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7萬 字

櫻花的花瓣,如驟雨般飄舞零落。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將流瀉的白色輕柔地彈開。她無意義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馬上放開。

盛開的櫻花下,佇立着黑色蕾絲的少女。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麗。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襯在白櫻之下。

這是一幅如畫般美不勝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現實的味道。

她用貓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紅色的嘴脣柔軟的彎起來。

她露出美得沉魚落雁的醜惡微笑。

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舊烙印在眼皮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後,我有了一些體會。

縱然時光流轉,她還是那麼不祥而美麗。

就算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都難逃破滅,唯獨繭墨阿座化不會改變。

縱然我失去一切,唯獨她會留下來吧。

我確信,這一點讓我安心,勝過一切。

同時,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實。

* * *

我感覺做了個漫長的噩夢。是一個喉嚨好像被勒住,喘不過氣來的夢。

現實的劇痛,將我從夢中割離。尖銳的火熱撕裂手掌,陷入肉裏。

不堪忍受的疼痛讓我發出慘叫,彈了起來。我彷彿從海底急速上浮一般,睜開眼睛。與此同時,我的臉被某種東西蓋住了。黑色而柔軟的人類毛髮,堵住視野。

如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眨着。

如同曖昧噩夢的延續,消瘦的女人緊盯着我。

我對這張如死者般煞白的臉毫無印象。女人乾涸而扭曲的嘴脣顫抖起來。

意外的高,而怪異的稚嫩聲音,從脣縫中流出。

——————啪

她似乎不會再透露任何東西。她轉着紅色的紙傘,走了出去。一邊散發出甜膩的味道,一邊從我身旁穿過。

她再次向我看來。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裏映出我的身影,發出甜膩的聲音

我四下張望。然而,一動起腦子,鈍痛便蔓延開,視線不穩定的搖晃起來。我壓抑着頭痛和嘔吐感,做起了深呼吸。等到平靜下來,我重新確認周圍。

屍體,全都被橛子刺穿。

我浮想起煞白的手握着橛子,揮下錘子的樣子。

牆邊,是一具男性屍體。

繭墨,不在意我的驚愕。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淡然地接着說道

和一樓一樣,牆邊擺放着悽慘的屍體。

繭墨沒有回答。但她就如同取代回答,停下腳步。她纖細的手指伸向前方。

隨後,少女露出絕美的微笑。

「恐懼也好,憎恨也好,厭惡也好,歡喜也好。望着屍體,人所產生的感情是多種多樣的哦。然而,這話從你嘴裏聽到,令我意外呢。這裏發生了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吧?不然,我在一樓對你說出那番話的辛苦,可就白費了哦」

還是這樣比較愉快呢。

「……………………………………什」

這裏,究竟是哪裏。不止如此。

少女的話讓我蹙起眉頭。她的口氣,就好像我們認識似的。我不記得聽她說過什麼。記憶果然沒有恢復。

「阿座化小姐,這究竟是去哪兒?」

脖子扭曲的斷面上,插着大量的橛子。橛子彷彿將狹小的傷口填滿一般,不留空隙的緊密相連。腐臭灼燒胸口。屍體的皮膚腐爛脫落,幾根橛子發生傾斜。

「————————你去看看」

之前所無法比擬的不祥預感開始翻湧。我無法直視傷口,讓視線逃開。我動起顫抖的腳,強行站起來,向敞開的門走去。

下一刻,眼前漫櫻飛舞。雪白奢華的花之海洋驅散黑暗。

染成黑色的榻榻米上,站着一位少女。

「麻煩等一下,那個…………阿座化小姐!」

所有的屍體上都打着橛子。

缺少手臂,缺少頭部,缺少腹部,缺少左半張臉。傷口上向就刺出的骨頭一樣,排着橛子。回過神來,榻榻米因血潮而變色。按常理來說,應該散發出血腥和腐臭,但我的鼻子已經麻痹。或許由於我一直傻站着承受衝擊,身體的感覺已經遠去。

走過擺滿屍體的通道,空洞的聲音越來越近。感覺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牆壁突然斷絕了,前面是樓梯。

在屍橫累累的異樣場所,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美得令人恐懼的臉,看着我。紅色的嘴脣柔軟的蠕動着。

少女對我非難的眼神不屑一顧,突然細語

我站到左邊,關上門。在被堵上的視線打開的同時,我發出慘叫。

「哎呀,真慢啊。還以爲你死掉了呢」

我爲了站起來,將手伸向牆壁,但手抓了個空。

昏暗的室內,擺着一排櫃子,褪色的舊書收納其中。頭上是透明的玻璃燈罩,裝點成書的形狀。蓋滿灰塵的老鷹標本與我四目相接。

「……………………什麼啊。沒死麼」

響起硬質的聲音。少女背對着我,咬碎巧克力。

我的理解無法跟上眼前的慘狀。我呆呆地呢喃起來。

她露出平靜的微笑,繼續前進。她雖然沒有回頭,但她似乎明白我跟在她的身後。我還是不明不白,跟着她走去。

她將柔軟的松露巧克力推進嘴脣裏。唱歌一般細語道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扔進了夜晚的大海。沒有一縷光明,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渾然不知。少女聽到我的話點點頭。她咕嚕咕嚕地轉着紅色的紙傘。

少女一邊咬着巧克力,一邊欣賞着屍體。

她全然不顧這裏是房間內,撐着紅色的紙傘。充斥着昏暗的世界裏,那點點紅色是唯一的點綴。我感覺到彷彿從曖昧的噩夢中甦醒一般的舒服。她緩緩轉過身來。好似蜘蛛網的蕾絲邊搖曳着。黑色哥特蘿莉裝,彷彿是舞臺表演的服裝。

溫熱的血滑過皮膚的觸感,令恐懼沸騰。我將心中的不安傾瀉出來

我最想離開的是屍體。除此之外,我沒有餘力去思考。

我感覺脖子被冰冷的手掐住。像小孩子一樣,在恐懼的侵襲下無力支撐。我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但是,我飛奔出走廊,又遇到了新的屍體。

