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2萬 字
臺版 轉自 zbszsr@輕之國度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選擇居住在人類的墓地。
充滿傷心淚水的墓地裏時常聽得見人們的嘆息。
嘆息就是人們絕望的願望。
聽着這些如歌的嘆息,■想到一個主意。
如果這些人是因別人的死而難過,我來讓死者死而復生吧。
■挖開墓穴,打破裏頭的棺木。
棺木中躺着滿是蛆蟲的腐爛骸骨。
人類的身體是由麪包輿紅酒組成的。(注1)
但是光靠這兩樣東西還不足以做出人類。
注1此說法源自基督教的聖餐,聖餐爲麪包與紅酒,麪包代表耶穌的肉,紅酒代表鮮血。
手邊擁有的材料根本不夠。
不過■決定要收集全都的材料,試着創造出人類。
創造人類是神的工作。
然而世界上並沒有神。
既然如此,又怎能創造人類呢?
所以■創造出來的只是一個妖怪。
故事就到此結束。
——————應該吧?
「我打掃並不代表我很無聊,打掃房子有哪裏不好?」
「小繭,我知道你閒得發慌,但也不能就這麼放棄用人類的語言溝通。」
* * *
是中原中也的詩。
「很好、很好,小田桐君變得強勢了喔!居然能這樣跟我頂嘴,看樣子已經不需要太操心你了。放心,這次的事件絕對跟上次不一樣。」
繭墨的聲音裏漸漸出現了愉悅感。我胡亂地擦着方纔濺出來的水,抬頭看着天花板,看來悠閒的日子快結束了。只見她緩緩地舔着薄薄的嘴脣,接着說出口的話讓我呼吸爲之一窒。
我放出狠話,沒想到繭墨竟然愉快地拍着手。
她狐疑地呢喃着,我則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間事務所幾乎沒什麼生意上門,每次接到的生意也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歲月不停地流逝,儘管是這麼短暫的時間,一切卻都已經改變。
記得很久以前從圖書館借來的詩集裏有這句詩。
我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抹布,掉進水桶中的抹布讓水整個濺了出來。繭墨倏地睜開眼,難得地親自走過去,以纖細的手抓起話機,無聊地低語道:
據我所知,繭墨並沒有關係密切的好友。
繭墨沒什麼興趣似地用手撐着下巴,我不禁偷偷祈禱。
就算問了繭墨也不會回答吧?
「不管你怎麼問,我都不會生氣喔。再說了,讓一個精神不安定的人開車,車上的乘客也會心驚膽跳。」
後方的繭墨咬着巧克力。
——————啪!
我用力一扔。
「做什麼呀,小田桐君?這是我的禮物,只是想拿來好好觀賞一下,爲什麼要阻止我?」
繭墨在桌上四處翻找,總算找到一罐還沒喫完的巧克力豆,豪邁地全倒進嘴裏。雙頰鼓起像只倉鼠的她說着:
「那個時候你沒進去。我說過他們一定很歡迎你進去,可是你拚命地拒絕了——現在呢?你打算怎麼做?」
她也該學學如何欣賞和平的生活。
「只是想拿來玩一下罷了。小田桐君,如你所見,我無聊透了!如果能看到你追着金魚滿屋跑的樣子,心情應該會好一點。」
「好久不見!你還是沒變,太好了……喔?不能說完全沒改變?這樣啊,怎麼自己這樣說?真好笑。對了,你特地打電話來應該不是爲了報告近況吧?快說出你的目的,我不想知道你現在究竟是沒事,還是病入膏盲,只知道我無聊到快死了。」
下車之後,我們走到某條路上。狹窄的小路杳無人煙,不像是很多人會走的路;左右兩旁延伸着彷佛沒有盡頭的水泥圍牆,櫛比鱗次的房子背對着這條小路而建,感覺好像只有這條小路與世隔絕了一樣。
她溫柔地低語着。
人魚會喫人。
陽光穿過樹枝灑進屋內,上頭滾落一塊堅硬的貝殼形巧克力。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塊巧克力,頭頂忽然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想拿走巧克力;可惜我已經搶先一把抓住巧克力。
繭墨聳了聳肩,潛入沙發的靠墊堆中。我看着一動也不動的她,點點頭,繭墨的清閒絕對是件好事。我擦去地上的巧克力粉之後再洗淨抹布。繭墨以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無聊到快死的感覺,但我不在乎。
「『海里只有浪花。』」
巧克力畫出一條拋物線,消失在垃圾桶中。我隨手擦擦地板,站了起來,坐在沙發上的繭墨惱怒地看着我。纖細的她穿着一襲高腰設計的洋裝,柔弱的外型有如西洋人偶般精美,可惜她總是賴在沙發上,弄皺一身漂亮衣裳。
「——————喂?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咦?是你啊!」
反正無聊是殺不死人的,讓繭墨繼續忍下去吧。
那是殘酷地宣告結束的聲音。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是屬於我的樸實而偉大的計劃。
上次的泡沫事件發生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但是現在展露笑容的嘴中說出了不一樣的內容。
喀!大理石花紋的貝殼應聲而破。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你也很無聊,整天不停地打掃。既然如此,不如表演抓金魚給我看。」
「太過分了!小田桐君——真是的,桌上的巧克力全喫完了喔。」
只見晴朗的天空亮眼得教我發暈。
總覺得耳畔聽到一道甜膩的嗓音。
繭墨詭異地笑着,那是一抹和童話故事裏的巫婆一模一樣的笑容。
我嘆口氣,看了桌子一眼——上頭堆積大量的空盒,緞帶與包裝紙的垃圾堆中有個大大的水槽,紅色的尾鰭在裏頭飄來蕩去。
那棟廢棄大樓已經消失。
「這次好像是人魚喫掉人類的事件喔。」
「少扯這種爛謊,你明明是想把水槽倒過來看看。」
難以理解的語言讓我蹙起眉頭,繭墨愉悅地彎起嘴角。
「就算你真的很無聊,我也不想再次上演金魚追逐戰。小繭,你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捕獲那隻金魚,把它放回水槽嗎?」
看着我冷淡的笑臉,繭墨嘆了口氣,搖搖頭之後聳聳肩。
我可沒那麼好騙。
沒錯,我的確知道這條路。
電話響了。
眼前能見到的只有無盡延伸的灰色圍牆。
* * *
繭墨倏地伸出手。
人魚喫人?
