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Ⅰ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9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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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熟練啊!?

我的周圍有透明的牆壁。

從很久以前我就有這樣的感覺。

我能從牆壁裏看見外界的模樣,儘管被牆壁所阻隔,內心感受到的痛苦依然相同。外界那如同外露的內臟般生氣盎然的模樣依然沒變。牆壁裏只有我一人,不過並沒有人會靠近這片牆,所以牆壁內外並無大大差異。

我像是在進行某種觀察般,靜靜遠眺著牆外的動靜。

我觀察和我很像的對象,伸出手隨意地傷害某樣東西。我靜靜看著外界時而發生的慘鏟,事不開己地從旁觀察,點頭稱是。

這片透明之牆永遠不會崩壞。就算能夠邀請某人進來這裏,牆壁本身也絕對不會消失。

而且,根本不會有人造訪這裏,我也不能邀靖別人進來。

我並不奢望能和其他人一樣幸福,幸福對我而言太奢侈。

人類不可能要一個像我這麼差勁的人。

透明之牆非常厚實,讓我永遠是法離開。

這裏離什麼都太過遙遠,只有無盡的孤獨。

幸好牆內適合生存。

水缸裏的我只是毫無意義地重複著呼吸的動作。

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就十分足夠了啊。

長久以來,我一直、一直……

我記得發現旋花的屍體之後,跟著雄介出發前往他家的事。

*  *  *

我誤以爲能瞭解雄介的悲傷與痛苦。

久久津倏地抬起頭,脖子的骨頭髮出喀喀的聲響。

這棟大樓專門收容與超能力者有關的病患,是專屬於繭墨家的特別醫療大樓。由同一批護士與醫生輪流照顧這棟大樓與隔壁的一般醫療大樓裏的病患。

他露出那種失去所有的人才有的黯淡眼神。

我用力咬著嘴脣,想起舞姬將槍口抵在胸口,優雅朝我行禮的模樣。

這一瞬間我自甜美的夢境中醒來,掀開棉被想站起來。

「那麼是否就能夠阻止雄介,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喀!

我努力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再次昏迷,同時努力回想這是什麼地方。

空虛的呢喃迴響著,即陡真的將疑問說出口,但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問題。

目前住在這裏的病患只有我們。

空虛的眼睛裏第一次映照出我的身影,他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久久津像是巡梭著腦中的記憶般眯起雙眼,過了一秒,他緩緩地點頭。

不需要深究何謂幸福的定義,我認爲對雄介而言,他也曾經擁有過覺得活著真好的美好日子。當他醒來的時候,我一定要這麼告訴他。

雄介睡得很熟,鬧鐘沒響之前不會醒來。應該還有時間。

張開眼睛之後,看見白色的天花板。

「可是,點滴還沒打完……」

「你的問題未免太多了點。別再掙扎了。因爲你這樣所以我才把你綁起來。」

他形容憔悴,只有一對眼睛發出精光。瞪著黑暗的那對眼睛不像人類的眼睛,更接近野獸的雙眼。

我看著天花板,心中反芻著她所說的話。淚水自然溢出,讓視線一片模糊。但是這些眼淚並非爲了別人而流,是爲了我自己。

——————根本不可能。

傷口流出的血滴到地板上,紅色鮮血反射著微弱的光,在地上略微晃動。

「本來我已經回家,替舞姬開刀的醫生打電話給我,我纔再度來到醫院。你醒來的正是時候。看樣子你大概也無性命之虞,太好了。」

椅子可能是從等候室搬過來的,因爲走廊上沒有放椅子。他臉上毫無血色,看見他僵硬冰冷的側臉,讓人忍不住背脊發寒。

對此我早已有所領悟。此刻腦海裏浮現旋花上吊自殺時的身影。

「如果我能由衷地傷心哭泣的話……」

我也永遠無法理解雄介心中的傷痛。

「冷靜點。你想弄壞牀架嗎?」

我在護士陪同下邁開腳步,必須要先見久久津一面纔行。

繭墨傭懶地回答。我重新觀察著繭墨,忍不住詫異地張大雙眼。

我幫助了他想殺害的人。

後悔已經不具備任何意義,剩下的就只有該如何選擇的問題。

在我思考的同時,無力感燒灼著胃部,然後我得到了結論。

香甜氣味充斥鼻腔,我忍不住張大雙眼。

「你找我一起到醫院關心舞姬的傷勢,然後在舞姬動手術的期間因爲失血與疲勞過度而昏倒。意識不清醒的你卻在醫院大吵大鬧,護士逼不得已只好將你捆綁起來。你一直掙扎著要起來是想去哪裏?」

——————喀!

面對重要的人被傷害而產生的憤怒,我這個第三者無從置喙。

他手掌上有一個深深的咬痕,被咬破的傷口流著鮮血,從地上的血跡研劌,手掌受傷已有一段時間。這時我產生了疑問。

有時候即使回到過去,人仍然無法改變曾經存在過的軌跡。

爲什麼他不治療手掌的傷?

爲了維護自己的原則,她決定被殺死。但是,久久津的怒火難以平息,他打算殺了雄介。事情演變至最糟糕的地步。我該怎麼辦?

每次掙扎全身就感到劇烈疼痛,還以爲骨頭被我弄碎了。

護士身體僵硬,迅速地搖了搖頭。她用帶著恐懼的眼神望著久久津。難道在我昏倒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讓她這麼害怕?

「不、那個……包紮……」

繭墨彎起嘴角,像是嘲諷我般微笑著。我訝異地張大嘴巴,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人的死去讓人難過。人的死去讓人哀傷。人的死去讓人痛苦。

繭墨喫著松露巧克力,她張開口,甘甜的氣味自她口中飄散過來。

我該放下這一切,還是該繼續茫然掙扎?

「舞姬的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腳的傷勢太嚴重無法接回,已經切除,但目前還不能進去探望,久久津君則在加護病房外面守候著。這棟大樓沒有其他住院的患者,可能會讓舞姬在加護病房待久一點,稍後再換到單人病房。」

如果我能打從心底爲了旋花的死而悲傷的話。

雄介則留下猶如遺書的訊息後消失。

我終於想起來在舞姬家裏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不知道雄介會去哪裏,就算我想找他也毫無頭緒。

我再次動手,試圖掙脫身上的約束帶。繭墨看著我跟約束帶搏鬥,一邊喫完手上的巧克力。她默默地按下護士鈴。

但是我不理會疼痛,繼續掙扎著想站起來。這時頭上傳來冷靜的說話聲。

「怎麼會這樣……誰綁住我啊!混蛋!」

——————唐繰舞姬,要出發去赴死了。

久久津坐在加護病房的房門前。

但是,我至今依然無法由衷哀悼旋花的死。

不知爲何,視線有點模糊,左手像是化成炙熱的肉塊般疼痛不已。

她的死去讓人難過。她的死去讓人哀傷。她的死去讓人痛苦。

她的死帶來各式各樣的悲劇,光是要讓自己單純地接受旋花的死,就已經花去太多時間。她的死被其他悲劇所掩蓋,讓我無法單純地將焦點放在她的離去。

她咬下一片巧克力,碎片就這樣掉在我臉上。

接著她頭也不回地交代前來的護士。

「小繭,舞姬的手術結果如何?久久津現在在哪裏?」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久久津時,他的側臉。

