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Ⅱ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9萬 字

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隨心所欲。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會聽別人的意見。

我的生存方式,就像一隻高貴而任性的貓咪。

我不會討厭自己,不會喫正常的東西,不會自己奔跑。無聊了就會尋求悽慘的事件。

每當小田桐君回想和我在一起的時光,都充滿了怨恨。

我把他當成肉盾,害他肚子被捅,還會利用他的滿腔憤怒。

我總是把他當成棋子一樣耍着玩,而他還是衣服無可奈何的樣子呆在我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可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可能永遠延續下去。

不論他在哪裏醒來,我都會在他身邊,然而這樣的日子終有盡頭。

我早已確信,這樣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樣自然。

繭墨阿座化和小田桐勤,終有分別的一天。

他無法理解我,我不會聽他的意見。

但他大概也不會聽我的意見吧。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小田桐勤,無法理解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不會聽小田桐勤的意見。

我由衷地覺得他很愚蠢。

然而,我知道這份愚蠢彌足珍貴。

* * *

「弄好了哦,小田桐。她暫時應該會安靜下來吧」

日鬥這麼說着,鬆開了我的手。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醜陋隆起的傷口下面,雨香跟原來一樣睡着了。突然間讓她醒過來讓我很擔心,看來她平安無事地鎮靜下來了。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望了望周圍。

定下期待着,繭墨阿座化或許就是這樣的存在。

與此同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進耳朵裏。

他的話一針見血,讓我禁不住發出呻吟。我心服口服,這一切都被定下給看穿了。我完全想不到合適的藉口,一時間把視線轉向身後的日鬥,然後開口說

不知日鬥都知道些什麼,竊笑起來。看到他的樣子,我皺緊眉頭。儘管他說的話十分嚴肅,但他表現得很愉快。日鬥就像演戲一樣,張開雙臂

「…………………………咦?」

最關鍵的是,繭墨家的圍牆,應該在上次被完全被壞過一次纔對。

但是,這堵高牆聳立在眼前,就像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我把手指放在牆上,又捏緊拳頭敲了敲表面。儘管用塗料僞裝得很舊,牆體卻是新築的。看上去像土牆,其實應該是混凝土吧。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是圍牆,是遮掩之物。

好吧,我就賭一把。我同意兩位前往異界,但有一個條件。

繭墨阿座化還活着,不需要爲她舉辦葬禮,更不需要什麼衣冠冢。但是,狐狸竟然打算在裏面過一輩子,既然如此,我就完全沒理由不去破壞它了。

對此,我無法反駁。我想把繭墨阿座化奪回來,但我不希望今後再次出現犧牲。我們在兩條平行線上。而且,只用理性去看待這個問題的他,正確性無與倫比。只要紅衣女子滿足於繭墨,就不會再有犧牲。如果犧牲一個人能夠防止今後的災難,那麼就應該按捺住私情。但我不會這樣——我開口說道

繭墨酷似第一代。按你的說法,繭墨家應該早就得到解放了。

人就像花瓶一樣,身體被貫穿,花把頭蓋骨頂開,從裏面滿溢而出。小鳥的紅花瘋狂地喫掉了人和大屋,毀滅了本家。在那之後過去了很久,受害者的遺體怎麼說也應該回收完畢了吧,但我現在感覺簡直就是在望着一具搭着布的屍體。定下爲了築造這道牆,究竟投入了多少人力呢?那絕不尋常。我皺緊眉頭,同時又注意到一件事。

被他一問,我不禁啞口無言。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考慮過具體要去哪兒。日鬥露出喫驚的表情,但他出乎意料地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講

你有能帶我去的地方麼?

「……不好意思,我確確實實把房子給掀了」

「啊,不好意思,房子我是給掀了。先問一句……你是定下?」

『縱然是異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時刻監視着自己胎內的每個角落』

『爲什麼你能夠這樣斷定?要把當代繭墨阿座化算作人類的話,她的存在實在太扭曲了。她的存在比起人,更接近鬼。在沒有比她更合適的玩具了』

『………………………嗯,沒關係』

繭墨本家裏面,藏着某種東西。然後,那副慘狀,我曾目睹過。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將意識拉了回來。我將紅衣女子那望眼欲穿的聲音從腦子裏驅趕出去,將意識集中在定下說的話上。

『果真如此啊。無法容忍女人的死,去黃泉國迎接……這是從伊邪那岐的時代起就有的慣例呢。恕我冒昧直言,要是把她帶回來的話,我等會傷腦經的』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牆體左右延伸,在視野的兩頭成鉤形彎折,高度怕是有成年男子的兩倍。上面是角度很大的屋檐,就像防老鼠用的那種。打着鉚釘的大門緊閉着,到處都找不到內線電話或者門鈴。這個模樣,讓人聯想到的不是城堡,而是監獄。儘管乍看之下不太明白,但這個情景顯然不正常。

「嗯,我們要去。我,我們要去把繭墨阿座化接回來」

「不要擴大解釋。我可沒說讓你享受這種事情」

『要去的地方,日斗大人知道。如果可以,希望您將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解決掉』

她真的是單純爲了破壞而想要玩具麼?

感覺他的表情,果真有幾分愉快。然後,他開開心心地宣佈

『俗話說得好,殺一濟百。如果犧牲一個人能夠避免今後成百的犧牲,我會選擇犧牲一個。將會被帶走的女孩,是我們的族人,你這個局外人沒資格評論我們的做法。你也站在我們的角度,考慮考慮養育活祭之的那些人的感受吧』

「總之,先去我的公寓」

來到繭墨本家,我驚訝不已。眼前聳立着一圈又高又長的土牆。

「什、這是真的麼?你認真的麼?」

「剛纔我還在本來是屋頂的地方看着藍天。牆也沒有了。總之全都破壞了」

如今,我可能正在前往地獄。但是,我一旦猶豫,就會停下腳步吧。

我環視周遭,那些魑魅魍魎還都在那些一片死寂的房子裏沉睡。身爲改革派的定下害怕這些傢伙隨着繭墨的歸來而復活,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繭墨不承認自己是神,即便老頭子們想高舉她的大旗,繭墨自己應該也會拒絕。不管她回不回來,已經弱化的本家應該已經沒辦法翻身了。

『好久不見,小田桐勤先生』

「………你知道麼?」

『那個,突然聯繫多有打擾,我現在沒辦法正確的掌握情況……聽說您去找繭墨日斗大人之後,好像還把房子給掀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認爲我們會去哪兒?」

『去接阿座化大人』

「這是繭墨日鬥和小田桐勤的」

『真的麼?損壞規模如何?』

定下用認真的態度做出了肯定。可是我無法理解,一口咬定我們所作所爲是愚蠢之舉的他,爲何會給出這樣的提議。我感到困惑,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但是,他沒有等我回答,接着往下說

換句話說,定下希望繭墨阿座化不被弄瘋不被弄壞,永永遠遠地去做紅衣女子的玩具。

『能夠永遠地盯着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聽說從異界回來之後,您胎內的鬼暫時沉睡了。這次來找日斗大人,而且讓鬼再度醒來,也就表示——————您準備過去麼?』

『……那損傷相當嚴重啊。這可麻煩了。您覺得保險能理賠麼?』

繭墨在精神力凌駕於常人。她和其他的女孩不同,應該不會三下兩下就被玩壞。只要繭墨還是紅衣女子的俘虜,繭墨家就不用獻上新的祭品。

「不需要擔心來自上方的視線哦,小田桐。這裏在主要航線之外,就算能看到,人的本能也會迴避這個地方。人的大腦會自動用符合常理的情景去替換記憶。不過,誤闖進去的人就不好說了呢。畢竟那樣的話,就無法從自己周遭的情景以及眼前的怪異之上移開視線了呢。儘管人們出於本能的討厭這個地方,但若是有人因此感到好奇而偷看裏面的話就麻煩了」

話音剛落,電話便掛斷了。我茫然地望着手中的手機。感覺這個行爲是在告訴我,繼續說下去也是白費脣舌。我閉上眼睛,回憶提議的內容。作爲條件來說,算是出格的好。但是,他的話語之中飄散着難以拭去的不祥與殘酷的氣息。我是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呢。我睜開眼睛,向日斗轉過身去。但是,還不等我找他談,警笛聲便響了起來。街上的居民應該將小山上面這塊地方當做了不可侵犯的領域,但剛纔那陣驚天動地的破壞,還是讓他們忍不住報了警。門衛應該會抵擋一陣,但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我決定把事情放在後面再說,邁出腳步。這一次,日鬥也跟着我邁出腳步。他望着我和我手中的手機,意味深長地彎起嘴脣

『我等認爲,當代繭墨阿座化或許會是最後的祭品,能夠成爲永遠解開繭墨家的詛咒。所以,爲了繭墨家的安定,必須讓她永遠留在異界』

他的敬語已經不成樣子,開始怒吼。從他的言語中,可窺近似瘋狂的憤怒。

『————————————您,用鬼了?』

————————嘎啦

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哦。

「………………嗯,沒錯。我是拜託肚子裏的鬼……我的孩子把房子破壞掉的」

『非常抱歉,在這方面我並不是特別擔心。我等所畏懼是紅衣女子。阿座化大人一旦回來,紅衣女子勢必會再次行動,索要祭品。到時候受害的可是我們。而且……我要是這麼說,想必您會動怒吧』

我打心底裏覺得,那種東西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好了。

「離開是無所謂,不過,我們準備去哪兒?」

在那之後,我們立刻準備走下瓦礫之山,可是我才走幾步便因爲失血而當場倒了下去。日鬥一臉茫然地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幫我堵住了肚子。如果他不幫我堵住肚子,我恐怕會失血而死吧。現在想來,把雨香放出來的行爲確實太輕率了。那個時候,我已經把日鬥惹得火冒三丈,他很可能會若無其事地對我見死不救。但是,我不顧風險,想都沒想就選擇了破壞房間。就像以前拜託白雪,把嵯峨家大屋裏的松樹推倒事一樣。

繭墨家的院地很寬闊,無法堵住的上方空空蕩蕩。在飛機上應該能輕易地看到裏面的情況吧。這樣一來,造這麼高的圍牆又究竟意義何在?當我想到這裏的同時,日鬥來到了我的身旁。他用拳頭輕輕敲打牆壁,然後朝我轉過來,回答了我的疑問

繭墨日鬥用狐狸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拜託日鬥帶我去異界的表層,但我並沒有去考慮必要的步驟。如今,我讓思考運轉起來。首先必須找到可以使用的裂縫。

「難得我們達成了合作關係,只要向我許願,現在就能打開裂縫吧。不過,我的超能力是紅衣女子借的,我不建議通過我來打開異界。如果不介意向敵人暴露我們的行動,那就無所謂了,不過那麼做的後果,不用想也清楚」

「……我想大概不行。這個樣子除了人爲造成,別的都說不通呢」

「你們…………你的良心都餵狗了啊。虧你敢直言不諱地對我說出這種話」

我頓時感覺腦袋從側面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就像觸電了一樣,明白定下的想法。紅衣女子爲了慰藉自己,將歷代繭墨阿座化逼至死境,擄到異界。被紅衣女子玩弄的靈魂,立刻就會被玩壞。所以,她的渴望永無休止。紅衣女子想要的,是能夠永遠地盯着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沒錯,這在某種意義上屬於異常情況呢。小田桐,眼下便是各類故事中約定俗成的一幕」

「我知道啊,最讓分家頭疼的不會是別的,只有那個。原來如此……既然能夠去禁止進入的地方,倒也正好。不過,情況相當糟糕哦」

『您說的非常對,然而您要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我仍舊無法苟同。我們不能保證,本家那樣的犧牲不會再次發生。不過,我等縱然勸阻,兩位還是打算去異界吧。我等實在不想與日斗大人爲敵』

————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周圍一片狼藉,我們仍舊站在瓦礫堆成的山上。雖然鬧出了拆掉一整間房子的巨大動靜,周圍的房子還是沒有動靜,每家每戶都緊閉着窗戶。儘管這種反應很不正常,但我現在爲此感到慶幸。

我感到一陣昏聵,肚子裏的孩子在蠕動。我把手機咯吱作響,擠出因憤怒而發顫的聲音

「是定下的委託麼?」

最後,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他最終改變主意,但他似乎決定幫我了。事情是我自己提出來的,我卻還是無法對他的回答抱百分百的信任。不過,日鬥不僅宣稱要幫忙,還幫我堵住了肚子,他應該是真心打算幫我。這樣一來,就有希望能去接繭墨了。我緊緊地握住右手。

我瞭解繭墨,繭墨絕不會迎合自己看不順眼的東西。用不了多久,紅衣女子就會厭倦繭墨,把她弄壞吧。我回想起紅衣女子傲慢地笑着的樣子。她遲早會毫不留情地把繭墨弄壞。但是,我對這樣的行爲產生了疑問。我再次反思曾在異界思考過的事情。她爲什麼尋求能夠永遠與她相互歡笑的存在呢。

與其這樣,還不如一直被活神束縛着。誰想去養育那種可憐的女孩啊。

『嗯,正是。剛纔一直在開會,然後接到了緊急通報。女侍做過說明,但我怎麼都不得要領,於是就直接打電話給您了』

「定下,既然如此,那我反倒要問你了。爲什麼第一代繭墨阿座化被玩壞了?」

『我知道,我等的做法做只是將問題往後拖。但是,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更加不可取。就算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她還會被再次抓到異界去吧,而且可能還會引發新的災難。兩位如果執意要將繭墨阿座化帶回來,那好歹先把補償給付了。如果是這樣,我等也能夠提供與異界相連的地方……這是兩位所需要的吧』