兩年前,我與繭墨曾經來過這裏。
——————喀。
被選上的人比誰都還要幸福。
無機的電子鈴聲畫破沉寂的空氣。
我不抱期待地詢問之後,繭墨還是面帶笑容,繼續喫着貝殼巧克力。
我走近地上的水桶,將抹布放進去搓洗後擰乾。擦完整間屋子的地板後打開窗戶通風,是我最近每天會做的工作。儘管繭墨對此並不認同,我還是要繼續執行下去。雖然這樣做仍無法減輕屋內的濃濃巧克力味,不過至少能舒緩那種快透不過氣來的沉悶。
繼續努力下去,也許有一天真的能去除所有的巧克力味道。
人魚公主化爲一串泡沫消失了。
腦中閃過所有的記憶——被手電筒的光照射的自殺屍體、歪七扭八的塗鴉、歡迎來到樂園。耳邊恍若聽見華麗的鋼琴樂聲,滿臉笑容的少女張開雙臂說了些什麼。深夜的幽闇之中,鮮血正滴滴墜落。我用力揉揉眼睛之後再睜開。
我勉強壓抑住內心湧起的不安,繼續抓穩方向盤;繭墨無視我的焦躁,坐在後座悠閒地喫着巧克力。她最近迷上這種貝殼形的巧克力,小巧的貝殼持續反覆地在齒間碎裂。我透過照後鏡與繭墨四目交接。
儘管這個夢如此短暫,依然美麗無比。
這是一隻會飛的金魚,要是被它跑出去可不妙。
「——————委託?你們想委託我?」
我的心情頗爲愉快,繭墨則完全相反,精神狀態持續委靡。回頭一看,只見她將雙手放在胸前交握,好像打算維持這個姿勢睡上一百年,看起來似乎沒在呼吸,讓我有些擔心。當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向她提議一起去外面散散步的時候——
如果她想拿上次那起人類化爲泡沫消失的事件來嘲弄我,我真的會生氣。
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我定睛一瞧,才發現繭墨的手正抓着一扇鐵門。無限延伸的水泥圍牆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根由磚塊砌成的柱子,柱子之間則有一扇以藤蔓裝飾的鑄鐵門。剛纔明明沒看見這扇門,現在卻氣派地出現在繭墨面前。
「——小田桐君,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而且我沒力氣走到冰箱再拿一盒了。
「好吧,小繭,我想問的是這次委託的詳細內容。」
過去的我害怕自己會跨越那條日常的界線。
這樣的場景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剛纔果然是想撿起掉在地上的巧克力喫。
——————嘰!
「泥就素遮樣,蕭天桐金。」
我默默地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右轉,車子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迂迴轉彎,繭墨的指示實在過於複雜,派不上任何用場。從路標來看,我們已經開到隔壁縣市,但我並不清楚確切的地點。當我踩上油門的瞬間,繭墨繼續說:
「你似乎還記得這裏呢,小田桐君。」
幾天前,金魚推開水槽的蓋子,溜了出來,爲了抓住它,我在這間屋子裏跑得團團轉。單手拿着網子長時間奔跑的結果,我的手臂肌肉隔天痠痛無比,痛死了。
其實水槽裏一滴水也沒有。
繭墨咭咭地笑着,就此沉默,不打算繼續說明。她望着車窗外的景色,眼睛開心地眯成一直線。
很少看見她出現這種反應的我訝異地瞪大雙眼。
「嗯……那不是你們自己接下的委託嗎?隨便就想叫我過去幫忙,我們不是慈善機構,不想只爲了那一點錢跑一趟,而且你們接的委託通常不符合我的喜好……什麼?我一定會有興趣?喔?這麼肯定呀?」
紅色的金魚在玻璃內側翩翩起舞。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啊!」
時值五月,當水無瀨家的事件告一段落後,日子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平穩無波,受創甚深的水無瀨家也已經恢復元氣。學校老師似乎盯上了雄介,讓他只得乖乖上學。儘管我有點擔心獨自扛起整個家族重擔的白雪,不過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值得煩惱的事情。
* * *
繭墨阿座化,今天也一樣清閒無比。
塗着黑色指彩的手撫摸着光亮無瑕的玻璃水槽,我迅速地抓住她的手,繭墨疑惑地眨了眨眼。
繭墨像貓般地打了一個呵欠。此時話筒另一頭傳來類似怒吼的聲音,於是她將話筒稍稍拿開耳朵,過了一陣子後再貼上去聽。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只見繭墨的眉頭緊蹙着。
如果是她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問再多也是枉然。我吞回尚未說出口的問題,用力踩下油門。就在我粗暴地開着車時,忽然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並不認識這條路,卻對這樣「複雜的走法」有印象。
她的語氣中怱然多了份親暱感,紅色的嘴脣漾出一抹微笑。
拜託!千萬不要接!
「——————海與人魚的故事?」
「放心吧,這個委託和之前那些不同,因爲人魚公主已經化爲泡沫而消失,所以這次不需要王子出場,也沒有巫婆。」
我完全搞不懂情況,結果繭墨突然脫口而出:
「——你說得太抽象了,讓人很難理解。小繭,如果你想故意惹我生氣,請明說吧。」
「『海里面有的並不是人魚。』」
而且人魚不是真正的人魚?