久久津和舞姬應該還在房子裏,時間似乎在我醒來之前靜止不動。

「別擔心,他不會再無意識地暴衝了。我不想被他一直吵著要鬆綁,很麻煩。若鬆綁之後他要昏倒或是弄傷自己,就讓他自己負責。你就隨他去吧。」

左手邊的牆壁上畫著牽牛花,那是旋花與雄介所留下的幸福回憶。

——————這是我唯一能承認的事實。

在半空中搖曳著的屍體令人作嘔,爲了掩飾心中的厭惡感,我不斷地重複著。

「小繭,那個事件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這裏是哪裏?爲什麼要綁住我?快鬆開繩子好嗎?再怎樣也不該把我綁起來啊……可惡,繩子解不開!」

「…………久久津,你沒事吧?」

如此深信不疑。

「……………………先生?」

但是牀架卻發出刺耳的聲音,不知爲何,我整個人被固定在牀上。

繭墨說話的語氣不帶有溫度,她態度淡然地繼續喫著巧克力。

「……………………對了,您還活著。」

在舞姬家時,站在夕陽下的她穿著的衣服和現在這套完全不同。視線的角落還有一扇窗戶。一輪皎潔明月掛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蒼白月光映照在白色牆壁上。

我出聲和他說話,但是他沒有回應,像是痙攣般眨著佈滿血絲的眼睛。

「不論是嘆息或懊悔,都是身爲人類的你的一部分。」

只有我安安穩穩地沉睡至此時此刻。

但其實我根本從未了解過,一丁點也沒有。

站在枕邊的繭墨歪著頭看我。她頭上的黑百合髮飾輕輕晃動,穿著一身像是喪服,設計華麗的洋裝。肌膚在精緻的黑色蕾絲襯托下更顯白皙。

距離記憶中的光景已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旋花的死猶如花瓣般被埋藏起來。

*  *  *

繭墨說得沒錯,我根本無法自我逃避。

我必須親自確認久久津的憤怒與憎恨。

我在這件事上完全束手嫵策。

一個人決心赴死,一個人受了傷,還有一個因憤怒而發狂的人。

「他醒了,請幫他鬆綁。」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被鎖鏈貫穿的手掌包裹著厚厚的繃帶。身上的傷都已經治療完畢,手上打著點滴。不過,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替他包紮傷口嗎?」

「——————你設定的前提本身聽起來就十分傲慢吶,小田桐君。」

所以我必須積極瞭解狀況,就算不理不睬,復仇的連鎖也必定持續著。

繭墨聳了聳肩。護士替我鬆開約束帶,我帶著點滴走到走廊上。可能醫院幫我輸過血,稍稍改善了原本嚴重的貧血。昏暗的走廊空無一人。

我用事不關己的態度來理解旋花的死亡。

她說得沒錯。但是我還是止不住腦中的幻想。我不知道失去旋花有多痛苦,不是當事人的我很難阻止雄介。

舞姬失去了雙腳,久久津因此萌生殺意。

想起雄介離開家之後,因爲旋花之死而引發的一連串事件,我忍不住流下淚水。

「請停下無謂的幻想。討論假設的話題於事無補。你不能否定自己的人格。就算你能夠回到過去,刻意讓自己感到悲傷,那也依然不算是打從心底爲了旋花的死而哭泣啊。」

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氣,甜美的疲勞包圍全身,但是又覺得好想吐。

什麼意思?他以爲我死了嗎?

他環顧四周,忽然間雙脣抽動,整張臉醜陋地扭曲著。

過了幾秒,我才察覺到久久津的表情是在笑。

「公主殿下已經脫離險境。就算我待在這裏等也幫不上忙。就算我繼續守在這裏,卻再也不是公主殿下的忠狗。我只是隻沒用的笨狗……對不對,先生?」

久久津站起來,快步奔跑出去,他的皮鞋在地上敲打出紛沓的腳步聲。但是,奔跑中的他倏地停下腳步。

他發出如狗兒低鳴般的低沉聲音。

「……………………請跟我來一下。」

「等等,久久津。我可以跟你談,但能不能先包紮一下你手上的傷?」

我不能隨便跟著他走,他整個人都不太對勁。他手上的傷必須治療纔行,看著他那殘留著齒痕的左手,我突然想到。

他左手的可怕傷口,會不會是他自己咬出來的?

「………………………………」

「……………………久久津!」

他忽然轉過身,以左腳爲中心,右腳畫出銳利的圓弧。逼得我往後退一步,好閃躲他轉身的動作。接著,久久津又往前踏一大步,我趕緊再往後退。

一部分是義肢的右手凌厲地劃破空氣,手掌直接覆蓋住護士的臉,我驚魂未定地看著護士發出簡短的驚叫,接著聽到護士的頭蓋骨發出被擠壓的聲響,驚叫瞬時轉爲呻吟。

「久、久久津!住手!」

「……我要再請求您一次。先生,請跟我來一下。」

「好,我跟你去。但是你先放開她。」

我慌忙點頭答應,久久津不發一語,將護士往旁邊一扔。我趕緊上前接住護士,點滴架卻因此往旁邊一倒,我被牽引著跟著失去平衡。這時久久津趁機衝過來毆打我。

他的拳頭朝我的胸口用力猛擊,接著他及時拉住快倒在地上的點滴架,努力讓點滴架立穩。倒在地上的護士連滾帶爬地逃往牆邊。

我的身體瞬間失去力氣,趴倒在地,但是我尚未完全失去意識。久久津粗魯地扯下我手上的點滴針。他的視線轉向護士,護士忍不住輕聲驚叫。

他仰望著天空,斜眼看著我。

蒼白的身體翻轉著,一樓的人偶與舞臺用的人偶不同,很多都沒有穿衣服。

「一隻手。」

「先生,我想問您一件事。」

——————所謂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他真的不想殺我,或者是……

「我來說個老故事吧。」

這一瞬間,我想起白色的雪。

冷冽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空氣清新的緣故,月光顯得更皎潔明亮。我迅速地想起來現在是冬天的事實。久久津忽然停下腳步。

這就是自我欺騙下的結果。我只是想阻止雄介死去,讓自己的精神獲得安定。我知道這樣的行爲很僞善。但是主要目的是什麼並不重要。

左手產生了輕微的麻痹症狀。

「——————是一個『狗兒的故事』。」

要說我發現左手麻痹沒有受到打擊,那是騙人的。但是,我可以理解。因爲我讓左手受過太多嚴重的傷,一定會留下後遺症。我在腦中不停地說服自己。

接著,某種冷冷的東西從我頭上淋下來。頭髮整個淋溼,全身因冰冷而麻痹。我張開雙眼,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人偶臉孔。溼潤的眼球倒映出我的身影。周圍有無數個人偶,空洞的眼睛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月光下,他的眼神異樣燦爛,嘴角微揚,露出尖銳的犬齒。

*  *  *

久久津說完,齜牙咧嘴地瞪著護士,護士不住地點頭。久久津不再理會護士,一把扛起我,直接走樓梯下樓。在昏暗的樓梯間,只聽見久久津的腳步聲。

————或者是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情報?

