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某地方位着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他們相處和睦,過着樸實的日子。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現了缺口。

他們深深哀嘆着,淚水入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椽。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爲了讓家裏再次充滿歡笑,他們今天也一樣切着麪包。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請祝他們好運。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鳴?

*  *  *

我想起掉在地上的內臟。

仰望着沸騰的火熱太陽,想起之前的事件。暗紅色的子宮掉在灼熱的路面,被燙成白色。並不是親眼所見的光景,卻極爲鮮明地重現在眼底,腦中還同時閃過其他影像。

在夜空中落下的自殺屍體。

那時也像現在這樣,在酷暑之中與這把紅傘一起走着。

「我討厭夏天,小田桐君。巧克力一拿出來就融化了,傷腦筋。」

——————嘎嚓。

這個男孩案發當時應該也在現場,一起坐在染遍鮮血的餐桌旁。

難道他已經釋懷了家人的死?抑或是已經完全遺忘了那段悲慘可怕的記憶?

「當然可以啊,我又不是雪女,只出來一定的時間絕對沒問題。可是今天實在太難熬,在沒有陰影的地方走個不停……太辛苦了啦。」

「什麼事?小繭。」

亮麗的色彩刺激着眼睛。

不無可能。

看來,這棟房子就是佐藤晴宏的奶奶所居住的地方。我仰望古老的房屋,強烈的光線照在我的背上,屋子的外牆上映出一個黑色人影。

這裏是哪?

「不用了,謝謝。請別費心。」

血跡噴濺在桌面,而坐在主位的是——

「————到了,應該是這裏吧。」

「走快一點,小田桐君。這裏實在太熱了。」

依照晴宏的要求關上水龍頭,他隨即露出開朗的笑容,將還在滴水的水管放到地上。管子裏殘留的水漸漸流出,蔓延至附近的地面。

「好,先轉換一下話題,跟你說一個靈異怪譚吧,小田桐君。發生時間在七月半,最近的事,聽說某個跑去訪問遺族的記者在喫了閉門羹後,正要打道回府時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喔。」

*  *  *

銀色的飛沫隨着可怕的聲響噴射出去,水柱拍打着深綠色的葉子,陽光照射讓飛沬形成小小的彩虹。水滋潤了土地,讓土地轉爲深黑色,接着又立刻蒸發。

『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不打開看看裏頭,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而,我們現在就在房子裏頭,真是方便。」

晴宏捏着水管前端,讓水灑在整個院子裏,水滴乘着風飄散在我們身上。

想起至今遇過的怪事,不難想像那奇怪的聲音是什麼。

被車子輾斃的青蛙貼在路面,曬成青蛙乾,

「不好意思,還讓客人幫忙,我每次都不小心灑太多水。」

但這裏是現實世界。

嘰、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我討厭夏天。

「哈哈哈,沒關係啦,不要對我這種小孩過分客氣了。繭墨……小姐是嗎?我們不送她去醫院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我眯起眼睛享受着些許清涼感時。

我慌張地詢問着,繭墨的視線遊移,昏倒前拋下的紙傘在身旁轉動,她輕笑出聲。

紅色紙傘下方的繭墨淺淺一笑,呢喃似地回答道:

「請問,她怎麼了?」

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了,我在走廊停下腳步。

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喔,好啊。」

晴宏說完,動手卷起水管。陽光照在溼透的地面,讓周圍的溼度上升不少,蒸出一股土地的芬芳氣味。我拿起放在一旁的麥茶,杯中冰塊碰撞出清脆聲響,泡的略濃的茶香氣十足……真好喝。放下滲出水珠的玻璃杯,我仰望着天空。

觀察着他的同時,我感到一抹不安。

一張稚嫩的臉龐看着我,一名十三歲左右的純樸男孩站在身邊,低頭看着我,

「很可惜,小田桐君,我身體的發汗功能弱到會嚇死你。」

「聽說連續自殺事件的起點,是發生在西區住宅的全家集體自殺事件。當中唯一生還的男孩——佐藤晴宏,現在住在奶奶家。」

「小、小繭!小繭?你到底在幹嘛?」

舒服的好像置身在夢裏。

可是,晴宏那天真的笑容……

「————那個奇怪的聲音就是一家人愉快的笑聲喔。對了,小田桐君。」

「小田桐先生,要不要喫點仙貝?繭墨小姐好像還在睡。」

「啊,當然可以。從這裏往左一直走就到了,盡頭那間就是洗手間。」

眼前的男孩與繭墨告訴我的情報未免相差過大。

我環顧四周,找不到可以讓繭墨休息的陰涼處,也沒有冰塊之類的物品能夠冷卻動脈。繭墨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我先把她的頭自燒燙的路面抬高,我蹲在地上,一臉焦急,這時頭上突然出現一塊陰影。