「而且——所謂的人魚其實不是真的人魚。」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抓住門把用力推開,石頭堆砌成的道路出現在眼前,被茂盛的樹葉包圍的庭院就像是繪本里面常見的場景,路的盡頭有一間宛若祕密小屋般的房子。
這裏的確是與日常生活有着一線之隔的場所。
但是,就算來到這裏,我依然是我,不會有什麼改變。
「走吧,小繭,我想趕快結束,然後回家繼續完成擦地板的工作。」
當我頭也不回地說完後,繭墨便往前移動,站到我旁邊。前方是我曾經逃避過的那棟房子。
六月的天空是如此蔚藍美麗。
我與繭墨緩緩地走近那棟小小的房子。
* * *
砰——————!
驚人的聲響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粉紅色、黃色、綠色,鮮豔的紙片漫天飛舞,鼻腔聞到濃濃火藥味,躲在我背後的繭墨愉悅地笑着。我伸手拍掉落在頭頂的紙製蝴蝶結,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
搞什麼鬼啊?
「Wel~e!歡迎兩位大駕光臨寒舍,繭子看起來精神不錯嘛!咦?繭子,你怎麼了?居然變成一個陰沉的男人,發生什麼事?」
居然說我陰沉……女人怎麼可能突然變成男人?拜託—竟然以爲繭墨變成我?
我忍住開罵的衝動,默默地觀察站在前方的男人——他有着寬廣的肩膀,身高頗高,短短的黑髮下是爽朗過頭的五官,怎麼看都像是個性很好的青年。
男人的左手包着繃帶,可能受傷了,還用三角巾吊起手臂。
他的右手則拿着一個空的拉炮,看樣子剛纔他是用嘴拉開拉炮的繩子的。他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將拉炮往後一扔。
「哎呀?這位年輕人,難道我們是初次見面?方便請教一下名字嗎?」
「初次見面,您好,我叫小田桐勤,請多多指教。」
「喔!我知道了,瞭解!哎呀呀,這位年輕人怎麼一臉滄桑呀?喔?繭子,原來你站在那裏。好久不見,你的個子還是一樣小呢,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拜託你注意聽人說話好嗎?
男人似乎在這個時候纔看到繭墨。他伸出右手,毫無顧忌地摸了摸繭墨的頭,然而繭墨一臉不滿,惱怒地拍掉了男人的手。
一個小女孩像只貓似地窩在沙發裏,淺茶色的長髮披散至腳踝邊。她穿着櫻花色的細肩帶洋裝,上頭披着薰衣草色的羊毛衫,纖瘦的四肢裸露在外。
「她就是小燈,是我最重要的公主。來,快跟客人自我介紹一下。」
日傘痛得當場跪在地上。他撿起掉落的香菸,並在用腳踩熄後放進攜帶式菸灰缸。燈默默地看着日傘的動作,無言地別開了頭。日傘揮了揮右手,露出微笑。
我不願意把事情想得那麼壞,但是所謂的靈異現象有時會吞噬人心,若有家人在旁,說不定能夠拉被害人一把。
「利用超能力接受委託,都會遇到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我也一樣。奇怪的事件皆由人類的感情而起,這些情緒有時會殺人,有時則能孕育出鬼。」
「既然他還有家人,要不要請他們一起來?有他的家人陪同,應該會比我們單獨處理來得好吧?」
他漆黑的眼睛當中潛藏着認真的光芒。
我抱着一絲困惑走進去,只見坐墊上滿是飲料打翻之後的污漬,腳邊堆滿已經腐敗的食物,食物的臭酸味混雜着海水的味道,形成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忽然問,男人停止掙扎,靜止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後,奇怪的聲音響起。
「啊、抱歉抱歉!小燈,我忘了不能抽菸。哎呀,你這一腳踢的真痛啊……」
「我不會跟你當朋友的。」
繭墨對着沒完沒了的日傘如此表示,他聽了之後,生氣地鼓起雙頰。我覺得男生不該做出這麼孃的動作,繭墨則不耐煩地踹了日傘的背。
日傘以低沉的嗓音開始訴說:
不是人魚,那麼在海里的又是什麼?
「而且,那個存在甚至很難稱爲人魚——應該叫它妖怪纔對。」
門的另一頭有一片「海」。
啪!她關起紙傘,以紅色紙傘的前端指向大門。
對,就是這個叫法。
「日傘君也是從某個家族逃出來的人。許多超能力者根本不想和繭墨阿座化扯上關係,結果我們反而成了朋友,是不是很難得呢?」
「——————幹麼?」
有點像是番茄被踩扁的那種帶水聲的聲音。
日傘開朗地說完後,摸了摸燈的頭,然後和剛纔一樣,將下巴靠在燈的頭上。
「沒錯,我和繭子都是被迫害的人。哎呀哎呀,想在這世道生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啊!繭子不要這樣!你要知道,我的腰脆弱到令人喫驚的程度喔。」
好像有點溼溼的。
——————咿呀。
毫無起伏的聲調彷佛正在模仿某人的語氣。
「對了,繭子。」
「——————我是雁屋……燈。」
我的視野角落忽然飄過一抹紅色,撐着紙傘的繭墨走了過來。
「嗯?爲什麼這麼問,小田桐君?」
對方投來充滿敵意的眼神,接着閉上眼睛,轉身背對我。日傘困擾地抓着臉頰。
「啊、順道一提,她的名字是真名喔。」
「我想你應該會覺得很有趣————一如我在電話中所提到的。」
日傘叫着女孩的名字,並撫摸她的臉頰。少女睜開雙眼,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坐了起來,蜂蜜色的眼睛裏映出日傘的模樣。她眨了眨眼,低聲地說:
「沒辦法請他家人一起來喔,年輕人。我也曾經那樣想過,但是牧原拒絕,當我正要打電話的時候,電話就被牧原砸壞了。還說如果我找他家人來就要殺了我。他的眼神很認真,膽小如我可不想隨便被殺死。」