久久津用力閉上雙眼,他搖搖頭之後繼續說:

「……是嗎?如果他真的去死,那就太好了。可是,我還是想攏到他,親自咬碎他的骸骨。」

面對手無法正常使用的現實,我只能選擇接受。

我慌張地收回臉上的表情,但是久久津像是確認到什麼訊息般,笑容更深。

好像有人在我耳畔輕聲訴說。你能瞭解他的絕望嗎?那份憎恨就是從這裏開始。

久久津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他交叉雙手手指,盯著我看。

————結果竟變成這樣。

如果您真的死了,會讓人很遺憾。非常遺憾。

「——————您還能順利地使用左手手指嗎?」

一個真正想死的人,最後會去哪裏?

——————其實,對我而言。

他說因爲我的緣故,他才能夠認識旋花,擁有短暫的快樂回憶。

他連幸福是什麼都還一無所知。

他歪著頭,說話的語氣甚至可以用輕快形容。

我想站起來卻失敗了,原來我已被繩索牢牢固定在椅背上。

我終於知道當時久久津爲何說出這麼謎的一句話。原來在他的想像中,他已經將我殺死。背上竄起一股寒意,若相信他所說的,那麼他應該不打算殺死我。

雄介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只是表達出內心的疑問罷了。

他的笑容詭異到讓我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接著他忽然轉換表情。

他這麼一問之下,我開始試著動一動左手,接著,我訝異地瞪大雙眼。

久久津突然這麼低聲問道,他說話的態度一直很平穩。

「現在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必須好好地收拾殘局……如何?這樣的想法很積極吧?我真是個既消極又積極的傢伙吶。愚蠢的狗兒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事情了。我是隻沒用的狗……不過先生,我得趕快完成剩下的工作。」

她還活著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的笑容。

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細部的手可說是栩栩如生,久久津繼續說道。

……………………對了,您還活著。

久久津不住地點頭。他摸了摸下巴後繼續說道: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死去。這纔是我的真心話。

久久津嘆息著,他舉起一隻手,牆角的人偶立刻站了起來。舞姬似乎將屋裏人偶們的指揮權交給了久久津。人偶們在黑暗中緩緩起舞。

我纔想問雄介去哪裏了。若是他真的死掉,終此一生我都會活在後悔當中。

右手的義肢伸出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左手的指甲。

我環顧四周,這裏有好多人偶,兩張椅子也很眼熟,是唐繰家的某個房間。我應該被帶到舞姬家來了。這時忽然回想起狐狸的呢喃。

——————我怎麼可能瞭解?過去的我回答。

「哎呀,難道先生您……懷疑我想殺死您?」

我不知道雄介去了哪裏,他留下遺言般的訊息就消失了。

*  *  *

白色的庭院是雄介崩壞的原點,而現在這個季節,那個地方已再次覆蓋著白雪。

巨大的人偶前還放著一張空的椅子。

空的寶特瓶凌空飛過,消失在昏暗的房間裏。裏頭裝的水似乎都倒在我頭上。有一個人忽然邁開腳步,他走到我面前,隨即坐在剛纔看見的椅子上。

雄介在那個被白雪封閉的地方失去了繼母與繼妹。

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刺耳的磨牙聲。

——————喀喀。

「您誤會了。先生一直很照顧我,我只記得這件事情。我的確想過要殺死先生,想過很多次。因爲想了太多次,纔會誤以爲您真的死了。當我重新回想時,就知道您依然還活著。」

車子流暢地前進。很不可思議,我並不因久久津的行爲而感到驚訝。我茫然地想。

「先生,我再問您一次…………那個小鬼到底在哪裏?」

醫院的櫃檯無人看守。他扛著我穿過月光灑落著的等候室,一路往外面走。

低沉的嗓音響起。兩隻人偶的手在我眼前交錯。

看樣子,久久津依然認爲我知道雄介的去處。但是,我真的毫無頭緒。要是我知道雄介在哪裏,早就離開醫院去找他。我真的不知道。

謝謝再見請保重。替我跟大家問好。

那裏就是他唯一可能會去的地方。

所有景物覆蓋上沉重的深白色,讓人直接聯想到悲慘的死亡記憶。

他的眼神忽然又有了情緒變化,他哀憐地看著我的左手。

幸好護士沒受傷。沒有讓無辜的人受傷真是太好了。

像是要吸引人過去上吊似的,不變的場景。

接著他走到停車場,那裏停了一臺很眼熟的車子。他拿鑰匙開鎖,把我扔在後座,接著坐進駕駛座。看樣子他事先從繭墨的司機那裏偷了車鑰匙。

松樹樹枝上吊掛著兩具吊死屍,迎風擺盪。屍體頭部如腐爛果實般腫脹。

久久津張開眼睛,那對空洞的眼神依舊毫無光采。

道什麼謝?到頭來,他……

「…………什麼意思?」

「不準說出去,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要是敢亂說,我就咬死你!記住了嗎?」

——————咻!喀啷!

車子開得飛快,我的意識也漸漸模糊,忍不住閉上雙眼。

彷佛眼前出現了整片雪景,刺眼而純淨的白光燒灼雙眼。

褪色的手腳看起來像是生病的植物,兩隻手掌遼在我眼前。

小孩、大人、小矮人、巨人。這些人類的仿製品靜靜地看著我。

「我認爲失去一隻手非常合理。」

屍體僵硬冰冷,長長吐出的舌頭顏色蒼白,讓人無法直視這醜陋的屍體。

若想殺死某人,狐狸的理論也同樣適用。

「——————那個小鬼究竟逃到哪裏去了?」

我不停回想他留下的訊息。他向我道謝。

我覺得我彷佛被囚禁在視線的牢籠之中。房間並不明亮,只有一盞昏暗的燈光。好不容易纔看清周圍的樣貌。映在人偶眼球裏的我坐在一張椅子裏。

一心求死的雄介究竟去了哪裏?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存在曾經是某人的救贖。

我耗了很大工夫才能彎曲手指,但是隻能做到這個程度,整隻手完全使不上力。左手治療之後一直包著,所以還沒有注意到它的異狀,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只不過,您可能還是會死,」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殺死其實是一項重勞動。很難安靜地被人殺死。如果真的想被殺的話,把想殺死自己的人找來自己的地方纔是上策,這樣纔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干擾。

那裏的景物將和那兩人死去時一模一樣。

他的嘴角依然扭曲地揚起,散發出同樣的詭異氣息。

「先生您包庇那個小鬼的代價,就是失去一隻手。我認爲這很合理。但是,您的左手似乎只是變得比較難以控制,既然如此,讓您留下它也無妨。我現在也只想問您一些問題,只不過先生並不願意老實地回答我。」

「我不知道…………雄介可能想自殺,不知道他跑去哪裏。」

「………………這、咦?」

「咦?先生,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線索?」

久久津如被附身般喃喃低語,接著抬起頭望著我,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

我一回答之後,久久津毫不遲疑地這麼回應。他的眼睛出現接近瘋狂的光芒。

突然有人來到我身邊。

他咬牙切齒,發出喀喀的聲響。

*  *  *

「——————啊……」

我只覺得奇怪。爲什麼久久津沒有跑過來咬破我的喉嚨?

