放在一起思考後,腦海浮現詭異的想像。

「喫花——————只不過是種比喻。」

假設如此——————這就是不可能出現的場景。

「……嗚……嗯?」

被咬下的花瓣消失在她口中,小鳥如捕捉到獵物的獵食者,開始喫起花來。

我聽見有人小小聲地回答:

「冷靜點,小鳥同學,這個花……!」

她現在仍舊在這座森林裏徘徊,

她的手腕上包着厚厚一層繃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效這樣的效果,將手放在淺淺的水裏,刀子一劃——

多希望這只是我的妄想,然而,小鳥手上的傷應該是這樣來的沒錯。種植在盆栽裏的花會吐出肉塊,將死者的怨念化爲實體,但這裏的花卻不會吐肉。相對地,它們盛開着等待某人享用。

水面一瞬間染上紅色又立刻恢復原狀,這樣的情景讓我想起樁自殺的情形。花朵散發出的鐵鏽味加快樁自殺的腳步,躺在我腿上的小鳥睜開眼,纖細的手指摸索着塞在嘴裏的手帕。

我趕緊甩開糾纏着我的,屬於她的情感。

「若不放棄『願望』就無法解除詛咒。你應該很清楚。」

醫院並未提及小鳥住院時曾自殘,如果有,那麼小鳥的脫逃行爲勢必會引起更大騷動,校方也會更早開始聯絡繭墨。所以那應該是到這裏之後才受的傷。

紅茶落入水中,琥珀色在水面上擴散開來。

如故事所言,小鳥已經被花抓住,失去花她將立刻死亡。我讓小鳥躺在我腿上,抓起一朵盛開的花。

而這裏的花卻因鮮血而綻放。

坐在椅子上的繭墨說道,但眼神依舊沒離開貓。

下一秒,我突然想通了。

爲什麼她要喫花呢?

疑問在腦中盤旋,某種讓人想大叫的恐懼佔滿內心。

一股衝動驅使之下,我也把花塞進嘴裏,霎時間一股鐵鏽味與甜香充斥口腔。

——————好~

我把手伸進小鳥的脣間,硬將她的嘴撬開,接着取出口袋裏的手帕塞進她口中。手帕迅速染上紅色,出血量似乎不多,令我稍稍感到安心,此時小鳥身體一軟便倒在我面前。我抱着瘦弱的她,完全鬆懈下來的身體變得十分沉重。

「最好別喫那些原本開在死者身上的紅花。雖然種在這裏的花和那個時候的花不全然相同,但她的樣子很不正常。」

想像不出小鳥喫花的理由。

繭墨低語。我能理解她這麼說的理由,小鳥真的被紅花給束縛了。

而這裏的花卻回應小烏的願望而綻放。

——————噗滋。

我一個人孤單地站在森林裏。

貓咪如唱歌般說道,我狠狠瞪着她,貓咪愉悅地抓起一塊方糖。

——————咔滋、眯滋、咔滋。

沙沙。她拉出沾滿血液與唾液的手帕。

貓咪開心地笑了。她沒拿茶點,取而代之抓起一塊泡紅茶用的方糖,喀哩喀哩地啃了起來。

小鳥不停地喫着,不斷進食又淚流不止的模樣好像那些犯了毒癮而不受控制的人。

繭墨優雅地拿起花朵形狀的巧克力,用牙齒咬斷。

「告訴我,可愛的小姐,你覺得如何?」

——————嘩啦。

——————腦海中僅存的冷靜區域這樣想道。

我靜靜拿走她手上的花,小鳥暫時沒有反應,只是嚥下了塞在嘴裏的花瓣。清澄的大眼睛看着我,小巧的嘴微微張開,

「請問有熱可可嗎?如果能泡濃一點就更棒了。」

「『她向巫婆許了個願,然後接受巫婆的詛咒。被詛咒的公主無法離開玻璃製成的棺木。』」

「……喔?小田桐君,沒想到你對喫花這種事也有興趣?」

先前的紅花開在死者身上。

我變成少女,透過她的雙眼看着這個世界。

這讓她——————變得更像是因瘋狂而死去的歐菲莉亞。

爲了救人魚公主,公主的姊姊們割去心愛的秀髮,請人魚公主親手殺死王子。

不好喫,只有香味而已,幾乎沒有味道。

繭墨喃喃說道。小鳥抬起頭後歪着脖子,露出一個崩潰的笑容。我走到她身旁蹲下,小鳥開始發出奇異的聲音。

——————這就是我必須伸出援手的理由。

背後持續傳來喫花的聲音。

但,這片花海不是早就燒光了嗎?那晚之後小鳥應該不曾再見過紅色花海。

要怎樣才能拯救小鳥暱?