和繭墨告訴我的內容一樣。
客廳灑滿溫暖的光芒,陽光從一扇大窗照射進來。我環顧四周,貼着磁磚的爐子故意做成有趣的壁爐造型,花朵壁紙與奶油色的地毯讓客廳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房間。和童話般的房屋外型相同,內部的裝潢走的也是可愛路線。大大的沙發擺放在客廳中央,仔細一瞧,有個人蜷縮成一團躺在沙發上。
「不用,您別客氣了……」
有個人背靠在玻璃窗戶上,正企圖逃跑。他彎着乾癟的身軀,拚命地護住自己的臉,同時不停移動雙腿。即使因爲背對窗戶,根本無法後退,他還是繼續掙扎着,模樣就像是被遙至絕境的困獸。
繭墨的娛樂實在太低級了。
但是我的提議被日傘否決。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被固定住的左手,頗爲感嘆似地搖頭。
一點也不正常。
香菸的煙霧形成一個圓圈,飄在空中。日傘陸續吹出幾個菸圈,再深吸一口。
繭墨嘴角微揚,日傘也點頭回應。看樣子討厭繭墨的人不只水無瀨一族,繭墨在超能力者當中算是異類。
我問日傘是否知道原因,結果他突然一臉嚴肅地低聲說:
「被人拿着石子追打的人應該只有你們,我倒是活得很不錯。」
日傘將下巴靠在繭墨頭上,繼續說。
但我並不想追究繭墨被排擠的原因。
我們在黑暗的走廊中前進。地上囤積了不少灰塵,無人的房子裏十分安靜,乾爽的空氣輕撫臉頰。乍看之下,一樓並無異樣,卻又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和笑容滿面的日傘成對比,燈冷冰冰地說着,並以兇惡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我。
總覺得每樣東西都溼溼的。
可是放眼望去,視線範圍內的每樣物品都是乾的,只有一種強烈的潮溼感覺揮之不去。沒多久,我發現了那股臭味。
「爲什麼不想通知家人?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這種充滿期待的聲音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我將視線自繭墨身上移開,重新邁開腳步,日傘和燈默默地跟在後面。踏上軋軋作響的階梯後,我打開門,二樓的格局也是由客廳與房間組成。就在我剛踏進客廳時——
男人好像完全沒察覺到繭墨話中的諷刺意味,再度說出從剛纔就讓找覺得很不對勁的單字。
「如果是巧克力的話我就會喫。你還是一樣囉嗦呢,日傘,看起來不錯嘛,還有力氣胡鬧,下次乾脆讓脖子骨折算啦。」
接着,她像是宣告似地呢喃道:
這臺發生車禍事故後購入的中古車坐起來十分不舒服。我們坐上這臺車離開日傘家。儘管一隻手受傷,日傘依然能順暢地駕駛這臺車,以超過限速的高速行駛在一般道路上,要是被警察抓到就麻煩了,但日傘與繭墨絲毫不以爲意。沒多久,車子停在某條河川旁的路上,我揉着疼痛的腰部,看着眼前的建築。
白暫的肌膚上包着好幾層繃帶。
「小燈、小燈————快起來,已經中午羅,要喫午餐羅!」
* * *
「不知道這次的東西是基於什麼樣的情感而孕育出來的……不過我只會把它當成不錯的餘興節目來欣賞。」
哐啷!我聽到一陣堅硬的聲響。
日傘繼續用認真的語氣說着,模樣看起來並不矯揉造作,嚴肅無比。他像是感到困惑似地咬着下脣。
「哈哈哈!少胡說了,繭子,脖子骨折的話,就算是我也會死掉喔。」
日傘點點頭,轉身就走,穿着小狗造型拖鞋的繭墨立刻跟過去,每走一步,小狗拖鞋的嘴巴便一張一合地動着。我拿了低調的深藍色拖鞋,跟在他們兩人後面。
繭墨冷冷地說。日傘再次鼓起雙頰,表情卻漸漸嚴肅起來,不見剛纔那種半開玩笑的神情。
「——————不用了。」
下了車之後,日傘搖頭感嘆着,說話的語氣又變回戲譫的口吻。他拿出一包尼古丁含量較高的香菸並點燃一根,抬頭看着這棟房子。
我忽然聞到一股甜味,回頭一看,只見繭墨正笑容可掬地喫着巧克力。
「人魚攻擊了人類——————跟着突然湧入的大海一起出現。」
我並不想和這種充滿巴西嘉年華氣氛的人深入交往。
海里面有的並不是人魚。
男人啃咬起自己的手,嘴角染上鮮紅色。仔細一看,他的手並沒有指甲,隨着幾次啃咬,手上原本呈現暗紅色的肉開始噴出紅色鮮血。
「——————原來如此,這裏的確存在着『某個東西』。」
「我叫日傘,和繭子一樣利用超能力接受客人委託來賺取收入。最近剛好接到一個奇怪的委託,又碰巧發生了一點交通意外,所以手變成這樣。」
這間房子裏充滿某種腥味,空氣中飄來淡淡鹹味,有種「人站在海邊,被海浪噴出的水珠濺到臉上」的感覺。我的腦海裏一瞬間浮現整片湛藍的海景,睜開眼卻只看見乾爽的走廊,過大的落差讓我有些頭暈。
聽起來,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繼續說。
乾燥的門扉佇立在沉默之中。
「繭子的個性堅強,所以不會爲此哭泣,但是我很想要平靜的生活。對了,和我一起來吧!難得繭子與謎樣的年輕人造訪,我想小燈應該也會很開心。」
根本沒人問他,這男人卻自顧自地不停講下去……話說回來,他的名字還真怪。接着,男人像是察覺到我的疑問似的,笑着繼續說。
當我和日傘說話時,她似乎一直在車上等着。
「我說……我們已經知道她很可愛了,別再說了。」
日傘突然低頭懇求,變化極大的語氣讓我有些驚訝;但是繭墨似乎很習慣他這樣,一點都感到不意外,嘴角微微彎起。
「真是沒用啊,這點小傷就讓我行動不便,所以我纔會找老朋友繭子來幫忙。」
對我而言,這足最差的狀況。
* * *
「小繭,他這樣叫你,你一點都不介意嗎?」