這個時候,附近的瓦礫崩塌了。我連忙抬起臉,只見那位女侍似乎摔倒了,正緊緊地抱着一張折斷的桌子。她在爲我帶路時給人一種毫無感情的感覺,可現在已是蓬頭垢面。我不禁注視着她瑟瑟發抖的肩膀。下一刻,她毫無預兆地抬起臉,與我四目相會。隨即,她的臉變得像女鬼一樣可怕。我根本來不及解釋我不是在瞧不起她,她抓起了什麼東西向我刺過來。我條件反射地護住腦袋,可是什麼都沒有朝我飛過來,於是我睜開眼睛。女侍擺着極不開心的表情,朝我遞着手機。我連忙接過去,放在耳邊。

這雖然這是一根細細的蛛絲,但它毫無疑問是伸向地獄的蛛絲。但是,我所得到的並不是逃離地底的方法,而是下去的方法。要順着蛛絲回來,恐怕極其困難。

「我確實知道要去哪裏哦。那是個充斥着可怕怪異的地方。他希望把那個解決掉是吧?那就幫他這個忙吧。真有意思,我跟你也會接受委託,這種荒誕無稽的日子竟然也會來臨。你就好好努力,保住你那條小命吧。然後,我就像妹妹君那樣,像你說的那樣,盡情地享受吧」

日鬥完全沒有理會我說的話,抬起臉,望着藍天。

「怎麼了,日鬥。一直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快點離開吧」

難不成,他要要求我賠償?很不巧,我的存款連輛車都買不起。能賣得出價的就只有內臟了,我該怎麼辦。在我苦惱的時候,定下改變了語調。

定下沒有繼續往下說。他似乎下不定決心,沉默了許久。我豎起耳朵,等待他繼續往下說。最後,他開口了。最先是嘶啞的呼吸聲敲擊鼓膜。

而這道牆就是防止側類事情而進行的措施。地獄之門,當然要堵上。

「不好意思了,定下,這我辦不到。小繭也撐不了多久的,這種方法不會持久」

和繭墨分開的那個大樓夾縫怎麼樣?那個地方應該還堆積着紅色花瓣,雖然或多或少應該少了一些,但至少保有一兩個裂縫吧。可我轉念一想,又皺緊眉頭。我在異界最深處,我在自己創造的避難所裏聽到過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

定下很肯定地說道。聽到堅定的口吻,我點點頭。我早已料到他會反對。

聽到我的說明,定下嘆了口氣。我一邊聽,一邊思考他爲什麼說那些話。

我搖了搖頭,抓住剛纔塞了衣服的包,向前走,準備從瓦礫之山上走下去。但這個時候,我的腳步又停下了。來自周圍的無數視線向我刺來。房子裏面的人雖然保持着沉默,但都在觀察着我們的動向。我突然發覺,窩在房子裏的那些人都知道繭墨日斗的超能力。他有自身的意志,再加上別人的願望,就能辦到任何事情。大概外面那幫人在害怕自己也會跟這間屋子一樣被轟飛吧。但是,我們根本沒把繭墨本家的人放在眼裏。他們愛怎麼把自己關起來,希望怎麼讓自己的人生腐敗變質,都隨他們去。我向前走去,想要甩開那些銳利的視線。但是,我背後的日鬥一動不動。

* * *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只要解決我提出的一件事,我等可以恭送兩位。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我能夠前往異界的表層。但是,首先需要裂縫。那個時候是怎麼弄的呢?你們讓那條街異界化之後,原本容易與異界相連的地方暫時性地出現了裂縫哦。以前,我是從一個很冷清的神社裏的角落鑽進異界的。不過,現在就另當別論了。空間已經完全穩定了,繭墨本家也封鎖了。妹妹君的事務所周邊以及你公寓附近雖然還有紅花在飄,但應該已經很少了。就算找得到裂縫,大多數也已經閉合了吧。小田桐,你準備怎麼辦?」

「如果你擔心繭墨回來會讓本家復活的話,那就是多餘的了。繭墨自己應該會拒絕這種事。事到如今,分家的優勢已經不可動搖。我們要帶回來的不是繭墨家的活神,只是一位少女。我們並不打算阻止你們改革……」

在異界,對地點的監視有強弱之分。那個大樓夾縫,已經用來打開過異界,再從那裏走會很危險吧,應該避免使用相同的門。我暫時停止思考,抬起臉。現在稍稍冷靜下來之後,想到了一個不二之選。

這句話中蘊藏着針尖一般的鋒芒。我從他的口吻理解到,房屋的損失對他來說應該算不上什麼,另一件事纔是問題所在。定下雖然所屬分家,但同樣是繭墨家的一員。對鬼跟狐狸的超能力,他有更深一倍的理解。

我的提問讓定下倒吸一口涼氣。照理來說,他應該很輕易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儘管並非同一個方面,但繭墨的死同樣也給定下造成了混亂。既然紅衣女子還在繼續索求祭品,那麼第一代阿座化的靈魂就已經被弄壞了。當代繭墨阿座化與第一代如出一轍,應該免不了遭受同樣的下場吧。雖然繭墨接近鬼,但她只是個普通人類。她捨棄了近乎不死的軀體,硬是選擇作爲一名泯滅人性的少女而活。她在異界底層,應該沒辦法跟紅衣女人相互歡笑。

聳立在眼前的高牆,脫離了日本建築通常的規格。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我眉頭皺的更緊了。在各地綻放的紅花應該大部分都枯萎了纔對。這個地方的上空,紅色確實遠比其他地方要濃重。但是,小鳥襲擊本家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繭墨家已經進行了清理,而這也應該經過了充足的時間。我不覺得殘留在裏面的景象,如今還能夠稱作地獄。但是,定下的話在我耳邊再度響起。

如果可以,希望您將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解決掉。

我一邊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一邊把包放下,將手搭在門上。這裏除了我們,再沒有其他人。沒有人阻止我們。離開那個地方之後,我們坐上出租車,來到了繭墨本家,但是,車剛要開進平時能進的私人道路就被攔了下來。一身員工打扮的男子用手勢告訴司機禁止通行,於是我們又坐上另一輛車到達了本家。男人幫我們打開門鎖後,立刻上車離開了。在打着錨釘的門上仔細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着潦草的文字。那些看起來好像木紋的潦草文字,是一連串類似佛經的細小文字。雖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裏面肯定放着非常不祥的東西。日鬥就像爲我讓道一樣,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一邊笑一邊細聲說道

「沒錯,小田桐。裏面放着非常可怕的東西哦」

如果問我繭墨家的地獄是什麼地方,但我一定會回答這裏呢。

我一邊聽着他就像鼓吹一樣的話,一邊嚥了口唾液。我下定決心,向手掌中注入力量。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隨着沉重的傾軋聲,門打開了。霎時間,異質的空氣向我湧來。

帶着強烈腥臭的甘酸空氣溢了出來。那就像人呼出的氣,溫熱的感覺包裹我全身。然後,我對眼前的情景感到驚訝不錯,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定下所賭的就是這個。也就是說,他極其自然地想到了,死亡會將我們徹底收拾掉的可能性。所以,他纔給我們提供了幫助。然後,我還確定了一件事。

突然建造起來的牆和門,並不是圍牆。

那是封住棺材用的蓋子。

* * *

在紅花之中,滿是乾枯的骷髏。

「簡直是地下墓地」

這一幕的美,超越了我的理解範疇,我不禁呢喃起來。就如同天經地義一般,骨頭被留在了現場。這樣的情景,讓我想起了以前在外國的照片上看到的,整整齊齊擺放着遺骸的黑暗房間。但是,這裏又太荒涼,太開闊了。

周圍散亂着破碎的瓦礫,在上面,巨大紅色花朵正在怒放。

那朵花纏住了庭院裏的櫻樹,那些樹幹支撐着紅花。花的跟和莖化爲了大樹的一部分,將人的骨頭摻在裏面。無數顆骷髏被植物所覆蓋的景象,就像世界末日來過一樣。華麗而頹廢,甚至可稱爲滑稽而恐怖,甚至讓我萌生出「從外面真的看不到裏面」這種不着邊際的敬佩之情。

長着厚實花瓣的巨大花朵,已經超過了櫻樹的大小。

我無言以對,呆呆地愣在了原地。這個時候,紅色的花瓣在我眼前紛紛飄落。那好似漫櫻飛舞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小孩子的巴掌那麼大。在地面上蜿蜒的根就像蟒蛇,就像人類所不能及的巨型生物的一部分。這個地方,洋溢着生命的氣息,卻又籠罩在靜謐的死亡之下。骨頭上沒有一丁點肉,乾枯的程度顯得很是詭異。但是,地面上被血打溼,在上面映照出染紅的天空,以及慢慢飄過的流雲。

恐懼被驚愕壓了下去,思維跟不上了。我茫然地望着眼前這幕溼潤而又幹燥的景象。一切都那麼曖昧不清,令人毛骨悚然。除了這裏之外,我還知道其他類似的地方。在那裏,生與死渾然一體,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徹底錯亂了。現在也是如此。腥臭溫熱的風吹拂臉頰,然而卻猶如夏風一般乾燥。我無意間,毫無預兆地,萌生出一真懷念之情。

沒錯。這裏跟異界非常相似。

聽到這個響聲,我向藤簍內側窺視。白色和紅色的斑點充斥視野。

「——————喂,日鬥」

那個痕跡,就像是在切出長方形蛋糕之後留下的痕跡。而那個白色,就是奶油被刀切下去的時候給弄的吧。我一邊想着這種荒唐的事,一邊像一隻提高警覺的狗一樣,在建築物周圍繞了一圈,然後回到了正面。我一邊注視着門上糊的紙,一邊像若有所思的日鬥詢問

日鬥又聳了聳肩。套着白襯衫,什麼也沒放的肩膀上下浮動。

「這株花在播種的少女被殺之後,將留下來的屍體當做養料,最終還是繼續成長起來。花相互糾纏,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花,然而播種的少女已經死了,所以花的總量不會繼續增加。儘管境界線變得更加曖昧不清了,但異界沒有完全打開。另外在這個時候,定下放棄回收遺體,用圍牆將本家封閉起來,完成了避難工作」

竹製的傘柄,一部分已經肉化了。沒有生命和有生命的東西相互融合,乃是違反自然法則的情景。日鬥看到我繃緊的臉,聳了聳肩,然後咻地朝空中指去。

「就在剛纔,這個乘着風被送過來了哦,不過那時候你在發呆呢。這種事都沒有注意到,你心思究竟飛了多遠?我先奉勸你一句,最好不要沉浸在無聊的想法裏。被死者拖走會變成死者。這裏是敵人的領土,我可不想要這種沒意思的死法。要死沒關係,至少讓我選擇一下死在哪裏」

「嗯,似的……定下是跟我說,讓我解決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他說,我們只要完成這個委託,他就會爲我們提供與異界相連的地方……不過,根本不是提不提供的問題啊。這裏跟異界緊密相連,根本已經不能算裂縫了。他告訴我這個地方,本身就是帶路了,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報酬吧…………不過說實在的,這種事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原來如此……真厲害。這裏是『敞開』的,裂縫完全不能比呢。那株張大的紅花將這個地方半異界化了。你和妹妹君以前爲了防止分佈在三個地點的花綻放,喫掉了小鳥對吧?只要播種的少女消失了,花便會自然枯萎,這樣應該就能夠防止土地異界化了。然而,唯獨這裏不一樣」

我回答之後,將手中握着的腿放回到了藤簍中。然後,我抓起旁邊一隻腳,被截斷的位置還是一樣的,接着,我又抓起再旁邊的另一隻腳,進行比對。看上去斷面是一樣的,指甲的形狀也一致,應該不會錯的。裝在藤簍中的,全是一樣的腳。通常人只有一隻左腳,所以這不是真腳,不過是異界製造出來的假貨。不過問題在於,這種東西是參考什麼東西製造的。

日鬥沒有回答我的提問,他將手伸向敞開的藤簍,抓出一隻腳,然後向周遭望了望,發現了我的包,把包撿了起來。我見他把拉鍊拉開,似乎準備把那條腿塞進去,於是連忙把包搶了回去。

「那纔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不管妹妹君是死是活,你不去接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吧?不需要囉囉嗦嗦地爲你愚蠢的行徑去解釋。妹妹君的生死根本就無關緊要。我來到了這裏,所以這東西被送了過來。現在重要的事情只有一點。這所建築物也是因詛咒的影響而出現的。因爲詛咒的影響,許許多多的東西在繭墨家的院地裏被重現出來。小田桐,你就開心吧」

那個男人的決斷很迅速哦。對恐懼敏感的人,容易活下去。

「這種事對我來說倒是無所謂,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吧。肉被喫光,血被抽光的屍體,已經只剩下骷髏了。遺體被消耗殆盡了。花正在尋求新鮮的餌料。但是,你肚子裏有隻鬼,而我擁有超能力。雖說它現在華麗地綻放着,但只要擁有食肉野獸那種程度的直覺,就不會對我們出手吧。即便如此,我們只要稍有大意,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不得好死吧」

我再次邁出腳步。即便背對着對方,氣息還是沒有再次出現。即便現在轉過頭去,看到的也只有一片亂七八糟的空間吧。我不再去確認視線是什麼發出來的,邁步向前。

對了,記得他把這個地方稱作是繭墨家的地獄。

走了一陣子之後,我看到了一所形態相對保存完好的房屋殘骸。開着小花的藤蔓就像簾子一樣,從傾斜之後相互交疊的屋頂之間垂下來。日鬥從那裏穿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後,但我一揮開窗簾,指尖便傳來一陣蟄痛。我連忙把手抱在懷裏,只見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牙印。周圍的花就像在嘲笑我一樣,齊刷刷地抖動起來。但是,我的肚子剛蠕動一下,它們又都靜了下來。我撫摸肚子,向雨香表示感謝。然後,我小心翼翼地低下頭,穿過了窗簾。而就在此時,我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那位原型的左腳,應該被殘忍地截斷了。