在她的催促下,我直視擺在牆邊的屍體。

* * *

我拼命地尋找言語。我跟在她身後,依賴地叫起名字

似乎是被那個女人鑿開的。

兩根橛子貫穿眼窩,周圍的肉被扯了下去。從嘴裏伸出的舌頭,被定在下頜上。在開裂的額骨中,橛子艱難的固定着。

沒有人回答我的提問。靠在走廊牆壁上的男人,一動不動。

豔麗的紅色灼燒我的眼睛。

接近聲音很危險。我無法應付從腹底噴湧而上的恐懼,向繭墨問道

冷汗滲出來。無論如何在腦內探索,還是找不出記憶。我完全沒有辦法確認自我。雖然混亂不堪,我還是想要站起來。至少,我必須確認現狀。

「姑且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的名字,是繭墨阿座化哦」

她停下腳,轉過身來,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茫然的望着向頭上延伸的樓梯。如果朝二樓走,會離出口越來越遠吧。雖然我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是衝上了樓梯。

不顧我的慘叫,女人走了出去。黑而厚的裙子輕輕搖擺。她手上握着血淋淋的橛子和錘子。我呼吸爲之一窒,將臉從女人身上背過去。

腦袋劇痛無比,混亂愈發嚴重。感覺肚子上不快的疼痛也在增強。

繭墨收起傘。被絲帶束縛的纖細背影,漸漸被吞沒於黑暗中。

「我是誰……………………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逃到最後,我來到了最深處。我將手放在雙扇平開的槅扇上。忽然,我感覺到裏面有人。類似激昂的不可思議的衝動翻湧起來。我猛地打開槅扇。

鏗————————————,鏗————————————!

塗成黑色指甲反射着啞光。

——————咔嘣

我向二樓衝上去。老舊的木地板咯吱作響,發出危險的聲音。我把手放在門上,將其推開。我無視途中的槅扇,在寬闊的通道中奔跑。我害怕止步。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具屍體,是剛纔那個女人弄出來的麼。

西裝下面的襯衫,全是血。肚子破開了。

「還真是新鮮的稱呼呢。不過無所謂。總歸沒有叫我繭墨,這樣就夠了。因爲繭墨,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名字呢」

響起硬質的聲音。繭墨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微笑起來。

這個地方,太扭曲了。必須趕快逃走。

伴隨着門所發出的傾軋聲,氣息消失了。我將化作滾燙之塊的手拉到跟前。

剛下樓梯,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就像鐘聲一樣,響起空洞的金屬聲。

———————我,到底是誰。

下一刻,肚子劇烈的痛起來,我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向肚子看去。

飽受不安折磨的心臟,激烈地吐出血。傷口配合着心臟的鼓動正在搏動。

「原來如此,變成這樣了啊。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態呢。不過,我並不爲此困擾哦。對你來說似乎也能成爲消遣。不過,這種事態不會讓你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愉快呢……反正與我無關」

——————咔嘣

我呼喊着,繭墨沒有回頭。她始終貫徹着傲慢的態度。

我又跑了起來,但立刻摔倒下去。我的膝蓋在咯吱作響。我忍不住當即吐了出來。嘔吐物撒了一地,我粗暴地擦了擦嘴。

少女再次轉過身來。從紅色紙傘下面,彷彿感到意外的眼睛映出我的樣子。

我注視着原因不明的傷,杵在原地。

——————咔嘣

女人緩緩起身。響起溼潤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從我手掌中拔出來。

西裝染成鏽紅色。他全身被打上了無數的橛子。

「等等,等等我」

「這樣,你是誰我就回答了呢。至於這裏是哪裏,我是誰……你就自己去想吧。這些只對你是必要的信息。我先保密吧」

剛纔的微笑就像假的一樣,她沒有轉身。我循着冰冷的視線看去過。牆邊擺放着什麼。認清被昏暗包裹的輪廓,我倒抽一口涼氣。

「抱歉,我想不起來。你究竟是誰?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究竟……不,不對。不對……在此之前」

甜膩的聲音響起來。她如同面對親暱之人,聳聳肩。

「……怎麼回事……這究竟,怎麼回事」

但是,在這猶如曖昧噩夢般的狀況下,她對我而言,是唯一確實的存在。

少女咬碎另一塊巧克力。一顆櫻花型的巧克力破碎掉,柔軟的包芯流出來。屍體擺在面前,少女進食着糖果。我察覺到她的異常性,渾身發寒。

肚子和喉嚨上也刺着橛子。從全身長出橛子的樣子,超越了人的理解範疇,令人聯想到異形。好像是某種儀式的要素。

我產生一種類似即將被捕食的兔子的恐懼。單純而明確的不安,刺着我的胸口。

而且,一部分屍體能夠確認到缺損。最跟前的屍體,頭部被切斷了。

我連忙追上去。就算他告訴了我名字,我還是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繭墨有意識地對我隱瞞信息。她望着屍體笑着的樣子,非常醜惡。

確認女人不在,我來到走廊上。右邊是盡頭。

充滿現實感覺的幻覺逼近眼前。灌入春風,我快要會想起什麼。然而,幻覺立刻消散了,再次回到了空氣渾濁的黑暗房間。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

手掌的中心,開了一個淺淺的洞。

直線延伸的長長走廊上,許多具屍體被釘成十字。

不知爲何,我不想叫她『繭墨』。

兩名男性死了。一個人穿着質樸的西裝。另一個人,能夠看出穿的是襯衫和西褲,但血染得太誇張,連顏色都無法分辨。

渾身是血的屍體,沒有右手。就像排列在牙牀上的牙齒一樣,傷口上刺着橛子。我突然察覺到了。傷口的形狀很奇特,不認爲是利器切開的。

就像,是被咬出來的。

可是,究竟是什麼喫了人呢。

「就算是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吧。看清楚傷口的差異。一方被某種東西喫過。而另一邊不是被喫的。是非常正經的屍體哦」

