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V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4萬 字

貓有了很喜歡、很喜歡的玩伴。

貓身邊從來不曾有過玩伴。

貓討厭少女這種生物,也不想看見她們的瞼。

貓在孤獨的日子裏,被偶然出現的狐狸選爲遊戲的玩伴。

貓已經和他們玩了一個遊戲。

貓是那樣地笨拙,也不清楚遊戲規則,只是努力地模仿着狐狸。

貓玩得好開心,它覺得既喜悅又幸福。

貓叼來一名少女,將她當做最後的遊戲所使用的道具。

貓捧着沉重的肚子,心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吧?

貓卻一點也不後侮。

貓以前過着總是在後悔的人生,充滿難過又悲傷的回憶。

貓己不想再讓自己感到悔恨。

貓爲了兩名玩伴,決定故意製造一道傷口。

貓希望玩伴們能因自己的安排感到開心。

貓就是貓,並非人類。

所以貓不明白何謂悲傷。

不明白玩伴爲何開心不起來。

*  *  *

廢棄大樓以紅花作爲裝飾。

紅色的花朵在灰色牆面前搖曳生姿,溼潤的玻璃瓶映出充滿生機的紅,在狐狸的事件裏曾造訪過的廢棄大樓六樓擺放着這些花,看上去異常鮮豔。

悠裏坐在窗戶旁,不停轉着椅子。

我關上房門,和志月一同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她突然高高拉起裙襬,一鼓作氣脫去身上的洋裝,

徹底崩潰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歪斜的字體下方還畫着貓與鴿子。

我嘖地咂舌,接着轉身離開。我拉開門走向樓梯口,兩名少女在我身後對望,就在門即將關上之際,我聽到悠裏悄然地說:

「也好,我也很想和你聊天呢。不錯,來聊天吧。聊很多無聊的話題吧。只是——可愛的人,如果你也願意欣賞我特地準備的餘興節目就好了。」

渙散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

椅子發出聲音,悠裏伸了伸懶腰突然站起來,輕盈的動作有如一隻真正的貓。她輕撫身體,溫柔的指尖摸着肚皮。

悠裏笑容滿面,但男人依舊沒有反應,他用毫無生氣的眼睛看着繭墨。

步伐如醉漢般搖擺不定,志月茫然看着這片白雪過去曾畫出老虎的走廊。戴着皮手套的手,怎麼看都覺得是不祥的象徵。

奇怪的是,她的肚子似乎比在溫室時更大了。

——————嘰呀。

「——是狐狸的孩子喔。所以你才願意來到這裏,不是嗎?」

「這個人是誰?」

角落放着一個塑膠垃圾桶,走近一看,底部丟着染有血跡的繃帶和針線,就像是進行縫合手術後留下的垃圾。

「啊…………你來啦?」

「——————對了,志月氏正在等你喔。」

Who killed Cock Robin?

「找不到想找的東西,我非常、非常需要那個東西。我自己變得怎樣都無所謂……求求你,幫我找、請幫我找……一定就在這大樓裏啊……應該在的啊……如果沒有、沒有的話……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話……那我……」

鑲在充血眼白中央的瞳孔不安地晃動,眼神幾近瘋狂。

我應該將志月帶出這棟大樓,反正這次貓並沒有給什麼奇怪的限制條件。

悠裏訝異地望着繭墨。他的脣微微上揚,嘴角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紅色的文字從視線裏消失。

「一定要幫我找……幫我一起找吧……去找……我要去找……」

——————是誰殺了知更鳥?麻雀說:「是我」。

「這次的遊戲沒有規則,但有相關說明。希望你能玩得開心喔。」

「志月同學,你的手怎麼了?」

身上穿着便服,白色上衣沾滿血跡,甚至黑色長裙上也有。她瘦到雙頰凹陷,還有濃濃的兩圈黑眼圈,奇怪的是左手竟戴着一隻皮手套。

說到這兒,她突然抬起頭,靈活地轉動着頭,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我。

悠裏笑了。曾經聽過的詞彙又出現了,她依然主張自己是妖怪。她的笑容讓我覺得頭痛。狐狸的孩子——這個字眼在我腦中盤旋,我打從心裏拒絕理解這件事,甚至也不願意去想那究竟代表着仟麼意思。」

這房間像是會議室,有桌子椅子,還有白板之類的東西。某人坐在地上,歌聲漸漸增強,唱法完全不成調,像是原本就不會唱卻還硬唱的樣子,

「我會死……」

——————嘰呀。

應該是貓寫上去的。

清脆的腳步聲響起,這個曾與異界融合的走廊冷得驚人。外套拿去蓋在沉睡的小鳥身上了,現在只穿着一件襯衫,忽然覺得好冷。脖子上的領帶已經解下,用來包紮受了傷的左手,幸好傷到的並非慣用的右手,但是一隻手負傷總是有些不便。

「所以我纔不明白。你只是模仿狐狸的遊戲,我也想過你與狐狸可能是同一類的妖怪,你們實現他人的願望,接着再將對方推落地獄並以此爲樂。不過,你給的條件未免太優渥了,與其說是遊戲,不如說你的樂趣來自於想看看我們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辦法帶她離開這裏,因爲只要一離開,她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自殺。

只不過,悠裏留下的文字怎麼看都跟找東西無關。

——————喀。

知更鳥指的是誰?