「很可愛的名字,對吧?不過我要先提醒你,年輕人,千萬不能喜歡上小燈喔。我和小燈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怎麼了——年輕人,難道是因爲第一次見面,所以有點疑惑?要不要讓我來個有點不好意思的自我介紹?」
「覺得我名字很怪吧?哈,這是假名啦,假名。因爲有仇家在找我,所以我纔會用假名。我可是一名到處流浪的逃亡者喔。」
「誰理你啊,還不快點切入正題!我們不是來聽你炫耀的,五秒之內再不開始說明,我們就打道回府。」
「你們聊完了吧?該走了。」
「啊……真抱歉,小燈並不是個壞孩子,她其實很好的,而且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生喔!」
「抱歉,是我不好,這次的事情不能亂開玩笑。第一次見到這麼詭異的狀況,我和燈小姐幾乎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抱歉,這次務必請您幫忙。」
聽到繭墨這麼表示,我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她毫不在乎地繼續說:
陳舊的二代宅聳立着,褪色的外牆殘留着雨水沖刷的痕跡,覆蓋在屋頂上的紅色瓦片東缺一片、西缺一片,房子旁則有着一座未經整理的荒廢庭院。
咚!日傘手上的煙掉落在地。抬頭一看,只見穿着室內拖鞋的燈一腳踢上日傘的背,不悅地瞪着他。
「被害者是牧原和馬,二十四歲,本來和家人一起住在這裏,但爸媽搬回鄉下之後,只剩他一個人。如果他不是獨居的話,遇到靈異現象時應該會有人更早通知我們,想不到啊、想不到……」
「吵死了,安靜點!還有,不可以抽那個!」
「『要是他們來了,大家……都會被大海吞噬』————嗚!」
「『不可以找他們來,絕對不行!』」
手指的肉一片片被咬下,男人的嘴脣一片血紅。
他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
「啊!哎呀、哎呀,牧原先生,不可以!快住手!不是說不能這樣咬了嗎?之前替你包的繃帶丟去哪兒了?好了,別咬了,停止!」
日傘迅速地衝到男人身邊,抓住他的手,紅色的唾液滴出一條細絲。日傘眉頭緊蹙,眼神飄向放在稍遠處的醫藥箱,牧原卻甩開日傘的手,不停碎念着。
我的耳邊傳來一陣像是念經般的瘋狂呢喃。
「那個人快來了……快來了……那個人快來了那個人快來了那個人快來了快來了快來了……」
那個人?誰啊?
一隻手拎着醫藥箱的我來到牧原的面前蹲下。
「牧原先生,初次見面,你好,我是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的小田桐勤。」
日傘靈活地以單手壓住牧原的手,開始替他處理傷口。牧原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別過了頭,並將左手伸到自己頭上抓着。他的頭髮一半染成茶色,手上抓着的那束頭髮根部連着頭皮的肌膚。我拉下他的手,阻止他抓頭髮,但是當手離開頭髮後,牧原便開始躁動不安。
「那個人快來了那個人快來了那個人快來了快來了快來了——」
「牧原先生,我們是來救你的,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嗎?」
「年輕人,我敬佩你的努力,不過這是沒有用的,即使說再多,他也聽不進去,他一直都是這副模樣。之前我也說破了嘴,但他就是不回答,讓我不得不放棄繼續溝通。」
日傘搖搖頭,渾身發抖的牧原則將臉埋進大腿。
「如果能早點通知我,他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我們其實是透過認識的超能力者接下這個委託的,因爲對方也已經束手無策;但是請我朋友幫忙的人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朋友……不知道該不該稱對方是他的朋友,居然丟下牧原一個人待在這裏,完全沒有露面,算什麼朋友啊?要是我纔不想要這種朋友呢!」
一口氣說完後,日傘拍拍牧原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下來,但是牧原頭抬都不抬。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幾天,充滿污垢。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我站起身,回頭只見繭墨正四處觀察着這個房間,似乎對牧原的異狀並不感興趣。她的臉上掛着一抹燦爛的笑容,轉頭看向日傘。
「原來————是這樣。你知道靈異現象是從何時開始的嗎?有『海邊的感覺』卻又不在『海邊』,到了一定的時間,如同海水漲潮一般,這裏會出現『海』——我說得沒錯吧?」
繭墨愉快地說着,彷佛在唱歌一般。日傘聞言點點頭。
「你說得沒錯,繭子,而且不只是『海』,連『人魚』都會出現喔——這點便是問題所在,你等一下看到時就能明白我說的意思。我希望你能提供點意見,既然已經接下這個委託,我和你都有責任解決這件事。」
日傘嚴肅地說着,表情認真的他看起來像是另外一個人。繭墨彎起嘴角,嘲諷似地說着: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前進着,背後卻傳來很大的水聲。回頭一看,只見燈不顧日傘的勸阻,逕自跳了下來,包着繃帶的腳整個浸在海水當中。日傘持續想要說服她,但燈毫不理會地邁步向前。
表情大變的日傘伸手掩住嘴巴,不停地搖頭,欲言又止了兩、三次,有點像是在做發聲練習一般。最後,他以雙手掩面。