「這裏的門會一直敞開着。本家被花喫掉之後,立刻就有繭墨家的人以及跟繭墨家的人有關係的人從這裏爬出來了。你應該在異界遊蕩了很久,但你畢竟是不久之前才被吞進異界的,裏面的人也不是全見過吧?那就是詛咒哦,那纔是詛咒啊。將這裏蠶食掉的那些人只要不被祓除,就會以自己的怨念爲食,繼續留在這裏吧。繭墨家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抱歉,不過啊,日鬥。小繭可不是死者」

「他說的詛咒,究竟是什麼呢?是指這些紅花麼?拜託我的話,我也不是搞不定這些花。但是,定下並不希望我那麼做。這些花已經沒有餌食了,儘管現在開得正盛,但遲早會凋零吧。他決定不求狐狸,讓它自然消亡。畢竟在這種情況下濫用超能力,就不能給本家做表率了呢。但是,有些東西就算花不在了也很有可能繼續留在這裏。那纔是新出現的詛咒」

日鬥沒有回答我,用雙腳腳尖點地,輕盈地跳上了連廊。

紅色的花瓣就像曾經那漫櫻飛舞一樣,不斷飄落。

「沒什麼好喫驚的。瞧,看看這個」

「日鬥,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明明是怪異發生的現場,卻完全沒有繭墨阿座化的身影。

「要小心點哦,小田桐……這裏已經是他們的地盤了。保不準我們就不會被輕易喫掉」

「怎麼可能滿意的了啊!我好幾次都差點喪命啊!咦?喂,日鬥。你爲什麼需要這東西?儘量說簡潔點。重複一次,說簡潔點」

在濃重的血腥味中,我忽然發覺了一件事。說起來,這裏飄散着的,並不是我所熟悉的氣味。巧克力的甜膩味道,僅僅殘留在了已經人去樓空的事務所裏。

斷面很粗糙,應該是用材質很差的刀具反覆前後割,耗費一番氣力才截斷的。僵硬的腳趾蜷縮着,但皮膚十分水潤,就像之前還是活的一樣,連毫毛一根根地都非常完好,然而從肉裏面卻散發着腐敗的臭味。這腳許多地方都相互矛盾,其實應該是異界的產物。當我想着這些的時候,日鬥不知爲什麼叉着手。他不是望着那些腳,而是望着我的臉,緩緩開口

瓦礫應該是被包了進去,插在地面上的無數木片就像纖毛一樣肉化了。在滿是肉褶的草原上每前進一步,噁心的觸感就會從腳底竄上來,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我的意識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拉了回來。我回過神來發現,鮮豔的深藍色在日鬥背後綻放開來。我驚訝地張大雙眼。那東西我印象深刻,那把深藍色的紙傘,是他自稱狐狸的時候撐過的。這裏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呢?在我問他之前,他轉過身來,歪起腦袋,用令人意外的平靜口吻,細聲說道

消瘦的手腕在空中突兀地彎折,就像被提線吊着一樣左右搖晃。一片紅色花瓣落在了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啪嘰

要是讓花繼續變多,後擴將不堪設想哦。畢竟那個花會喫人呢。

————————————嘶啪

但是,這裏根本沒有人類。

妹妹君不在這裏,不是轉轉紙傘三下兩下就能收拾乾淨的。

我朝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喊去。我這麼遲鈍都注意到了,日鬥不可能感覺不到那個視線,但他一語不發,繼續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漸發覺了一件事。日鬥稱這裏是地獄,他確實在異界裏親身經歷了將近百年的時間,但他不會將異界稱作地獄吧。他見過更慘烈的事情、人還有地方,甚至親手創造過接近地獄的慘劇。我感覺剛纔聽到的那個詞,意味更不一樣。我再次回憶他就像嚇唬人一樣說出來的話。

我一邊注意不穩定的立足點,一邊跟在後頭。越是走近,建築物的異樣就暴露得越多。周圍的建築全都變成了瓦礫,可唯獨這個房子完好無損。

隔着外緣的障子門,看不到裏邊。我慎重起見,確認了建築物兩邊的情況。在那邊,已經變成了單調的白色牆壁。外圍的白色不是塗料,而是用材質不明的牆壁堵上的。

就連那個味道,不久也會消失掉吧。

皮鞋鞋底浸入了紅色的積水。

即便能夠防止這種事,他們還是擔心那些見不得人的情況繼續留在現實世界。

這裏爲什麼會有這麼多這樣的東西呢?

「……小田桐,原來你對妹妹君怕麻煩不愛解釋的習慣,還是很不滿意的啊」

準確的說,那不是房子,而是將平房的一部分截取下來的。那東西毫無道理,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就好像是什麼人從大屋裏把這部分搬了起來,然後重新放在這裏的一般,很不自然。日鬥毫不猶豫地下到碗底。

———————————噠

我立刻抬起臉來。那是個非常熟悉的人體部位。但是,那東西擺成一列的樣子,實在很詭異。我閉上眼睛,將灼燒視網膜的情景壓了下去。隨後,再次啓動之前屏住的呼吸。腐肉的甘酸味道充滿肺臟。我明確地受到了衝擊,但也僅此而已,讓我放下心來。我閉着眼睛,思考起來。

日鬥帶着自嘲的意味彎起嘴脣,咕嚕咕嚕地旋轉紙傘,傘表面的紅色花瓣滑落下去。他把紙傘關上,然後打開。被彈開的花瓣在空中飛舞。

繭墨以流暢的動作,讓抬起來的那隻手動起來。他用手指做成了狐狸的形狀,手指做成的狐狸忙不迭地左顧右盼,下一刻,手指狐狸張開嘴,在空中咬住了什麼。日鬥緩緩鬆開手指,狐狸又變成了手。他就像在表達自己玩膩了一樣,聳聳肩。

帶着圓球的蓋子擺在一起的樣子,令人聯想到人抱着腳蜷縮起來的背影。惡臭是從藤簍中散發出來的。在這個房間裏,除了那些藤簍,再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人。我感到困惑。我們面前密密麻麻地擺着藤簍,但僅此而已。這就好像在表達「有意義的東西只有那些」似的,藤簍塞滿了整個屋子。日鬥一動不動,但就這麼傻站着也無濟於事。我下定決心,緩緩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藤簍的邊緣,傳來一種滑溜溜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快凝固的血沾滿藤簍。我就這麼把藤簍舉了起來。蓋子輕輕鬆鬆地打開了,我將藤簍垂直放在旁邊的箱子上,向後面倒了倒。

「咦?會麼?反正這些都是異界的產物吧,既然如此,拿來跟真東西做比較也沒有意義吧……算了,確實也很噁心,我也不是要看很久」

隨着不祥的預感竄上心頭,雨香在腹中蠕動起來。在我苦惱的時候,日鬥仍在繼續向前走,我也只好跟在後面。在眼前,聳立着一座好像人的舌頭一樣滑的紅色小山。我不記得繭墨家有這種隆起的土地。牆壁和地板順滑的起伏,是異界特有的現象,而這裏主要重現出來的似乎是地面。我們越過小山之後,前面成碗狀凹陷。

* * *

這個空間從剛纔開始,對於人類來說一直都是難以忍受的狀態,然而這種氣氛對於雨香來說似乎很舒服。

——————————————啪

「………………………………房子?」

在榻榻米上,密密麻麻、不留縫隙地擺着藤簍。

日鬥仰起頭,望着紅色的大樹,眯起眼睛。繭墨日鬥小時候應該是在繭墨本家度過的。這些屍體之中,也有很多他所認識的人吧。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哀傷的樣子。他以輕鬆的動作抬起了運動鞋的鞋底,紅絲粘稠地拉了出來,而中途又輕易地斷掉。

換而言之,異界會打開哦。受殃及的人下場一定很悽慘吧。

「不好意思呢,在你發呆的時候打攪你。不過,你最好還是稍微提高警惕吧」

令人討厭的是,我們受到歡迎了哦。

那些花死抓着屍體不放的樣子,雖然也讓人感到恐懼,但激發出來的更強烈的感情,是厭惡與憤怒。我緊緊地咬住牙齒,同時,日斗轉過身去,在本是繭墨家的院地,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情境中向前走。花和藤蔓就像取代了以前的建築物,在這片廣大的空間中繁殖。

日鬥這樣說着,聳聳肩。我向周圍掃視了一番。整面的紅色花瓣,很像豐腴的女人嘴脣,就像在嘲笑我們一樣,抱着骷髏齊刷刷地搖擺起來。

與此同時,孩子哭了起來。我轉向身後,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眼角閃過。

那些腳全都是從小腿截斷的。

——————————————————————————啪嘡

日鬥在我的身旁。然後,總在我身旁的人,不在。

類似的事情雖然勉強能夠做到,但缺乏經驗。總之沒辦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定下跟你說,讓你解開繭墨家新出現的詛咒,對吧?」

他一隻手拿着腳,轉向身後,然後用雙腳的腳尖輕踢連廊,跳下地面。只聞噗唰一聲,不知不覺間,外面的景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盤底的地面也積起了紅色的水。平坦的紅色地面就像刷了紅漆的板子一樣,花瓣嘩啦嘩啦地飄落到上面。這些花瓣,似乎是從那多巨花周圍的小花上面飄下來的。由於空間超過一半異界化,花瓣也實體化了。每當花瓣落在淺紅的積水上,就會泛起金色的波紋。

雨香興奮了,在腹中開始蠕動。同時,日鬥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大喫一驚,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連忙轉向身後。出乎意料的是,日鬥正擺着一張嚴肅的表情。

藤簍裏塞滿了煞白的女性的腳,就像剛捕上來的魚一樣。

「反正地方也等於是給我們提供了,我們大可無視定下的委託,直接去異界,但我不推薦這麼做。一旦被追上來,我們無法對抗。要使用這個地方,最好還是按照委託,先清理乾淨。然而,我跟你究竟能不能完成,還是未知數」

聽到日鬥所說的話,我回想起當時的狀況。爲了讓紅花枯萎,我們確實到處奔走過。我一邊緊緊地抱住左臂,一邊搜尋記憶,回想當紅花長成的時候所會引發的悲劇。當時繭墨坐在皮沙發上,這麼說道

「有什麼不好啊,小田桐。難道你讓我就這麼拿着人的一隻腳走路?人的腳可是很重的啊,徒手拿不僅費力,而且這個樣子實在太蠢了,這種事你就沒想過麼?」

「小田桐……你又磨耗自己了?感覺這話輪不到我來說,要是以前的你看到你現在的行爲,會怎麼想呢?你偶爾也這麼想想如何?這種情景,就連我都不禁望而卻步哦。你是怎麼了,小田桐勤?」

回過神來,我的腳步已經完全停下了。但是,日鬥沒有沒有止步,繼續前進。我連忙邁出腳步,然而霎時間,背後的視線又冒出來了。我感覺脖子就像被燒紅的針插進去一般,感受到銳利的視線。我轉向身後,但那裏還是沒有任何人。

「喂,日鬥,你爲什麼到這裏來?難道你一開始就知道這裏有座建築麼?你知道這左腳的主人究竟是誰麼?」

日鬥忽然抬起手,將沒拿腳的左手水平伸出。

她在我肚子裏天真無邪地笑起來。我回應她的感受,撫摸肚子。這個時候,我突然發覺背後有個氣息,連忙轉過身去,可那裏什麼也沒有。不過,那種被人盯着,就像脖子被針蟄一樣的感覺殘留下來。我不覺得這是我神經過敏,肯定有什麼正盯着我們。

那可不是天平傾斜那麼簡單的。在異界與現實世界的境界本就曖昧不清的地方讓花朵同時綻放,大量屠殺的話,現實世界會跟異界完全連接起來。

一股不安忽然向我襲來,我下意識地,無意義地向周圍張望。這個地方滿目紅色,但到處都沒有我所熟悉的色調。紅色紙傘,不在這裏。

迄今爲止,我好幾次差點被她的心血來潮給害死。因爲她的緣故,我總是面對那些殘酷的事件。但是,有她在我身旁,讓我不自主地感到安心。不論發生什麼,繭墨阿座化都不會改變。在充滿人的感情,激烈沸騰的大鍋裏,她的存在就好比一根絕對不會被沖垮的砥柱。她雖然總愛嘲笑別人的悽慘下場,卻從未被任何人的感情牽動過。

境界線一旦打破,花朵綻放的地區將被完全吞沒。

那個身影渾身斑駁,比小貓要大,比狗要小。如果說那個是人,在地上怕得也太快了。我眯起眼睛。剛纔那個究竟是什麼?可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很眼熟,好像知道那個來源不明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表面塗了漆的藤簍,在外界的光芒下油光水滑。

「事到如今,我不想去揣度妹妹君的意思。不過這樣正好,這些花瓣令人心煩呢,這東西就讓我利用一下吧。好了,小田桐,詛咒有兩個。你注意到了白色的影子吧」

這恐怕是異界因爲被吞進去的東西所造成的影響而變形,對某人的一部分經過複製製造出來的。想到這裏,我皺緊眉頭。我對抓着人的斷腳沒有什麼感覺,但我對我的這種心態實在喜歡不起來。我的精神磨耗,並沒有日鬥說的那麼嚴重。