下一秒,聲音爆發出來。

——————哈哈!

「小田桐君!」

小鳥哀傷地吼着,哭得像個孩子的她伸手捏碎身旁紅花。我趕緊抓住她的腰,硬將她拖離花叢。她不斷掙扎,手掌打到我臉上好幾次,指甲也劃破我的臉頰,傳來陣陣刺痛。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錯、不錯。還不錯嘛,只是……似乎有點太快了。」

在她的情緒影響下,我幾乎陷入恐慌狀態,很想像小孩子般號啕大哭——但我同時也明白了那種即使呼喚也無人拯救的絕望。

——————像是被那些花兒控制了一般。

將手故進浴缸中割腕自殺。

「………………小……繭?」

那團血觸碰到我的身體。

繭墨盯着貓,念出卡片上所記載的規則,貓咪彎起嘴角聆聽着。

——————咔。

繭墨拿起杯子,她看着裏頭的紅茶眯起眼睛。

天空被黑影籠罩,紅色花海無限延伸出去。佔據視野的紅花像人類的血,一隻少女的手飄了過去,這隻手似乎長在我身上。

「看來……有點棘手啊。已經完全被花控制了。」

若將紅花自小鳥身邊奪走,她可能會死。

一想到這兒,眼前突然一陣搖晃,肚子裏的孩子放聲大笑,腳邊的水開始產生變化。某個東西聚集到我腳下,漸漸浮現紅色的圓,那些擴散在水裏的血液慢慢凝聚起來。

「雨香,夠了,不要再喫了。」

繭墨與貓自眼前消失,只看見一整片紅色的花隨風搖曳。

我的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來,同時咀嚼花朵的聲響也跟着停止。

下一秒,小鳥全身僵硬,背部整個弓起,嘴角也淌下鮮血。混合着口水的紅色泡沫從她口中冒出。

爲什麼她手上包着繃帶?我現在才覺得疑惑,因爲那像是割腕自殺所留下的傷。

繭墨不解地問道,我沒理會她,繼續咬着花瓣。那股像化妝品的甘甜香氣讓人想到女性。我忍着黏在牙齒上的噁心口感,反覆咀嚼。

花瓣滑下喉頭的觸感讓人毛骨悚然。花瓣的碎片塞住喉嚨,幾乎令我窒息。有種被人掐住喉嚨的錯覺,汗水直流、體溫上升,心跳跟着加速……好痛苦。

她將杯口傾斜——

——————嚓嚓。

小鳥向貓許了某個願望。就像那個向巫婆許願並受到詛咒的人魚公主。

手上裹着繃帶,她抬起受傷的手撕碎花朵。

「小田桐君,首先要阻止小鳥君繼續喫花纔行,」

當下所見的一切,就是如今映在小鳥眼中的光景,她眼中的世界便是如此。

殘忍的聲音響起,紅花便落在小鳥的掌心。她拿起紅花,咬下花瓣。

淚水從小鳥緊閉着的眼角滑落,她就這麼昏了過去。

「——————沒錯,不愧是你。方向十分正確,原來如此。太棒了,真開心啊。」

視線再度切換,身體感覺分離開來,我取回了自己的軀殼。一回過神,我正站在陽光燦爛的溫室裏,剛纔糾纏在腳邊的血液重新擴散在水中。紅花沙沙地搖曳着,我全身溼透,好像剛從水裏潛游回來。我試圖冷靜並環顧四周——

這時才總算注意到。

「小繭……小繭!」

下午茶會的座位只剎下一席,單手撐住下巴的貓無聊地眯起眼睛,

臉頰紅腫的她默默看着我。

而繭墨已然消失。

*  *  *

「你……對小繭做了什麼?」

「可愛的人,在你誤會之前我得先聲明,我什麼也沒做喔。」

我怒氣衝衝地質問,悠裏卻雙手一攤,宣稱自己是無辜的。

我不相信。我踩着水走近到她身旁,貓立刻站起身,警戒地用手護着腹部往後退了一步。她搖搖頭:

「真的沒有。你仔細想想,若我真的殺了她,怎麼可能把她的屍體運出這裏之後又笨笨的跑回來呢?她是自己離開這座溫室的,可愛的人。我明白你爲何慌張,但請你先冷靜下來。」

希望你別傷害我的身體,拜託了。

悠裏溫言懇求,卻一點都不覺得臉頰上的傷很痛的樣子。

她嘆息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後繼續說:

「其實呢…………這全都要怪我。你不坐嗎?」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指着對面的空位要我坐下。她拿起小鳥形狀的餅乾啃着,我感到怒意自腹部湧出,但表面上還是裝做若無其事。