當下氣溫已經超過三十六度,如瀑布般的汗水溼透襯衫。繭墨迅速地走着,喪服般漆黑的服裝在夏日的光景裏飄然晃動。

他來車庫是爲了拿水管替庭院灑水。

繭墨咬着開始融解的巧克力,然而抱怨着的她皮膚上卻連一滴汗水也沒有。

向日葵綻放巨大的花朵,黃色的花兒們隨微風沉甸甸地搖晃着。

我甩甩頭,揮去噁心的想像。

坐在檐廊看出去的庭院十分寬闊。

我茫然環顧四周,看見一片稻田。

「不好意思,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幫我關水龍頭?」

餐桌上放着用杯子盛裝的玉米濃湯、番茄沙拉與炒蛋,剛烤好的土司和奶油。

他手上拿着一條綠色的橡膠水管。

背後的紙門被緩緩拉開,地板出現另一個咿呀聲。

「難道小繭你……並非不覺得熱,只是單純屬於不易流汗的體質?」

*  *  *

繭墨的笑容更深了,她慢慢地說出解答。

晴宏說佛堂是這間房子裏最涼爽的房間,但我不好意思就這麼窩在那,便主動提議幫忙灑水。

——————但是。

繭墨站在紅色紙傘下喃喃地抱怨着,筆直的道路上沒有任何遮蔽物。

水窪裏倒映出蔚藍的天空。

唯一活下來的人就坐在那。

繭墨虛弱地笑了,但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狀況。

「晴宏和兩個姊姊、父親、母親一同住在那個住宅區中,是個和樂的家庭。但是某天早上,這家人突然用麪包刀互砍,割開對方的喉嚨,刀刃長度是二十四公分,於是他們一個個倒臥在平常喫的溫熱早餐旁。

以一個慘案的生存者而言,他未免太開朗了點。

接着,繭墨倏地往後一倒。

「別這麼客氣,我們貿然跑來拜訪才失禮,給您添麻煩了。」

但是,相對而坐的人們卻一動也不動,因爲他們的脖子已經被割開。

「呵呵……抱歉。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討厭夏天。小田桐君,我們要快點,不然會有危險。」

我們在一望無際的晴空下走着,開來的車子停在後面,堵住了大半道路。我只能祈禱警察不要過來開單,罰我們違規停車。

「————何必想太多,小田桐君。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事物。表皮光滑紅潤的蘋果,也可能隱藏着致命的腐敗。」

房間裏飄散着藺草香,讓人感覺舒適。我看着晴宏,他的皮膚曬得黝黑,稚氣尚存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年紀雖輕,卻已有半個大人的樣子。或許是正在放暑假的關係,收拾水管的他看起來十分開心。

她一動也不動,但應該還在呼吸。

繭墨一如往常口若懸河。不過,她的眼神的確很虛弱,不像在開玩笑,但她的身上仍舊一滴汗也沒有。

遠方傳來蟬叫聲,溫熱的風徐徐吹拂。

但是,走在路上的歌德蘿莉徹底粉碎純樸的風景。

眼前的男孩一定是家族自殺事件中的生還者——佐藤晴宏。

「你之前不是也能在盛夏時出門閒逛嗎?」

繭墨壞壞地揚起嘴角,我們懷疑這次的連續自殺事件也是繭墨日斗的傑作。不難想像爲何繭墨家會在那個時間點開始調查,繭墨八成利用了本家的力量。

——————他們好像。

「但是,人數上來說,要兩兩互砍的話還多了一個人。」

的確,這兒就是房子的內部,籠罩在濃厚陰影下的走廊就在眼前。

「我已經受不了了。」

泥土與稻穗的味道充滿肺部,依照繭墨的指示來到這兒,一個陌生的地方。奈午市邊緣地帶,遠離市中心的這個地區大多是稻田,筆直的一條道路劃開滿是翠綠稻穗所形成的大海。除了遠方可以看見一棟像是養老院的建築之外,沒有其他大型的建築物。看着這個與都市開發絕緣的地方,內心充滿一種淒涼的鄉愁,這兒就是日本原有的樣貌吧。

「聽說晴宏很冷靜地接受了家人的死亡。直到現在還是查不出這家人自殺的理由,儘管詭異,但沒有證據顯示有人教唆他們彼此相殘。考量到家屬的心情,只對外宣稱是家族自殺——後績卻發生許多類似的案件,警方纔開始釋出相關情報——佐藤家的事件也因此被歸類到連續集體自殺案件。由於是第一起事件特別受到矚目,很多人把該案重新拿出來調查分析——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收集資料,這些人的調查對我大有幫助。」

紅與綠的對比印在眼簾。

繭墨停下腳步,我也跟着抬起頭。眼前聳立着一棟古老的日式建築,左右兩邊都是稻田,讓它有種像是「鄉下的阿嬤家」一樣的感覺。屋旁有小型車庫,停放着腳踏車並放置園藝工具。似乎是從庭院傳來蟬的大合唱,吵雜的蟬鳴充斥耳中。

身處喧囂的季節,湧起不祥的預感。

儘管言行舉止並不完全一樣,而且晴宏也沒有她那種顯而易見的瘋狂氣質。

剛纔繭墨昏倒讓我手忙腳亂,晴宏好心建議我讓繭墨在他奶奶家休息。陳舊的房子裏沒有開燈,取而代之的是從外頭照射進來的夏日陽光。

我站起來回答他,脫下涼鞋正踏上檐廊的晴宏疑惑地看着我,我望着歪頭的晴宏問道:

聽到我的疑問,繭墨緩緩轉過身來,紙傘靠在她的肩上,她懶洋洋地眨眨眼。

嘰、嘰、嘰。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一下洗手間嗎?」

彷彿只有她本人可以避開夏日的高溫。

「沒關係,她自己也說沒事了……應該還好吧。」

真是營養滿分的早餐。繭墨的話讓我想像出一整桌豐富的餐點,全家人圍繞着鋪上桌巾的桌子排排坐。

繭墨在隔壁的佛堂休息。躺在夏季牀墊上的她雙手交疊,正閉目養神中,她的眼睛上面蓋着一條溼毛巾,頭至脖子枕在冰枕上。

蒼白的肌膚光滑美麗,連一滴汗水也不肯流下來的她低聲說道。

道謝後,我走出佛堂反手拉上紙門,穿過漫長的走廊,腳下的木地板因我的體重而發出咿呀聲。這一瞬間,我想起某個人。

正覺得奇怪,繭墨怎麼會突然暈倒,沒想到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小繭?」

但是當我回頭時卻忍不住噤聲。

繭墨正以紙傘充當柺杖,搖搖晃晃地勉強站立着。

「…………你是不是乖乖回去躺着比較好?」

「呵……別開玩笑了,水田桐君。無聊和身體不舒服,我寧願選身體不舒服……嘿、呦……」

繭墨蹣跚地邁開腳步,她走到喫驚的我身邊,伸出手。

包裹在黑色蕾絲手套中的手,指向微微開着一條縫隙的紙門。

「這間佛堂沒有那個。」

冷靜的聲音飄進耳朵,繭墨斜眼瞄了我一眼。

她緩慢地彎起鮮紅的嘴脣。

「沒有什麼?」

「沒有家人的遺照或骨灰罈。」

繭墨微微笑着,露出悠閒的貓咪似的表情。

「連香都沒點——明明家裏最近纔出事,卻沒點香。」

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居家風景中,最令人起疑的一點。

蟬的大合唱衝擊着耳膜,繭墨一拐一拐地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咿呀作響。她忽然伸手搭在鑲着毛玻璃的拉門上。

——————咔。

——————打不開。

「這門……被鎖住了,原來如此。」

「…………」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請進。」

「————小田桐君,你先去房間外面。」

當我正感到疑惑時,魚缸傾斜,金魚的浮屍被倒了出來。紅色的身體自魚缸邊緣滑出,翻肚的魚兒就這麼和水一起掉在馬桶裏。

盤子旁放着麪包刀。

「這…………是怎麼回事?」

爲何屍體會放在家裏?

「對了,我今天要去社團,會晚一點回來,可以給我錢買晚餐嗎?」

「來啊,小田桐先生,請坐。」

他的奶奶已經過世。

他,正等着我入座。

鑰匙轉動,發出清脆而堅硬的聲響。這時,我卻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好像他打開的並不是房門,而是緊閉着的墓穴。現在的時間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喫晚餐還太早,將廚房上鎖這一點更是奇怪。

「太可憐了啊。」

讀國中的少女轉動手上的湯匙,杯子裏的咖啡形成一個漩渦。

已經不在人世的死者們正怡然自得地聊着天。

刻意停頓一段時間後,他叫了我的名字。

「裕子,不要聊天了,快喫!快遲到了喔。」

繭墨尚未出現。

「搞定。」

「嘿唷,有點重……啊,抱歉,先讓我用一下喔。」

「別說這種連你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平靜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聲調輕撫我的背脊,一回頭,晴宏就站在後面。他維持一貫的笑容站在那兒。

——————他坐在前方沒有放置餐點的主位上。

「啊————————對了,小田桐先生。」

晴宏本人卻不覺得太早喫晚餐,或者把廚房鎖上有什麼不對,他依然保持笑容。我的背冷汗直流,但是我不想對這些奇怪的舉動發表任何意見。

像是墓穴被開啓而湧出寒氣,

「因爲,死掉的魚太可憐了啊。只有它死掉,其他的魚兒卻還活着。」

他的笑容似曾相識。

「她的死應該和靈異現象無關,單純的自然死亡。可能死於心臟病發作或腦溢血,判斷死因就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了。真無聊,還以爲她的脖子上會有面包刀切出的傷口哩。」

他強調似地呢喃着。

蘭墨剛纔笑着這麼說。

那眼神說着絕不允許任何人否定。

——————家人們的笑聲。

非常扭曲的表情。

我聽着他們的笑聲,後退了一步,隨即又強迫自己停在原地。

很想看看門的另一頭到底有什麼東西。

「現在用餐有點早,但……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呢?」

繭墨一臉無聊地說着,寒氣竄上我的背脊,忍不住想朝她大吼,就在這個時候————

魚兒們用力扭着身體從魚缸滑落,白色的洗手檯捲起強烈漩渦,吸走所有金魚。砰地一聲,洗手檯的塞子被蓋上。

晴宏的手搭在門把上,滿臉笑容地轉頭說:

應該已經下葬的死者復活,動了起來。

晴宏走過身邊時,魚缸裏髒污不堪的水搖晃着。

帶着眼鏡的男人讀着報紙,不知是否讀到想看的報導而翻回之前的頁面。

我大概能理解眼前的光景是怎麼回事。

「喂、彌生,我的咖啡咧?」

晴宏聳聳肩後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笑容滿面,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沒來由的笑着。