在異界完全沒有距離的概念,我不知道常識在這個地方是不是同樣受用。要是貿然地到處亂走,很有可能連自己的方位都迷失掉。我連忙跟在日鬥身後,眼睛不去看周圍的情景,儘可能地讓目光向他的背影彙集。看着這個被塗成紅色的世界,我感到強烈的眩暈。我已經適應了異界的情景,但這個地方不倫不類,那些不倫不類的現實痕跡,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觸動我的神經。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便直接把手放在了障子門上,毫不顧忌地把門拉開。

嗖,那個身影瞬息間消失在了瓦礫之海下面。髒兮兮的白色殘影烙印在視網膜上。

「這就好比向異界與現實的夾縫之間獻上了大量的貢品。不會只是讓誕生怪異的異物發生轉移那麼簡單。存在於現場的東西,將全部被異界吞沒吧」

「哪兒會去想這種事!而且,爲什麼你會想到讓我拿?你先給我說說有什麼必要帶上這種東西。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相互協作的?不要什麼事情都一聲不吭,做些莫名其妙事。你是小繭麼!」

自己的黑暗面,如今要跟對自己露出獠牙,咬上來呢。

我朝藤簍中的腳指過去,日鬥似乎苦惱着什麼,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所以,縱然發生了異界半打開的情況,也沒有人被捲進去。

臭氣猛然才能夠裏面湧了出來。裏面溢出的味道,甘酸的味道,鐵鏽味,腥臭味,都比外面更濃重。這個氣味與外面的氣味,有着本質的不同。在血的其威力,混雜着被破壞的肉和脂肪的味道。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沾滿血的肉和內臟。我戰戰兢兢地爬上連廊,向屋子裏窺視。裏面很黑,但勉強能夠看到四方的影子。日鬥都把障子門打開了,卻沒有向前一步。不久後,我的眼睛適應了,於是我注意到他不是不往前走,而是不能往前走。

窗簾另一頭的情景,就像在胃裏面一樣。

然後,在水平的碗底建着一座異物。

怎麼可以讓血沾到裏面的東西。隨後,日鬥露骨地眉頭一縱。我對他這個表情,留有強烈的印象。他從剛纔起就一直在隱藏不開心的感情,現在終於表露出來了。這個表情變化,就像是狐狸面具裂開了一樣。他擺着那張不開心的表情,對我說道

他把紙傘舉起來,讓我去看傘柄。我直直地向傘柄看去,不禁啞口無言。

在此情此景之中,日鬥背對着我,低聲細語

他絲毫不知簡潔這個概念,一邊裝模作樣地說個不停,一邊邁出腳步。我抓起包,跟了上去。我們從碗狀凹陷爬上去之後,氣息再次在身後出現。我姑且轉過身去,還是不見任何東西,但能感受到有個氣息正蹲在瓦礫之中。那恐怕不是人類。跟人類比起來,那東西向我們投來的感情,實在太粗暴太露骨了。

一隻殺氣騰騰的動物,正盯着我們。

那視線,不時從我的背上移開。那尖銳卻又缺乏理性的視線,恐怕也在盯着日鬥。不知日鬥究竟察覺到了沒有,他沒有轉身,一直轉着紙傘。花瓣的紅色在身在色之上,也跟着一起旋轉。看到這一幕,懷念之情湧了上來。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繭墨阿座化。我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在用對已故之人的方式去對待關於她的記憶了。我覺得這不吉利,連忙搖搖頭。這個時候,日斗轉過身來,表情有幾分陰沉。他彎起嘴脣,細聲說道

「你倒還好,可我還有另一件事情必須去在意」

語焉未詳,他繼續往前走。

看着那柄旋轉的深藍色紙傘,我追了上去。

* * *

———唦、唦、唦、唦、唦

日鬥頭也不回,繼續向前走。

但是,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能進去。周圍的景色一塵不變,我已經不知道我們身在何處了,也不清楚我們是在直行還是在兜圈子。日鬥前行的背影,是這個紅色世界裏唯一的指針。他以一定的節奏向前走,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偏向內側。我反芻日鬥說過的話。墜於異界之人,被異界吞噬之人,這些詞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浮現。我將狐狸推落異界,又把他帶了回來。變成貓的柚裏在異界彷徨,並幫助了我。她應該還在裏面。

以前,雄介的熟人被關進了異界,我也曾參與過那次救援行動。但是,被關進鐘塔裏的人,跟繭墨家沒有關係,也不是悠裏。既然如此,他所說的詛咒究竟是指誰呢?

我們以前,遇到過嗎?

與此同時,我很不愉快地明白了某件事。

繭墨家的兩兄妹都喜歡裝模作樣,一言一語舉手投足都像是在演戲。

這個時候,我在遠處看看到了一所形態相對保存完好的房屋殘骸。開着小花的藤蔓就像簾子一樣,在傾斜之後相互交疊的屋頂之間垂下來。這個情景十分眼熟。日鬥從那裏穿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後,但我一揮開窗簾,手掌便傳來一陣蟄痛。我條件反射地揮動手臂。只聞一陣噁心的聲音,咬住我手的花瓣被我扯碎了。血緩緩地從破掉的皮膚中流出來。

雨香在腹腔底部發出低吼,花老實了下來。我避開那些花,用手帕把血擦掉。我收起手帕後抬起頭,而這時,我不禁張大雙眼。眼前的情景,染得更紅了。

這裏根本不是胃的內部,感覺就像進入到了血管內側。

地面有薄薄的網狀痕跡,到處都是溼的。在粘稠的空氣中,雨香開心地笑起來。我一邊撫摸肚子,一邊跟上日鬥。這個時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強烈地視線扎進了我的脖子。我慌慌張張地轉向身後,但沒有發現任何人。我不禁嚥了口唾液。穿過簾子之後,背後的氣息明顯地活化了。我想到了食肉野獸正在低吼的樣子,急忙向前走。

只要把雨香放出來,應該就能夠對抗了。但是,對方真身不明,不能貿然行動。一旦開戰,我不知道雨香能把我的話聽進去多少。現在,她的狀況很穩定,但我絕不能因此忘記——

她在成長。而且很飢餓。

要是讓雨香繼續喫下什麼,會很危險。

「啊、喂」

「等一下,你這麼費勁是在幹嘛」

我謹慎地低下頭,從小花形成的簾子下面鑽過去。與此同時,我的脖子上咔嚓一下,響起了牙齒咬合的聲音。但是,我即便回頭,那些紅花還是裝模作樣地一動不動。我摸了摸冒出冷汗的脖子,抬起臉。周圍的景色越來越紅。

「很瘮人吧?發現裏面情況的時候,想必定下他們肯定嚇得發抖吧」

看來是有日鬥這個領路人,讓我潛意識中掉以輕心了。我實在太小看這個地方了,我都想笑出來了。我們並不是自願在這裏兜圈子,只是出不去而已。

貼在牆壁上的無數只嘴脣翕動着。

這是一幅美麗的,卻又如同地獄的景色。每隔一陣子,花瓣就會進到嘴裏。那東西有種令人不舒服的,好像化妝品一樣的甜膩味道,而且還散發着鐵鏽味。我死命地咳嗽,藉此對花瓣進行抵抗。而這個時候,日鬥撐着紙傘,正非常優雅地向前走。我的怨念越來越強,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然後,有什麼東西也在直直地盯着我的背。實質上,我們是四個人列成一排在走。日鬥走在最前頭,我緊隨其後,雨香在我肚子裏蠕動,而神祕野獸跟在後面。

隨着一陣非常噁心的聲音,嘴脣從榻榻米上被拔了下來。我捂住臉,嘆了口氣。嘴脣嘩啦呼啦地流着血,而在嘴脣的背面,長着幾株燈芯草。日鬥慎重地將嘴脣放進了褲子口袋裏,從外面輕輕拍了一下,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心如擂鼓。我剛纔看到的究竟是什麼?箱子裏面的東西,是異界的產物。

這都的怪半句話都不解釋就把藤簍塞給我的日鬥。

—————————————————————咔嚓

這種事我明明清楚,但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動搖。藤簍裏面的東西,感覺就像把人從裏到外翻過來之後又強行塞進箱子裏,然後再把擠出來的部分被割斷,緊緊地貼在蓋子背面。我掃視周圍,恐怕這所有的藤簍裏都塞進了相同的內臟吧。通常人的內臟都是一樣的,這些內臟應該是異界複製的。但是,原型應該是存在的。我將目光投向日鬥手裏的左腳。

巨大的坑洞,已經侵蝕了繭墨家院地的相當一部分範圍。而這個面具,說不定已經超過本來院地的面積。我們消耗了近似永恆的時間,下到了洞底。這一帶完全被紅色的花瓣所掩埋,彷彿大地本身就是紅色花瓣堆積而成的一般。日鬥再次跳上了連廊,還是老樣子,乾脆利落地打開了障子門。

他單手手靈巧地打開紙傘,歪起腦袋,向我轉過身來。

從剛纔起,裏頭就在不停地發出柔軟的東西被壓碎的聲音,我一聽到這個聲音便渾身發憷。雨香也開始在我肚子裏亂動起來。她似乎對藤簍很感興趣,想要摸一摸。但是,她一旦伸手,我的肚子絕對要破。儘管在半異界化的空間裏肚子裂開,對身體的影響相對較小,但問題不在這裏。以肚子敞開的狀態搬運裝滿內臟的藤簍,這畫面也實在太滑稽了。

「別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

然後,我們又開始漫無止境地兜起圈子。

日鬥苦惱了一陣,將第一個抓下來的眼珠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裏。來源不明的液體漸漸打溼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轉身離去。

房間裏還是一樣的暗。榻榻米上也跟上次一樣,擺着無數藤簍。我用手指拉動蓋子,將藤簍搬了起來,垂直放在旁邊的箱子上,倒了倒。

「走了,小田桐。這種事情就要果斷處理好」

————————噗滋、咕唰

某個陌生人的身體七零八落,恐怕連原型都沒有剩下。

「這個人死了,但連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記了。忘記自己已死的人,會旁若無中地留在生前所在的地方。所以,必須跟她說,讓她想起來,然後將她殺死。把四分五裂的身體拼起來之後,你就告訴她她已經死了的事實吧」

聽到我說的話,日鬥抬起臉。我和他一起坐在連廊上。

在花瓣形成的雨中,我們持續着詭異的行軍。不久,我看到了一片碗狀的地方。

在身後咫尺之隔,傳來斷頭臺的刀落下來一樣的聲音。

地面已經一半變成爛泥。崩潰的表面就像是把皮膚剝下來,然後用針在肉上刺過無數次的那種傷痕。我感覺每前進一步,都是踩在被刺爛的傷口上。進入視野的一切,都已肉化。而且,紅色的花瓣如驟雨一般自天空傾注而下。

大屋看上去,就像在被埋葬的過程之中。我無意中想起了以前在停車場裏看到的那輛,被紅色花瓣所掩埋的車。我禁不住緊緊抓住左臂,但日鬥根本不在乎我的傷感,滑向了碗底。他用鞋底踐踏那些紅色,跳到了連廊上。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小田桐?你難不成以爲是我每次都選擇相同的路線在走麼?以爲我是在規規矩矩,毫不猶豫地兜圈子麼?」

這個地方,立於現實與異界之間的境界線上。並且,這個地方很濃重地反映着身在此地之人的內心。我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香菸,點着,叼在嘴裏。我身旁的日鬥,表情露骨地扭曲起來,用眼神讓我把煙滅掉。但是,我這一回沒有理他。突然,日鬥伸手,從我手上把煙盒搶走了。

* * *

「你看啊,這些東西都四分五裂了啊。『有一個很邋遢的男人。想把他放進墓穴中,卻遍尋不着他的手,他的頭滾到牀底下,手和腳則散佈在房子各個角落』。既然是那樣的傢伙,就只能撿起來收集齊了」

日鬥沒有回答我,只顧轉着紙傘。我嘆了口氣,跟在他的身後。

「…………………………啊?」

看來我們正在某人的身體上攀爬,並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們一路上,從腳開始收集着某人的遺體。但這麼做究竟意義何在?