繭墨甜膩地細語,揮動手指。她在空中描摹屍體的輪廓。

實際上,她沒有接觸屍體。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好想吐。我沒有餘力去思考她指出的差異。就像愛撫屍體一般揮動手指的繭墨,十分醜惡。

「正經的屍體,怎麼可能。你的話,我聽不明白。請別那樣笑了。真是低級的興趣」

我控制不住向她反駁。與此同時,我察覺到。

我斷然無法認同她嘲笑他人死亡的態度。這種反駁,已經在我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繭墨輕輕地張開眼,愉快的說道

「原來如此,相當有意思呢。我想暫時性的喪失記憶之後,留下的東西會是什麼,結果是這樣麼。真是不錯的選擇。你大可感謝你自己的本性」

繭墨的手像蝴蝶一樣揮動。白皙的手指翩翩舞動。

我感覺被她戲弄了。雖然變得不高興,但繭墨的話讓我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稱我的記憶喪失是『暫時性的』。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我覺得,她的斷定,足以讓我相信。

「我的記憶,會復原吧?」

我提心吊膽的問道。少女渾身散發出超越人類認知的氣場,很難和她對等的說話。

繭墨輕鬆地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醫生。不知道哦。從白紙開始重新譜寫人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痛苦的記憶會全部消失。對你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幸福哦?」

她冰冷的眼神,投向我的肚子。傷口隱隱作痛。

好似貓咪的眼睛眨起來。她一時觀察着我的肚子,忽然移開視線。

「也罷。終歸都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哦」

『什麼』吞下了男人的頭。咕嚕,喉嚨生生地動起來。

我想要站起來,但腳使不上力。疼痛與恐懼在全身綻開。

我向顫抖的腳註入力量。我猛地踢起地面,朝她嬌小的身體抱上去。

我知道。就算沒有記憶,我也可以懷着確信斷言。

——————啪

* * *

『什麼』張開厚厚的手掌,抓住逃跑男人的腹部。就好像喫掉人形的垃圾一般,將頭咬掉。石磨一般的牙齒相互咬合,頭髮出難聽的聲音,被磨斷。

『什麼』咬下倒下的老婆婆的左臉。厚厚的舌頭潤溼嘴脣,舔下腦袋。一個人尖叫起來,逃上樓梯。人們就好像被拖拽住一般蜂擁而至,消失在二樓。

我不認爲女人明白自己在叫喊什麼。

繭墨說出我無法理解的問題。女人彷彿背後遭受衝擊一般,有了反應。

——————咕嚕咕嚕

「請告訴我,阿座化小姐」

我呆呆的杵在原地。腦中恍若一面白紙。我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慘劇的衝擊,讓我陷入虛脫狀態。但是,理解徐徐跟上。

實現變成兩重。虛幻的情景像薄紙一般,重合在現實的情景上。

——————啪

伴着激烈的腳步聲,女人從身後追上來。響起聯想不到屬於人類之物的怪聲。

這次,幻影的地面,因肉堆而產生激烈的震盪。

我絕對不想看到她的屍體。繭墨阿座化會死,想一想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停下,迅速向兩邊張望。煞白的臉上瞬間飄過明確的恐懼。

「……………………」

「哎呀哎呀,屍體沒有被咬過的痕跡。逃出來固然是好,然而是心臟麻痹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呢。一切都是枉然,真難看。死倒是無所謂。真希望別給我添麻煩呢」

其實我應該逃跑。雖然明白這一點,然而我身爲人類,萌生強烈的疑惑。

————我也是拋棄了別人,逃出來的麼?

我突然察覺到。如果她還能算作女孩的範疇,豈不是非常年輕。

『什麼』將醜惡的身體像蛞蝓一樣擠進去,朝上方而去。

我每次踢起地板,血便從腹中流出,膝蓋發顫。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

手臂被輕易地擰斷,血像噴泉一樣噴出來。留下手臂,男人掉了下去。

其他人,都死了。是誰殺的人,是誰喫的屍體。

女人發瘋似的搖着頭,向後退去。像小孩子一樣害怕的樣子,令人痛心。

她會對他人的死發出冷笑。同樣,也會對自己的死露出微笑。

不知何時,走廊上出現了複數的人影。恐慌狀態的男男女女在走廊上奔跑。

「屍體固然值得欣賞,但此次的事件太麻煩了。娛樂與辛苦不相匹配……都讓我想對死者抱怨兩句了呢」

也就是說,縱然察覺危險,她依舊既不會躲,也不會逃。

繭墨對女人說道。女人繼續打着橛子,看樣子沒有去聽繭墨的話。我突然察覺到,在這個屋裏,只有繭墨和我,還有這個女人。

那是一間遠離主要房間的通道上的,堆滿冬用棉被的小房間。鋪有地板的地面上,散亂着乾透的屍體。屍體上插着無數橛子。

她將視線放回到屍體上。彷彿將我的話統統忘掉,再次露出微笑。

鏗————————————,鏗————————————!

「真受不了,平時都託那隻狐狸的福,陷入麻煩而又古怪的事態中去了」

我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繭墨,只見她理所當然一般淺淺地笑着。

下一刻,繭墨的膝蓋沒入我的肚子。

「——————噶哈」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抽出一根橛子,轉向我們。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捕捉到了我們。仔細看她黑色的衣服便能發現,上面沾滿了血。我眼前浮現女人咬住屍體,消磨時間,吮吸腐肉的身影。汗水順着背脊流下。然而,繭墨一動不動。

而且,也無法阻止。那個已經不屬於這裏了。

是她殺人了人,把人喫掉,打上橛子的麼?