那些手指張開後又併攏,有如肉做的窗簾般遮去我的視線。

坐在另一頭的久久津語氣平淡地述說:

「——————『第一幕。狗兒是如何昏倒,而它又是如何被人收留。』」

那是之前演戲時的臺詞。他爲什麼又要演戲?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

我的問題很快得到解答,久久津開始說出和劇本不一樣的臺詞。

「被鬼咬下右手的狗兒,咬死了以前的主人……不,該說是活著的廚餘,接著展開逃亡生活。它開著搶來的車子橫衝直撞,最後來到一個有許多廢棄倉庫的地方。它的傷口化膿而發熱,漸漸腐爛。躲在倉庫裏的狗兒深深害怕著死亡。」

人偶的手掌從我眼前移開,久久津坐在椅子上伸出義肢。

沒有上色的手指動作流暢自然,被雨香喫掉的手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殺掉長久以來束縛自己的女人後,得到的痛快感覺很快就消失。剩下的只有手陽的疼痛與飢餓。很怕自己的傷口感染,也害怕被繭墨家的人抓到。充滿痛苦與害怕。」

『唉,好空虛、好難過、好痛苦。願望落空,一切都沒有改變。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逃出來,但是,那裏根本是地獄啊。爲了維護尊嚴,我不得不逃。我想獲得自由,而我也真的得到自由。可是結果卻是捱餓。乾渴竟如此痛苦。』

我想起戲劇的臺詞。忽然有個東西在人偶腳邊跑著,很像是之前負責演出的那隻玩具狗。但是它的身體已經沒有黏貼毛皮,金屬製的骨架發出沉穩的光芒。

「有時,狗兒會到隔壁的鎮上霓食,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手上的傷口漸漸惡化,狗兒覺得快要撐不下去,於是它腳步蹣跚地走出倉庫。它走了很久很久,至少它自己是這麼認爲。」

人偶們的身體傾斜著,玩具狗倒在人偶腳邊。

它嘴巴一張一合,嘴裏只有銳利的牙齒,沒有舌頭。

「狗兒漫無目的地走在氣氛悠閒的鎮上,發現一棟感覺熟悉的房子。」

我想起舞姬家的外觀,腦海裏浮現出如塔般的剪影。超能力者的家通常是生人勿近。儘管舞姬家的規模與繭墨家不同,散發出來的氣息卻頗爲類似。

「狗兒偷偷潛入那棟房子裏,躲藏在倉庫的暗處。它身上的衣服滿是污垢汗水,也沾滿了泥巴。狗兒聞著自己身上的腐臭氣味,心想……『至少該賜給我一個好主人吧?』

久久津又說了戲裏的臺詞。金屬製的玩具狗跑來靠著我的腿撒嬌。

它那冰冷的身體靠著我,彷佛我是它的主人。

「——那個時候,有個人過來跟狗兒說話。」

「如何,先生?請您趕快說吧。」

久久津全身顫抖著,他握緊雙拳,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久久津,你……」

「我沒有好好保護公主殿下,也就是我的主人。我連看門狗都當不好,主人不需要這麼沒用的笨狗。所以,一切都結束了。我的角色應該在報完仇之後自我了斷。」

而且,他的話讓我產生一些疑問,就像是不小心吞了一根針一樣的奇怪感受。

他用一種要將心中收藏著的寶物拿出來的姿態小聲地說:

話還沒說完,左手臂也被拉扯至脫臼。

我想起久久津看著舞姬與菱神在一起時的眼神。

清朗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頗具張力的重低音衝擊我的耳朵。

同時,我的腳傳來劇痛。我忍下哀號的衝動,低頭看著雙腳。那隻金屬製玩具狗張開嘴,銳利的牙齒咬著我的腳踝,我身上的病人服迅速染上血跡。

狗與人類之間存在的那面牆難以摧毀。照理說應該那樣。可是,我忽然察覺到其中弔詭之處。

經過一段祈禱般的沉默之後,他再度開口。

久久津往後退了一步,我看著他的臉漸漸發紅。

就足夠讓人類從可怕的黑暗之中找到自己生存的價值。

他說舞姬將他從惡夢中拯救出來。所以他才如此敬佩這個主人。

我們都不發一語。久久津張大雙眼,如孩子般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訝異。

空洞的眼神不帶任何情感,久久津也一樣,不會有任何遲疑。

「先生,我沒有空和您閒聊。我真的不想傷害您。」

雪白的頭紗隨著她的步伐而搖晃,她看著狗兒,歪著頭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我想建議你了結自己的性命。你不想?無論如何絕對不想死?你說你是狗……可是我覺得你看起來是人類啊。你說你逃跑了之後依然很不幸。』」

這也就是爲什麼他在人口販子家會自稱爲人的緣故。

我的手臂從肩膀處被人拉到脫臼,轉頭一看,正好與某個嬌小的人偶四目交接。她有著大人的外型,尺寸卻與幼童無異。表情是恆常不變的笑容。

久久津抬頭仰望著天花板,閉上雙眼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你爲什麼要哭泣呢?你真的覺得這麼辛苦,一切的一切都那麼讓你難過?』」

————————喀。

她像是孩子跟爸媽撒嬌似的用力扯著我的手臂,肌肉因外力而伸展至極限,帶來劇烈疼痛。可是我不能因此而沉默,我不能忽略剛纔聽見的話語。

對一個長久處於惡夢之中的人來說,能從惡夢中離開就是一種救贖。

對久久津而言,那是絕對不能承認的感情。

人的生命絕非那麼輕易就能放棄的東西。

他很想把自己當人類看待,卻無法做到這點。但是這裏有個很矛盾的地方。

「『——————我就很喜歡你喔。』」

穿著新娘裝的人偶對著玩具狗綻放出燦爛笑容。這時,我受到類似被人拉著臉頰的衝擊。人偶的笑容與舞姬的笑容彷佛重疊了,我尋找過往的記憶片段。

就是這個人生中首次接收到的微笑,他感到目前爲止經歷過的一切苦難都有了價值。

他的臉嚴重扭曲,像是肚子被人刺了一刀般痛苦。

久久津沒有回答我。但是,他臉上那沉穩的笑容早巳給出肯定的答覆。

他的語氣是那樣肯定而絕望。我猜那也是基於千花對他的教育而來的想法。他依舊被侷限在狗兒教育的枷鎖中。但是,他現在的主人是舞姬。

我自行腦補了一段畫面。一個美麗的少女正對著倒在地上的可憐鬼露出微笑。

「———————嗚!」

一個至今從來沒被人愛過的男人,突然聽到少女直接的告白。我認爲少女只是根據她對這男人的印象而說出喜歡的字眼。她想讓這男人知道,他不是個討人厭的人,她會喜歡他。僅是如此而已。

爲什麼這些傢伙動不動就說要去死?