就算和她正面衝突也不能改變什麼,我拉過椅子,粗魯地坐下。

「繭墨阿座化小姐好像已經知道小鳥氏的願望羅。真不愧是繭墨阿座化呢,佩服佩服。但她太快就找出答案了,所以我決定改變遊戲規則,請她先退場。我和她究竟談了些什麼,這點稍後再說,現在要先處理你。」

悠裏眯起眼睛,直盯着我的肚子看,她憧憬地呢喃:

「你的孩子真棒,我很羨慕你.人類能夠孕育妖怪真是難得一見的奇蹟。」

鮮血自手掌流至手腕,準備工作到此告一段落,我蹲在小鳥身旁。

「規則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什麼關係嘛?這個遊戲本身就很隨便啊,只是借用了狐狸的模式,目的不過希望你們可以陪我一起玩罷了。你就別太介意我更改規則這種小事了,好嗎?我只能向你保證,這場遊戲對玩家是絕對誠實的。證據就是我會給你一個提示,當做變更規則的補償。」

一問出口,我才發現我一直都渴望着這問題的答案。

悠裏交握雙手抵着下巴,雙眸閃爍着貓兒似的光芒,笑容滿面。

繭墨曾說,喫花只不過是種比喻。

她的笑容讓我肚子一緊,貓在背後靜靜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

我咬牙切齒,憤怒讓視線一片火紅。之前被我咬碎的臼齒已經換成假牙,每次一咬都有卡卡的感覺。

爲什麼不放手?

對小鳥而言,花是可怕的。

小鳥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那笑容慢慢消失。

看着恍惚中的她,我開口問道。

我必須讓自己和小鳥產生緊密的聯繫。

再喫下去——————可能會死。

我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手上的石頭順勢落下,沙織慘叫一聲。鮮紅的血污染整個視野,沙織往後退了一步,琉衣子則茫然看着四周,似乎不太清楚自己剛纔做了什麼。沙織看着濡溼的手掌,上頭沾滿從敲破的頭顱流出的液體。

花被咬碎吞下的聲音響起,小鳥一邊喊着可怕,一邊繼續喫花。

雖然不想讓貓看見如此無防備的一面,但我已無計可施。

狐狸的遊戲總有規則可循,儘管不合理卻從未改變。

「嗚——————」

「而現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我不明白她所謂的幸福是什麼。

我抓起小鳥的手,解開她手上的繃帶。

擦去不由自主流下的淚水後,我才呼出第一口氣。

正感到慌亂時,我又重新回到自己身體。冷靜點,那不是我的痛,那是小烏的痛——我對自己說道。

這非常矛盾,令人想不通。很可惜,我並不具備敏銳的推理能力,就算繼續坐在這裏觀察,想必也推論不出解答。

我再次坐到小鳥身邊,漫延在地上的水受陽光照射,閃耀着金色光芒。坐在水面上的小鳥眼神迷濛,整個畫面有如一幅畫。

「拜託了…………小繭。」

白色繃帶輕易地鬆脫,漂浮在水面上。繃帶解開後,纖細的手腕映入眼簾。手腕上有明顯的傷痕,重複切割的結果,傷口已經化膿。

儘量喫吧!喫到幾乎要和她同化爲止。

我伸出手摸着小鳥的頭,她於是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滋。

貓沉默地看着我,我實在猜不出小鳥究竟許了什麼願望,再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雖然你是男人,但我打從心底敬佩你能懷着一名孩子。從某個角度來看,你的肚子簡直是處女懷胎的完美範例,你應該更自豪纔是啊。我真的很羨慕你,實在太棒了。」

*  *  *

「花……………………好可怕呢。」

「花…………很可怕吧?……所以要喫掉。」

視線切換。

面無表情的小鳥繼續盯着花,我將剛纔得到的情報在腦中稍作整理。

位於學校中央廣場的露天咖啡廳一隅,熟悉的成員坐在老位子上。其中一個位子似乎很理所當然地空了下來,我們總是無言地接受那個空下來的位子。

像是開心到不行的樣子。

「…………到底在說什麼啊?」

「傷腦筋。虧我好心給你提示,竟然擺出這種表情……很傷女孩子的心啊,可愛的人。雖然我不奢望你會因此而感激,但仍不想見到這種反應。」

「嗯、嗯。」

我不知道她是在哪個階段死去的。

我看見自己站在面前,手腕傳來劇烈疼痛。不知道爲什麼他要抓着我的手,疼痛便是從他抓住的部分傳來,我想逃卻逃不了。

接着將血流不止的手按在小鳥手臂的傷口上。

噗滋、噗滋、噗滋,咕嚕。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靜靜地望向小鳥。她還是不停地喫着花,看來沒有立即的危險。問題是,貓要我拯救她,代表小鳥隨時可能會出事。或許喫花這個行爲本身就是導火線,很可能每朵花都含有少量毒素,喫進一定的量便會危及生命。