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狐狸,究竟是什麼。

剛纔,我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拼命的從喉嚨擠出聲音。

這一瞬間,我感受到頭部彷彿遭受重擊的衝擊,產生出生理上的厭惡。我當即跪了下去,按住肚子。油汗滲出來,胃液從顫抖的喉嚨下面湧上來。

在近處,橛子的聲音在響。我們來到了裏頭的一個小房間。

「那終究不過是幻覺。就算放任不管,也不會增加新的死者」

這,不是女人的聲音。

她把橛子留在老人的指頭上,緩緩的站了起來。她單手提着一個看似很重的籃子。哐啷,籃子裏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裏面,裝着無數的橛子。女人似乎感覺不到重,輕而易舉的舉起籃子。

我祈禱『什麼』鑽不過去。但是,『什麼』就像在嘲笑我一般,扭曲身體,開始上樓。過於碩大的臀部左右搖晃,被吸進了牆壁的縫隙間。

被橛子貫穿、鑿爛的指頭,和地板融爲一體。

籃子從細腕中滑落。無數的橛子撒在一旁。就好像發生地震一般,地板震動起來。但是,橛子沒有動。現實的地面維持着靜止。

「——————滾」

女人抱起腦袋,蹲了下去。血幕延伸至腹部,『什麼』向女人衝去。我呼吸爲之一窒。我無法對女人見死不救。但,我的身體動不起來。

腐爛的屍體大概在以前就被喫過吧。我沒有記憶,我不覺得在這裏度過了很長時間。繭墨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殺人的,不就是這個女人了麼。

我的意識,再次集中到橛子的聲音上。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對着女人。

『什麼』上下運動巨大的眼皮,睫毛打在一起,爬上樓梯。

繭墨撐開紅色的紙傘。在黑暗中綻放的紅色,緩緩旋轉。

空間扭曲搖晃。空氣像糖一樣粘性增加,漸漸扭轉。

就像乾枯的青蛙標本上,刺進無數根針一樣。

繭墨合上紙傘。如同舞臺謝幕一般,幻影消失了。

爲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應該正是我待在她身旁的原因。

「你最初打上橛子的對象,在哪裏?」

有『什麼』從黑暗深處出現了。巨大的『什麼』蠕動着。

不知在想什麼,繭墨對老人的屍體說起話來。她的話自然不會得到回答。

我背過臉去,攥緊顫抖的手。但是,『什麼』直接穿過了女人。

女人執着地揮下錘子,在老人的小指上釘上橛子。

「抱怨就到此打住吧。我真正想談的,其實是你」

我們就像牽着線一般,循着聲音前進。

我在害怕某種東西。感受就好像聽到鬼故事的小孩子一樣。

在老人的屍體旁邊,坐着剛纔那個女人。

「你好呀,老人家。你在這種地方呢」

她對我們不屑一顧,在老人的手指上打進橛子。十根手指,已經有八根被鑿爛。根部和關節被打上橛子的手指,就像甲殼蟲的腳一樣扭曲。

奇異的感覺包圍全身。下一刻,好似餓狗的咆哮震撼大屋。

我鬆了口氣。繭墨咬碎巧克力,低聲說道

「噫、噫、噫、噫、噫、噫、噫」

鏗————————————,鏗————————————!

在我的身體下面,繭墨就像曬太陽的貓咪一般眯着眼。女人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

女人對擅闖者頭也不回,繼續打着橛子。繭墨不懂客氣的接着說道

響起異樣的咆哮。『什麼』柔軟的嘴脣顫抖起來,向天花板噴灑唾沫。

在我責難之前,她走了起來。我無言地跟在她的身後。

——————狐狸。

繭墨取出點心。彷彿將人被喫掉的情形當做開胃菜,咬着巧克力。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分說的將她橫着抱起來,衝了出去。蕾絲在懷中摩擦,我被甜膩點心的味道所圍繞。我在做什麼?我一邊奔跑,一邊質問自己。頭痛和腹痛越來越劇烈。

繭墨低聲說道。我按着肚子倒向一旁。堵住的氣息,伴着唾液吐了出來。眼前因劇痛染成紅色。在溼潤的視線中,繭墨堂堂而立。

這樣下去,繭墨不是會死麼。想到這裏的瞬間,某種東西灼燒我的腦袋。

無視我想提問題的視線,繭墨接着說下去。就像玩笑已經開完一般,她聳聳肩。紅色的嘴脣彎起來,接起不祥的語言

悽慘的情景超越了理解的範疇。我茫然地杵在原地。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正源的恐懼,灼燒我的背脊。我不住的咳嗽,甩甩頭。

沿着脊骨被打入橛子的樣子,如同異形的野獸。雖然看得出枯瘦的屍體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但臉上的容貌已經無法辨認。腐爛、崩潰的嘴裏,被橛子不留縫隙地塞滿。眼睛和臉上同樣插着橛子。

繭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依舊固定在老人和女人身上。

『什麼』接着抓住怯立的男人的手臂。伴着慘叫,男人被吊了起來。

聽到這番話,我察覺到。老人的身體沒有缺損。老人似乎離開了那些被喫過人,一個人逃了出去,但在最後力盡人亡。隱藏起來的房間,與我醒來的房間很像。

看到突然出現的異形,我歪起腦袋。相比最原始的恐懼,單純的疑問要更勝一籌。

拐過幾個拐角,穿進了滿是屍體的通道。噗啦一下,腳底有什麼東西被踩爛,力量從膝蓋被抽出。我當即摔倒下去。我似乎踩到了人的腐肉。

如葬禮的鐘聲,空洞的聲音響個不停。

「阿座化小姐,狐狸,狐狸是什麼?」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剛纔的,怎麼回事?」

「是單純的過去的影像哦。我將刻在這裏的記憶再現出來了。悲慘的記憶不容易消失。人如此悽慘的死亡,何況還是殘留着屍體的地方,就更是如此了」

繭墨淡然的講述出不可思議的事象。她說,幻影是過去的影像。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剛纔的慘劇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麼。