扭曲的圓球,從天班上垂下來,就好像超過了使用壽命的老燈泡一樣。頭上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渾圓的形狀,以及散發不出生命力的搖晃方式,總感覺不像是活的東西。不過,又不知爲什麼,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聚集着大量肉蟲的巢穴。裝滿蟲卵和粘液的巢穴,搖搖晃晃。日鬥抓住那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異界的產物,似乎能夠輕易地無視常識,與沒有生命的東西相互融合。我在日鬥手裏的斷腳還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懷中抱着的裝了內臟的藤簍之間交互着看了看。

——————————————————————嗙

這樣一來,我就能肯定了。我們正在繭墨家的院地裏兜圈子。我們離開大屋之後,又回到了大屋,只是在週而復始。但是,我們似乎並不是回到了完全相同的地方。每到達一次,藤簍裏面的東西都會變化,而且也發生了其他各種各樣的變化。

我每次從屋頂下鑽過去,所有東西似乎都會惡化。

我對各類事物的反應,確實變得遲鈍了。

「我說,爲什麼你若無其事地讓我來拿這個?」

是不是真的能夠繼續呼吸,這個問題確實很有意思。

「確實很瘮人。也不對,更準確的說是悽慘。但是,我感覺詛咒本身性質也不會如此惡劣。內臟、眼珠、嘴脣確實很噁心,但也僅僅是存在於那裏。雖然身後的野獸令人在意,不過我感覺其他的東西放着不管也沒關係。竟然把這個地方放着不管,定下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麼?」

我腦海中浮現出密密麻麻貼在岸壁上的藤壺。但仔細一看,我發現那東西正快速地打開,然後又關上,不斷重複着。溫熱的散發着鐵鏽味的風拍打身體。

「……日、日鬥,這還是……」

不管是奉陪繭墨阿座化還是奉陪她的哥哥,似乎體力活都是由我來做。

幾秒鐘後,我眼前的那東西被什麼給吸引了。

他用兩根手指強行把嘴脣關上,然後順勢用力。周圍的嘴脣似乎明白了什麼,齊刷刷地張大成慘叫的形狀。我不禁對日鬥說道

「沒管什麼關係吧。異界的風是什麼構成的,我們怎麼知道。不過,用血取代空氣注滿之後,人也能像魚一樣游泳,連逆水都不被容許。沒必要擔心,不過……畢竟這裏的確是不倫不類呢」

「什麼嘛,你不是知道麼?這個感覺吸進去會很不好的有色空氣究竟是什麼?」

有什麼東西在上面掛着。

就這樣,我們邁出腳步,繼續兜圈子。

「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什麼必要拿這些東西?你從剛纔起,究竟一直在幹什麼」

與連廊幾乎相同水位的紅色花瓣向我們逼近。眼前的景色變得更加荒涼,碗狀的凹陷又擴大了,這裏現在簡直就像一個隕石坑。紅色花瓣在半空中勾勒出各式圖案,永不停息飄落下來,不斷在坑底堆積。白色的影子時不時從眼角竄過。那隻野獸還是老樣子一路跟着我們。此情此景恍如地獄,然而跟本來的異界比起來卻也算不上誇張。

日鬥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我感到納悶,但幾秒種後,我漸漸注意到他說的這些話是多麼的可怕。我不禁臉色鐵青。日鬥只不過是在隨便亂走。也就是說,我們每次離開這座房子,又會被強制性地帶回到相同的地方。

—————————————嘶啪

他猛地把障子門打開。臭味從裏面撲面而來。這個味道跟先前的味道又有質的不同。腥臭的味道濃烈得令人窒息,彷彿整個人進到了內臟裏頭。這次的空氣,比上次的死亡氣味更加濃重,是活着的。

我發了瘋一般把蓋子蓋上,內部的異常從視野中消失。

————————————嘶啪

活着到達異界的人,無法順應自然法則,就連死都不被允許。

我再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件事是多麼的殘酷。我噤若寒蟬,而日鬥忽然間行動起來。他慢慢將手中的斷腳放在榻榻米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接着抓起一個藤簍,準備就這樣搬起來。但是,由於藤簍上附着着血,他手滑了。

而且,內臟還是活的。我回憶某件事。異界在某種意義上,是離死亡最遠的地方。在那裏,人的肉體可以進行任何變化,但不會缺損。

日鬥說,我在進一步磨耗的精神。

紅花變得更加兇殘,背後的視線也越來越強。這是預料之中的變化。我嘆了口氣,看向前方。本以爲已經無以復加的紅色,變的越來越濃,感覺空氣本身都染上了顏色。空氣潮溼,發粘,說不定連成分都變化了。我在不安的驅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個愚蠢的話題。

房間裏出現微弱的空氣流動。這是牆壁的運動所帶動的。

* * *

在我們身後,障子門敞開着。身後的屋子,這已經是第五次來了。我們毫無意義地兜着圈子,漸漸惡化的風景讓我實在有些疲倦,於是暫時休息一下。

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麼該說的。

這一刻,我看到了酷似海鞘的一塊巨大的紅色塊狀物。相互粘合變成球體的某種扭曲的東西,一秒都不停歇地蠕動着。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儘量不讓藤簍進入視線,把藤簍關上。我抬起臉,只見日鬥正無言地盯着藤簍之間。我頓覺不妙,而在下一刻,他伸出手去,細瘦的手指抓住了一對張開的嘴脣。

日鬥平淡地講述,將菸灰敲落在地。我嘆了口氣,將還沒抽上幾口的香菸在連廊上摁熄,深深地皺緊眉頭。我充分地明白,定下是真的想到我們會死在這裏。我注視着眼前的情景,感覺比先前更加可怕。

我們登上呈平滑曲線隆起的小山。在前頭,是一個比剛纔更深的呈碗狀凹陷的土地。在碗底,仍舊有一所大屋。但是,周圍的地面不是平的了,坑坑窪窪地冒出一大片近似水泡的肉瘤。我慎重起見,觀察那些肉瘤表面,但上面什麼也沒有映出來。我一路把那些肉瘤踩爛,來到了房子跟前。下一刻,日鬥用雙腳腳尖點地,輕盈地跳上了連廊。

那一張張嘴蠕動着,向我們傾訴什麼。但是,可能是因爲沒有發聲器官,那些嘴說不出話來,每次將吸入的空氣呼出來,便會造成了一小陣風。腥臭的呼氣吹在我們身上。嘴脣橫向拉伸,柔軟地將縱向壓扁,不滿地縮成一團。不僅是牆壁上,榻榻米上也長着嘴脣。那東西不情不願地被擠在藤簍之間的微小縫隙中。我慎重起見,向藤簍伸出手去,提心吊膽地揭開蓋子,向裏頭窺視。

相互糾纏的繩子被扯斷,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壓,被壓爛。連着視神經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縮小。這東西果然也會是活的。我慎重起見,打開藤簍的蓋子。蓋子剛一打開,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東西搖晃起來,一邊發出聲音一邊相互碰撞。蓋子上也掛着眼珠,簍子裏裝滿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樣。

—————————————————————啪嘡

「沒錯,小田桐。走進這個院子,最終就會陷入不斷兜圈子的陷阱裏。聽說,第一批奉定下命令進入院地內搜索的那些部下,下場非常悽慘哦。他們堅強地使用手機,時刻與定下保持聯絡,同時一路掙扎,但不管離開多少次,還是會回到這裏——那好像是在發現嘴脣的階段吧。然後,通話就中斷了」

———————————噗滋

日鬥將斷腳拋了起來。煞白的腳在空中旋轉,然後他靈巧地將其接住。他看着髒兮兮的斷面,淺淺一笑。那個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知爲何,他的側臉掛着沉重的疲勞。日鬥毫無意義地旋轉紙傘,邁出腳步。

聽到日鬥說的話,我沉吟起來。但是,我也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們談着這種無聊的話題,到達了碗狀凹陷的邊緣。

日鬥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把藤簍搬了起來,可我還以爲他準備順勢把藤簍搬走,他立刻轉身把藤簍像我一扔。一整個人的內臟相當沉,我搖搖晃晃向後退了幾步,下意識抱住了藤簍,然後日鬥拿起了放在矮子上的左腿。我根本來不及抱怨,他便輕盈地從連廊上跳了下去。

聽到這個響聲,我向藤簍內側窺視,禁不住驚呼起來。

「我說,日鬥。我爲究竟是爲了什麼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

房間內的黑暗中,鋪滿了濃重的黑色的某種東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東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東西。那是日鬥剛纔拔下來的,現在放在了裝內臟的藤簍上。在紅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頭髮,反射着光。長髮髮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儘管看上去十分光豔,但完全不能稱作美麗。這些頭髮的根部,連着血淋淋的頭皮。日鬥沒有回答。我看着頭髮,思考我們這一路兜圈子的意義。前面,我們收集到的人體部位有腳、內臟、嘴脣、眼睛、頭髮。

——————————————————————嗙

不管我等多久,日鬥還是沒有回答。我嘆了口氣,解除盤腿的姿勢,在連廊的邊緣坐下,放下去的腳埋進了花瓣之中。這種觸感就像乾燥的紙,但又有些潮溼,表面是溫的,卻又很冰,充滿了矛盾。

* * *

裏面擺放着藤簍,不過這次還有別的東西。在牆邊和榻榻米上,藤簍之外的『某種東西』正蠢蠢欲動。我凝視着那個恍惚不定影子,不知怎的聯想到了碼頭。

「話說,衝過百分之五十的高濃度氧氣,對人來說是毒氣吧」

「…………要是跟褲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煩了呢」

咚,只聞沉悶的聲音,藤簍掉了下去。日鬥看了看弄髒的手掌,眉頭一縱。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將藤簍抱起來,但他又準備去撿那隻斷腳,結果失去了平衡,又把藤簍給弄掉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次先把斷腿放在了蓋子上。

跟剛纔相比,圓的邊緣要寬一些,就好像蟻獅的陷阱。我向碗底窺視,然後不知第幾次驚呼出來。碗底堆滿了紅色的花瓣,花瓣就像上等的紅地毯一樣,將紅色鋪滿地面,然後,又有更多的花瓣漸漸飄落在上面。

我的常識和普通人的常識已經相去甚遠。恐怕對殘酷判斷的基準都已經脫離常軌了吧。只是看到血和肉的話,已經不足以讓我動搖了。在一般人來看,我已經完全喪失人性了。但是,我並非對所有事情的反應都變遲鈍了。具體來說,即便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願搬裝了活內臟的藤簍。我抱起血淋淋的藤簍,一邊默默地發泄不滿,一邊向前走。

在蓋子背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人的內臟。仔細一看,那些內臟正在激烈地搏動。那些肉塊都被攤平,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個部位。但是,這些東西確實是活着的。這些肉就像詭異的軟體動物,不停地蠕動。每當血管輸送血液,它們便會向空中吐出紅色的液體。沾滿血的內臟都在不停地自行活動。我站站緊緊地看下下方,一段腸子被胡亂地揉成球狀,強行塞在裏面,而在腸子的縫隙間,還塞入了各種各樣的內臟。被壓平壓爛的心臟,還在堅強地不停鼓動着。從胃裏面漏出來的胃酸,已經溶解了相當一部分肉。

我們留下不斷蠕動的嘴脣,離開了建築物。

————————嘶啪

頭髮被咬斷了,輕輕地落了下去。如針扎般的銳利視線向我刺來。

這也就表示,這些東西的主人左腿被殘忍的切斷,內臟被掏空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障子門。

「你很吵啊,小田桐。兩件東西不能一起拿,我也沒辦法啊。既然如此,你來拿不就好了?你要拿什麼?我強烈推薦藤簍」

即便我的積怨越來越強,他還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走。周圍的景色一塵不變。不久後,我看到了相互交疊的屋頂殘骸。隨後,我眯起眼睛。

他是被碎屍之後,才忘記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以爲煙要被他扔掉,殊不知日鬥拿出一根,叼在了嘴裏,又極爲自然地把空出來的手向我伸了過來。估計這是在讓我借火給他。我無可奈何,把火機交給了他。日鬥把煙點燃,吸了一口,表情顰蹙。下一刻,不出我的所料,他激烈地咳嗽起來,把煙盒和打火機朝我扔了回來。不過他似乎很快就適應了,開始十分平靜地吸菸。不久,他仰望天空,輕聲說了起來

「那又怎樣,小田桐?你話說完全沒有條理哦。而且,現在空氣裏所充斥着的可不是氧氣,而是其他的某種東西。要推測實質只會白費力氣」

「…………怎麼會這樣。要能平安回去就好了呢」

「我可無法保證能回得去。不過,我確實也不想死在這裏」

「想方設法解除詛咒,到時候……就潛入異界底層試試吧。到達小繭身邊後,她總有辦法的……要是能肯幫忙就好了,不過估計會被拒絕」

「一邊甩開追上來的詛咒,一邊到達紅衣女子身邊,將她的寶貝奪走並且逃脫?小田桐,你知道這種事有多麼困難麼?你這想法,只能讓我覺得你的腦神經已經徹底燒壞了。若要到達她身邊,就需要找到足以與紅衣女子對抗的超強超能力者,不過估計這是不可能的呢……然後,或者是……」

日斗的言辭突然含糊起來,用銳利的目光注視我的肚子。但是,他一聲不吭地將香菸在連廊上摁熄,將菸蒂扔進了花海中。菸蒂畫出一道拋物線,被紅色所吞沒。日鬥拍了拍褲子剛纔坐過的地方,站起身來,然後嘟噥了一聲。

「這可不行,因爲已經約好了。我們走吧,小田桐。能不能回去,結果馬上就會得出來了。我們正受到熱烈的歡迎。而且,儘管看上像在相同的地方兜圈子,實際上卻近似於走下螺旋階梯,所以,這裏是有終點的吧」

而且,野獸也差不多要行動了。不論我們是否願意,終結都要來了哦。

日鬥細聲道出不祥的話語,邁出腳步。我也踩着紅花,跟在後頭。

我們明知會再次回到這裏,還是離開了屋子。

而這個時候,一對尖銳的獸眼,正對我們虎視眈眈。

* * *

「………………………………」

「…………原來會這樣變化麼」

我看着屋頂殘骸之間,不禁發出沉吟。眼前的小花簾子,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它溶化之後相互粘附在一起,化成了一堵柔軟的肉壁。那肉質幾乎是粘膜狀。顫抖的桃色肉膜擋住了傾斜交疊的瓦礫中間的縫隙。但是,我能預想到,一旦莽撞地戳破它,很有可能會陷入被喫掉的境地。日鬥無力地嘟噥起來

「感覺不僅噁心,而且還很猥瑣呢」

「你能有這樣的感覺我就放心了」

我一邊進行脫線的對話,一邊望着肉壁。那張脆弱的膜正在顫抖,但我們只要前進一步就會玩完吧。我們決定確認一下有沒有辦法可以不用通過這裏。

我們兜了個大圈子,繞到了屋頂背面,但發現我們又回到了膜的前面。看來除了穿過它,沒有辦法到房子那邊去。日鬥叉起手,點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明顯的殺人機關呢。那些進來探索的人,原來是死在這裏的麼」

「誰知道呢。這也是那些內臟、頭髮、嘴脣的主人制造的陷阱麼?」

「不清楚。說不定只是紅花借用這個地方,在獵物的必經之路上設下的新陷阱。而且,不管陷阱是誰設下的,結果都是一樣。要想不被喫掉,我們必須找出通過這裏的方法……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小田桐?要向我許願麼?」

———————————譁唦!