用手影做出來的嘴咬上妖怪的影子,妖怪身上的肉被撕開,柔軟的肉被拉扯,像是從四面八方被啃咬一般碎裂。血管被咬破之後,鮮紅色的血不住噴出,妖怪張着大大的嘴,痛得暈了過去,半透明的嘴抖動着吐出泡泡,充滿黏液的嘴裏長着細細的牙齒。
臼齒與犬齒整齊地排列着。
繭墨晃了晃穿着膝上襪的雙腿,不好的預感更加濃烈,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肚子的孩子在腹部深處笑着,發出高亢而刺耳的笑聲。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想都沒想就一腳踹飛它,它發出細微的哀號。
地板上全積滿了水,一種略帶甜味的腥臭充滿鼻腔,這種有機的味道讓我聯想到生物的屍體。
我的背脊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彷佛喉嚨被刺梗住般難受。我忍耐着不舒服的感覺回答:
「——————時間到了。」
「————那就是他們的超能力?」
那種溫熱的觸感很像人類的內臟。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跟着複誦一次之後,繭墨點點頭,接着像是唱歌般地繼續說下去。
牆上的六隻野獸聚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六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正牽着手嬉戲。它們突然低下頭,無聲地滑過牆面移動着。
* * *
燈沉默地點頭,接着靜靜地伸出一隻手指向空中,無聲地比出某個形狀。
「把那個妖怪叫做人魚的是第一個接受委託的超能力者,可能是因爲那妖怪在海里游泳,所以才使用人魚這種美化的稱呼,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個妖怪——不只是我,燈小姐也這麼覺得。」
海里有個妖怪。
「——————我沒事。」
「我認爲……它是什麼?」
「的確很粗糙,爲什麼會長成這樣呢?沒有什麼比一個不像樣的肉塊還要讓人感到悲慘的了;但是——就連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了半夜十二點之後開始。」
「……你不想弄溼自己的衣服吧?想要我抱你的話請直說好嗎?」
——————啪沙。
她露出讓人感到很討厭的表情望着那隻妖怪,眼裏閃耀着愉悅的光芒。
眼前是一片蘊藏着夏日光芒的海,彷佛有色玻璃般的藍在黑暗中特別顯眼。
「你進步不少了呢,小田桐君,雖然不知道你習慣見到超能力到底是好是壞……不過有一點我想提出更正,那不是『他們』的超能力,而是『她』的超能力。」
繭墨忽然拉扯我的頭髮,接着指向天花板,催促我快點打開電燈。我將繭墨放在客廳的大桌子上,尋找日光燈的所在之處,並在找到後拉下開關。喀嚓!燈被點亮了。當眼睛習慣亮光之後,我環顧四周。
看樣子應該不用太害怕這片海,它只是突然出現在這裏罷了。
是人魚,卻又不是人魚,而是妖怪。
「小田桐君,抱歉打擾了,你能不能站到我旁邊,然後蹲下?」
「雁屋一族飼養着影子——也就是影子野獸,這些影子野獸聽命於雁屋家的人。」
——是狐狸的形狀。
抱怨歸抱怨,我還是老實地捲起褲腳,脫下襪子,站到繭墨身邊屈膝蹲下。當她直接坐進我懷裏後,我用公主抱的姿勢將她抱起。
「『海里面有的並不是人魚。』」
肚子裏的孩子倒是沒什麼動靜,她安分地待在裏頭,並不因此而躁動不安。
但我又想不出遺漏了什麼。
日傘聞言點點頭,轉頭看向站在後面的燈。
走廊上,樓梯燈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般,在那兒搖來晃去。
「改不掉也無所謂吧?反正不管你用什麼方式說話,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人會在意。」
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繭墨突然認真地低語道:
繭墨覺得十分開心。
妖怪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我驚愕地張大雙眼,猛然想到剛纔遺漏了什麼重點。
我的問題讓日傘微微張開眼睛。或許是察覺到我刻意轉換話題,他感激似地朝我點點頭,接着將視線移至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隱約可見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她的嘴角依然掛着微笑。
「想喫就儘量喫吧。不管它是什麼生物,被喫掉就能結束這一切。別再多說了,開始收拾它吧!如同砍斷斷頭臺的繩索般乾脆。我認爲你的判斷沒有錯,喫掉它是最迅速的解決方式。」
我點點頭。我們在這裏從傍晚等到半夜,終於等到這一刻。爲了阻止牧原繼續自殘,我們只好在客廳留守,日傘利用冰箱裏的食材隨便弄了點食物當做晚餐。在等待的這段期間裏,我順便打掃了客廳,但是時間的流逝如此緩慢,讓人不禁煩躁起來,畢竟我並不是繭墨。但我的煩躁感並非來自於恐懼,只是因爲想早點親眼確認狀況究竟如何。
日傘問繭墨,略帶遲疑的問句讓我皺起眉頭。
就在下一秒,水聲敲打着我的耳膜。繭墨迅速地跳下椅子、走了出去,我跟在她後面走着,日傘與燈也跟了過來。從一樓傳來斷斷續績的水聲,彷佛有個孩子正在一樓踩着水窪嬉戲。
房子並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啊?
真的會出現大海嗎?