我倒抽一口涼氣,觀察排列在走廊上的屍體。被打入橛子的屍體,一部分被喫掉了。理解了他們的死因,我啞口無言。恐懼和混亂從腹部深處翻騰起來。

繭墨的話,我只能認爲是性質惡劣的謊言。我不想將它認作現實。但是,我無法否定她說的話。我開始相信悽慘的幻影,是現實發生的事。

那隻怪物,恐怕是實際存在過。

那個把人喫掉,創造屍體。但是,留下了最根本的疑問。

「……那個,是什麼?」

那個,很像人類。

「如你所見。那個並非人類。不過,那是非常接近人類的怪物哦。將脫離世間之理的醜惡————創造出來的東西。明明是不可能存在的呢」

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突然,蹲下的女人抬起臉。

她發瘋似的左右張望,將腳下的橛子胡亂地集中起來。她站起來,跑了出去。究竟,發生了什麼。背對着困惑我,繭墨也走了起來。

她十分平靜,悠然的走向了女人消失的走廊。

在那裏,展開着一片虛無的黑暗。

我連忙跟在了她的身後。

* * *

走廊中間的地方,一面牆打開着。

穿過的時候沒有察覺到,那裏似乎有一扇門。我向門內窺視,只見近乎消失的燈光不穩定的閃爍着。連通地下的臺階如幻影般浮現,消失。

我吞了口唾液。繭墨毫不猶豫的向前走去。沉悶的空氣包圍全身。

從臺階下面響起空洞的聲音。如鐘聲一般,聲音迴響着,疊成好幾重。

女人繼續狂吼。但是,她突然停了下來。凝重的沉默灌入耳朵。

有真貨和冒牌貨之分麼。我幾乎無法理解繭墨的話。

這裏,還不安全。

「存在於這個地方的大量橛子,是用來固定異形的屍體的。以前儲存的屍體,連移動的力量都沒有,長期不斷的痙攣。這個家的異形,死了尚且在蠢動。爲了多少控制住這個現象,所以才決定打進橛子吧。換種說法,就是爲了鎮壓」

——————那一位就是你的主人哦。

「這次怪物失控的結果,就是喫人。以人的軀體,豈能逃得過怪物。但是,你活了下來。是怪物在咬下這裏的住人之前,自然死亡了吧」

聽到我的聲音,繭墨轉過身來。她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我停下腳步,凝視身旁相鄰的兩具屍體。

雖然焦躁,我還是調整好呼吸。我必須將事實傳達給繭墨。

就算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都難逃破滅,唯獨繭墨阿座化不會改變。

繭墨淡然的回答。她對這個地方似乎完全喪失了興趣。

繭墨沒有察覺我的變化,接着說下去

心臟激烈的拍打。我按住發抖的腳。我感覺疏忽了至關重要的事實。

一邊腐爛了,一邊沒有腐爛。

從地下室離開之後,我們回到走廊上。

鏗————————————,鏗————————————!

然而,我遺失的究竟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似餓狗的咆哮響徹大屋。女人一邊流淚,一邊向虛無的空中放出怒吼。

「阿座化小姐,趕緊逃出去吧。殺人者還在這裏。請看這些具屍體。他們沒有被喫。是被別的人殺死的。動作快一點,這裏很危險」

繭墨淡然的回答。她將紙傘的前端指向扭曲的屍體。

這是一幅如畫般美不勝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現實的味道。

「原本來到這個大屋的理由,就是因爲繭墨家發來的委託。然而另一點,我想到這件事也有狐狸的參與」

隨後,空洞的打橛子聲,開始迴響。

縱然時光流轉,她還是那麼不祥而美麗。

她用貓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紅色的嘴脣柔軟的彎起來。

爲什麼女人對人的屍體,也如此執着的打入橛子呢。

「怪物,已經死了。倖存者只有母體一人。她沒有繼承舊習的意志。這樣一來,委託的確認工作就結束了呢……回去吧」

就好像敲響吊鐘一般。

有人對我細語。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舊烙印在眼皮之下。

鏗————————————,鏗————————————!

「應該是因爲在不斷打入橛子的期間裏,經受過強迫觀念的煎熬吧。被『要在屍體上打上橛子』這個行爲附體,甚至將毫無關係的其他人當做了實施對象……但是,情況看樣子不僅如此。你原本就恐懼着『這個屋裏的人們會動起來』的可能性,所以纔開始在人的屍體上打入橛子的吧?」

我用眼睛描摹骨頭的形狀。我確認到手指的骨頭,盯着頭骨的眼窩。

「————那『孩子』,是你的孩子麼?」

鏗————————————,鏗————————————!

聽到肚子被擺弄的瞬間,現實與想象中的疼痛重合在了一起。

在櫻花的海洋中,我凝視着繭墨阿座化。

「他們,不都是被你殺的麼?」

「那還用說。是去外面啊。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和義務了呢」

女人的手突然停下。錘子掉在地面上。

她露出美得沉魚落雁的醜惡微笑。

如同在拒絕回答一般,女人打着橛子。但是,繭墨無情地放出話

不是被肉,而是被橛子鋪滿的骨頭,很像人骨。但是,和其它屍體相比,那個腐敗的速度太快了。雖然也存在着環境的差異,但肉完全腐化脫落,還是很不正常。

我產生一股傷口裂開的錯覺。我一瞬間停下腳步,但繭墨沒有回頭。

發紅而堅硬的一粒巧克力,被她推進柔軟的脣間。

纖細的後背顫抖起來。女人抱着頭,身體在地面上扭曲。

櫻花的花瓣,如驟雨般飄舞零落。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將流瀉的白色輕柔地彈開。她無意義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馬上放開。

「原來如此,果然死了麼。這個地方只有骨頭了哦」

「以前,這個家族對處理生下的異形的屍體很困擾,通過繭墨家,進行非法……哎,解釋起來好麻煩。他們向繭墨家要求介紹過屍體處理業者哦。就是這份機緣,纔有了這次的騷亂。整個家族留下女人,化作了屍體——確認到這件事的遠房親戚,於是向繭墨家發出了委託。不過這倒也沒什麼,就是很麻煩」