但是,若只是如此,他的眼神裏所散發出的嫉妒似乎遠超過狗對主人的感情。

「『你受傷了吧?』」

「您、您胡說什麼,先生?那、那是不可能的事啊。不可能。竟然說我、我愛上主人?怎麼、怎麼可能,我不可能對主人有那麼大不敬的想法。」

「我不能告訴你雄介的去處。先別談雄介了,久久津,你……」

愛一個人,那是人類纔會有的感情。他怕如果他承認了自己的真心,將破壞他們兩人的關係。

「……………………怎麼可能。」

狗基本上不可能知道自己是狗。可是久久津卻不斷地強調這一點,主張自己是狗的身分。

殺人。被殺。死。超現實的慾望不斷出現,讓人作嘔。

對久久津而言,他對舞姬的愛戀等於是一個被封印過的箱子。

他伸手遮住嘴巴,屏住呼吸。過了幾秒,他才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就很喜歡你喔。

他想殺了雄介。我不能回答他。

舞姬絕不希望久久津死。

它們像是要擁抱我般固定住我的頭與手,冰冷僵硬的身體一個接一個靠在我身上。

主僕關係一旦瓦解,久久津就失去了與舞姬之間的系絆,這個無法成爲人類的男人將被無情地拋棄。於是,他只能刻意封印起自己身爲人類所萌生的情感。

被人偶們抱緊之後,我完全動彈不得。腳邊的玩具狗也依然不肯鬆口。

如果,這句話與美麗的笑容拯救了久久津。

女孩蹲下來,朝狗兒伸出手。久久津突然不再說話。

「『沒有人愛你,你只是一隻醜陋而沒用的笨狗。可能一直到死都沒有人需要你,也不曾被人溫柔地對待過。因爲自己是一隻沒人愛的狗畜生,所以生活過得好辛苦。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可是,一看到你……』」

——————這是笨狗最後一次打擾您。

正因如此,最後他選擇了繼續當狗。

我忍耐著疼痛,重新思考眼前的混亂。久久津除了怨恨雄介傷害舞姬,還抱持著錯誤的愚忠觀念。長久以來被當成狗對待的咒語束縛著久久津,導致現在的他一心求死。我的背冷汗直流。我想起雄介被逼至絕境時的表情。

「『你在害怕什麼呢?這裏明明沒有什麼會讓你害怕的東西,你這麼害怕讓我覺得很奇怪。』」

「別再說自己是狗。久久津,你果然還是人類啊!」

兩人之間的扭曲關係,事實上卻是建立於深厚的感情上。

但是我看著久久津的表情,領悟了一件事。

如果,當久久津被舞姬自黑暗中拯救出來時,他的心同時也被俘虜。

「——————那個小鬼跑到哪裏去了?」

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答案。

「『你是不是感到很痛苦、很難過、很辛苦、很痛?』」

玩具狗的牙深深咬進小腿,牙齒前端似乎已經咬到骨頭。人偶依然不肯鬆開我的手。

他像是被附身般流暢地訴說著。

「其實你……很喜歡舞姬吧?」

「難道你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安慰,就只是那麼一句話。

「我只想報仇。我不恨您,只想拜託您。這是笨狗最後一次打擾您。所以,請原諒我的無禮。所以,請先生務必回答我。」

牆角有什麼東西開始動了。穿著新娘衣裳的人偶從裸體人偶之間走了出來。

無數隻手自久久津背後伸過來,蒼白的手臂抓著我的身髏。

「『你不知道?你說你不知道?連自己爲什麼會有那種情緒都搞不清楚?你只是覺得很沒天理?你只是覺得這一切好可怕,可是卻無計可施。』」

久久津咬牙切齒看著他們兩人,一臉不甘心的表情。他的眼神讓我產生些許疑問。光從當時狀況研判,他的反應像是主人被搶走的狗。

「『爲什麼你感到絕望,卻不想死?我覺得很奇怪。』」

「……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要爲了這個人而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好好保護她。可是,我失敗了。我這個笨狗,竟然連這點約定都做不到。」

「你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深深愛著舞姬,對不對?」

他和舞姬在一起時,看起來總是很幸福。

久久津淡然地開口說道:

「等等,先等一下。那太奇怪了吧?真的非常奇怪。爲什麼你一定要死?我完全不能理解。搞不懂!」

我相信,少女的笑顏一定很美,媲美照進黑暗中的燦爛光芒。

久久津倏地站起身,他再次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該如何說服久久津放棄他的決定?他想成爲人類卻無法如願。

他已經獲得救贖了……………………對他而言這就是最好的救贖。

狗兒愛上了人類。對拯救了自己的人一見鍾情。所以,他纔想待在女孩身邊。但是,除了狗與飼主的關係以外,久久津不知道還能和其他人維持什麼樣的關係。

隨著一陣衝擊,手臂傳來劇痛,視線有一瞬間成了整片紅色。

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抬頭看著久久津,他的臉上掛著沉穩的微笑。

那麼,久久津的真心一定是——

久久津低頭看我,很認真地說:

看到他的表情,我懂了。

「我還有話想說。你聽好了,久久津,舞姬絕不希望你死——」

「——————你說什麼?」

身體到處疼痛。這時,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強烈的憤怒燒灼著我的五臟六腑,無法理解的答覆讓我的大腦無法順利解讀。

——————喀。

「一樓的人偶主要負責警衛工作,您最好不要亂動。它們配備著專門咬人用的牙齒。先生,快告訴我,您一定知道吧?」

我忍住哀號的衝動,人偶們接著溫柔地抓住我的右手腕。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抬起頭,看著久久津的背後。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想活下去?』」