「咦?爲什麼不行?男人本來就是惹人憐愛的可愛生物呀。你可能不這麼想,你大概覺得男人很沒用吧?因爲那些男人根本無法孕育孩子。」

悠裏低頭行禮。嘴上說很誠實,但她說的話卻一點也不老實,只是拿小鳥當人質逼人蔘加遊戲,想要人罷了。我瞪着她,貓則嘆了口氣。

我站起身,打算走到正在喫花的小鳥身邊,在這之前我問貓:

悠裏抓起一塊巧克力,咬了一口之後皺起臉,接着又放回盤子。看來她並不愛喫巧克力。加了三片檸檬進紅茶裏之後她繼續說道:

「繭墨阿座化小姐是自願離開這裏的,她似乎對這個遊戲沒什麼興趣。借用她的說法,這個遊戲『比較適合小田桐君玩』。她會在隔壁那棟屋子等你結束遊戲。也好,畢竟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卻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

扭打在一起的是沙織和琉衣子,樁在她們身邊發出奇妙的聲音,彷佛烏鴉叫聲的哀號強烈刺激着耳膜,但我聽不出她究竟在喊些什麼內容。志月突然站起來抓住琉衣子的手試圖阻止她,兩隻白皙的手一度重疊,但沒多久琉衣子甩開志月,隨即抬高手臂。

我非常想知道。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將沉溺在海里的他趕出腦中。

「嗯、嗯?」

悠裏聳了聳肩,搖搖頭後回答我的疑問:

並非將花當成了某種食物。

我伸手按住掌心已縫合的傷口,指尖插進尚未拆線的裂縫,用力撕開。難忍的強烈痛楚傳來,鮮血緩緩流出。手指繼續凌虐掌上的傷,直到我覺得已經足夠才放手。

「雨香,從血肉之中吞噬她的記憶。」

她如囈語般呢喃:

我終於受不了並提出抗議,悠裏聽到之後眨了眨眼:

隨後感官麻痹,感覺不出任何情緒。

——————狐狸現在在做什麼?他和這隻貓之間的關係是?

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能夠孕育一隻純粹的妖怪,真是值得羨慕。

——————好~

沙織的雙腿失去力氣,就這樣滾下斜坡。

「他在成爲人類之前是個妖怪,所以我才選上他,相信他一樣願意選擇我。我只是想報恩,他的選擇是我現在唯一的生存希望。」

能感覺到貓就在後方靜靜觀賞,但她不發一語,遵守身爲觀衆的禮儀。

貓開始咭咭地笑着。

悠裏撫摸着自己的小腹,溫柔地微笑。

很難理解的回答,我忍不住張大雙眼看着她。

我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都想不通。

三個人站在我面前激烈地爭論着。

「狐狸呢?他也是被你所瞧不起的男人之一,你自稱是他的使者,是否和他有某種關聯?」

我不確定是否有必要弄傷它,但有必要讓我的血和小鳥的血混在一起。

若我的自我意識也因此消失,就只能將希望寄託在繭墨身上了。

我有信心這個方法應該能成功。

一遇到不利於自己的狀況就改變規則,那麼被捲入這個遊戲的我們又算什麼?

孩子在腹中嚶嚶哭泣。我安撫着蠢動不已的肚腹,她的話聽了讓人極度厭惡,然而她眼裏的羨慕卻是真的。我不懂她爲何會那麼羨慕我肚子裏有孩子,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

但是,還有一個辦法。

小鳥感覺到疼痛,身體不禁顫抖,掙扎似地搖着頭。但我仍繼續壓着她的手腕,讓傷口接觸自我掌心流出的鮮血。透過血液交流,我直接與她傷口內的血肉連接,並低聲說道:

清爽的涼風吹撫臉頰,我正坐在露天咖啡廳,手握裝有熱可可的紙杯,整個人靜止不動。

原本並不奢望她會回答,然而她竟歪着頭,發出了些微的聲音。

我反覆深呼吸,小鳥疑惑地歪頭看我。

然而,感覺到恐懼的我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我是同一存在,就像擁有兩顆頭顱的怪物,只不過身體並未一分爲二罷了。分裂的只有精神。她喊叫,她感到害怕;我喊叫,我感到害怕,兩個視野相互反轉、切換。

她們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接着便聰見拳頭毆打身體的聲音。其中兩人開始扭打起來,身影幾度糾纏在一塊又分開,剩下那人站在一旁放聲大叫。