繭墨搖搖頭。我望着巨大的人骨,反芻她的話。

「我說過,怪物在喫掉這個大屋的住人之前就自然死亡了呢……但是,這可能也不對……也有怪物硬是把你留下,然後自然死亡的可能性」

「————————接近真貨?」

怪物正因爲不存在於現實,所以纔是怪物。本來,人是不會被怪物喫掉的。

途徑屍橫累累的通道。在繭墨展現出來的幻影中,怪物將人們咬得七零八落。擺放在這裏的遺體,是女人回收之後,打上橛子的吧。有什麼東西灼燒我的大腦。

* * *

橛子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她的聲音迴盪着。

她輕輕地聳聳肩,不高興地繼續說道

「阿座化小姐。人的屍體上也打上了橛子,這是……」

橛子的間隙中,橫着巨大的骨頭。

我感覺橛子打入了額心。

「拜其所賜,各個方面都變得慎重了哦。狐狸出逃之際,以願望做交易,收買了好幾個繭墨家的人呢。就連這種事也被舊話重提了。家裏擔心我的聲音此起彼伏。結果,麻煩事越來越多。受不了,真夠煩人的呢」

「不論多麼有潛質,會生出喫掉大量的人的怪物,還是因爲力量不足吧。狐狸恐怕已經與死在裏面的老人接觸過了。成爲母體的女性就是這件事的被害者吧……她的肚子,恐怕是受到過人心的擺弄」

繭墨對着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脊骨的消瘦身體,接着說道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麗。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襯在白櫻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後,我有了一些體會。

繭墨喪失興趣一般背過臉,旋踝離去。

繭墨向女人問道。女人還是有呼無應。

一邊被喫過,一邊沒有被喫。

彷彿讀取了別人的思考一般,繭墨淺淺的笑起來。我內心萌生出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她年僅十二歲的稚嫩美貌上,綻放出充滿魅惑的笑容。

繭墨側目看了我一眼,淺淺的笑起來。

還有比這更加扭曲的事態麼。我按着作痛的肚子,擦掉油汗,盯着被打入橛子的屍體。但此時,我萌生一個疑問。

腐敗的肉和內臟腐爛脫落,只剩下橛子。填滿骨頭縫隙的無數橛子,看上去就像墓碑。女人專心致志的在剩下的骨盆上打入橛子。

盛開的櫻花下,佇立着黑色蕾絲的少女。

「看了不就明白了?這是非人之物。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你的疑問切中核心。人外之活物,本不會如此明確的顯露身形。此乃世界之理。然而,藉由人類的肚子被生下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我反芻着剛纔目睹的幻影。那個形似人,但與人存在着明確的差異。怪物這個詞,我理解了。但是,異樣感揮之不去。

既然如此,有一方是被什麼人殺掉了麼?

繭墨輕輕地鬆鬆肩,合上嘴。凝重的沉默瀰漫開。話的意思不明不白,但我內心萌生一股討厭的預感。我咬緊嘴脣,按捺住灼燒胸口的衝動。不安再一次被喚醒。

但是,繭墨還是歪着腦袋,靜靜地接着說道。

「關於這一點,不用擔心哦。就是辦不到纔會立刻死去。真正的鬼被生下的事例並不多。鬼的誕生,需要母體懷有超越常識的感情,需要更加扭曲的事態」

「阿座化小姐,你去哪裏?」

人會生出怪物,此話怎樣。

我回想起手掌被釘入橛子的疼痛。我似乎從什麼那裏逃了出來,倒在了小屋裏。我向背後的黑暗轉過身去,感覺女人如今追了過來。

被石壁圍繞的房間沒有敷設地板。女人的膝蓋跪在裸土上,發瘋似的敲打橛子。地面上排列着無數的橛子。明滅的燈光下,不祥的景象搖晃起來。

——————活不長的異形。

看來,繭墨似乎已經洞察了危險。連自己的死都能冷笑以對的她,似乎從不懂得焦慮。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打算再一次催促她逃走。

兩種屍體,死因不同。

她頭也不回。我雖然想對她冷淡的背影出言反駁,但我還是追了上去。

狐狸的參與。聽到這句話,肚子裏面立刻翻騰起來。我用力按住傷口。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替換成性質極端惡劣,才更正確吧。他們的確擁有潛質。但是,既然無法駕馭,生產活不長的異形是否具備價值,就要看他們自己的意見了。在我看來,不過是會對肉體造成過大負擔的兒戲罷了」

「哎呀,還沒注意到麼?」

* * *

失去的記憶沒有回來。我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繭墨嘆了口氣,拿出巧克力。

「阿座化小姐……這、究竟是」

女人沒有理會繭墨的斷定。聽到怪物自然死亡了,我稍稍鬆了口氣。我想到怪物要是到了外面所釀成的慘劇,背脊發顫。

紅色的嘴脣打開。她緩緩傾首。

「人的興趣多種多樣。雖然牽涉到異能,但無能力,或者力量微弱的家系,傾向大多還算過得去,然而也有將與『神』的交際奉爲至上,渴望產出人外存在的一羣人……在這其中,非常遺憾,這個家系很接近真貨哦」

一邊很異常,另一邊是正經的屍體。繭墨曾經講過,但不應該是這樣。怪物,將人們咬得七零八落。沒有被喫掉的,纔不正常。

黑色的背影沒有轉過來。我對毫不猶豫步向前的她開口問道

變色的骨頭漸漸開裂,缺損。注視着瘋狂的一幕,繭墨細語

我望着屍體。殘留下來的骨頭,沒有要動起來的跡象。但是,女人好像害怕什麼一般,繼續釘着橛子。骨頭完全碎掉,彷彿將要回歸塵土。

伴隨着劇痛與衝擊,我想起一切。我深陷世界裂開的錯覺中。乘着從裂縫中灌入的暴風,櫻花的花瓣漫天飛舞。記憶中的景象,重疊在眼前。

縱然我失去一切,唯獨她會留下來吧。

我確信,這一點讓我安心,勝過一切。同時,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實。

她嗤笑人的死亡,享受殘酷的事態。我應該無時無刻保護的人,不是人。

繭墨家的神。繭墨阿座化。她,讓我感到恐懼。

懷着超越任何人的戀慕,我讓恐懼一味的延續下去。

* * *

「…………我、阿座化大人,我、您」

我囈語般呢喃着。黑暗的走廊中,繭墨阿座化依舊維持着傾首的姿勢。

她沒有責備,沒有冷笑,正看着我。我從她冰冷的眼睛裏背過臉去,向後退了一步。腦袋開始鈍痛。我注視着沒被喫過的屍體,然後讓視線移開。

現在的話,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是排除了狐狸的干預,被選拔出來的不會背叛的族人們。包括我在內,作爲繭墨阿座化的護衛同行的最後,所有人都被我殺死了。