紅色的文字龍飛鳳舞地寫在自板上。

同時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白皙的裸體出現在我們眼前,只穿着內衣的她下腹部大大隆起,幾乎瘦到可以看見肋骨,唯有肚子大得很不尋常。她那細細的手撫着肚子渾圓的輪廓。

*  *  *

「他也是狐狸的信徒之一,事件發生當時碰巧不在這棟大樓。我從狐狸的記憶中搜尋可用的人才,於是找到了他,幫了很大的忙呢。」

「志月同學,我們回家吧。你看起來好累,先回家休息吧。」

Who killed Cock Robin?

她剛纔說的「相關說明」指的就是這行字吧?

我在這個冰冷的空間裏邁步前進。

——————沙沙。

厚厚的皮手套遮蓋下,完全看不見志月的左手到底怎麼了。

我觀察她全身,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唯一讓人在意就是被那隻遮蓋住的左手。

「你肚子裏懷的是誰的孩子?」

這時從遠方傳來歌聲。

「太好了……我聽說只要唱歌就能吸引你過來找我,所以我不停唱着。」

模糊的歌聲敲打着我的耳膜,循着歌聲前進,發現歌聲是從某間房間傳來的。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進去過,我握住門把,由於鎖已經壞掉的緣故,門很輕易地打開了。

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路走着,無人的走廊堆積不少灰塵,地上留有一些腳印。

志月扶着牆站起來,雙腿不住顫抖,眼睛盯着我瞧……她的樣子和之前相比實在差太多「」。

「走吧……走吧,小田桐先生。我想要找『某個東西』,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喔。」

志月再次邁開腳步,我一邊被她拉着前進一邊思考。

「很簡單,我只要許願就可以了呀。因爲我是妖怪,當然得替妖怪生孩子。」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碰了碰我的手,右手跟着覆蓋上來。

我皺起眉頭,同時感到一陣混亂。根據之前所得到的情報,悠裏應該沒有懷孕纔對。我不知道她懷孕究竟會帶來什麼影響,不過繭墨嚴肅的眼神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走下樓梯時有種正墜落至地獄深處的錯覺。

志月眼裏藏着過分明顯的狂亂,那是我十分熟悉的眼神。

——————肚子裏的孩子似乎也開始蠢動。

「你如何懷上還困在異界的男人的孩子?根本連機會都沒有。」

「好吧。但我對你的遊戲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不如好好聊一聊。」

誰殺了知更鳥?

地上放着兩張辦公椅,通往七樓的階梯封鎖着。這棟大樓本已預定拆除,但由於原先的業主、同時也是狐狸信徒的親戚和繭墨家之間談判陷入膠着,纔到現在都還保持原狀。

悠裏再度轉動椅子,弓起背望着天花板。繭墨語氣平靜地遊說,而我則緊盯着繭墨,打算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喚出肚子裏的孩子。繭墨下巴下方閃耀着銀色光芒,一把刀正抵着她的肌膚,一名男子面無表情地駐守在繭墨身邊。

——————喀、喀。

——————鏗。

我將視線自血淋淋的廢棄物移開,看着靠在牆邊的人影。

殘留下來的只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把其他疑點放在一旁,先問左手的狀況。隨後,志月歪着頭,抬起左手。

悠裏清澈的眸中映出繭墨的身影,過了幾秒,繭墨默默點頭回應貓的邀請。

「…………我只是想玩遊戲……如此而已。」

——————喀、喀。

悠裏投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眼神給我。我聞言往前踏出一步,悠裏隨即開口:

——————嗙。

清脆的腳步聲響起,志月踩着奇異的步伐拉着我前進。她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太正常,烏黑頭髮傳出油臭味,曾經柔順的秀髮如今冒出許多頭皮屑。

志月面帶微笑,用右手握着我的手,雀躍地邁步向前。

*  *  *

「七樓和一樓的殺人現場被封鎖了,安排在這裏的保全人員卻不見蹤影……這麼大陣仗的準備,應該不是一個晚上就能完成。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麼?」

繭墨突然伸手推開刀子,無視一旁滿臉驚訝的男人,兀自邁開腳步。她走到悠裏前方的椅子坐下,兩人面對面之後,悠裏點頭說道:

但現在她的肚子卻真的大了起來。

志月雖然失蹤,然而她對繭墨來說根本只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是死是活都無所謂。爲何繭墨要爲了志月接受貓的提議來到這?