我只是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切發生。

但在那個時候,很可能只有我距離幸福非常遙遠。

*  *  *

割傷小鳥,只爲了把她的血加進水裏。

但是,她依然喫着花。

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懼,接着是悲傷。

那個辦法只有我才能做到。

我低聲祈禱。

「——————別再那樣叫我。」

至今爲止,雨香一直透過人類的血肉喫進對方的記憶或精神,隨意擷取當中陰暗的部分食用。這是我第一次命令她全部喫掉,她於是發出耍賴的聲音。然而過了一會兒,不開心的她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

她的視線再次停留在我的小腹,眼裏閃爍憧憬的光芒。她舔了舔薄薄的脣,開啓溼潤的小嘴:

接着,我便失去了自我。

「我不相信小繭會聽你的話乖乖離開,還有,你真的打算改變遊戲規則?狐狸始終遵守的就只有這點而已喔。」

「小鳥同學…………你許了什麼願望?」

「小鳥氏的『願望』是什麼呢?除非你能猜中她的願望,否則她沒辦法聽見你說話,就是這樣。想解開她的忘我狀態就得猜中她的願望,即爲本遊戲的設定。至於要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好好努力喔,我會替你加油。」

然而,總是空着的座位如今卻坐了另一個人。

——————喀哩。

她啃着方糖,細長的眼睛裝滿笑意,望着我們幾人。

她的笑容好像貓。

「原來如此,你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太令人惋惜了。啊,好朋友失蹤,你們一定很難過吧?可是你們竟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這兒喝茶,真不知你們究竟是有多難過呢。」

她揮打桌上茶杯,紅茶潑灑到桌面,我們幾個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爲什麼她會跑來和我們坐在一起,但她依然自顧自地說下去。

「也許是我缺少了一些想像力吧?總覺得你們幾個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

貓兒似的少女眨了眨單邊眼睛說道。我的背脊一涼,琉衣子則開口反擊。強勢的她從剛纔就試圖趕走這個不請自來、總是說些不愉快的話的少女。可惜,這名像貓的少女並不理會琉衣子。接着,始終保持沉默的志月倏地拍打桌子:

「我很難過!」

沉默降臨,貓兒似的少女噤口不語,她閉着眼睛喝了口紅茶。

接着張開一隻眼睛說道:

「『我將當主祭,爲吾愛哀悼。(注3)』」

那是什麼?某首歌的歌詞嗎?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自言自語般地說:

「看來,只有你一個人主張自己很難過。」

志月用力點頭,我望着那名像貓的少女,背部感到一陣惡寒,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襲上心頭。

我害怕,因爲覺得那個女孩並不是人類。

注3出自鵝媽媽童洛《誰殺了知更烏》。

「我啊,其實最討厭你們了喔?」

有個溫柔的聲音在我枕邊低語。

——————嘶。

「……………………」

眼前所見一切都如水彩溶在水中愈趨模糊,語言沉入無意義的濁流中,我只能抱頭蹲踞在這。

人不會變成花。

「——————最後,只要你死了,一切就完美了。」

然後像唱歌般說道:

「你想逃避到什麼時候?否定一切,轉頭避看眼前,抱着想變成花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到頭來你還是一樣害怕不是嗎!」

於是我開口說道:

只是很感嘆,我竟然沒聽到最關鍵的部分。

孩子——雨香呼喚着我。

「…………嗯,我知道了。抱歉。」

手部的疼痛令汗水滑落臉頰,玻璃牆面上留下一個血掌印。

——————砰!

——————爸、爸?

若她不願意離開,那片花海便不會消失。

喫花——————只不過是種比喻。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知道這樣不太妙,不過說穿了會變成這樣也早在預料之中。兩人記憶的分界重疊,存在漸漸融合,那個我和這個我的界線逐漸消失、合而爲一。子宮埋入腹中,花的味道充斥口腔。眼前的沙織向下墜落,狗上前啃咬着主人的脖子。

志月喫喫地笑着。視野一片模糊,淚水充滿眼眶。

輕飄飄地,許多花瓣散落在地面。

如果能永遠躲在被窩裏該有多好,但是我辦不到。

孩子嚶嚶哭泣並拍打我的胸膛,我則用力抱緊她,靠着她小小的頭呢喃道:

我答對了,這就是正確答案。

她的眼睛混濁不清,我靜靜看着她。

小鳥停止動作,雙眼圓睜,蒼白的嘴脣微微痙攣。

紅色花海自腳邊蔓延出去。

她認爲喫下這些花就能變成花。

下一秒,我的視野迅速回到我身上。

「『你希望能夠克服對花的恐懼,是嗎?若想克服恐懼,最快的方法就是與恐懼的對象合而爲一。真是太輕而易舉了呀,小姐。人類簡直無聊透頂,還不如紅色的花來得有趣。變成花其實也不錯喔,沒錯。這麼一來,你就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噗滋、噗滋,