當繭墨彷佛唱歌般地說完後,我才發現她說得沒錯——肥碩的肉塊下方的確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半透明的嘴脣正不住地哆嗦着,裏頭甚至有牙齒。
總覺得我們遺漏了關鍵的重點。
睡在椅子上的繭墨起身,白皙的雙手放在桌上,她醒來的樣子很像是棺木中的死者忽然甦醒了一般。
喀滋!它們張着形狀不太正常的嘴。
「繭子,你覺得呢?我們已經有了決定……換句話說,就是……可以把它喫掉嗎?」
當我轉過頭,想問繭墨那是什麼鬼東西的時候——
我不停反芻着日傘的話……實在是很難理解的形容。
「人魚還真是個美麗的稱呼呢!但是那個存在根本不是人魚吧?按你的形容,對方根本就是妖怪。」
我們繼續在走廊前進,一路走到客廳。陳舊的廚房旁邊擺着一張大桌子,周圍放了幾張椅子,另外還有冰箱和電視。一樓客廳裏的傢俱都泡在閃耀着光芒的藍色海水裏。
妖怪嘴裏發出驚人的哀號。
是海的味道。
眼前的水池暈染着淺淺的藍,白晝時的蔚藍大海靜靜地漂浮在夜空當中。我凝視靜謐的湛藍,整個人像是要被它吸進去一樣。
「燈小姐——不、小燈,你覺得這方法可行嗎?」
是個尖銳的女性聲音。
繭墨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力轉頭看着猶自困惑的我。
人魚攻擊人類,但那莫實只是算不上人魚的妖怪。
她忽然伸出手,直直地指向走廊的方向。
這隻妖怪忽然朝着我衝過來,來不及閃躲的我被對方撞到膝蓋,腳深深埋進那團柔軟的肉塊裏。
延伸至一樓客廳的玻璃窗外傳來吵雜的水聲。
「那是嘴巴、那是眼睛、那個是鼻子,那個則是耳朵。」
接着,野獸們開始攻擊妖怪的影子。
「小繭……那個……」
日傘搖頭嘆息。他們的對話讓人一頭霧水,我只好別過頭,卻在此時恰巧看見燈抱着大腿坐在地上,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空氣中飄散着尷尬的氣氛,我覺得有點不愉快,於是開口問道:
「不論你認爲它是人魚、妖怪,還是任何東西都好,我只想聽聽你真實的想法。」
這個妖怪的牙齒似乎是人類的牙齒。
映照在牆上的影子有了生命。
「請問靈異現象從幾點開始?」
「它們按照命令開始喫了喔。」
它的藍是如此美麗。
「『如果它不是人魚的話,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想這樣問我呢,小田桐君?仔捆看好,它真是個粗糙至極的生物,你認爲它是什麼?」
我強忍內心的震驚,調整呼吸之後問道。聞言,繭墨竊笑。
繭墨走下樓,於最後一階停下腳步。在樓梯的燈光照映之下,繭墨渾身雪白,白皙的臉頰在此時更是毫無血色,靜止不動的模樣看起來超級不祥。
野獸們滑過牆面,朝妖怪衝過去,妖怪依然用頭撞着牆壁。它們小心翼翼地在妖怪身邊盤旋,慢慢接近妖怪映在牆上的影子;儘管它們是用手創造出來的影子,面對獵物時卻和真的野獸一樣謹慎。野獸們漸漸縮短和妖怪之間的距離。
她用小孩子玩影子游戲的方法,用手做出狐狸的形狀。
——————白色?
它的聲音像是來自於一名膽小的女性。我的身後傳來極大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是燈摔跤了,她扭着溼透的裙子站了起來。
像鮮血般濃密的紅色。
繭墨的臉上出現了野獸般的微笑。
「喔——原來如此,真是一起完全符合低俗興趣的事件呢!對了,日傘,你的說話方式好像又恢復原狀了,沒問題嗎?」
我們轉身看着這片汪洋大海,遠方不停傳來小孩子嬉戲的聲音,海面隨着聲音不停晃動,白色的燈光在水波晃動下逐漸模糊。繭墨敲了我的頭一下,用手指着藍色的海面。我伸腳踩進水裏,略帶濃稠感的水大約浸至腳踝的深度,類似鮮血的溫度讓我聯想到羊水。走在昏暗的走廊裏,我有種正通過產道的厭覺。
「啊、哎呀,又來了!抱歉,我還不太習慣新的說話方式……習慣真是可怕啊,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改不掉。」
客廳的時鐘傳來沉重的聲響。
肚子裏的孩子因此放聲大笑。眼前只見彷佛毛毛蟲般的肉塊四處奔走,濺起藍色水花。妖怪的模樣像是一個由脂肪形成的肉塊,白色的肌膚表層密佈着淡紅色的血管,腹部鑲着兩片像魚鰭的東西,頭部的位置則有眼珠,上頭覆蓋着透明薄膜。眼珠像是在搜尋什麼似的,左右來回轉動着。
牆上映出狐狸形狀的影子,影子突然扭了扭頭。燈的手明明沒有動,牆上的狐狸卻逕自動了起來,像是真的野獸一般嗅着四周的氣味;接着,影子分裂成兩個、三個、四個……影子迅速增加,每個影子都開始嗅着周圍,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
水聲逐漸接近。定睛一瞧,海里好像有個圓形的物體正以驚人的速度繞着圈。我們無法看見那個物體的全貌,只看見一團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倏怱即逝。
「——————呀!」
燈對着慌張不已的日傘說。剛纔被我一腳踹飛的妖怪在一段距離之外的地上扭動着。它用頭摩擦着牆壁,像是一隻害怕的狗兒。
「我覺得它根本是個妖怪,或只是一團肉塊……即使你問我,我也很難回答它到底算是什麼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了我的回答之後,繭墨伸手在空中模擬着妖怪的輪廓。
「這是你們接下的委託,該由你們自己決定處理的方式。」
隨便地下了結論之後,繭墨從小包包裏拿出巧克力,用牙齒咬破金色的包裝紙,開始喫起來,破碎的紙片乘着海浪漂流出去。
——————喫掉?