白皙的下巴因此觸碰到刀刃,紅色的鮮血流出,滑至喉頭。

不祥的發言被我關在身後,前方階梯延伸至黑暗盡頭。

在悠裏的提議下,我們來到這棟廢棄大樓後便直上六樓。六樓和七樓一樣整層打通,大樓已經斷電,於是我抱着繭墨爬樓梯上去。

——————嘰。

「你會陪我一起找吧?我自己找不到,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那封信明明說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可是卻找不到……」

歌聲倏地中止,她拾起頭望着我。

聽見繭墨的發問,悠裏停下椅子,仰望着天花板。我也不懂她爲何要讓我們來這裏,我因狐狸的名號捲入她的遊戲,然而身爲主導者的貓卻不肯明確告知理由。她靜靜地開口:

繭墨匆然發問:

誰殺了知更鳥?

志月沉默搖頭,隨即詭異而快速地念出一連串句子。

「關於我懷孕的話題之後再聊吧。我想先玩遊戲,時間原本就不太充裕呢。」

志月虛弱地笑了笑,臉上再也見不到往昔那種勝利而驕傲的表情。

難道這次悠裏想玩的遊戲是要我實現志月的心願?

孕育狐狸的孩子,怎麼聽都覺得是胡說八道。

她拉着我一路走出這昏暗的房間,志月的眼睛專注地看向前方,我只能跟着她。我回頭檢查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卻在此時看見了讓人驚愕的景象。

一出樓梯口,繭墨便被人用刀子挾持了,但她並不害怕。看着冷靜的繭墨,我不禁產生一個疑問。

——————喀嚓。

志月握住隔壁房間的門把,門鎖早已故障,她輕易地打開了門。

房內飄散着噁心的腐臭,我眯起雙眼。

好像有個人倒在裏面。

寬廣的房間裏擺放着辦公桌與辦公椅,皎潔的月光自窗戶射進來,銀色光芒照耀下,我看見一名女性仰躺在地上。我小心翼翼地靠遠,朦朧中可以看見女性的肌膚。

已經出現屍斑的肌膚僵硬而冰冷,眼皮被人仔細地闔上,包裹住身體的絲質洋裝宛如喪服。

月光打在光滑的布料上,洋裝被人從中央直直地撕開。

裂開的縫隙露出暗沉皮膚,那層皮膚跟洋裝一樣一分爲二。黃色的脂肪與黑色的內容物整個暴露出來,硬被剖開的肚子裏塞了某個東西,傷口膨脹有如一顆西洋梨的形狀,用針線隨便地縫合起來。

肚子裏塞着的是一個嬰兒。

混濁的玻璃眼珠從縫合的縫隙中看着我。

那是一具嬰兒人偶,人造頭髮染有血跡,緊貼在額頭上,肌膚爲合成橡膠制。全身是血的寶寶看起來出乎意料地逼真。

從肚子縫隙還能看見它那肥短的手指。

蛆蟲般的肥手好像隨時會動起來。

女性死去時的表情很安詳,只有肚子的部分格外詭異。

——————這到底是什麼啊?

我倒吸一口寒氣,往後退一步。然而志月卻放開我的手,走過去蹲在屍體旁。她唸唸有詞地伸出手:

「所以……我纔會……跟那些蠢蛋……是那些蠢蛋不好……所以我才……」

——————滋、滋滋。

耳邊傳來奇妙的聲音,很像是從身體裏把某個物體拉出來的聲音。

我趕緊衝到志月身邊,志月的右手正抓着屍體肚子上的縫合線。沾滿血液的粗線被拉開,志月迅速地打開死者的肚子。

「爲什麼……爲什麼……我已經殺了那些蠢蛋……殺了她……所以至少……我要把指頭……應該要那樣的啊……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呢……」

我硬拉着她走上階梯,志月掙扎着不肯前進並大吼:

甜美的嗓音傳進耳裏。

開門的聲音與某人天真的笑聲重疊,我戒慎恐懼地回頭看。

然而這項情報是志月告訴我的。

「等下再來找!」

「嗚嗚……哇啊啊啊……找不到……找不到……」

幾乎是以砸爛門的力道關上房門,裏頭傳來物體在地上爬行的聲音。那玩意兒以驚人的速度衝到門邊,趁它還沒爬出來之前,我跟志月在走廊上全速奔跑。背後傳來房門開放的聲音,然後是頭撞到牆壁的聲音,它似乎不能辨識方向。

我剛好走到樓梯的一半,樓梯最上方坐着一名全身雪白的少女。白色睡袍緊貼着身體,她披着我留給她的外套,雙腿併攏地坐在上面。

「——————既然如此,你也不得不去死羅。」

眼前彷佛看見了小鳥記憶中的場景。少女們不斷爭吵,志月上前拉住琉衣子,阻止她繼續毆打沙織。隨後兩隻手分開,下一秒,琉衣子握着石頭的手高高拾起。

爲什麼只在描述案發狀況時無意讖地避免使用「殺人」的字眼?

哐當——!