就好像之前那個想藉由喫下神而變成神的女人一樣。

我抓住她的手,小鳥縮了縮脖子想掙脫,但我緊抓住她,強迫不斷搖頭的她看着我並大喊:

我若無其事地繼續撒謊。

差點就失去了自我。

「我不會忘記的……絕對不會。」

用幸福的心情,流着眼淚接受了她的提議。

我單手抱着小鳥,另一隻手敲打着玻璃牆面。幸好太陽還沒下山,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小洋房、淡藍色天空和翠綠的草坪。

一切化爲虛無,就在這個時候——

——————爸爸,不要。

沒錯,我不能失去這些記憶。我已向靜香發過誓,絕對不會忘了她。我不能迷失自我。不能遺忘和她的約定。

她突然緊緊抱住我,眼淚沾溼了我的頭髮。小鳥全身輕顫,低垂着頭的她擠出一句話。

有個溫暖的東西摸了我的手。

「——————哈……哈……」

嘴裏的花瓣飄落。

「那片花海已經燒光了,你還想繼續跟花糾纏多久!」

所謂的「變成花」,指的是被花毒死。

「貓應該是這麼告訴你的,對吧?但那隻不過是騙人的說法。」

眼前的小鳥一臉恐懼,似乎只有我透過雨香經歷了剛纔的一切,小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抱着懷裏的孩子,利用她來確認自身存在,然後把自己抽離出小鳥的記憶。我對着懷裏的孩子低語:

我站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即使喫了花,變成花,你的恐懼也無法消失喔?」

沙織死了之後,我就很怕和志月在一起。

腳邊是乾燥的屋頂,白與藍所繪製的世界中心佇立着一名少女,她張開雙臂流着眼淚。忽然問,少女像是收到指令般往前跑,那個我不認識這名橫越屋頂的女孩,但這個我卻對她相當熟悉。

她溫柔地替我拭去眼淚。

「喂——————你會不會很不甘心?會嗎?」

「然後……喫下了……同化後……成爲神……」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被做成一樣的盆栽,我會被殺死、變成屍體。

繭墨千花想藉由喫下神的肉而變成神。

我的話能順利傳達給她嗎?我沒有自信。但如今也只能把想到的答案說出來了。

志月摸着我的頭髮柔聲訴說。她抓起一束落在枕頭上的髮絲親吻着,下一秒突然用力拉扯,頭皮傳來一陣劇痛。即使被她抓着頭髮,我依舊無法動彈,只能害怕地發抖等她離開。

然後,我說:

我依照記憶念出貓曾說過的臺詞,小鳥的手又開始撕起花兒,她將手中的花撕碎送進嘴裏。紅色汁液滴至下巴,但她雙眼確確實實看着我,我相信她已能聽見我在說什麼。我再接再厲:

我熱切期盼她能聽進我說的話,因爲這是我唯一想到能救她的方式。

她不停喊着。

沒錯,我好怕會被花懲罰,怕得不得了。

重新自覺、宣告,然後承認這事實。

嘴裏滿是肉的味道,紅色紙傘旋轉着,繭墨在眼前呢喃:

溫暖的陽光自天空降下,小鳥靠着我的肩膀望向室外,眼睛微微眯起。她茫然地張開嘴——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

她將永遠孤單一人。

「你希望能夠克服對花的恐懼,是嗎?若想克服恐懼,最快的方法就是與恐懼的對象■■■■。真是太輕而易舉了呀,小姐。人類簡直無聊透頂,還不如■■■■來得有趣。變成■其實也不錯喔,沒錯。這麼一來,你就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我將她抱起,小鳥哀號起來,水滴自溼透的衣服滴落地面。我抱着她跨出通道踏上種着植物的泥土,朝玻璃牆面前進。

小鳥被騙了。她的願望是受人操弄所產生的結果,而且根本不可能實現。貓只是任意扭曲事實好達到自己的目的。

意志跟着溶解,自我存在逐漸變得曖昧,連語言的意義也消融了。

此時我深吸一口氣,張開雙眼、掙扎着想離開這片記憶之海。答案就在這裏。我回想少女喫花的模樣,反覆思考貓所說的話,然而過沒多久,這些又再度溶解。

喫花——————只不過是種比喻。

無意識屏住呼吸的我大口喘氣,忍不住咳嗽起來。險些死於窒息,過度沉溺在記憶之海,幾乎就要溺死了。

然後繼續拿起紅花,撕碎,放入口中。

——————記憶混淆。

——————喫花和喫人肉有着同樣的意義。

「小鳥同學,你已經安全了。高梨志月的復仇已經結束,用一種大家都懂、而且不會弄髒雙手的方式報了仇,所以你也該認清現實了。你們隱瞞沙織的死,親手埋葬沙織的屍體,結果就是兩個人被逼至絕境並死去,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不該繼續逃避!」