晴宏滿臉堆笑,手掌指示着他對面的位子。那裏放着原本沒有的第六張椅子,我的心開始狂跳,晴宏緩緩地以手撐住下巴。

繭墨笑着繼續前進。要是被晴宏看見我們在這探頭探腦一定會起疑,但繭墨絲毫不以爲意。繼續走便來到玄關,門的另一頭有着強烈的夏天氣息,昏暗的玄關放着一個玻璃魚缸。

「——————會不會他奶奶不在家?」

讀高中的少女替麪包塗上果醬,紅色果醬滴在白色餐盤上。

他轉過身,給了我一個溫和的笑容。

「小田桐君,還記得嗎?你剛剛揹着我,在晴宏帶領下走進這間房子時,我雖然閉着眼睛,但一直仔細地聽着周圍的聲音喔。」

晴宏站在鎖上了的玻璃門前,手裏拿着鑰匙慢慢插入門鎖。

「先不要問原因,先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立刻出去!」

瞪大的詭異雙眼逼視着我,像是要強迫我認同他的感想。

繭墨踩着木地板繼續前進,沿着走廊筆直地走着,然後一一打開房門。放置鋼琴的西式房間、儲藏室……然後,我直接看到了那個。

「爲什麼……要扔掉金魚呢?」

晴宏靈活地拉開洗手間的門,首先看到的是洗手檯,接着是一面用膠帶補好裂痕、閃着光芒的破鏡子。洗手間的天花板上有幾隻小昆蟲旋轉飛舞。

但又突然停下腳步。

「爸爸,幫我拿那個!」

背上冷汗直流,房子裏只聽得見不絕於耳的蟬鳴。

『這門……被鎖住了。原來如此。』

「難道您迷路了?洗手間在這一邊喔,是不是覺得很難找?我剛來的時候也有點搞不清楚東南西北。」

*  *  *

說完,我才發現忘了和剛纔一樣使用敬語。晴宏低頭看着空魚缸,想了一會兒之後,好奇地歪着頭。

繭墨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不明就裏的我不禁屏住呼吸。繭墨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着我。

穿着圍裙的女人正和男人說話,她溫柔地笑着並拿起一個杯子。

連那些還活跳眺的金魚也一起被倒出來。

——————喀啦。

「啊!原來您在這兒,我找了您好久呢,小田桐先生。」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其中一隻已經翻肚。

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和我之前看過的有些微妙的不同。

晴宏說完便逕自走開,像是要帶領我前往洗手間。我看着他的背影,硬是吞下心中沸湧起的不安。

他和奶奶住在一起,帶陌生人進屋卻沒打聲招呼。

空空如也的魚缸被晴宏扔在腳邊,他臉上的表情讓人心驚。

——————咿呀。

「除了你之外,他有和誰說話嗎?」

我吞了一口口水,點點頭。看見我的回應,晴宏恢復了笑臉,之前那種天真的表情再度出現。他從我身邊走過,回到走廊。

————喀啦。

根本不可能迷路。

白布底下的臉孔充滿深沉的痛苦,僵硬的嘴脣還維持着微張的狀態,就好像死時的痛苦凝聚在她的表情上一樣。

不知爲何,他手裏拿着在玄關見過的,裝有金魚的魚缸。

讀國中的少女撥了撥短髮,不知說了什麼。讀高中的少女則立刻反駁妹妹的話,大家鬨然大笑,晴宏臉上也掛着開朗的笑容。

晴宏拿魚缸來洗手間做什麼呢?

繭墨這麼一說,我開始回想剛纔進屋的情景。我慌張地脫了鞋,跟在晴宏後方進入屋內,他說了一聲:請往這兒走之後,迅速地邁開腳步。

他像是在替我解圍似地笑着說,其實從有檐廊的房間到洗手間,真的就像他說的直直走就到了。

那是一間放着矮桌的小房間,地上鋪着棉被,有個人躺在棉被上面。房裏滿是蚊香的味道,躺着的人臉上蓋着整齊的白布。

繭墨靜靜地靠近那具屍體,還來不及阻止,她便迅速掀開屍體臉上的白布。

那人有着一頭白髮。

四把長長的刀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擺在那,填滿餐具間的空隙,互不交疊地擺放着,和平的餐桌上有着突兀的物品。

而餐桌旁的椅子上,上演着更離奇的一幕。

晴宏慢慢地走過去,坐在其中一個空着的位子上。

一隻翻肚的金魚浮在水面上。

——————喀嚓。

但是,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彷佛要代替餐點般,他的面前放着一塊空盤。

裏頭飼養着像是在廟會上撈來的小金魚。

還有,剛烤好的麪包與奶油香味。

在繭墨的催促下,我依言走到房外,一邊看着佇立在屍體前方的繭墨,一邊拉上紙門。就在我走出房間大約兩、三步的距離時。

整個廚房充滿早餐的香味。陶杯裏斟滿熱騰騰的玉米濃湯,大碗裏裝着美生菜與番茄做成的沙拉,盤子裏則是半熟的炒蛋與厚片土司,奶油漸漸融化在烤的微焦的土司表面。

像雷根糖似的紅色身體跟着水波晃動,下方還有好幾只金魚生龍活虎地游來游去,這就是剛纔被放在玄關處的魚缸。

盤子旁邊只有一把麪包刀。

我牙一咬,拉開椅子坐下,椅背靠到冰箱。

——————就在這一瞬間,紅色的文字躍入眼簾。

我忍不住回頭細看,冰箱上貼着許多便條紙,那個東西就混在衆多便條紙當中。白色的圖畫紙上用紅色蠟筆寫着某些字,但是,最後一行卻是用原子筆補上去的,帶有諷刺意味的文字躍然於紙上。

我再次轉過身,坐在椅子上的晴宏依然微笑着。

只有他沒加入大家的對話中。

我再度看着圖畫紙,讀了起來。

某地方住着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他們相處和睦,過着樸實的日子。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頊了缺口。

他們深深哀嘆着,淚水如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爲了讓家裏再次充滿歡笑,他們今天也一樣切着麪包。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請祝他們好運。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嗎?」

打壞?聽到這裏,我看了看餐桌旁的死者,

——————啪。

「很惡搞,對吧?的確是啊。但是我還是接受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燦爛的笑容重回他臉上。

失去家人的這幾個月,對他而言像是過了一百年那樣的漫長。

晴宏改用一種奇妙的眼神看着我,他的眼底閃着依戀的光。我曾經看過這種眼神,曾見過這樣瘋狂的光芒,會讓我有種被溺水者箝住脖子的感覺。

「這些東西…………真的是你失去的家人?」

我重新坐正在椅子上,看着晴宏。我和他在開心談笑的家人之間四目相對,他雙手交握,倔強地看着我,嘴邊仍充滿笑意。

「『主』跟我說,只要我能滿足他的條件,他就讓這些東西變成『真人』。」

————日……鬥!