我隱瞞自己的背叛,爲了殺死繭墨阿座化,與她同赴委託。

至此爲止的事,如走馬燈一般在眼睛閃過。

取回的記憶,令我產生強烈的嘔吐感。

無法成爲阿座化的女人沒有價值。這是束縛繭墨一族的一個詛咒。

繭墨阿座化,比任何人都要尊貴,是至高無上的女人,是憧憬與畏懼的對象。

繭墨家的人,一心向往着繭墨阿座化。我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

父親爲了讓我被選爲繭墨阿座化的護衛之一,竭盡全力。

他對我灌輸了各種各樣的格鬥技術,有時還論及殺人。這份執着與戀慕無異。爲了讓兒子被繭墨阿座化一見傾心,留下子孫,他賭上了性命。

以前,他發瘋似的重複的那句話,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繭墨家有神。但是,神雖然是神,可還是人。至高無上的女人。

既然如此,除神之外的人都是不需要的。除她之外,都是醜女。與畜生無異。

想讓她記住我的名字麼。

啊,什麼啊,我,只是——————。

對她的殺意,迅速化歸無形。到頭來,我究竟想做什麼呢。

與她相對,讓我再次痛徹的感受到。

我環顧扭曲的大屋。殺死護衛們的時候,我遭到了反擊,腹部被割開了。

天空蔚藍而澄淨,非常舒適。與她相遇的日子,漫天飛舞着櫻花。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只覺得好舒服。非常非常的舒服。所以,這樣就好。

我應該沒有回答她的必要。但是,當我回過神來,我已脫口而出。

穿着黑色哥特蘿莉裝的身影,遠比我想象的更加美麗。

繭墨阿座化,平靜的微笑着。

逃離所有的一切,變得自由。

美麗的身影,忽然被另一個身影重合起來。櫻花的花瓣消失了。鮮烈的藍天下,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站在那裏。不祥的野獸在冷笑。他張開嘴,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裏映出我的身影。

據說曾經,初代繭墨阿座化被侍奉自己的男人殺死了。歷代繭墨阿座化都是被殺死的。她的確在招惹死亡,渾身散發着不祥。

她一次都沒有用我的名字稱呼過我。

向我灌輸的願望,如果我不能將繭墨阿座化視作能夠奢求的存在便無法完成。

她,並沒有笑。

然後,我。就這樣,我。

他應該是追着我,用盡了氣力吧。之後,女人在他的遺體上打進了橛子。我明白了我一時喪失記憶的理由。但是,比起頭部遭受的打擊,精神方面的衝擊感覺纔是更主要的原因。殺掉一名護衛之後,我凝視着繭墨。

她向澄碧的天空投去不悅的眼神。她輕輕地聳聳肩,從發白的太陽移開視線。轉過身去,大屋沉浸在濃重的陰影中。

聽信狐狸的甜言蜜語,背叛繭墨家的人,被繭墨家悉數肅清。

在曖昧的,漠然的噩夢中,我回想起再次開始的日子。

「既然想逃跑,你就應該背對着我,逃走纔對。我不會束縛任何人,我也沒這個意願。你擁有和我毫無瓜葛的生活下去的權利」

低沉的聲音掠過我的耳朵。狐狸確實地展露出野獸的笑容。

「……你這麼說,的確沒錯。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但是,你也一次都沒有對我報上過姓名,不是麼?」

聽到這句話,我愕然了。沒有報上姓名。自從得到繭墨千花介紹以來,我從未向她報上過自己的姓名。對神報上自己的姓名是傲岸不遜,不能原諒的行爲。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我奔跑。朝着遠方奔跑。

這一刻,我輸了。

只要殺了她,我就能從一切中解放出來。就連罪惡感,我也能通過狐狸的幫助忘掉吧。但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身體動彈不得。腳完全無法離開地面。

聽到她的話,我慘叫起來。激情灼燒胸口,顫抖的手指自然而然的動起來。我從西裝的胸口取出刀。將刀鞘拔出扔掉之後,刀刃上全是血。

我全身顫抖起來。即便此時此刻,繭墨阿座化,還是美得令人絕望。

「解放………………我向他許願,得到解放」

「如果您肯對弱者施以慈悲,我就不會是這樣了……!」

她注視着脖子上的動脈被割開,倒在地上的隨從,只是微笑着。

父親的感情,終歸是無法實現的。

父親的願望,實現了一半。當代的繭墨阿座化比我更年輕。由於考慮到也有年齡相仿的必要,我平安無事的被選拔成爲了護衛。然後,我與神相遇了。

狐狸叫出我的名字。可是,她卻……

她淡然的繼續說下去。她的話,毫無憐憫。

一瞬間,我感覺有些奇怪。爲什麼,腳感受不到疲勞呢。

「既然稱自己是弱者,如今你便該從我身邊逃走。從繭墨阿座化這個怪物身邊逃跑呢。人擁有逃離怪物的權利。你連逃跑都放棄掉,尋求了狐狸的幫助。你想逃跑,卻依靠了另一隻怪物,被喫掉。結果,你」

將她當做怪物蔑視,與她訣別,這終歸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睛,宛如充滿慈愛一般,比冰還要冷冽。

「這種事我知道!對您來說,對您來說終究是不會明白的。即便如此仍舊癡迷着神的感受,您根本就不屑一顧!」

我將自己的軟弱,都歸咎在了別人身上。

————————啪

這是連我自己都笑不出來的愚蠢行爲。漫無止境的扭曲。

在她看來的麻煩事,已經全部解決了。

「條件沒有達成呢。天平沒有平衡。願望破滅了哦」

在我眼前,繭墨好整以暇的咬着巧克力。就算殺人者站在眼前,她依舊不爲所動。佇立在屍橫累累的走廊上的少女,無法讓人聯想到她是人類。

我想忘記繭墨阿座化。

「我想從你這個絕對的君主身邊逃走。我想夾着尾巴,像喪家犬一樣,遠離你」

她露出討厭的笑容,輕輕地聳聳肩。

朝着遠方朝着遠方朝着遠方朝着遠方朝着遠方,逃走。

所以我————要選擇逃避自己所戀慕的女人這條路。

唯獨這一點,即便我快要崩潰,也不曾改變。

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呢。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的身影,忽然不見了。我一邊叫喊,一邊奔跑。腳很輕。