在他腳下,是一片陡峭的懸崖。

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

傘的內側乾乾淨淨,並不是日鬥扔掉的那柄。

空中飛舞的無數花瓣,靜止了。

「你很吵啊,小田桐。你所想的我大致明白,可你以爲,殺她的人是誰?不要把自己的傷感強加給別人,收斂收斂你那僞善吧。機會難得,儘管她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有件事想問一問」

你對她那悽慘的下場要是有什麼話想表達,隨你去說。死抓着世俗常理不放的你,有什麼資格評論被人時刻灌輸『要成爲繭墨阿座化』的我。

曾經聽到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嚥了口唾液。恐怕是因爲飢餓的野獸很危險,雨香在肚子裏哼哼起來,就像在戒備一樣。我抱着藤簍,拼命地驅策雙腳。直接日鬥已經到達了連廊。他轉過頭來,我向後望去,眯起了眼睛。

我將幾張收據放在一起,用打火機點燃,然後將火伸到了膜的下方。我看準相對乾燥的屋頂相接觸的部分,讓火順利地蔓延上去。花就像在慘叫一樣,一邊發出難聽的聲音,一邊被燒掉。最開始的收據化成灰之後,我就補充了新的火種。最後,我灑下打火機油補上致命一擊。被淋到的花開始熊熊燃燒。弄成這樣之後,剩下的只用看着就行了。我借熊熊烈火點了支菸,叼在嘴裏,想了想之後,又點燃另一支遞給日鬥。日鬥把煙接了過去,可不知爲何露出打心眼裏感到厭惡的表情

以前經由白峯的情念而誕生的鬼——被異界所吞噬的白色孩子,燦爛一笑。

我不禁轉頭向後看,孩子正在追趕我們。她的速度快若疾風,瞬息之間便與日鬥並駕齊驅。她以驚人的柔軟動作彎下膝蓋,蹴地而起,如同一隻猛虎,向日鬥撲去。她的嘴變得非常大,足以將人頭囫圇吞下。

日鬥無視我的勸阻,甜膩地細聲說道。在眼前,那些內臟一邊顫抖,一邊開始接合。一團團肉醜陋地相互吞食,漸漸融合。眼珠埋進了心臟裏,胃從左腳長了出來,嘴脣附着在了腸壁上,可忽然間,錯誤的融合停了下來。

那些花瓣在下落中途定住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金魚一樣。我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剛一觸碰那些花瓣,那些花瓣就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顫抖起來,掉到地上。我們的前方,只剩下沒有花瓣的通透空氣,地面上也鋪開了一條紅色的道路。我們一邊讓花瓣落下來,一邊繼續向前頭。日鬥忽然細聲說道

小田桐勤和繭墨日鬥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麼。

這個地方几乎就是異界哦?

日鬥向我轉過來,露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東西時的表情。他旋轉深藍的紙傘,呆呆地彎起嘴脣。然後,他就像奉小孩子一樣,對我輕聲細語

我好好地想了想。如果問我開不開心,我根本不可能開心。我並沒有那麼泯滅人性,會對那一樁樁悽慘的事件覺得開心。那是繭墨的樂子,絕不是我的樂子。

「要跑咯,小田桐。先提醒你一聲,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我摔在了榻榻米上,轉向身後,白色的孩子也跳了起來。發粘的大量唾液拉着絲,在空中閃閃發亮。從她喪失理性的樣子上,完全看不出人性。我們四目交合,飢餓難耐的眼睛,開心地看着我。

——————————你也該醒醒了。

————————————唔?

我以不敢恭維的姿勢朝着花海掉了下去,硬化的花瓣直逼眼前。我感覺我就像撲進了血池之中,甘甜的鐵鏽味將我包圍,但在下一刻,這一切忽然消失了。我的肩膀撞到地面,藤簍的蓋子和頭髮一起彈了起來。我連忙拼死地調動所有能用的身體部位,將它們按住。蓋子一旦打開,恐怕那些活着的內臟會潑我一身。我可不想弄成那樣。我死命地抱住藤簍,一邊與垂直的地面發生碰撞,一邊下落。

滴着口水的嘴,將紙傘咬碎了。折斷的傘骨,撕碎的傘面,都消失在了孩子的嘴裏。

日鬥就像唱歌一樣輕聲細語之後,鉗口不語。沉默瀰漫開,隨即,內臟劇烈地蠕動起來。肉就像被放在熾熱的鐵板上一樣,逐漸萎縮。但下一刻,那些肉柔軟地舒張,就像在表達自己的興奮之情一般,心臟噴出血來。頭髮就像準備進行捕食一樣,纏在嘴脣上面。望着人身體的躁動,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也知道一個全身被玩弄,如從藻屑一般消失的存在。記得,她是繭墨家的人。而且……

我抱着自暴自棄的感情,將藤簍暫時放了下去,轉了轉肩膀,適當地做了做準備運動放鬆身體。雨香可能也在學我,在肚子裏蠕動起來。我覺得她的舉動很可愛,但希望她不要毫不留情地把我肚子撕開。我再次抱起藤簍,藉着這股氣勢一躍而起。

「這些東西被拆散後又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裏外翻了過來,最終崩潰了。但是,被招到異界後,並沒有經過多長時間。雖說,時間的概念在異界根本毫無意義就是了。這形態比起前面幾代,應該算保存得較爲完了好吧。這東西看到了敞開的門,以爲幸運地從地獄中逃離出來,於是便在這裏築造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巢穴」

白色孩子重重地撞在了障子門上,恐怕她身上粘滿了花蜜,在障子紙上留下了紅色的痕跡。孩子慢慢地滑了下去,掉在了連廊上。隨即,孩子似乎想要破壞障子門,那頭髮出了劇烈的聲音,然而障子門紋絲不動。與外面的聲音相反,裏頭鴉雀無聲。

我向前一個趔趄,但還是讓腳動了起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真正的日鬥正在奔跑,已經在我前頭拉開了好長一段距離。看來他在跟我說話之前就已經跑起來了。竟然若無其事地拋下我自己跑路,不愧是繭墨的哥哥。白色孩子拿起紙傘,大惑不解地歪着腦袋。看來她的頭腦根本上實際發生的狀況。她腦袋轉了幾下,然後張開大嘴

這東西很困惑,而我們週而復始地兜圈子,正是其困惑的寫照。

這是狐狸最喜歡的,非常裝模作樣的動作。

「我從沒有開心過。那是一段只有後悔,低級而糟糕透頂的日子。但是」

* * *

想起來吧。在被搬走的時候,你的身體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是分家的。

日鬥已經把障子門打開,正在等我。看到他若無其事的表情,我肝火往上冒。我跑不快都是這傢伙害的。我將藤簍高高舉起,連同放在上面的頭髮,一併朝房子那邊奮力扔了過去。那東西從日鬥身旁擦了過去,以猛烈地勢頭在空中飛舞。過了片刻,日斗轉向身後。內臟灑在了榻榻米上,但這總應該比掉半路上要強。我將胳膊上掛着的包也扔了出去,自己也朝着房子縱身一躍。

他就像跳崖自殺一樣,身體勾勒出一道弧線。

「就是你誤以爲我殺了妹妹君,衝到廢棄大樓來的時候啊……你發飆的時候,是不是行爲會變得非常過激?感覺根本不顧一切啊」

—————————————————————————譁唦

明明是日鬥自己先問的,但他卻一語不發。我們再次回到無言的狀態。日鬥在遠遠出乎預料的近處停下了腳步。我從他背後向前窺視。

日鬥細聲說道。我向周遭環視,然後注意到了某件事。這間房子跟先前的不一樣,一個藤簍也沒有。在榻榻米上,我剛纔扔出去的內臟與頭髮,悽慘地散亂着。我連忙把掉在旁邊的包撿了起來。只見內臟的上面,掉着一個剛纔並不存在的圓形影子。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然後驚訝地張大雙眼。

不知爲何,本來平滑的碗狀斜坡變成垂直的了。眼前彷彿有一座大都市陷落了一般,是一片萬丈深淵。然後,懸崖的邊緣鋪滿了紅花,一望無際的紅花甚至可以說成是一片新的大地。看樣子完全無法踏進去,一旦撲進被踩實的花瓣之海,恐怕難免窒息而死。看着被花瓣不留縫隙填滿的地平線,我向後退了一步。

我明明是去救她,爲什麼非得被她貶的一文不值不可。我搖了搖頭。說起來,有件重要的事情我給忘了。不管我怎麼死抓着不放,到頭來她也只會噁心我。我儘量不能去想多餘的事情。而且,我們確實已經回不去了。

盡然如此,後面的事情想也沒有,只能在先行動起來了。

日鬥以有些輕蔑的動作,用指甲戳了戳深藍色的紙傘。在下面,內臟、眼珠、嘴脣、頭髮等人體部位湊集在一起。這根本湊不夠一個人的,但姑且頭到腳的部位都有。看來這個地方出現的詛咒源頭,在於連自己身體部位的正確數量都弄不清楚。日鬥露出殘酷的笑容,說道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雙腳離開了懸崖的邊緣。

在孩子已近在咫尺的瞬間,日鬥關上了障子門。

耷拉着手的白色影子,像幽靈一樣從花田裏站起身來。

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儘管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麼想有些古怪,但我很想對她的蠻橫言論傾瀉不滿。

然後,繭墨日斗的身影被吞進了花瓣之中。

某種東西一邊弄散花瓣,一邊出現在我們面前。凝重的寂靜罩住耳朵。

那些內臟就像癌細胞一樣,進行着亂七八雜的分裂,開始拋棄不需要的部分。心臟增加到兩個,後又消失,長出鰓來,後又溶解。如同在惡搞人類進化過程一般惡趣味的變化進行到最後,灰色的腦細胞被收入頭骨之中。被分別製造出來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動了起來。糾纏在一起的腸子相互牽拉,傷口長攏。

簡直就好像,長子的內側與外側是不同的空間。

咕嚕咕嚕,日鬥旋轉紙傘,極爲冷靜地細聲說

孩子將手從裙子上放開,布輕悠悠地落了下去,同時,她抬起臉。

我拼命地將想要回頭的衝動按捺下去。我想要尋找經常會出現在怪異發生之地的那個人的身影,但繭墨不在這裏。如果這個委託是由我跟她接受的話,繭墨會怎麼說呢?她肯定會擺出喫驚的樣子,催我下去吧。但很可惜,這是我跟繭墨日斗的事件。對於繭墨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所以我能夠輕易地料想到她的反應。繭墨會嗤之以鼻,然後非常煩悶地聳聳肩,說

那也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日子。

「我就遵照你所希望的,讓你想起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吧」

小田桐君,你很搞笑哦?你腦袋裏究竟都塞了什麼?

搖擺,停止。重複的動靜以猛烈的勢頭加快。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花叢下面移動,行動軌跡就如同一隻巨蟒正在花田中蛇行。

我掛在手上的包裏面雖然也有火種,但我不能用那件東西。我無奈之下,準備拿出鈔票,可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有一疊收據。我真感謝自己的馬虎。

這個時候,我停下腳步。我掃視眼前的景象,心中萌生一陣感慨。原來是我這樣進來的啊。

我將藤簍放在腳下,將手伸進屁股的口袋,從裏面把錢包抽了出來。

這一次,胃開始吮吸榻榻米,食道的一端從榻榻米中被拉了出來,一邊柔和地晃動,一邊消失在胃裏。然後,當它被吐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另外的器官。

你跟妹妹君一起解決事件,開心麼?