她到底在找什麼?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那個將樁與琉衣子逼死,又將小鳥推向瘋狂的女孩。志月已經完全崩壞了。

那玩意兒可能不具備智慧。

不想分開,不想弄丟。

連綿不絕的咒罵自志月口中成串冒出,她低聲繼續說着:

「………找東西呢?」

——————啵、啵。

語調又轉爲悲悽,志月哭得像個孩子,繼續罵個不停。

——————哈哈。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我跟大家一起逃出學校,可是,沙織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我沒殺她。我根本沒有殺死沙織的動機,只是被牽連進去而已,或許我也是幫兇之一,但我也算是被害者啊!只有我沒有殺害沙織啊!」

志月一邊念着一邊起身,她再次拉起我的手,大概是明白了她想找的目標並不在這間房,因此決定離開了。她的手碰到房門——

誰殺了知更鳥?

我想像少女拿着石頭,高舉手臂的景象。

樓梯下有嬰兒妖怪,我們一定得往上逃纔行,然而我卻動不了。心中滿是不好的預感……我們面前的人是小鳥啊,爲什麼我會抗拒朝她的方向走去?

「我明白她的狀況!可是……我還是要說。志月……」

不能往下走,卻也不能往上走。

「小鳥……同學?」

我反芻着先前從志月那聽來的證詞。

「別再說了,小鳥同學!不要說了!」

我一定要說出你早已遺忘的事實。

——————那應該是意外。雖然沙織身旁有染血的石頭,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場意外沒錯。當時的志月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嗚嗚嗚……我不想分開……也不想弄丟那個東西的……嗚嗚……嗚嗚……幫我找……請幫忙找……我找不到啦……我一個人找不到啦……」

她靜靜地開口:

*  *  *

下巴殘留着剛纔流出來的口水。

我雖然沒有證據,但仍肯定地告訴志月。她聽了之後停止挖掘,像是對這具屍體已經失去興趣般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辦公桌,拉開抽屜。

我茫然着着她,她也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並低頭行禮。

志月顫抖的手緊抓着我,阻止我前進,那力氣大得有些不尋常。

在我大叫的同時,小鳥露出殘忍的笑容宣告:

嬰兒外型的人偶和那隻貓是否有某種關聯?

我拉着志月開始狂奔。

「都要怪那些蠢蛋……是她們不對啊,爲什麼我會碰到這麼慘的事?太不公平了,只有我一個人這麼難過,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那些蠢蛋都該死,只要她們都死掉就好了只要她們都死掉就好了,那些害死沙織的壞蛋都死掉就好了……」

小鳥突然站起來,長髮往後飛揚,嬌小的身軀竟散發不容忽視的魄力,她光着腳踏在階梯上,似乎並不覺得寒冷。

扔出最後一個抽屜,志月頹軟在地,她仰天無助地哭了起來。

小鳥的笑容更深了,但她的眼睛卻沒跟着笑,眸中只有冷淡的光。

小鳥深吸一口氣,接着笑了。

「——————殺死沙織的兇手,是你唷。」

「爲什麼不肯幫我找?幫我找!幫我找!幫我找!」

——————嘰。

她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但在看向志月的那瞬間神情丕變,稚嫩的臉上有着蓄勢待發的怒意。她一臉鄙夷地瞪着志月。

此時我回想起之前聽過的話。

——————沙織的指頭。

我沒理她,默默抓住樓梯扶手,志月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甚至開始辱罵我。

「又來了,又想一個人逃避現實?我之前都想錯了……因爲志月喜歡沙織,所以我一直認爲是我記錯了,志月不可能那麼做。但是,她的確殺了沙織喔。」

「你跟她們是一夥的吧?跟那些蠢蛋一樣沒用!怎麼不去死一死?去死啦!快去死!去死!那些死丫頭就是那麼蠢笨無知,所以……沙織……沙織才……爲什麼找不到啊?到處找都找不到……」

我拉着志月跑向樓梯,企圖遠離那隻嬰兒妖怪,但志月卻在這時開始瘋狂大叫:

——————噗滋噗滋。

志月眯起眼睛。

——————噠。

「呃……你是小、小田桐先生,對嗎?是這樣的,我在車上聽見你們說志月就在這裏,所以忍不住一起進來了……對不起。」

屍體的肚子正在蠕動。

是不是被悠裏搶走並藏起來了?沙織的指頭是否就藏在這棟大樓?

柔軟的腳底向下踩了一階,她說出一長串讓人聽不太懂的話,慢慢接近我們。我本能地用身體護住志月,冷淡地望向小鳥:

爲什麼不說明琉衣子與其他兩人的行動?

如果能找到指頭,也許志月就能冷靜一些。

不遠處可見女性的屍體,月光照射下,屍體彷佛沉入黑影當中。

「什麼啊……吶,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不懂……我聽不懂……」

黑暗之中,小鳥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

她的眼睛左右顫動,不停盯着肚子,雙手在裏頭翻找着。

一聲巨響,抽屜被志月甩在地上,發現抽屜裏空無一韌,她又轉頭拉出另一個抽屜。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狂暴地找尋着。聽着如雷的噪音,我觀察舉動怪異的志月。

——————我們背後那隻爬來爬去的娃娃絕對是妖怪沒錯。

——————我是妖怪,當然得替妖怪生孩子。

她明明因另外三名少女殺了人而鄙視她們,供述過程卻又將沙織的死歸咎爲意外,也未詳細描述扭打的情形。

腦海裏閃過這兩行字。被我握住的志月的手正微微顫抖,我反芻着之前聽過的話。間接害死沙織的人應該是樁、琉衣子和小鳥纔對,難道不是嗎?