名爲繭墨阿座化的存在,完全脫離了我的理解範疇。

繭墨阿座化,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麗,更加柔和,更加妖豔。

「————你連弱者的權利,不都沒有利用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緊刀。只要刺進她的胸口,一切都會結束。

繭墨阿座化咬碎另一塊巧克力,彎起紅脣。

痛覺從全身消失。許多個聲音從肚子流出。血從喉嚨湧上來。果然很奇怪。但是,我懶得去想究竟哪裏奇怪。因爲,我一無所知。既然一無所知,這也無可奈何。

繭墨阿座化,獨自一人離開了昏暗的大屋。

『呀,■■君。你是妹妹的護衛呢』

「…………原來如此,好一個平凡的回答呢」

「我以忘卻有關繭墨阿座化的一切記憶作爲條件,答應將您殺死」

繭墨阿座化甜膩地細語。聽到狐狸,我感覺汗水從全身噴出來。不祥的少年面影在腦海中浮現。他對我來說,是一切的元兇,是救世主。

我感覺能夠一直奔跑下去。我下定決心,就這樣不斷地逃跑下去。

我忽然察覺到。我的絕望與願望的源頭,是……

我期待過她會做出符合人類的反應。但是,她笑了。

而且,更加欠缺人性。

還有,我究竟在逃避什麼呢。就連這件事也漸漸變得模糊。

她在肉體上,僅僅是一名少女。但是,我徹徹底底的領悟到。

「姑且先問問好了。你向狐狸許了什麼願望?」

她的冷笑讓我厭煩。我無法理解她的喜好,比藉由異能引發的事象更令我膽寒。人和怪物,終究是不可能結合的。

依靠狐狸,殺害他人的我,已經連名字都報不上來了。

正如她所說,我連弱者的身份都放棄了。

曾幾何時的藍天灼燒我的眼睛。我狂吼的聲音塞滿自己的耳朵。遠離了大屋之後,我依舊不停地奔跑。被光線所吞沒的視野中,一瞬間飄過熟悉的狐狸面具。

是喫驚,是害怕,是哭泣,是憤怒,是失望,是什麼都好。

繭墨阿座化沒有持起我的手。追尋依靠的言語,被她毫不猶豫的擋了回來。

他出走繭墨家之際,把許多人牽連進去。以繭墨阿座化爲中心的家族,一直懷抱着扭曲。好幾個人吐露願望,被狐狸利用。

我期盼,又不忍留在她的身邊。所以,我萌生過想殺掉她的念頭。我渴望成爲她心目中特別的存在,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接受了狐狸的誘惑。這份慾望,從何而來呢。這份好似着魔,苦澀而醜惡的感情,究竟從何而來呢。

繭墨家盲信的對象。當今世上,令族人最嚮往,最恐懼的異能者。

我不想將護衛的地位讓給任何人。但是,纏住我自己脖子的鎖,實在太過沉重。這是矛盾。從這份糾葛中得到解放,也是我的願望。

捨棄一切逃走之後,我看到了遙遠的光。我逃出黑暗,撲入光中。

她彎起紅色的嘴脣,微笑起來。妖豔的笑容,令我神魂顛倒。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麼!」

只是靜靜地,弱弱的注視着我。

櫻花在眼前飛舞飄散。染成豪奢之色的天空下,紅色的紙傘旋轉着。

我被保護繭墨阿座化,待在繭墨阿座化身邊的義務纏身。但是,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只要繭墨阿座化不死,我的嚮往和恐懼都不會消失。

我將我的戀情,我的殺意拋下,煢煢逃去。

「…………嗚、啊、啊啊」

將至高無上的十二歲女人,我的冷酷的神忘掉。

——保護神,與神交流,這就是你的人生。切莫忘記。

而且,我頭部遭到毆打,逃了出去。在門旁看到過的男性屍體,在我眼前重新浮現。

我哀嚎着逃了出去,跌跌撞撞的從神的身邊,從曾經愛過的人身邊遠離。周圍因淚水而溶解。我好幾次摔倒,但我要離開她。

狐狸,有意圖的將晚發芽的種子除掉。

櫻花的海洋中,年幼的少女抬頭望着我。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神。將人和神作區分的是你。時至今日,你所懷的不滿,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訴說過。是你將自己認定爲弱者。將自己定爲不受神眷顧,便不能出現在神視野中的存在,沒錯吧」

* * *

——————咔嘣

爲了忘記心愛的女人而將她殺死,孕育出無比強烈的矛盾。

「——————我就把代價收下吧」

護衛強行隨同的委託,雖然勞師動衆,但有所收穫。

護衛中混入了叛徒。既然有了這個先例,今後處理委託便可以拒絕隨從隨行了吧。這樣的情況,令她開心。

屍體也讓自己一飽眼福。除此之外,她沒有特別的感想。

繭墨,從小型挎包中取出巧克力。已經融化的巧克力表面,像肉一樣。

她咬下甜美的點心。遠處響起狂吼的聲音。但是,她沒有抬起臉。

繭墨只是一邊喫着點心,一邊少有的開動思考。

能夠面對黑暗,還能一直保護自己的人,終究會存在麼。

心懷憤怒,對世道不公而哭泣,即便如此還要反抗的人,終究會存在麼。

但是,不論存在還是不存在,這都跟她沒有關係。

「——————受不了,真沒意思呢」

——————咔嘣

她細語着,撐開紅色的紙傘。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屋。

狐狸的行蹤,也猶未可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正在閱讀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