久久津曾經深感絕望,他曾說遇到舞姬讓他得到救贖。

儘管舞姬個性傲慢,可是她對久久津說,她打從一開始就將他當成人類看待。只是久久津選擇以狗的身分留在她身邊。

他主動放棄了正常的主僕關係。

結果他……

「你明明深愛著舞姬,卻故意忽視自己的心意……不停強調自己無法變成人類。你只是害怕會因此而離開舞姬……簡單的說,你只是拿狗的身分來逃避而已。」

你是自願變成狗的。

久久津沉默不語。他張大著嘴巴牢牢盯著我看。

我抬起頭,像是要吠叫般衷心傾訴。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得死?你是人,不是狗。因爲無法保護主人而尋死實在愚蠢。你只是很害怕被主人拋棄或趕走,不是嗎?復仇不是義務,是你身爲人類而下的決定。」

久久津往後退了一步,他搖搖頭。

張開的嘴巴吐出虛弱無力的話語:

「…………………………………………閉嘴。」

「我希望你放棄報仇計畫。更有甚者,我希望你放棄那種殺死某人之後自殺的念頭。你不是狗,絕對沒有義務爲了替主人復仇而死。」

這是久久津個人的願望。舞姬已經失去雙腳,儘管她並不因此而怨恨誰,可是久久津的怒火卻不能輕易消散。

可是,我依然想阻止久久津報仇。我不想再有人因此而死。

還有,我認爲久久津應該以人類的身分繼續活下去。

他說狗兒只能替主人報仇之後去死,只有讓他變回人類才能阻止他自殺的念頭。

「你絕對可以因爲愛的人受到傷害而生氣,可是……」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我不是叫你別說了嗎!」

久久津舉起手,左手像指揮一樣高高地揮舞。

「久久津!」

喀當、喀當、喀當、喀當、喀當、喀當、喀當。

她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默默地查看玩具狗的牙齒形狀。

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後破裂,無數的碎片在空中閃耀。

「哼——哼哼——」

我想將脫臼的手推回原來的肩膀位置,可是這不能找雨香幫忙,讓她幫忙的話,我的骨頭可能會被她不小心捏碎。

「我…………我沒有資格愛公主殿下啊!」

昏暗的場景中,如惡夢般的遊行隊伍依序行進,雨香倏地轉頭。

雨香靈活的跳躍伴隨著金屬所發出的慘叫聲。這些有著人類外型的東西陸續被打壞,我的心多少感到惋惜。不過,這樣的感傷很快就消失。人偶的數量出乎意料的多。

喉嚨被人扼住,骨頭被擠壓後發出怪聲。我大喊他的名字。

她露出開心的笑容仰望著我。雨香並不害怕這些人偶。

冷風灌入屋內,黑暗呈帶狀傾瀉進來。

查看完畢,她小心翼翼地拆下玩具狗的下顎部位。我的痛覺果然有些遲鈍,她看了看四周後,用力扯下窗簾,撕下一塊替我包紮傷口止血。

接著她用腳踢開堆在地上的螺絲,抿著嘴脣,拿起毛筆在空出來的地板上書寫。

他慌亂地搖了搖頭,像是囈語般喃喃說道:

「先生,不要再說了。我已經聽夠了。我不再需要你!」

喀嚓、喀嚓、喀嚓。

纔剛剛成功站立起來,身體就不聽使喚地一軟,整個人倒在椅子上。

孩子從我的肚子鑽出,沾滿紅色鮮血的裸體降臨地面。

她身上長長的衣袖擺動著.黑色秀髮隨風飄動,靜靜地看著我。

接著變成四肢著地,像貓一樣伸了伸懶腰之後,再次開始奔跑。

他流著眼淚,以懇求般的口吻開口:

我拚命叫喊之下,原本要衝向白雪的雨香便停下腳步,不太開心地嘟起嘴。確定雨香不情願地返回之後,我才移開視線。

雨香靠著我撒嬌,我則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頭,她發出喜悅的聲音。

一個白色的物體出現在窗邊。

現在的狀況糟糕極了。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死。如果讓雨香在牆上撞出一個大洞,或許鄰居會注意到我們。只怕若鄰居發現是這間屋子發生異狀,還是一樣會置之不理。

樓上出現一些人偶,背脊挺直的人偶揮舞著雙手走下樓梯。只有手沒有腳的人偶則以爬行的方式下樓。矮人排成一排,巨人則張著嘴巴。

虐殺繼續進行中。

我還沒有開始呼喚雨香,卻聽見了雨香說話的聲音。

好似黑夜有了自主意識開始移動一樣。我詫異地張大雙眼,那片柔軟的黑暗揮舞翅膀,覆蓋住所有人偶。尖銳的鳥嘴叼住眼神空洞的眼珠。

接著她的四肢如麪包發酵時一樣慢慢伸展開來,烏黑亮麗的長髮隨風飄動。

她不開心地扯下烏鴉的羽毛,烏鴉變回墨汁,弄髒了她的小手。我大喫一驚:心臟跟著狂跳。慌亂的腦袋自然而然浮現出某人的身影。

我不能死在這裏。我好不容易纔想到雄介可能的去處。

「爸爸,爸爸,你沒事吧?沒事吧?還好嗎?」

*  *  *

我感到十分錯愕,站在我面前的久久津則表情僵硬。他藏起右手並往後退一步。

金屬零件散落一地,我還有點搞不太清楚狀況。

「鬼……嗎?你要呼喚鬼出來?好,我知道了。先生,我要走了。我一定會殺死那個小鬼……只要殺死他,一切就可以結束。這樣就好。」

我嘴上逞強說沒事,其實怎麼可能沒事?肚子的傷口嚴重失血中。

穿著純白和服的她睜著一雙大眼。

「嗚…………我還站得起來嗎?」

彷佛是夢境中的某個場景。

我甚至站不起來,雨香天真地拉著我的頭髮。

我不知道人偶們會先捏斷我的喉嚨,還是會先捏碎哪裏的重要骨頭。幸好沒有人偶打我的肚子,雨香還沒有跑出來。想要活命似乎只剩下呼喚雨香一個辦法,可是讓她出來的話,久久津可能會被喫掉。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白雪小姐,你怎麼會來這裏?」

她的大眼睛倒映出我的影子。她睜大雙眼朝我跑過來,卻沒有拿起扇子寫字,而是當場蹲下,皺著眉頭,伸出纖細的手摸著我腳上那隻金屬製的玩具狗。

一回神,只見眼前站著紅色的裸體孩子,人偶的手腳同時鬆開了我的身體。被打壞的人偶殘骸倒在地上,約九歲大的孩子踩著其中一個人偶的肚子對我笑著。

久久津離開時替門上了鎖,即使從外頭上鎖,也無法阻止屋裏的人逃出去。我猜他上鎖的目的只是爲了延遲外面的人發現屍體的時間。

無數的人偶包圍著我,它們滴水不漏的列隊方式,讓它們看起來像是人體組成的牆壁。人偶沒有自主意識,也沒有感情,但是我從這個集團身上感覺到類似惡意的情緒。

找到他之後,我還要去找久久津。我希望雄介還活著。我不知道雄介是否還能恢復正常的生活,也不清楚久久津能不能以人類的身分繼續活下去。

雨香很開心地靠著我的臉頰摩擦著,可惜我無法擁抱她。

穿著衣服,放在四樓的人偶演員跟在二樓、三樓的人偶後方。

至今從未有過的恐懼竄上背脊,好久沒有這麼害怕過。

「爸爸!」

她是我的孩子,但是,她並不是人類。

可是,我還是要行動。

——————爸、爸?你還好嗎?