「我終於搞懂了,我……終於弄清楚那是什麼意思。你說我不需要死,那麼,該死的人就是志月了。」

「你有動機。你有理由殺人。」

「在這裏在這裏在這裏………………………………………………真的?」

「……………………你,是誰?」

——————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  *  *

Who killed Cock Robin?

「裝什麼傻?我就是我啊。我是小鳥。喂,志月,不要再裝了好嗎?因爲,就是這麼回事嘛,還以爲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但果然是那樣啊。既然志月很想要沙織的屍體,那麼我一定沒猜錯。」

現在這副模樣和以往的她有着極大差距,彷佛被強烈的憤怒給控制住了。

「在這裏面……在這裏面……這裏……這裏……就在這裏……」

嗙——————————!

——————啪。

我不停摸着她的背,志月咳了好幾次之後抬起頭。

我看見寶寶那圓呼呼的頭,一雙玻璃眼珠正盯着我們。

找匆忙回答志月,不知道那具人偶是什麼鬼東西,能確定的只有千萬不能讓它接近我們。那種會發出嬰兒笑聲、自己動起來的娃娃絕對是妖怪。

她擦着眼淚不停號泣。我走近她,坐在她身邊跟她說話:

我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挖掘,她的右手沾滿體液與血,指甲裏殘留着肉屑。

——————啪。

「死好、死好、去死啦去死去死,她們都該死!」

「住手!這裏面沒有你想找的東西!」

她的說法只讓我聯想到一樣東西。

「因爲,雖然志月很喜歡沙織,可是……」

「當大家吵成一團的時候,志月將石頭遞給了琉衣子,對嗎?」

像是線被拉斷的聲音。圓圓的手伸展着,原本僵硬的拳頭張開了,關節發出摩擦聲響開始彎曲。

四周一片漆黑的狀況下,雪白少女就好像浮在半空中,她冷酷地望着志月。

柔軟的腳步聲再度響起。志月顫抖得更加厲害,小鳥踩下一階樓梯,站在能看清志月表情的地方,臉上笑容持續加深。我的背上冷汗直流,爲了阻止小鳥靠近,我開始往上走,但右手卻被人用力拉住。

短促的聲響傳來,接着聽到其他聲音。

「小鳥同學……不要再說了,志月同學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請你冷靜一點。」

「志月同學,請你冷靜點聽我說。我想問問你究竟在找什麼?」

「——————沙織卻一點都不喜歡志月。」

——————所以你纔想收藏沙織的屍體吧?因爲屍體無法冷落你吧?

我應該搗住志月的耳朵或跟着大吼,那樣多少可以蓋過小鳥的聲音。

我應該這麼做的——可惜想到時已經太遲了。

志月雙手無力地垂下,放開了我的手。

就好像體內某種東西跟着壞掉了一樣。

站在眼前的小鳥愉快地微笑,我對沙織一無所知,志月未曾提過有關沙織的任何訊息。她只是不斷強調自己很愛沙織,卻絕口不提沙織的事。我轉身正想抓住志月的肩膀時——

「…………………………………………算了。那又怎樣。」

我聽見細細的說話聲,志月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呢喃。

她抬起頭,雙眼失去光芒。

只是平淡地敘述着。

「是我殺的又怎樣…………………………………………快說,沙織的指頭在哪?」

一股寒氣竄上背脊,志月散發出殺氣問道。

小鳥不可能知道指頭的下落,拿走指頭的是貓纔對,照理說小鳥應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她卻用甜美的嗓音,毫不猶豫地繼續說下去。

「志月一直很珍惜會開出花朵的指頭吧?每天每天都細心呵護着它。不巧的是,那天我跟像貓咪的女孩談過之後人變得有些迷糊,總覺得很想喫花,所以呀……所以我就……呵呵……」

小鳥說話的速度快得嚇人,我趕緊伸手搗住志月的耳朵。然而志月的手如機器般迅速拍掉了我的手,她專注地看着小烏。

小鳥笑着,發出瘋子似的笑聲。高亢的嗓音讓人聯想到歐菲莉亞唱的歌。

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很冷靜:

「所以,我就先喫了你放在醫院的那盆花。摘下花瓣撕個粉碎,把盆栽扔到窗外。我想啊,埋在盆栽裏的殘骸應該已經被其他人撿走了喔。」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說出心底的話。

志月發狂似地喊叫着逐漸跑遠,同一時間,樓下走廊傳來物體爬行的聲音還有嬰兒的哭聲,但志月並未察覺。

但追根究柢選是貓的錯。我靜靜地走近她,就在我準備揮拳揍她前,她開口了:

貓像個孩子開心地笑了,她的表情令我害怕。她是認真的,打從心底認爲我會喜歡這樣的表演。

「剛纔你提到母親,對吧?原來如此……肚子裏的人偶是你祭祀母親的方式。」

——————噠、噠、噠、噠?