他必須透過我的死亡才能得到幸福。只要我一死,晴宏便能重新得回『如球體般完美的完整幸福』。我彷佛看見了圖畫紙上的文字在眼前展開。

晴宏笑容滿面地拿起麪包刀。

「某天當我一回神,眼前的景象就變成現在這樣了。而我當時好像暈了過去,事件發生前後的記憶一片模糊,記不清楚;心中有很多疑問。我不知道家人爲什麼會死,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爲什麼只有我活下來……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類似的集體自殺事件,但不管我看多少相關報導,也找不出答案。一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爲什麼他們會死。」

————因爲,他最喜歡幫助別人。

展示着染血的餐桌,他朗聲說道。頗具張力的聲音迴盪在整個餐廳。

對我而言,這真的是我最不願意聽見的一句話。

「………………………………………………………………………………………什麼?」

「奶奶剛開始覺得很害怕,最後卻接受了這一切,也願意替我保守祕密……人類這種動物可以輕易地停止大腦的思考,好讓自己接受難以理解的異狀。」

晴宏諷刺地彎起嘴角,他一邊搖晃着椅子,一邊說下去。

晴宏的表情瞬間改變。

他的聲音再度混入正常孩子會有的哀傷,但是這種感覺瞬間消失,他百無聊賴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張開雙臂,如同介紹般向我展示眼前的『家人』。

我深呼吸,舔了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巴。晴宏依舊瞪着我,我看了一眼他家人的笑臉,又重新看着他,開口說道。

狐狸的話頗爲刺耳,我用力握緊拳頭,手指觸碰到掌心扭曲的傷痕。孩子在肚子裏轉來轉去,我吞下大叫的衝動,一邊安撫着孩子。

他撐着一把藍色紙傘,笑容滿面地觀察着我家的狀況。野獸般的眼神掃過染血的餐桌,他說:

兩名少女互相拿刀抵着對方的脖子,而男人和女人也一樣。

他奶奶打壞的應該是眼前的場景吧?在男孩否認他因此感到快樂的同時,『家人』便開始切割對方的脖子而死。

絕望的預感震撼了我,覺得不可以繼續聽他說,但是我動不了。就算我現在逃出去也沒有意義。

不必我說,你也猜得到那個『主』是誰吧?

晴宏緩緩地開始訴說,他冷淡地抓起一片染了血的美生菜。鮮血滑過葉子表面,在夏日陽光照射下,沙拉宛如被惡搞的食物樣品。他突然扔下菜葉,染血的菜葉就這麼貼在桌巾上。

就像是兩座用麪包刀搭起的橋樑橫跨在餐桌上。

像是人偶劇、普通家庭的場景。

這是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其實做得還不錯吧?這是我冷靜下來之後,他送我的東西。我拜託他還給我和之前一樣充滿歡笑的家庭,結果卻是這樣。我好蠢。真的太過分了。根本是在耍小孩啊!」

——————唰唰唰。

「…………拜託了,小田桐先生。」

——————哈利路亞。

「小田桐先生,你願意爲了幫我而死嗎?」

一個像是晴宏奶奶的人死在這屋裏。

接着,他們毫不猶豫地將刀抹上對方的脖子。

——————咿呀。

纖細的手指掐在脖子上,阻塞氣管。

晴宏懇求着,我倒吸一口氣,汗水從臉上滑落。強忍住胸口狂跳的悸動,我回想起過去好幾個因我而死的人與發生過的事件。

冷氣吹出來的涼風打在我臉上,血腥味掩蓋了早餐的香味。

爲了救人,人類願意犧牲到哪種程度?

「…………是狐狸吧?」

「你果然看見了。奶奶昨天死的,似乎是有點受不了這樣的鬧劇,所以大發脾氣把它們都打壞了。結果心臟有些承受不住就……其實,我也不希望見到奶奶繼續受苦,覺得很對不起她,所以她的死也許是件好事。」

「然後,結果就是如此。」

這個男孩的眼神如地獄般陰沉。

耳邊響起清脆的響聲,一回神,不小心弄倒一個盤子,盤子掉在地板上摔個粉碎。晴宏看着我,手裏抓着麪包刀,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拒絕他的要求,他的笑容將因此而崩潰。

晴宏念出最後一行字。我和他四目交接,那些死而復生的家人們則繼續熱烈地交談着。

「……………………什麼事?」

「小田桐先生,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按照『主』的指示在這裏等你。」

晴宏冷淡地說着,像是在談論其他人的事情,剛纔見過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但晴宏卻沒有參與家人間的對話。

奶奶死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

努力地吸進一大口空氣之後,我說。

語氣中充滿瘋狂。

不管我知不知道他說什麼,最終的結果也必定令人絕望。

「『如果你爲了家人的死而難過,我來讓他們起死回生吧。』」

「小田桐先生居然稱呼它們爲東西,真過分。雖然我也覺得它們是物品,但又不希望別人這麼說。不過……你也沒說錯,它們的確不是人,也只能這麼叫它們。」

「即使如此,一開始我還是滿開心的。非常、非常開心。因爲我又見到曾經失去的笑容,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她是怎麼死的?」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過去的悲劇再度上演。

——————沉默降臨。

晴宏和我同時說出口。他露出一個深沉的笑容,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孩會有的表情。

刀刃前後滑動,不停切割開脖子上的肉。

該做到什麼程度纔夠?