我很想大喊,可是聲音出不來。全身上下疼痛無比。

那隻玩具狗也被雨香打壞了,只剩頭部,可是牙齒還卡在我腿上。要很小心才能安全拔出那排歪七扭八的金屬牙齒,雨香絕對無法辦到。

儘管我這樣對自己說,眼睛還是牢牢地盯著窗外。成羣的烏鴉一個接一個打倒人偶,結束攻擊任務的烏鴉收起翅膀,停在人偶殘骸上。

雨香笑容滿面地回答,下一秒,她爆發式地跳躍起來。

人偶更用力地抓住我,如老虎鉗般的纖細手臂緊緊抱住我。

「雨香,喫掉它們。」

紅色的子彈衝到天花板,以急速的角度往下俯衝,被撞擊到的人偶頭部整個脫落。金屬零件如雨滴般四處噴散。小小的拳頭瞄準飛在半空中的齒輪。

他閉上嘴,深吸一口氣。接著快速地對人偶們說了一些話,同時雙手比出複雜的手勢。下一秒,他拔腿就跑。我聽到門打開又關上,以及上鎖的聲音。

就這麼死去就沒有意義了。

雨香活力十足地回答,然後替我扯斷了綁在身上的繩子。椅背被雨香打壞一部分,留下手指的印痕。

被黑暗包圍之後,雨香也跟著停止跳躍攻擊,她一臉疑惑地抓著某個東西。

「我不再需要你了。我決定一個人去找那個小鬼,不再求你幫忙。再見……再見了,先生。謝謝你之前對我的照顧。」

我拚命地想移動雙手的時候。

他露齒而笑,但是眼睛裏充滿淚水。

儘管會花費一些時間,但雨香絕對可以除掉這些人偶。

我沒時間想辦法,黑暗之中有東西蠢蠢飲動,我看了那些東西,彎起嘴角笑了。

久久津一消失,我的肚腹便如同蟬即將脫殼而出般裂開。

水無瀨白雪從窗口跳了進來。

我同時感到劇烈疼痛。

我懷疑自己是否身在夢境之中,擔心是大腦產生錯亂,進而看見幻覺。

——————拜託!這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吧?

地上出現一堆齒輪與發條,幾乎淹沒我的腳邊。但是樓上依然出現更多入偶。很快地,我的眼睛已經跟不上雨香移動的速度。我好像看見無數的紅色皮球在空中跳來跳去。雨香稍微停頓了一下,她抱著彎起的雙腿,整個人旋轉了兩、三次。

——————『虎』

雨香又長大了。她對我笑了笑之後突然消失。

「雨香!不可以喫!絕對不可以喫掉她!」

但是,靠她的力量還是來不及。因爲我的出血量真的太誇張了。

「好——好——這樣嗎?」

遠方傳來清脆的聲響,規律的腳步聲讓我想起以發條啓動的人偶。

右手被鬼喫掉在他心裏留下了陰影。

我看見人偶的頭被摘下,好多顆頭同時掉落在地。

雨香的拳頭猛擊之下,齒輪順勢嵌進隔壁人偶的額頭,人偶跟著倒地。雨香天真地伸出小手,擊穿人偶的腹部。

我試試看將全身重心放在左腳,卻還是站不起來。失去雙手的幫助是無法站立的主因。我一邊看著雨香如舞蹈般的攻擊,一邊努力保持腦袋清醒。

她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嗯,沒事。謝謝你,雨香……嗚!」

「雨香,可以幫我切斷這條繩子嗎?抓著這裏,對了,就是那兩個地方,用力拉。」

「可、可惡!」

我聽著她的聲音,心裏湧現無法言喻的不安。

*  *  *

白雪用力跳進屋裏,腳上的木屐讓地上的螺絲及齒輪彈跳起來。

其中一個人偶舉起手,如指揮般將手指往下一指。

可是,她不可能會來。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他最後雙手比出複雜的手勢,我想那應該是某種暗號。黑暗中,無數個裸體人偶朝我走來。它們張著空洞的雙眼低頭看著我。

我同時低聲說道:

她清楚地呼喚著我。我全身寒毛豎起,雨香竟然一下子長成這麼大的小孩。

「好!」

人偶一個接一個被破壞,殘骸扔在地上。被打斷的手或腳四處彈跳。

我的喉嚨被掐住,無法順暢呼吸。因淚水而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久久津正在哭泣。

墨汁如剪影畫那樣在地板蔓延開來,虎的輪廓漸漸形成,接著是全身的花紋。強壯的猛獸自地上跳到現實世界中,老虎先浮至半空,接著四肢用力踏在地面。

白雪試圖扛起我,但是當她碰到我的肩膀時,臉上出現疑惑的表情。

「白雪小姐,我的手脫臼了,啊!」

白雪問也沒問就直接幫我把脫臼的手推回原位,強烈疼痛讓我忍不住叫喊。第一次實際的感覺到這一切絕非夢境。她緊接著殘忍地處理我的左手,然後再次試著要將我扛起來。

我趕緊阻止她。既然知道她不是我的幻覺,那麼我想請她幫我一個忙。

「請等一等,白雪小姐,能不能麻煩你用我的血畫一隻老鷹?」

白雪歪著頭,她指了指我的傷口,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我朝她搖搖頭並說出我的用意,於是她便皺著眉頭答應了我的要求。

——————『鷹』

一對翅膀自地板如魚的背鰭般伸展出來後,紅色的老鷹拍打著翅膀。

隨著翅膀揮舞,老鷹的身體凌空飄浮,往窗外飛去。

人血畫成的鳥,外觀是鳥,卻不是真正的鳥類。

紅色的老鷹在夜空中穿梭,飛行的速度遠超過真正的老鷹。

白雪再次攙扶起我,她小心地不碰觸到傷口,將我放在老虎的背上。

老虎甩著頭,大聲咆哮。墨汁的香氣從腹部下方飄散上來,白雪正想一起騎上老虎時,被雨香搶先坐在我後面。雨香耍賴似的緊緊靠在我背後。

抬頭一看,白雪露出困擾的表情,我對著她搖頭說:

「白雪小姐,就讓雨香和我一起吧,沒關係。」

白雪考慮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點了頭。她讓老虎載著我和雨香出發。

老虎開始急速奔馳,瞬間飛躍,一陣風似的從窗口跳到外頭的黑夜當中。晚風冷冷地吹著,像是能割開臉頰。騎在老虎身上的我感覺到腹部流淌的鮮血熱度。隔壁並排著另一隻野獸的身影。