「——————而我母親以身犯險的結果,就是必須殺死親生的孩子。父親也害怕被上面的人責備,於是兩人便聯手埋葬了我弟弟。他們不讓我說出實情,對外宣稱弟弟是難產而死。哎呀呀,可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那種事對年紀小小的我來說有點太過刺激了……哦,但我不需要你們的同情喔。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請別因此而難過,可愛的人。」

「小繭!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必須立刻帶志月同學去醫院纔行!」

「當然不!我要把他生下來,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生下他。」

只剩下對峙中的貓和繭墨。

於是,她決定將指頭縫在自己手上。

貓發自內心感到訝異地說道,她的答案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志月…………」

她不是鴿子,而是麻雀。

「到頭來,如果她們不向任何人許願,誰也不會死。」

就算不願正視它,罪的意識仍如影隨形地帶來折磨。

正所謂自作自受不是嗎?

「他就是他啊。還用說嗎?就是狐狸呀。」

悠裏撫摸着隆起的腹部,她的肚子比剛纔更大了。內部顯然正產生劇烈的變化,她肚子裏的應該不是一般的胎兒。

因爲想強調自己的無辜,所以才主張只有自己因同伴的死感到悲傷。

「母親對這件事非常後悔,因此感到萬分疲憊。前天我約她出來碰面時,發現她一臉很想尋死的表情,所以我就大發慈悲殺了她。想不到在她斷氣之前,竟然還說肚子空空的好寂寞,我於是幫她塞了點東西進去。因爲母親實在太想要小孩了呢……爲了不讓寶寶衝出肚子,只好用線把肚皮縫起來。」

「這就有點像某種交靈術。這些人對於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靈到底是什麼毫無概念,只是純粹想與某種非人類的妖怪結合罷了,貓就是那一族的族人。」

——————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月同學!快停下來!危險!」

「小鳥!別再說了!適可而止!」

「剛纔我也說過,你肚子裏的孩子並非人類,而且這次還是純粹的妖怪。不打算流掉它嗎?」

「就算她們活該,你將她們玩弄於股掌間的事實依然沒變,別再替自己拽藉口了!而且,樓下的屍體是怎麼回事?放在一樓的奇怪屍體到底是什麼!」

先前拿刀挾持繭墨的男人已經消失。

——————藝術品?

「聽了少女們的願望之後,我借用了他的力量。首先將花種自我的陰道植入體內,讓它產生變化,接着再以狐狸的名義將種子交給志月君,並在信上署名爲狐狸引你們過來。」

悠裏立刻否決了繭墨的提議,有個聽不太懂的單字又出現了。

注4 原文中悠裏以代指男性的「彼(他)」稱呼腹中胎兒,而非常見的「この子(這孩子)」。

纖瘦的身體只有腹部大得嚇人,很難不聯想到裏頭是否放了什麼異物。悠裏臉上依舊掛着溫和的微笑,如聖母般的笑容填滿她所有表情。

*  *  *

「志月同學!」

失去那盆花的志月沒辦法得到新的手指,但她還留有之前花兒吐出的存貨,她害怕會再次失去這些寶物。

這類行爲在異能界不但是種異端,而且不具任何意義,通常不會有人想那麼做。

「冷靜點,可愛的人。你比你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混亂呢。志月氏的手指是她自己切斷並接上死人的指頭,而花則是小烏氏喫掉的。潛意識裏的怒意驅使她這麼做,跟我毫無關係喔。我只不過寫了封信告訴志月氏我知道花在哪,引她到這裏來罷了。」

「你快去死!嘔……志月纔是最該死的人!死了最好,誰叫你害死了樁、害死了琉衣子!去死!乾脆把自己也殺死吧!」

我從剛纔就一直不願深入思考其含義,不想認真去推測爲何她要使用這個字眼。

貓的眼神清澈明亮,她對自己的主張抱有十足的自信。

我看着她隆起的腹部,離奇嘭脹的肚子正緩緩一上一下地蠕動。我想像着肚子裏的內容物,狐狸彷佛正蜷曲身體,閉着眼睛泡在血水裏。

我看着志月那隻充滿血液與膿汁的左手,原來藏在皮手套中的左手已經截去五指,並用其他已經腐爛的手指接合起來。

繭墨淡然說道,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悠裏的腹部。

你們看得開心嗎?有沒有樂在其中呢?

其實屍體肚子裏的娃娃比較嚇人。

她的手滑不溜丟。

悠裏愉快地道出真相。她竟然能帶着微笑,如歌唱般流暢地描述那種慘劇。

我用力握緊拳頭,許多話語在心中如漩渦般翻攪,泫然欲泣的衝動向我襲來,胸口溢滿和當時站在狐狸面前一樣激烈的情感。

「啊……原來如此。事情竟演變成這種狀況啊?果然,只有自己覺得悲傷根本是種詭辯。」

Who killed Cock Robin?