「————但是,當時我遇見了他,遇見了『主』……」

那隻狐狸果然這麼說了。

看着這慘絕人寰的命案現場,我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

椅子發出摩擦的聲音,晴宏挑釁似地笑着。

家人的笑容重新回到只有他一人生存下來的餐桌上。

我一直認爲我該爲了某人而死。

「『主』說,小田桐先生一定會答應我。」

「小田桐先生……我知道,不該要求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幫忙。」

「沒錯。是一隻狐狸,身邊還帶着一個全身雪白、娃娃般的小女孩。當我回過神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那是絕望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唯一沒有笑意的是他的眼神。

晴宏瞪大雙眼怒吼着,接着又捧腹大笑。他邊笑邊像突然斷了線似地往後倒,椅子劇烈搖晃,晴宏繼續說:

就算他不說,我也知道那是誰。

「…………其實,一開始看到他們還滿開心的。」

下一秒,原本靜止的人們又開始動起來。四隻手陸續拿起盤子旁的麪包刀,長長的刀刃閃爍光芒,他們伸長了抓着刀的手,身體微微向前傾。

沒多久,『家人們』便靜止了,他們一個個趴倒,動也不動。

但是,對他而言,只要能擁有作工精美的『仿製品』,就能得到幸福。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隨即又恢復成原本平穩的語調。他的聲音裏沒有悲傷,就像是早已遠離了那些傷痛。

——————嘰。

晴宏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有如活了一百年以上的老人。他傾斜着椅子,眼神疲憊地望着天花板。

「——————你這樣,快樂嗎?」

「——————不,一點也不快樂。」

一切靜止在這一刻。攪拌咖啡的動作停止,抹奶油的刀也不動了,翻閱報紙的聲音沒了,笑聲也消失不見。靜止不動的家人們面無表情,肌肉僵硬的模樣就像是用賽璐珞做出來的人偶。

他緩緩地拿起桌上唯一干淨的麪包刀。

長長的刀刃,如處刑者手上的斧頭般閃閃發亮。

——————哐啷。

「——————我拒絕。」

他低低地說,話中透露出沉痛的哀傷。

接着將手裏的刀抵在對面的人的脖子上。

就算我死,讓晴宏完成條件,狐狸給他的家人也還是『仿製品』。現實生活中的家人並未死而復生,仿製品不過是拿來安慰晴宏用的東西。

給我果汁好嗎?下次放假的時候去旅行。我想說關於鄰居的事。對了,我們學校啊。最近好像有個可疑人士出沒喔。聽我說嘛,就是那個啊————

快要呼吸困難的我努力擠出答案。

血液伴隨可怕的聲音噴灑在沙拉碗裏,翠綠的菜葉上滴着紅色的鮮血。土司被染成紅色,炒蛋也是。他們以接近機械化的動作互相割着對方喉嚨,我與晴宏靜默地看着這一切。

不聽他說等於直接拒絕他。

桌上的麪包刀只有一把還維持乾淨的樣貌。

眼前的男孩已經不是正常人。

晴宏倏地低下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震驚的表情讓我胸口一緊,可是我真的無法答應。

絕對不可以。

「…………………………………………………………………………………………你說什麼?」

我不能答應。

「有個人還等着我去救她。不管發生什麼事,在救出那個人之前,我絕對不能死。而且……我、我…………不能爲了別人而死。」

我必須救白雪。絕對不可以背叛爲了我而奮戰的白雪,如果我的死會造成白雪的死,那我將繼續保護好自己的生命。

何況,我原本就不可能爲了誰而犧牲自己。

以前不會,將來也不會。

我只是覺得人活在世上,就必須試着幫助別人。

我接受了肚子裏的雨香。而在往後的人生中,我也將繼續救助和我有關的人。這是一種剛愎自用、自我滿足的想法,我只不過是想得到被救助的人的稱讚,藉以撫慰自己。很多人因我這種自私的想法而犧牲。

——————即使如此。

「日鬥可能聽不到我說話,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就算我……就算我真的是個該死的人,也不打算因爲這麼顯而易見的陷阱而犧牲性命。就算我的死能夠拯救一個人的心,我還是……」

不能將這條命拱手讓人。

晴宏的臉孔微微顫抖,我看着受到衝擊的他,繼續說道:

「而且,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復活的。」

死者不可能復活,而悲劇不可能改寫結局。

人們所得到的絕望不可能用欺騙來掩蓋。

完全斷絕希望,和新的絕望有何不同?

所以,我……

「很抱歉,我幫不了你。」

『主』給你的第二個提案。

「抱歉打擾了。雖然有點突兀,但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她是一個只會嘲笑人類的慘劇、並以悲劇爲樂的女人喔?