轉頭一看,發現白雪騎著另一隻老虎,她英氣十足地直視前方。

兩隻老虎奔馳在無人的街道上,很有童話風格的場景,一點也不真實。

我張開雙眼,正好與站在枕邊的繭墨四目交接。

老鷹伸出頭來,我靠過去一口咬掉老廳的頭。

——————就像狐狸與貓一樣。

換上這套滿是血污的西裝,我快步衝出病房。

*  *  *

我看見一間被大雪封閉的屋子,敞開的大門,還有扔在一旁的車子。

從窗外照進來的晨光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她的笑容烙印在我眼底,彷佛正對我說:「沒事了。」

——————希望自己所處的地方皆和平安穩,希望至少認識的人們能夠獲得幸福。

繭墨果然知道我失蹤的原因。不過,她好像沒有生氣。

——————想要實現這樣的希望……

司機因驚訝而合不攏嘴,另一隻老虎敏捷地穿過他身邊,馱著同樣驚訝的我往前奔馳。

如果我真的在作夢。

我的警覺心確實不夠,這是事實。但是有一點我不能認同。

「你說的對,他的確是人,但他也是狗。人可以自稱爲任何東西。如果他會咬死人,並且自願匍匐在地上爬行,那麼他的確就是狗沒錯。人很輕易地就可以不再當人喔。」

一隻老鷹自敞開著的窗戶飛了進來,我拚命地伸長手臂。

老虎奮力一躍,經過繭墨身邊時,白雪手一伸,輕巧地將繭墨拉上虎背。只剩下紅色紙傘掉在原先繭墨站立之處。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紅色的老鷹在天空翱翔,黑暗的夜空之中,老鷹穿越重重白雲,越飛越高。

低頭一看,腳上裹著繃帶,手上也插著點滴。肩膀貼著貼布,卻沒有固定起來。看來我全身上下已經重新治療過。

腳上傳來劇痛,不過應該還能走路。我走到單人病房的架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西裝與裝在袋子裏的鞋子。

*  *  *

它隨便衝進某間單人房,當場坐下,心滿意足似的發出低吼。

從老虎背上下來之後,繭墨輕輕嘆息,白雪迅速打開扇子。我愣愣地看著兩人對話,突然回過神來,才聽見窗外傳來司機的驚呼。

雨香出其不意地將鼻子湊到我臉上,她看起來很無聊。

繭墨皺起眉頭,舉起左手。白雪的右手依然緊緊抓著她不放。

「她擔心你的肚子,要我也一起留下。希望你們不要再隨便拖累別人。你是自願跑去找那隻狗的,既然過上一隻瘋狗,因此喪命也是咎由自取。」

她用那優美的指尖替我撫平傷口。

那就是老鷹所見過的情景,是我的血所得到的經驗。

——————喀!

我正想站起來又再次靜止不動,接著小心地拉開白雪的手。

「原來如此,所以你昏迷時還下停說話,要我把窗戶打開。原來是因爲它的緣故,族長的超能力一如往常般的優美。」

她一邊喫著巧克力,一邊低頭看著我。頭上戴著秦華的黑百合頭飾,如喪服般的洋裝襯托出肌膚的白皙。

老虎就這樣衝過自動門,絲毫不肯減緩速度,直奔二樓。

「族長聽說你消失,找遍整個醫院。她安慰了飽受驚嚇的護士,問出事情的經過。接著找司機確認唐繰家的地址之後,就急忙地出發了。聽說水無瀨家與唐繰家頗有來往,她哥哥曾經對活人偶很有興趣……就這樣,她將你安全地帶回醫院。」

感覺好像又回到稍早以前的場景,但又有很多不同之處。我深呼吸之後問繭墨。

老鷹因此崩解,回覆成一灘血水,染紅了牀單。我吞下留在口中的血。

我們一到醫院就看見醒目的紅色紙傘。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在半夜的玄關通道上。繭墨阿座化露出溫和的笑容看著我。

「小繭,白雪小姐人呢?」

也算是作了一個美夢吧。

我照著繭墨的建議往旁邊看,看到牀角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你知道嗎?

「——————找到了。」

這就是我昏厥前最後看見的影像。

我的臉頰因流淚而濡溼,白雪則微笑地看著我。

就好像緊繃的繩索突然斷裂的感覺。之前雨香鑽出肚皮時,我的體力就已經消耗到了極限。越來越黑暗的視線當中,我看見繭墨轉過身,朝我伸出白皙的手。

我拖著疼痛的雙腳,急忙地走在走廊上。

我朝她點頭致意,感謝她爲了我趕過來。接著拔掉點滴走下牀。

「歡迎回來。這麼巧,竟然在我回去之前抵達。」

「爸爸、爸爸。」

這時,視線一隅飄過一抹紅色,淡藍色天空裏混雜著不可能出現的色彩。

她咬碎巧克力狗的頭部之後,呼出甜膩的氣息,繼續說下去。

肚子裏的雨香動了動嘴巴,同時有某些影像與我的視線重疊。

甘甜的碎片掉在我臉上,如同每次沉睡後醒來所看見的光景。

「我說族長……………………你的作法還真強硬。」

她身上有鮮血與羊水的氣味,我撫摸著她的頭,意識迅速模糊。

「你消失之後,她突然跑來醫院。聽綾君跟幸仁君說你好像怪怪的,擔心的白雪拜訪了繭墨本家,探聽到你住院的消息。也不知道綾君和幸仁君是什麼時候交換了電子郵件的。」

就連睡夢中白雪也不肯放手。

紅色的老鷹停在我手上,它拍打著翅膀,捲起一陣帶著鐵鏽氣味的風。

就在這個時候,女人的笑容消失。我被驅逐出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狹窄空間。

我茫然地望著眼前景色,身體並不存在。只有雙眼煩躁地遠眺天上的飛鳥。一個紅色的女人在我旁邊笑著。她那妖豔的聲音對我說:

「久久津並不是狗,小繭。他是人,只是他自己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已。」

沒多久,朝陽自棱線另一頭升起,灰色地面降下白雪。

老鷹飛到雄介的老家上方盤旋,確認那邊的狀況。我得到足夠的情報之後張開雙眼。

「與其問我,不如先往旁邊看一下吧。」

繭墨笑吟吟地望著老鷹拍打翅膀的模樣。

繭墨彎起嘴角,我出神地望著她臉上那討厭的笑容。

我幾乎要以爲之前經歷的一切全是作夢。不過,身體疼痛的地方增加了不少。

白雪趴在牀上睡著了。她的左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右手則抓著繭墨的手腕。繭墨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看見了不知是夢還是現實的光景。

繭墨不開心地說完,喫了一口巧克力。

——————託你的福,我現在變成這樣。

她似平正打算回家,司機站在她身邊拿著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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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正在閱讀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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