下一秒,志月的腳碰到了那具人偶。

「別開玩笑了……花根本是你拿給志月的,不是嗎!」

「爲什麼要對我發脾氣?我什麼都沒做喔。啊,你在找那個男人嗎?我已經請他回去了,所以你可以不用那麼緊張。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可愛的人。可惜可惜。」

「咦?啊、你說那個屍體啊!我差點忘了呢!那就像是裝飾用的藝術品呀。」

誰殺了知更鳥?

「我曾經利用無線電或者電腦等電子設備試着聯繫異界,我可以利用子宮連結異界,也很想親眼目睹異界的模樣,所以才努力嘗試,但我的嘗試完全失敗了。然而某一天,我卻突然收到來自異界的聯絡,之後才利用子宮再次和他取得聯繫。」

「這次的表演很精采吧?雖然不太像是遊戲。」

我也說過,這次的遊戲沒有規則,我只負責放上節目內容的相關說明。

繭墨什麼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盯着貓的肚皮。

這些從異界喚來的妖怪,在與人體結合的那一瞬間便已失去原有的妖力。

「聽了這些之後我明白了。她所擁有的異能就是利用肚子『降神』……真是單純而噁心的把戲。她們家族不如繭墨家那樣能和異界密切接觸,只是透過子宮與異界建立某種連結,從異界隨機吸引一些妖怪,和肚子裏的胎兒融爲一體。」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像只蟲子般不停蠕動。

她的瘋狂行徑衝擊着我,讓我反應慢了一拍。

貓懷了狐狸的孩子,然而她卻說要生下「他」(注4)。

——————所謂的「他」,究竟是誰?

她開始奔跑,企圖逃離小鳥身邊,似乎已無心再毆打她。志月全方狂奔,從小鳥身邊逃開。

人偶應聲飛至半空,和跌倒的志月摔成一團,一起在地上滑行並撞向牆壁。哭泣的志月緊擁住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嬰兒。嬰兒一邊蠕動,一邊發出小小的聲音……看樣子它應該不會害人。

貓笑着述說,我因詫異而屏住呼吸。我想起剛纔見到的屍體,膨脹成西洋梨形狀的肚子裏塞着一具嬰兒人偶,圓胖的手像是渴望探索外面世界那樣從線的縫隙伸出。

志月哭喊着,我衝上前抓住她的背將她拉開。志月大吼大叫不停掙扎,小鳥蜷曲着身體,因腹部受重擊而嘔吐。她伸手擦了擦嘴角,吞下口中的嘔吐物後咆哮:

把一直埋藏在心裏的恐懼化爲怒氣宣泄出來。

就在我大吼時,志月猛然將重心後移、用全身力氣往後倒,我因此被她逼得跌坐在地。志月趁機站了起來,我趕緊抓住她的左手。

她的肚子異常膨脹。

貓又開始胡言亂語,志月切下自己的手指,最後甚至完全喪失心智,這樣的結果導因於殺人的志月本身,也導因於小鳥的復仇,甚至帶着小鳥來到這裏的我也有錯。

「啊…………對耶,是我給的。可是,反正她們幾個本來就是殺人兇手嘛,我只不過把種子交給她們,之所以產生嫌隙是因爲她們本身的罪孽。根本不需要在意花吐出屍體這種小事,還是可以安穩地過日子啊。」

在異界所見到的過去,狐狸也曾露出過相似的眼神。

「那是我母親的屍體喔。不久前才弄成那樣的,特地運來這裏放在一樓的房間,結果卻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抱歉,嚇到你了吧?」

但,生狐狸是怎麼回事?

「還我、還我、還我、還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貓的眼睛緩緩眯成一條線,她的眼神震懾了我。我看過類似的眼神。貓的眼裏蘊藏着陰沉的光。

她們兩人頗感訝異地回頭看我,貓見到我和小鳥之後低聲呢喃:

「唔,你答對了喔。而我們神宮家的女人擁有的宿命就是想辦法生出侄怪,若生出普通的人類將會被族人排擠,生出純人類的女人就算被族人殺死都不該有怨言。」

「沒錯,那也是她本人的願望。人類終其一生,常常被自己的罪惡感束縛着,即使本人刻意忽略,罪惡感依然揮之不去。」

貓輕快地說着,這時繭墨終於開口,她看着貓隆起的腹部說:

「——————糗大了吧?」

我拖着小鳥爬回六樓,一口氣衝上來令我的腳痠麻不已,還喘到有些呼吸困難。我讓志月在車上躺着休息,帶着小鳥返回六樓。本來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考慮到警笛聲可能會給繭墨帶來危險因而作罷。我打開門朝繭墨的背影大喊。