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這樣吧,還有個折衷力案。」

一個又大又紅的圓形影子。

「剛纔你們說的話我在走廊上全聽見了。真是有趣呢,偶爾在旁邊觀察也不錯,輕鬆又簡單。」

彷佛用麪包刀刺向喉嚨似的。

緊閉的門發出巨大聲響左右搖晃,門不知何時又上了鎖。下一秒,鑲在門上的毛玻璃映照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繭墨斬釘截鐵地說。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你騙人!」

我在腦海裏整理了當時的狀況,並想起那對姊妹——彩與綾。

臉上完全是一個普通孩子會有的困惑表情。

繭墨露出一貫的笑容繼續說下去,站在她前方的晴宏渾身顫抖。

漫長的沉默過後,晴宏才吐出這麼一句。從他的聲音能聽出毫不造作的困惑。他伸手撫摸了自己的臉,染了血的手觸摸着臉上的皮膚。

哀嘆着的是「他們」,而主所施恩的對象也是「他們」。

晴宏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臉,手指確認完五官的形狀後,緩緩離開臉頰。

「——————你、到底是誰?」

「看樣子偶爾得學一下雄介的作風。」

我想救白雪,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她。

晴宏笑道,我用力握緊拳頭。

「你醒來的時候記憶模糊不清,爲什麼呢?他們爲什麼會用這麼愚蠢的方式自殺呢?還有,爲何你醒來的時候,狐狸就在你身邊?」

「……………………………………………………………………………………………………嗄?」

「不,我沒有說謊。你看看那張圖畫紙。」

他們深深哀嘆着,淚水如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我曾聽過一模一樣的問句。

「——————你、騙人。」

殺了繭墨阿座化?

「因爲,你——————」

咚咚。白皙的手指敲打着紙上的紅色文字,繭墨語氣平淡地敘述着裏頭記載的故事。

如果現在的狀況和當時一樣,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繭墨闔起靠在貭上的紙傘,紅色的影子消失,她仔細地盯着晴宏瞧。

晴宏的聲音顫抖着,眼眶迅速泛淚。淚水不停滑下,形成幾道水流,幼小的身軀不停發抖。望着睛宏的變化,我倒吸一口氣。

「這次死了四個人,只換回一個生還者。」

某地方住着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手指在臉上畫出一道血跡,他茫然地不停摸着臉。

「你不是很討厭她?她活着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着手中獵物的野獸。

他們相處和睦,過着樸實的日子。

被收起來的紙傘畫出一道弧線,繭墨用力將傘敲向桌上的碗與餐具。玻璃破碎聲響起,繭墨手中的傘尖筆直地指向晴宏。

很難拉開的門就這麼向前倒,門上的玻璃摔得粉碎。穿着厚底靴的繭墨一腳踹開玻璃拉門,走了進來。她什麼時候換了這雙鞋?穿着像軍靴的鞋子,繭墨踩着碎玻璃前進,背後綻開紅色花朵。

——————咿呀。

天秤的一邊是生還者,而另一邊則是死者。

——————並不是「他」。

在那個被封閉在大雨之中,猶如棺材的房子裏。

「…………我是誰?什麼意思?」

*  *  *

「——————就是你。」

自己的路請自己走下去。

晴宏的語氣突然變得很粗魯,他撿起麪包刀,用力咬着下脣。我站起身並向後退一步,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他要罵就讓他罵,我無法反駁,也不會改變心意。

「仔細聽好了。」

「——————咦、咦?」

麪包刀掉在地上發出聲音。晴宏面無表情,身體僵硬,他的臉如同不動的人偶那般凍結了,張大的眼睛顫動着,眸中略爲溼潤,如鏡子般映出我的身影。

————他的反應不太正常。

————繭墨阿座化。

一個是心靈受創的女孩、而另一個則是——————

依靠渺小的安慰過日子沒有任何意義。

晴宏困惑地歪着頭。他會有這種反應完全正常,因爲繭墨的問題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我也不太懂,只能盯着繭墨看,她卻老神在在地微笑,繼續望着晴宏。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繭墨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晴宏雙眼圓睜,我也發覺到這個故事的矛盾之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大人真的有夠卑鄙。嘴巴上說得那麼好聽,真的遇到事情了卻不肯伸出援手,笑死人了!『主』跟我提過你的事,聽了讓人想吐,結果你的回應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嗎?好、好、好,我知道了。沒關係,無所謂。」

繭墨撿起圖畫紙。

「————真沒祧貌。話先說往前頭,我可不被小田桐君這種傢伙殺死。若要死,我寧願在森林裏被大野狼喫掉。」

——————你,到底是誰?

不知狐狸向晴宏說了什麼,他面帶微笑地對我低語。我茫然看着眼前這把麪包刀,閃亮的刀刃一塵不染,彷佛正無言地等候着我的回答。

繭墨突然坐在空了的椅子上,黑色裙子的下襬往上擠,如雲朵般包住了繭墨的雙腿。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之前坐過的位子,穿着絲襪的腿伸到臬上並交叉着,纖細的足踝染到桌上的鮮血。

繭墨再度看着晴宏,臉上出現常見的貓兒似的笑容。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現了缺口。」

「這個條件你應該能達成吧?小田桐先生。比起自己的命,別人的命對你來說根本微不足道吧?」

繭墨阿座化笑着呢喃道。

——————喀啦。

紅色的前端對準他。

————咔當!