「既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既是開始也是結束。起點和終點都在一起了,要是以失敗告終的話,豈不是糗大了。雖然這並不客觀就是的……我說,小田桐」

花瓣沒有撲起來,悄無聲息地吞沒了日斗的身影。

比以前更小的身體,就像一具被拋棄的人偶。她緩緩地抬起臉,渾濁的紅色眼睛就像寶石一樣映照出我們的樣子。她用小小的手抓起裙子的下襬,彎下一隻腳,非常優雅地行了一禮。

「—————————要來了」

日鬥高聲說道。除了他的聲音,周圍再無動靜。回過神來,孩子衝撞障子門的聲音也已經消失了。在凝重的沉默中,深藍色的紙傘反射着暗淡的光。

不知何時,一把深藍色的紙傘正以打開的狀態擺在那裏。

媽媽,狗狗生病了麼?不是的,乖乖,狗狗是餓了。

——————————咔嚓

「不,沒這個必要。只用這樣就行了吧」

那小小的身體上,貼着意見破破爛爛的白色哥特蘿莉式連衣裙,她的頭髮上纏着原本似乎是頭飾的碎布,渾身上下沾滿了紅斑。

「因爲這裏是另一個詛咒的巢穴呢。要進入別人的體內,是很困難的哦」

「我說小田桐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沒救了呢」

——————————————譁

那個好像人偶一樣的東西,我們非常瞭解。她以前被日鬥撿到,被弄成了一個白色人偶,負責獵犬一樣的工作。在廢棄大樓裏,她應該被紅色的手臂推向了異界底層。在那之後,她應該在異界裏遊蕩。我不覺得那會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在繭墨本家被花喫掉之後,與繭墨日鬥擁有着『緣』的她,追尋他的痕跡,爬到了這裏。被拋棄的狗,很可能會憎恨飼主。

「小田桐,你在害怕什麼?」

下一刻,日鬥跑了起來。我也跟在他的身後。在我們身後,只聞花田搖擺的聲音。

能夠感覺孩子在身後行動了起來。我每跑一步,我腳下的話就會被踩爛。但即便被踩爛,花還是會立刻重新綻放。那些花忘卻了死亡。一旦被這個地方喫掉,將在真正的意義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一邊忍耐着腹痛,一邊急衝衝地跑過這好似永久的距離。

我這樣回答了曾經將我推入事件的男人對我的提問。縱然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忘記跟繭墨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吧。我今後的一生都將時刻揹負這份記憶活下去。

「以前究竟是什麼時候,麻煩說具體點」

深藍色的紙傘突然出現。日鬥對此不爲所動,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了眼珠,就像扔球一樣丟了出去。眼珠撞到了內臟,停了下來。接着,他把嘴脣掏了出來,也扔了出去。嘴脣像舞蝶一樣扇動着,沉進了胃酸的海洋裏。最後,他把左腿扔了出去。腿打着轉,靈巧地站在了榻榻米上。

「這東西,連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記了,甚至連自己的形態都分不清楚了。儘管那東西在隱蔽的地方重現了自己的臥室,但身體各部位已被四分五裂,只能爲它們逐個逐個地建造收納場所。那東西除了自己的臥室,什麼也想不起來,於是在那幕情境中被分割出了一片突兀的地方。一切都亂七八糟,隨隨便便。而花也借了這個方便,創造出了地獄般的世界」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找茬也得有個限度。我抽光一根菸的時間裏,花被燒得一乾二淨,然後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我再次抱起藤簍,小心翼翼地從洞裏鑽了過去。

於是,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深淵的邊緣。我的肚子蠕動起來,雨香就像是回應我的不安,動了起來。我不能讓她擔心,於是調整呼吸,盯着紅色的水面。

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譁唦

躁動結束之後,地上躺着一名女性。她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野獸,抬起身體。她把深藍色的紙傘放在肩上,可怕的表情這才漸漸舒緩,長長的黑髮搭在了蒼白憔悴的臉上。她用茫然空虛的眼神向日鬥看去,張開薄薄的嘴脣。

————————————————————————嘻嘻

他在跟我挑事麼?我眉頭一縱。害我撲進那些悽慘的事件裏,向我灌輸「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的傢伙,不是別人,正是繭墨日鬥。但是,他的側臉上,並沒有扭曲的表情。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他似乎只是出於興趣,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問出的這個問題。

地面很堅硬,又很柔軟。感覺這裏像一片草地,又像滿布岩石的荒野。不久,我到達了底部,抬起沾滿灰塵和滑板的臉。可謂是天經地義,洞底的面積跟這個洞一樣寬大。在遠處,能看到大屋的頂瓦。到那裏有着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慢慢地站了起來,只見周圍一片鮮紅,然而那些並不是花瓣,而是從地面上生長出來的無數花朵。在孤島上看到的花,形狀類似玫瑰,但這裏可能也受到了詛咒的影響,從地面筆直生長的花朵,就像彼岸花(曼珠沙華)一樣。撐着深藍色紙傘的日鬥,正在數以萬計的紅花之上。他斜起紙傘,表情僵硬地注視着這片花田。

這個樣子,就像一顆小石子靜靜地消失在水面之下。

「沒那種事,我就是這種人」

與此同時,隨着一陣聲音,日斗的身體分崩離析,像霧一樣溶解消散,只剩下那柄深藍色的紙傘落在了花田裏。我驚訝地張大眼睛,可定睛一看,發現紙傘內側寫着什麼東西。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做的準備呢?菸灰在傘的內側寫下了複雜的文字。我太過喫驚,差點停下腳步,但我想起了他剛纔說的話。

——————————————————嘶啪

——————————啊嗷

「怨靈是有存在理由的。所有怨靈都希望被人們看到,所以才殘留在現實世界中。不想要目擊者或犧牲者的怪異少之又少。這也在情理之中。越往深處走,原型的身影就會越明顯吧。我想出的方法,究竟能否奏效呢?」

在視野的前方,花田的一部分以不自然的動作搖擺起來,但動靜如同開始時一般突然,又停了下來。遠處的花搖擺起來,但同樣立刻停了下來。然後,另一個地方搖擺起來。

而且如今回眸過去,感受到的只有悔恨。投海的男人的臉,我撒開手的少女的淚水,日傘悲痛的呼喊,燈小姐的笑容……這些東西在我腦海中重現,繼而消失。除了這些,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感到後悔。因爲我的緣故,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呢?我沉重地張開繃緊的嘴

『哎呀哎呀,真沒辦法。不願意的話回去不就好了?不過,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呢。就算是我也感到很驚訝哦,你竟然一點覺悟都沒有就跑到這裏來了呢』

我準備立刻把雨香從肚子裏放出來。

「喂,日鬥!你下去,讓我來!你就在一旁坐着,把眼睛捂住!」

孩子想也沒想便喫掉了紙傘。那恍惚的紅眼之中,毫無理性。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肯定已經餓得不行了。那個樣子,就像只快要餓死的野獸。

短短的話語伴着一線唾液零落而出

「……你、是?」

「沒錯,是我」

好久不見,母親大人。

繭墨日鬥露出美麗的微笑,俯視自己殺死的女性。

在銳利的視線那頭,上代繭墨阿座化——日斗的母親,肩膀顫抖起來。

* * *

「沒錯,母親大人。是我。是您一直把成爲繭墨阿座化的夢強加的,弒母之人哦」

日鬥理直氣壯,毫不羞恥地這麼進行自我介紹。上代阿座化不知到底聽到沒有,一個勁的發抖。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就像要把貧弱的乳房壓扁一般。而且,她就像冷得要死似的,蜷縮着身體,偷看日鬥。她一臉害怕地搖了搖頭,羅列出不流暢的語言

「你、你你你你長大、了呢。嗯?可是,你、真的是、那個你、麼?繭墨阿座阿座化、化化、化、紅衣女、不要,繭墨阿座化是、活祭、活祭?我、我不要變成那那那那種東西,我不要噹噹玩具,殺了我殺了我快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放心吧,母親大人。您無需如此混亂。您已經死了,紅衣女子也拋棄你了。她找到了比您更加出色的新玩具,正愛不釋手呢。您已經卸任了」

「卸任、卸任了?是麼?我逃出來了?可可以以麼?誒?你?嗯?」

「沒錯,您現在大可從這個世上消失,不會再有人折磨您了。您還是老樣子,總以爲別人都圍着自己轉,卻像小丑一樣譁衆取寵,最後獨自經受折磨」

女人聽到日鬥說出的話,不再喃喃囈語,開始苦思冥想。

一縷黑髮滑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揚起渾濁的眼睛,看着日鬥。日鬥聳聳肩,看着茫然的她,一邊傷腦筋,一邊就像在笑一樣說了起來

「難辦了啊。我沒有妹妹君那樣的能力,無法強行讓她消失。要是她繼續在這裏發呆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你肯許願讓她消失的話,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我知道。對僞善的你,不管我說什麼都是白費脣舌吧」

「…………日鬥,你難道什麼感觸都沒有麼?」

「嗯?要什麼感觸?」

日鬥歪起腦袋。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孤島上,他聽到上代阿座化的悲慘下場之後,仍舊毫無反應。但是剛纔,我們還目睹了活生生的內臟。

現在比起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更容易地想象到她所遭受的待遇。然而,日鬥臉上仍舊掛着笑容,仍舊掛着那種看着脆弱無力之人時的嘲笑。

我瞭解狐狸的一部分過去。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有把冰冷的刀子插進了我的心窩。

「————你,是我的孩子」

然而,孩子卻完全沒有成長,反而縮小了。雨香向掌心輕輕施力。

隨後,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日鬥喃喃自語。然後,他準備接受一切,準備將他自身所感受到的失望與憤怒當成不存在,咽回去。但是,他的身體違背了他的意願,他的腳高高地抬了起來,奮力地踩在了紅色的花朵上。花剛被踩爛隨即又綻放開來。日鬥機械地踩踏地面。花一被踩爛,又緩緩地綻開。他一邊重複着沒有意義的行爲,一邊細聲說道

你對曾是狐狸的我,究竟要寄予多久的期待?

「沒什麼好說的」

——————————不要

———雨香,最喜歡爸爸了

「…………………我走了」

他低聲細語。與此同時,附近的花搖擺起來。白色孩子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也是將對繭墨阿座化的瘋狂執着灌輸給我,將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的畜生。

她不情不願地哭着,但還是將嘴套在了我的頭上。正當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間,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我又豈能討厭我自己的孩子。

日鬥咕嚕咕嚕地轉着紙傘。我咬緊嘴脣。他的難過,痛苦,對母親的怨恨,我確實都不懂。反之,我也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他母親的遺憾。我要說我明白,肯定是自欺欺人。通過雄介那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我要人的悲傷和痛苦,是絕對辦不到的。而且,對以前殺死的人投以憐憫,根本就是昭然若揭的鬧劇。那不過是滿足觀衆的要求。然而,我還是攥緊了拳頭。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錯。

「嗯,爸爸也好喜歡雨香哦」

那種東西算不上任何慰藉,而且這種事情,你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了吧?

———————————爸、爸。爸爸

您面對自己這悽慘的下場,有什麼想對我說的麼?如果有就說說看吧。

她是我的女兒,但也是一隻鬼。我回想起我不久前自己曾思考過的事情。飢餓的野獸是很危險的。她已經將大餐放入了口中,現在再叫她吐出來,她根本就不可能會聽。

紅色的血拉出絲來,雨香躍向空中。黑色的頭髮瞬間生長變長,美麗的烏黑秀髮遮住了我的視線。在黑髮形成的隔簾那頭,雨香成長完畢。長大的身體在花田上着陸。她當即飛奔起來,化作一陣暴風,將那些紅花連根拔起,同時撲向白色孩子。她用纖細的手腕勾住孩子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她吊了起來。感情頭一次在孩子那喪失理性的雙眼中閃過。孩子看着雨香,那對紅眼睛在恐懼之下抖動着。她是從白峯的情念中誕生的鬼,以前曾完全壓制過雨香。可現在的雨香,比以前長得更大了。

—————雨香,不要這樣

我全身汗毛豎起來。她的眼睛裏,有着讓現實世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害怕的某種東西。

他就像在小瞧我,用充滿煽動情結的目光向我刺來。我如觸電般領會到他視線的含義。他不準備自己行動,而是在看我如何行動。

「小田桐,你究竟懂什麼?」

那是一塊極爲稀少而且扭曲的肉。

孩子從紅花之上一躍而起,白髮像鬃毛一樣隨風翻飛。呆呆站在原地的日鬥,看到了向他撲來的白色孩子。然而,面臨危險的他,卻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這是謊話。她非常醜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討厭她。但是,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塗滿僞善的謊言,以及發自內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討厭她,但同時……

雨香在道歉。她覺得她無視了我的指示,變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討厭了,於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並不想去做任何壞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義務,錯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卻哭個不停。她一邊嘩啦嘩啦地流下豆大的淚珠,一邊向我傾訴

她發出粗野而低沉的聲音,向我伸手。她的手指粗得跟肉蟲一樣。

雨香輕輕地將臉頰向我湊過來。巨大的臉,緩緩地蹭着我的身體。她垂下臉,理性短暫地從眼球中閃過。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着不把我壓爛,小心翼翼地將臉靠過來。她張開嘴,粗野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一刻,我們的背叛能夠輕易地摧毀對方。然後,自己這一輩子都將一直拖着這份代價。以前,我對待雄介和久久津的時候,也感受到過那個瞬間。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竟然還有對日鬥萌生這種感情的一刻。

孩子的腦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身體不住地痙攣,隨後失去力量。這一幕實在過於刺激,令我詫異地張大雙眼。我的思維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情況。正當我呆呆站在原地的時候,雨香張開大口。當我看到唾液從她脣齒間緩緩溢出的時候,我發覺我失策了。

他一口咬定,他是爲了別人而存在的,他的人生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而且,最先將慾望強加給他的,就是上代阿座化。日鬥本不可能在見到已死的她,可事到如今,她出現了。在繭墨日鬥對繭墨阿座化執着崩潰之後,他便厭倦了由自己來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因如此,他纔會不斷地重複——

她一邊說着不要,一邊張開大嘴。腥臭的哈氣掃過我的臉。厚實的舌頭在咫尺之隔的距離亂擺。她一邊向我投來被食慾擾亂的目光,一邊無處發泄地哭着。然後,她低聲叫喊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站在了紅色花田中。溫熱的風吹拂着花海。

我估算錯了。徹徹底底地錯了。

沒想到他竟會氣成這樣。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但這個時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怪聲。白色的影子在花的海洋中如同鯊魚一般在我們周圍迴旋。她彷彿在表示這次不會再讓我們逃跑,小心翼翼地縮小包圍圈,向我們逼近。我不禁呼吸爲之一窒。繭墨家的詛咒有兩個。其中之一,上代繭墨阿座化理解自己已死,消失了。但是,白色的孩子依然健在。

我朝着日斗的肩膀伸出手。道歉也好,新的理念也好,憎恨的話語也好,全都是一樣的。不論日鬥從母親口中得到什麼,他應該都不會接受,只會平添更深的憤怒或是難以驅散的空虛。我準備讓他算了,可就在這時,上代阿座化的顫抖忽然停了下來。她點點頭,然後抬起臉,臉上的混亂之色於頃刻間蕩然無存。