她失去了一切。

她說她不想分開,又說她不想弄丟。

「不要碰我,不是我……不是我的錯!全都是志月不好啊!」

悠裏唱歌似地念着。不知剛纔的男人上哪去了,但他不在正合我意,我迅速走近貓,放開小鳥的手,讓她坐在離貓有段距離的地上。小鳥一臉不悅,但似乎已不打算再對志月採取什麼報復的舉動。

「——————………………咦?」

志月腳步一蹬,如野獸般朝小鳥衝去。小鳥被撲倒後和志月雙雙滾下樓梯,跌到一樓的兩人糾纏不休,瘋狂大吼並扭打在一起。小鳥身上的睡袍被撕裂,志月的手套也在混戰中掉了下來。

胸口被貓的話刺痛,我忍不住緊咬下脣。眼前的貓扔開手中的布,站起身來隨意走動,雪白裸體在月光下籠罩着一層光芒。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身體,頓時無法言語。

貓自然地拾起雙手,遮蓋胸口的布因此滑落,露出纖瘦的身體。貓打了一個野獸般的呵欠。

志月跨坐在小鳥身上,不停毆打她的肚子。小鳥彎起身子抵擋攻擊,期間還是不停地狂笑。

——————她切斷了自己的手指。

悠裏以一種近乎感恩的心情,利用狐狸的名字展開一連串計劃。

一說到和自己有闌的事,她就會表現出開心到不行的模樣。纖細的足踝踩着月光,在滿是塵埃的地板上來回舞動。大得詭異的肚子跟着搖晃起來,繭墨看着悠裏,不高興地眯起雙眼。

訴說着自己心滿意足的那個志月已消失無蹤。

貓的話和過去某人對我說過的一模一樣。回想起在異界時的記憶,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鑑着我,陰沉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他的眼神與現實中的貓重疊在一起。

利用他的力量與記憶,和他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

此刻只聽得見志月的哭聲與嬰兒的聲音。我撫着她的背,但她沒有回應我。左手雖然流了不少膿血,但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她的雙眼不斷冒出淚水,卻看不見任何情緒。

「事情變得有些棘手了呢,小田桐君。我對那幾個少女的悲劇沒興趣,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她的肚子。」

志月的手有一部分特別柔軟而溼潤,我好像聽見某個東西被撕開的聲響,接着手中就只剩下幾根指頭。

我腹中的孩子回應般哭了起來,她在肚子裏號啕大哭。

「這……太愚蠢了……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遲早得生出一個妖怪呀,這是規則。可是我不想和人類的男子交合,若是生下純人類,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所以我決定生下他。我向狐狸許了願,我跟他說我希望透過生產讓你從異界回到這個世界。」

悠裏露出溫柔的微笑。貓模仿着狐狸,自稱是狐狸的使者。

她透過子宮與狐狸產生交集,成爲狐狸替人實現願望的媒介。

我看着悠裏腹中隱藏的狐狸身影。狐狸透過悠裏再次引發悲劇,儘管不確定這次他究竟介入多少。

但是,這些悲劇的背後仍然有他的存在。

拳頭不住顫抖,我回想起將狐狸留在異界那一剎那的情景。我從來不曾這麼後悔當時只將他留在異界,而沒有殺死他。狐狸站在視線深處朝我微笑,與他有着同樣笑容的悠裏說道:

「——————因爲,狐狸是妖怪呀。只要生下他,我便完成了應盡的義務。」

我看着悠裏,覺得她說的話似乎相互矛盾。她因家族的陋習而想生下妖怪,然而從殺死母親的那一刻起,她在家族之間就已經失去立足之地。

她的願望與目的似乎並未一致。想生下妖怪的願望來自她腦中根深柢固的觀念,認爲生下人類會導致可怕的後果,那份恐懼轉化爲扭曲的願望。我看着她的肚子,裏頭的物體尚未停止發育,我不認爲她的身體能產下這樣的龐然大物。

繭墨悠哉開口,語氣冷淡地呢喃道: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可惜就算順利產出妖怪,你也會死。你們家族只是一羣很想生下妖怪、力量孱弱的超能力者,你們的子宮根本無法負荷。」

「是啊。我明白這麼做的後果,但我們和你不同,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們,畢竟你本身就是個完美的妖怪。」

悠裏輕浮地笑了。那口氣既像贊美,也像是在嘲笑繭墨。

「生下他之前我大概就會死了,而我的肚子將因他的力量繼續運作。我不在乎我的死活,只要能將他誕生在這個世界就夠了,只要這樣——」

她的話無預警中斷。

雪白的雙足準備跳躍般踏了一下,纖細的大腿強而有力地彎曲。突然停止說話的她往背後一躍,巨大的肚腹晃動,暗夜之中,她雪白的身軀如鯨魚般浮在空中。

雙手抱着肚子的她用力住後一跳。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貓留下近乎瘋狂的告白,接着從我們眼前消失。

——————只要能將他生在這個世界。

只剩下無止盡的暗夜。

——————我就會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玻璃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破裂。我伸出手,但卻於事無補。一切都太遲了。她口中唸唸有詞,接着在漫長到像是永遠的靜止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正在閱讀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