他嘴裏傳出驚人的笑聲。

但對現在而言,這個問題應該是多餘的。

而且不管誰死了,剩下的人都必須活下去。

柔軟的肉片蠢動着,露出裏頭的牙齒。

「你早就已經死了,不是嗎?」

我曾聽她這麼問過。

耳邊傳來熟悉的輕浮語調,晴宏維持不變的笑容轉身。

「要是你不想自殺,就去殺了繭墨阿座化。」

就在我想對他大聲喊出我的回答時。

——————啪。

她低聲說道並鬆開手,圖畫紙就這麼掉下來。

下一秒,他的嘴脣扭曲。

不過,日本狼好像早就絕種了呢。

——————喀啦喀啦。

晴宏迅速開口,他輕視地看着我說:

晴宏忽然把刀扔在桌上,刀子敲在碗盤上向前滑動,血液因此飛濺開來,即將凝固的血滴灑在桌巾上。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她用一種王者俯瞰貧民的高傲態度對晴宏說:

紙傘美麗的顏色佔據視線,繭墨睥睨着餐桌四周的光景,頗感無趣的視線停留在冰箱上。她伸出手用力抽掉圖畫紙,看着紅色蠟筆所寫下的文字。

他五官扭曲並大叫。

出乎意料的發言衝擊着我的耳朵,我詫異地張大雙眼。

隨便一想就覺得漏洞很多,原本感情很好的家人竟然一起用異常的方式自殺,怎麼可能毫無理由就自殺呢?拿麪包刀互相割開對方的喉嚨,這種自殺方式未免太戲劇化,最重要的是,爲何狐狸會出現在那裏?

悲傷這種東西,只有感受到悲傷的本人才能承受。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她跑到哪裏去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原來如此。」

「狐狸總是提出不公平的交易。很顯然,它現在的交易價碼已經較以往提高不少,最近的集體自殺案件未免太引人注意了。」

手與臉之間黏着某種東西。

——————滴答。

白色的肉延伸出一條細線。

他的臉剛始崩解。

「啊、哈哈…………哈哈哈。」

晴宏突然放聲大笑,但是他的笑聲聽起來跟哭聲沒什麼不同。

他又哭又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搞的、這…………怎麼會這樣?」

碰!

他用力敲打桌面,剩下的餐具晃了晃,接着掉在地上。瓷器破裂,土司與奶油甩了出去,混着炒蛋的鮮血濺滿地板。

晴宏顫抖着抬起頭,環視已經不動的『家人們』,困惑的視線掃過擺放在桌面上的四把麪包刀。

他不知所措地低聲說道:

「如果我真的死了…………爲什麼……」

晴宏看着母親的臉、父親的臉以及兩個姊姊的臉。

但是,這些只不過是和真正的『家人』極爲相似的人偶。

他看着面無表情的人偶,伸手觸摸人偶的傷口。

他那即將融解的手摸着二姊的喉嚨。

「———————爲什麼!」

晴宏哭着問,但是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

繭墨微微聳肩,低聲道:

她還沒聽見我的答覆。

嘴上說着這一切很可笑的晴宏忍不住痛哭流涕。臉上垂下幾條肉塊,在地上形成白色肉團,晴宏開始否認自己的存在,讓小小的身體持續分解,

——————殺了繭墨阿座化。

當事者經歷了什麼樣的哀傷,聽了什麼樣的甜言蜜語而中計,我們一無所知。

「………………真可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我的感覺、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仿製出來的東西啊……」

夏日陽光照耀着早餐的餐桌。—髖毯漸激的光腺,宣告着夕陽的到來。

除了回問他,我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肚子裏的孩子轉動着身體,對於晴宏軀殼的崩解,我們似乎只能在一旁看着,別無他法。

「小田桐先生……」

強烈的難過充斥胸口,肚子嘶地一聲開始裂開,但是我所感受到的難過只不過是僞善。我只能沉痛地接受現狀。

晴宏的視線慢慢移至我身上,用一種做夢般的口吻呼喚。

「唉——————我好想大家。」

說完最後一句話,晴宏的身體完全崩解。椅子上只剩下一堆肉塊,夏日的陽光照射進來,在早餐的畫面中已經沒有任何活人。我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圖畫紙。

「——————什麼事?」

晴宏如斷了線的人偶跌坐在椅子上,似乎接受了自己已經是個死人的事實。他的五官逐漸融化崩解。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嗎?

——————咿呀。

「嗯、我懂,我明白……」

也因此導致這場悲劇。

只知道這家人必定擁有深切的痛苦和無可救藥的愛。

「我、真的很難過……」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血肉融解後剩下骨骼的手在空中抓着,最後連骨頭都風化爲散沙。失去了雙手的晴宏依然拚命地表達着。

這句話,應該是晴宏的怒吼吧?對那些不會跟他說話的家人絕望的,晴宏的悲鳴。

我是如此難過,但想不到我自己也已經死了,連我自己也是仿製品。

因爲,我救不了晴宏。

「是啊、你說的沒錯…………你們的確不可能知道……是啊、哈哈……」

——————啪嚓。

「誰知道呢?你是怎麼死的,還有你的家人是如何踏進狐狸所設下的陷阱————我們不可能知道這些事。」

聽了他的話,我只能點頭回應。於是,晴宏眨了幾次眼睛之後,像是放棄一切似地閉上雙眼。一滴混合着肉絲的眼淚自他眼裏滑落。

椅子有些不穩,但依然能支撐住晴宏的身體,晴宏語音顫抖地說道: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臉部肌肉入流出的淚水般滑落。

我用力握緊拳頭,繭墨則不發一語,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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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正在閱讀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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