「……………………………………………………………………對不起,小繭」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理解了什麼。表情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上代阿座化,抬頭看着日鬥,用空泛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不屑地說道

她盯上了以前的飼主。

「向你尋求話語的我,簡直是白癡」

所以,我竭盡我的力氣,緊緊地將她抱住,將我的臉,埋在了她腥臭溼潤的臉頰上。抱緊哭泣的孩子,是爲人父母的義務。然後,我緩緩地跟她說

——————————唦

他的背影正細微地顫抖着。強烈的感情真實從那雙澄澈的雙眼中傳遞出來。

她一邊搖晃着巨大的身軀,一邊朝我身邊走來。

——————————————————爸、爸

她哭了。雨香一邊變成異形,一邊落淚。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

某種東西猛烈地撲向了我跟白色孩子之間。

一個細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剛纔我自然而然地擋在他面前一樣,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視了我一眼,眼睛裏閃過難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現出後悔與憤怒,但同時也表現出了自暴自棄的感情,再次面對雨香。

————對不、對不起,對不起,不要討厭我,爸爸,爸爸。喜歡你,我喜歡你,不要討厭我,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沒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珠,兇惡地看着我。

「雨香!停下!」

「……………………………………………………………………啊啊,原來如此啊」

混亂的人,不僅僅是日斗的母親——上代繭墨阿座化,狐狸——繭墨日鬥自己,精神的平衡也崩潰了。他念念有詞地說着,一次又一次地煽動他的母親。這樣的行爲,就跟不斷重複着「對我說點什麼啊」並無二致。當然,這不過是我主觀上的感覺。但是,我無法將他的想法不當一回事,簡簡單單地否定掉。繭墨日鬥,是由人的慾望所形成的生物。至少,他本人不承認自身的慾望,一直相信着這一點。

「嗯,雨香」

日鬥像中了邪一樣喃喃自語。他的臉激烈地扭曲起來。我一直沒辦法向他搭腔,只是默默地注視着他的背影。我要是說錯一句,恐怕就會被他殺死吧。

她一邊流着口水,向我訴諸食慾,一邊哭着向我道歉。淚水不住地奪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狀。都是因爲我,她纔會變成如此醜陋的樣子。我爲了一己之私不斷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變成了怪物。我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我的本能正大喊着讓我逃跑,但我不加理會。我的眼皮下面浮現出了一張笑臉。我對着那張笑臉,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而且也是我殺掉的女人。是把這雙手弄髒的第一個人」

「歸根究底,你腹中誕生的執念,就是由這個女人創造的。雖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但那一切都不是自然產生的。而且,你竟然還要可憐被我殺死過的人?別說傻話了啊。你這樣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你的憐憫對她起不到任何好處」

「那個人…………………………那個人可是你的母親啊」

「————————日、鬥?」

狐狸還沒有理解這一點。

人不能殺人,這是做人最後的底線,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逾越。

那所房子也跟其他建築物一樣,變成了殘骸。之前佇立於此的大屋,恍如是一場夢。現在的我,有種睡在稻草上,蘧然夢醒的感覺。日鬥撐着深藍色的紙傘,呆呆地站在紅色的花田中。他張大雙眼,注視着虛無的天空。

要是長太大了,是無法保持人形的呢。

————————————————爸爸!

與此同時,雨香合上了嘴。白色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嘴裏。某種東西在她扭曲膨脹的下顎中遭受擠壓,發出壓碎的聲音。從厚實的膨脹的嘴脣之間,流出一注鮮血。只聞嘎啦嘎啦的噁心聲音,某種東西被碾碎了。她順滑地將嘴脣之間掛在外面的頭髮給吸了進去。我放聲大叫,讓她吐出來,可她完全不聽我的指示。

我朝着雨香邁出一步。我斥責顫抖的雙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齒逼近眼前。雨香彎下細得不正常的脖子,將那張現在膨脹得跟我人一樣高的臉湊了過來。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卻擺着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達她不明白我爲什麼要朝她走過去一樣。我顫抖着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氣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內心在聲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終歸只有這種事。

雨香只用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毫不費力地折斷了孩子的脖子。

眼前這一幕不由分說地讓我真切地體會到繭墨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眼前的情景,是那麼令人噁心,那麼令人痛心。

—————————————————————————嘎啦

此時我若不行動起來,繭墨日鬥恐怕將在絕望中含恨而死。他將帶着對所有人的詛咒,帶着對世間一切的憎恨離開人世。而且,他直到最後都無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含義,無法領會他曾瞧不起的東西是多麼的珍貴。我豈能容忍這種事發生。所以,我抓起了日斗的手,將他拖倒在地。霎時間,孩子的目標轉到了我身上。那雙閃耀紅光的眼睛注視着我,嘴變形擴大,準備將我生吞下肚。與此同時,我的肚子傳來一陣劇痛。

日鬥平靜地做出回應,然後伸出手,抓住了上代阿座化搭在肩膀上的深藍色紙傘。

我明白。她剛纔喫下了不能喫的東西。

白色孩子很餓。但雨香也同樣很餓。既然雙方之間的戰鬥力如此懸殊,我就必須在雨香撲出去的時候就指示她別下殺手。然而,一切都爲時已晚,雨香拿到了肉。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大叫起來。

吐出來的話語飄向空中。日鬥停止了笑聲,看着自己的母親。他現在的表情,就像鼓着臉的孩子一樣。日斗的母親也直勾勾地注視着日鬥,然後用空泛的眼睛看了看周圍,擺着一副好像爬蟲類一樣毫無感情的表情,點點頭,簡簡單單地只說了一句話。

而且,雨香喫下去的,是一隻鬼。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大叫起來。雨香聽到我的聲音,大大的眼珠顫抖了起來。在她垂下的臉上,大顆的液滴滑落下來。幾秒鐘後,我才注意到那是眼淚。

「好歹對我說說啊」「什麼都好,說說看啊」

她一動不動。日鬥把傘拿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藍色的紙傘,終究是冒牌貨,撐起它,也不過是在模仿真正的繭墨阿座化。繭墨日鬥做着沒有意義的行爲,同時向我轉身。他微微地歪起腦袋,發自內心覺得不可思議地開口說道

「——————————————————不討要哦,爸爸不討厭你哦」

我張開嘴,但在我說話之前,狐狸轉過身去。他背對着我,俯視上代阿座化。日斗的母親再次顫抖起來。面對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狐狸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他旋轉紙傘,就像在嘲笑自己的母親。然後,他細聲說道

繭墨日鬥朝上代繭墨阿座化指過去。日鬥恐怕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吧。他指着現在已經沒有姓名的女人,淡然地道出事實

——————————爸爸

我向前邁出腳步,沒有迷茫,沒有遲疑。此時,我要是背叛他,他就是被我害死的。這份罪責將強制性地叩在我的背上。但是,我從來不想去拒絕它。他自然而然地看着我,我也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義無反顧的道路。

「要是聽得見的話,那我問你。你有什麼願望?」

————嗙咕

「母親大人,我原本以爲啊,我再也不會見到深藍色的紙傘了。這是次寶貴的機會,且聽聽您的戲言也不錯吧。反正只要您繼續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裏,我們也只能被困在這裏。您要是不消失,就根本沒辦法從這裏這回去。我們將永遠被關在您的困惑所形成的迷宮裏。母親大人,我再問您一次」

他不只是在試探我,更是在試探人類自身。與此同時,我確信了一件事。

他很憤怒。繭墨日鬥現在,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你只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雨香露出不安的表情,眼皮縱向裂開。隨着岩石碎裂一般的聲音,眼珠凸了出來。她的皮膚出現了數不清的孩子的手印,就像內臟被手掌推壓一般,皮膚被漸漸拉長。她好像很害怕,雙手撐在腿上,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裂。她想要大喊,臉鼓了起來。嘴裏的東西就像拉長的年糕一樣,柔軟地伸向地面。從她張大的口中,唾液如洪水般流下來。她拼命向我呼喊

她就像在胡攪蠻纏一樣,手腳亂動。她胡鬧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地面開裂,讓花朵壓扁。被她壓過的花,沒有再次綻放。她一邊殺死本來死不了花,一邊不停地流着唾液和眼淚。我無法斷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於食慾還是愛。她自己肯定也無法區分這二者了吧。她發出渾濁粗野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同樣的話語。我聽着那難以分辯的語言,忽然發覺了其中的含義。

她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但是沒人知道那個變化究竟是什麼。那個變化,看上去像是有着目標形態的有規律的變形,也像是單純而雜亂無章的膨脹。

我回想起我以前跟狐狸說過的話。狐狸如果不能發自內心的後悔便毫無意義。他對待母親的行爲,不管基於怎樣的感情,都是不正當的。不,正不正確其實根本不重要。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想必根本就不對。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思考。正因爲我殺過人,所以我不能盲目地去懷疑,必須堅信這一點。

這件事,我曾多次地感覺到,而現在能夠肯定了。人會有極少數的情況,製造出絕對不能背叛別人的瞬間。而此時此刻,就是這種時候。

日鬥儘管在煽動,卻不抱任何期待,以狐狸的方式冷笑起來。他仰起頭,笑,嗤笑,哂笑。看到他的側臉,我眯眼睛。他的反應,與以前的狐狸式的嘲笑有着微妙的差別。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是虛僞的東西。於此,我發現。

「最後,原來是這樣麼。竟然什麼也不說啊。她本一心希望我能成爲繭墨阿座化,但現在明白功敗垂成,我就什麼也不是了……原來如此,真像她的風格。哎,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實在太正確了」

下一刻,雨香的身體就像泛着波浪一樣,顫抖起來。她張大眼睛,困惑地向我看過來。對此,我無法回答她,我只是擺着丟人的表情回望着她。

雨香用喉嚨低沉地哼哼,就像一隻撒嬌的貓咪,往我身上蹭。儘管徹底變成了異形,她的舉止還是沒有變。她的口中不停地流着唾液。溫熱發粘的液體落在我的肩膀上,讓我身體搖晃。她一邊不住地流着唾液,一邊輕聲說道

生長完成的鬼不可能是人的形態。怪物縱然是小孩子,但終究是怪物。我的女兒就像苦苦哀求一般看着我,但她的眼睛裏也蘊含着明確的食慾。巨大的腳踏在地上,抬起來之後,腳印周圍留下焦黑的痕跡。

日鬥快速地低聲說着,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脹起來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動作,她的眼睛裏再次恢復了明確的理性,就像在祈禱一般,小聲說了些什麼。

這一刻,日斗的額頭上湧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鬥露出了從未表現過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準備放開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依舊一直牽着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表面溶化了,變成爛泥的肉流到地面上。彷彿塗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跡,呈圓形在周圍擴展開。

恢復人形的雨香,從散發惡臭的爛泥中出現了,但這個變化沒有停止,她漸漸變回了胎兒,最後就像被臍帶拉走了一樣,飄向空中,最終收進了我的肚子裏。與此同時,就像有顆炸彈塞進肚裏的異物感向我襲來。過大的重量讓我趴在地上。過了片刻,日鬥也開始搖搖晃晃,沒有任何防備,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連忙扒着土,扯着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鬥,向他呼喊

「日……鬥、日、鬥,回答我!你麼事吧,要不要緊?還活着麼?」

「……你……我要是……這麼死了……可怎麼辦?勸你……最好不要……什麼覺悟都沒有就……喊我……右手變成……這個鬼樣子……這還是頭一次」

他輕輕地把右手舉了起來。我看到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他的手掌燒傷嚴重,就像皮膚本身沸騰過一樣,表皮覆滿了無數水泡。

「你沒事吧?這傷,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可我也沒辦法……你的鬼也做過了一番古怪的抵抗啊」

日鬥邊說邊向我的肚子看去。他驚訝地張大雙眼,表情少有地繃緊,然後揚起視線。我們四目相會。他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將完好的左手蓋住了自己的臉,就這麼一動不動了。他默默地發出一些感嘆,我也什麼也沒說。就算什麼也沒說,對於這件事,我自己也是最清楚的了。我撫摸肚子,全身放鬆,向後倒在了紅色的花田中。

那些花朵柔軟而堅硬地接住了我的背。過了一陣子,近處傳來了沙沙聲。看來日鬥也躺了下去。他仰望紅色的天空,呢喃起來

「小田桐,接下來準備怎麼辦?你想去異界的話,隨時都可以去哦」

「………………………………………………………………嗯,是啊」

「去接繭墨阿座化回來是愚蠢之舉」「完全沒有方法跟紅衣女子對抗」之類的話,他已經不再對我說了。我對他的提問,輕輕地點點頭。詛咒總算是除掉了。我想離開這裏,我們就算離開繭墨本家的大屋,也還是有辦法去接繭墨的吧。我抬起身體,向四周望了望。我把不知什麼時候掉下去的包撿了起來,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先回趟家吧」

試着把實際說出來後,發現這句話比我所想的還要強力地震撼我的胸口。即便我必須儘早去接繭墨,我還是想回趟家。淚水自然而然地從眼睛裏流出來。

有地方想要回去,是一件幸福的事。

對我來說,他們是彌足珍貴的,也是我愛的人。

我忽然想抽根菸,不過打火機油已經用完了。現在已經沒有東西能夠掩飾我顫抖的聲音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嘹亮地說道

如今,我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用沾滿血的手擦了擦臉,站起身來。我向日鬥伸出左手,他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將他拉了起來,兩人面對着面,抬起頭來。

「還有一些人,我必須向他們道別」

聽到日鬥冰冷的話,我點點頭。我有一些想見的人。在我前往異界之前,我想見見他們。我回想起那一張張懷念的面孔。

「…………………你就是這種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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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正在閱讀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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