「高梨志月跑來告訴你她的所作所爲,還說她希望你死。於是認爲自己會被殺死的你滿懷恐懼,甚至將這些恐懼集中在恐懼的象徽——紅花上。你開始覺得會被紅花殺死,將逃避現實的願望寄託於此。若沙織的屍體被找出來,你的罪行也將公諸於世,就算活着也無法逃避這個事實。最後你開始希望自己不要再當人類——可惜,你的做法不具任何意義。」

「是我殺了她們兩個,也是我把你逼成這副模樣。」

我沒辦法回應,只好拉起棉被。

「這裏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你已經不需要變成花了。逃避現實並不能改變什麼,你已經安全了,知道嗎?」

小鳥訝異地屏住呼吸,大大的眼睛流出眼淚。

小鳥本來就不需要逼自己變成花。

小巧的舌頭像狗兒般舔着我的臉頰,臉上傳來好幾次溼潤的觸感。

即使花只是開在小鳥的屍體上,貓也會說她變成了花。

全部的悲劇都已終結在那天晚上。

「我不知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沙織她……」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也是真相。五名少女的悲劇已結束,無法更動結局。

花很可怕,所以不得不喫掉它。聽說喫下鬼的肉會變成鬼。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害怕了。喫了神也會變成神。其實是志月。不希望我死就陪在我身邊吧。小鳥,你不死嗎?吶,小田桐。肚子當成子宮。花變成指頭。

作夢般的朦朧眼神終於恢復正常。

「因爲——————我是你的父親。」

紅花蔓延至腳邊,但我故意忽視它,持續安撫。

我深深吐氣,放開抓住小鳥那隻受傷的手。一得到自由,她立刻慌張地抱着自己的手腕。

小鳥發瘋似地猛搖頭,大大的眼睛不住轉動,顫抖着嘴脣開始說話——依然拒絕接受。

盆栽開花之後,我的恐懼更上一層。樁的死讓我更加深信。

她需要一個人來罵醒她,向她保證不會再遇到危險,卻始終沒人這麼做。我知道自己不足以勝任這角色,甚至不清楚我的想法究竟對不對,但盡力嘗試總比冷眼旁觀來的好。

貓輕快地說道,我滿心歡喜聆聽着她的開導。

「小鳥同學,快看,外面沒有花啊。」

我想閉上眼睛,我不想聽,只想一直睡下去。

耽溺在無意識的海中載浮載沉時,某樣溫暖的物體悄悄接近手邊。小小的臂膀環繞着我的頸部,一股乳與血的香味傳來。那東西好沉,她努力擺動手足想表達些什麼。

我好怕,我好害怕啊。從以前就覺得好害怕。

「……………………不要了。」

她吐出嘴裏最後一片花辦。

厚實如肉塊的花瓣掉在水面上。

「……………………我不要……當花了。」

我由衷感到放心,當場雙腿一軟。

從這句話可以判斷出她已察覺自身異狀,並對此感到恐懼。對自己的異常產生的恐懼戰勝了被花殺死的恐懼——就只是這樣罷了。我說的話並未給她帶來實質幫助,但我依然感到開心。

我默默感謝能夠從小鳥口中聽見這句話。

將小鳥放在地上,她已經放棄想變成花的詭異願望。我用沒受傷的手摸摸她的頭,小鳥有些惶恐地縮了縮肩膀,但發現我對她並無惡意之後便放鬆戒備。

她的臉忽然變得莫名僵硬。

「很可惜,白兔的鈴聲已經響了喔——哎呀呀,真是令人遺憾。」

愉快的聲音傳進耳裏。

我忘了還有這個人存在。

小鳥的眼睛睜大,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接着便頹倒在地。顫抖的嘴脣蒼白得嚇人,我望向她口內,不由得愕然失語。

因唾液而溼潤的舌頭除了密密麻麻的味蕾,還佈滿植物的根。

舌頭上竟冒出細小的芽。

「既然看過人類化爲泡沫的案例,舌頭長出植物這點小事也不需要那麼驚訝吧?可愛的人。『喫下花就能變成花』的確是將花比喻成人肉,但同時也是我們訂下的契約。我不會說謊,當她喫下一定分量的花之後,全身就會冒出芽來。可愛的人,這次的靈異現象就是這麼回事,你的努力令我十分佩服,可惜都白費了。」

黑色斗篷迎風飛舞,貓咪踩着輕快步伐朝我們走來,我注意到她腹部的和緩曲線,奇怪?她的肚子好像有點膨脹。

讓人不禁聯想到小腹肥大的母貓。

她戲劇化地輕輕低頭行禮。

接着審判似朗聲說道:

我的聲音裏蘊含明顯怒意,貓聽了之後訝異地眨眨眼。

某人的聲音蓋過了貓咪的說話聲,我聽了走後忍不住嘴角上揚。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黑色身影佇立於溫室,她不悅地眯起雙眼。

——————啪。

「————————然後呢?」

「所以,現在只要讓我揍你一拳,事情就算告一段落羅?」

繭墨回答了我沒有問出口的疑問:

「我只是覺得如果讓小田桐君來玩,差不多該結束了,所以纔回來看看。沒想到一進門就聽到愚蠢的發言。如果沒有小田桐君開車,我根本沒辦法回家,繼續枯等也很辛苦,只是沒料到這裏會有麻煩等着我解決。」

我們該怎麼處置遊戲的失敗者呢?

紙傘在繭墨手中繞着圈,接着描繪出銳利的軌跡在空中迴旋。就在即將碰到天花板時,紙傘再度綻開,隨即落在繭墨肩上。

貓開心地笑着。她迎上我的視線,張開雙臂:

——————轉呀轉。

我抱着不停發抖的小鳥看着貓,小鳥清醒過來了,貓的手上已經沒有人質。

可惜,我並不打算聽從她的要求。她實在做了太多欠揍的事情。

要說到戲劇化的言行舉止,貓咪恐怕還比不上這一位。

——————啪!

「志月君出院之後返家,接着離家出走,失蹤了。」

——————啪!

「接下來,就讓我們再玩一場遊戲吧!」

貓讚歎地鼓掌,臉上露出如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看起來竟像是對我們毫無惡意的模樣。她讚美着繭墨,笑容滿面。

「所以我才說,你根本只是耍猴戲的。」

之前也說過了,我並不喜歡這樣的遊戲,模仿狐狸的行爲本身就很醜惡。

我好開心喔,你真瞭解我耶。

小鳥淒厲地尖叫着,拚命揮舞雙手想弄掉身上的根,然而根卻是長在她的肌膚底下,甩也甩不掉。那些根發出嘶嘶聲爬行,慢慢佔據她的肩膀。繭墨眯起眼睛,關上紙傘。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繭墨緩緩轉動手中紙傘,於是小鳥口中的嫩芽急速枯萎。不料下一秒小鳥脖子上的皮膚竟開始隆起,植物的根爬行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隨即竄出肩膀。小小的傷口流出鮮血,之中冒出一根嫩芽。

接着抬頭挺胸地宣告:

繭墨問貓,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愉快。

「好啦,再閒聊下去就太不解風情了,請各位開始移動吧。讓小鳥氏在車上躺着休息如何?叫救護車的話還得跟那些人解釋,未免太麻煩了。低調地把她送回家裏,對她而言也比較好吧?那就先這樣羅,各位再見。」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繭墨小姐。你好棒喔!不禁讓人想好好地稱讚你一番呢。順帶一提,我只不過是稍微搞錯時間罷了,並不是故意的喔。當然,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啦——這不重要,感謝你再度回到這裏。」

「我知道你一定會死纏着我們不放,所以才按照你的指示來到這。並非爲了小鳥君,畢竟她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陪小孩子玩一次就夠了……好吧,你打算怎麼做?」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別再扯謊了,明明說過會對玩家誠實還滿嘴胡說八道。」

「呃……請不要對我使用暴力,因爲種種原因,希望你別傷害我的身體。」

「喂,是我……喔?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呢。沒什麼,我說的是我這邊的事。」

輸掉遊戲的貓誇張地抬起雙手:

下一秒,小鳥皮膚上的根便開始萎縮、掉落,我們腳下那片紅花也一朵接一朵枯萎。小鳥的皮膚上留下了蚯蚓般的痕跡。

所有的根都消失了。

繭墨百無聊賴地問我,她的視線停留在貓的腹部。

我抱着小鳥繞到入口,堵住貓咪逃跑的路線。

「小鳥氏的性命已經沒有危險,不用擔心,請你們放心。」

她用力拍手。

繭墨抓起紙傘繼續旋轉。

繭墨搖頭,深感無趣似地嘆息。

高亢的掌聲響起。

手機的電子音效響起,過了幾秒,繭墨拿出口袋裏的手機,默默接聽。

貓咯咯地笑了,繭墨聳聳肩。

她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表情認真地以手按着腹部。

紅色紙傘伴隨鏗鏘有力的聲音綻放,一片鮮綠之中,紅傘顯得格外醒目。

就在下個瞬間——

——————轉呀轉。

之後又短暫交談了幾句,繭墨才掛上電話。她冷冷看着貓。

「——————時間到羅。」

繭墨再度闔上傘,最後的紅色消失無蹤。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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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正在閱讀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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