「咦?」
燈恍惚地發出疑惑的聲音,接着往後退了一步。野獸們無視於燈的詫異,繼續攻擊,貪心地喫着妖怪的影子。妖怪的背破了一個大缺口,從那裏能看見柔軟的肺,腸子則不斷地從腹部掉落。當外層的肉剝落之後,妖怪成了由內臟組成的肉塊。日傘摟着燈的肩膀,抱住燈小小的頭顱,不讓她看見妖怪的悽慘模樣,同時大喊:
「小燈!小燈!夠了!到此爲止吧……燈小姐,到此爲止!」
燈的身體劇烈晃動着,野獸們沉迷於吞食眼前的「肉」,由簡單的手影幻化而成的野獸所進行的獵殺,看上去更顯得殘忍。野獸們倏地停下攻擊,像是收到召喚似地陸續回到燈的腳下;影子逐漸融解,變回手的形狀。
燈怱然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在地,纖細的手腳浸在海水中,臉上不見絲毫血氣,蒼白異常,張大的雙眼中則充滿淚水,操縱這羣野獸耗去了她不少體力。單手抱着燈的日傘狠狠地瞪着繭墨。
繭墨則以微笑回應。
「這是怎麼回事?」
「爲何這麼問?」
明知故問的繭墨刻意歪着頭,這時妖怪的悲鳴依舊不斷地傳來。
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個存在是人類,不是嗎?」
真是個粗糙至極的生物。
我的耳邊響起繭墨的聲音,肚子裏的孩子開始騷動,或許是妖怪的慘叫聲讓她很興奮吧?她正開心地拍着手。包括腸子在內,妖怪肚裏的內容物流瀉而出,儘管部分內臟已經離開身體,妖怪依然活着——那是嘴巴、那是眼睛、那是鼻子,那個則是耳朵。我觀察着繭墨說明過的部位,仔細一看,鑲在白色肉塊上的器官的確是人類的器官。
顫抖不已的半透明嘴脣、皮膜下轉動着的眼珠和露出大半軟骨的鼻子,還有宛如融化後的起司般垂下的耳朵。
全都像是仿造人類器官制作卻失敗的作品。
妖怪不斷掙扎並哀號着,大海開始捲起波浪,如同回應着它的痛苦。海面上掀起如暴風來臨般的大浪,並漸漸形成一個漩渦。妖怪滑過水麪,跳進漩渦中央,緊接着,所有的海水被漩渦吸入,完全消失。
當最後一滴水被吸進去之後,客廳裏再也沒有留下任何大海的痕跡;地板是乾燥的,只剩下海水的鹹味,還有鐵鏽般的氣味混雜在鹹味之中。
地上殘留大量血跡,有如殺人現場。
大海消失後,繭墨從桌上跳下來,歌德蘿莉風洋裝的裙襬畫出優雅弧線。她面帶微笑地說:
「那的確是人類。」
我踹開門,將裝滿巧克力的袋子放在地上。牧原正窩在窗邊發抖,腳邊散佈着解開的繃帶。日傘正在檢查醫藥箱的內容物。
「——————美咲。」
「牧原先生,你————」
「——————告訴我,美咲是誰?」
頗爲驚訝的青年接着逕自拿起菜單,點了牛排套餐。他難道是爲了配合喫午餐的時間而故意遲到?
我只點了一杯咖啡,繭墨卻不停地點餐。
「沒錯,我們正在等您。我是小田桐勤,這位是敝所的所長——繭墨阿座化。請坐!」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位客人點了歌劇院蛋糕?」
他咬牙切齒地表示。繭墨聳聳肩,嗤之以鼻。
「你不用管我們是誰,不論我們是否真有超能力,或是爲何要打聽牧原君的事情,都和你沒有關係。」
繭墨說出了非常矛盾的話。
我瞪着大言不慚的繭墨。繭墨阿座化絕不會改變,但我不能接受她的堅持;儘管繭墨知道我的不滿,臉上的笑容卻不會因此消失。
她的言論違反身爲人類的常理。
「對了,你們找我要問什麼?老實講,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被搞到有點煩,而且又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問我什麼……」
人魚公主身邊有個巫婆。
「你殺了美咲小姐吧?」
對方居然丟下牧原一個人在這裏,完全沒有露面,算什麼朋友啊?要是我纔不想要這種朋友呢!
想喫就儘量喫吧。
繭墨的判斷並沒有錯。
牧原口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代替繭墨拜託他。青年流露出不滿的神情,不情願地開口,緩緩地說出一切,接着逐漸加快速度。聽着他流暢地訴說,我的拳頭跟着越握越緊。
繭墨指着地上的血跡說。日傘咂舌並站起來,以單手支撐着燈,接着靈浯地將她扛上肩膀。我看着那片血跡,彷佛又聽見剛纔那陣慘叫聲。
聞言,繭墨擺擺手,一點也不介意地說。
「不是這樣的,我們並不知道她與牧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纔要找你談,請務必幫忙。」
For MISAKI
因爲很單純,所以讓人很不爽。
沾滿牛排油脂的嘴繼續說着:
沒錯,繭墨剛纔的確說了。
繭墨忽然踢了一下地板,做了一個如芭蕾舞伶般華麗的旋轉,黑色洋裝盪出美麗的弧線。她笑容滿面地環顧四周,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一件事。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美咲』已經死了?死因是溺死,對吧?」
人魚公主失去了尾鰭,獲得了一雙人類的腳。
繭墨輕柔地說着。這時牛排套餐也來了,青年開心地喫着,繭墨則繼續加點。我回想起日傘說過的話。
放在碗櫥裏的盤子與杯子,還有椅子下方的拖鞋……這些東西全都是一對的。
聞言,青年朝我點頭行禮後坐下——他染着一頭醒目的紅髮,耳朵戴着耳環——青年觀察着繭墨,好奇地詢問:
「你們會請客吧?我下午還有班,可不可以快一點結束?」
他沒說錯,這個人的確不能算是牧原的朋友。我煩躁地喝了口咖啡,被融化的冰塊稀釋後的咖啡難喝至極。
說是這樣說,但是他的嘴角依舊掛着愉悅的笑容。他不停強調自己的後悔,卻還是很愛講,露出一臉想看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的表情。
這種組合讓人看了就覺得胃酸上湧。
我不懂。然而看着繭墨臉上的微笑,我漸漸體會到她想說什麼。
當我沉吟時,耳邊再度響起牧原的哀號,他充滿恐懼地不停叨唸:「那個人要來了。」
但是這故事不可能有相反的版本。
殺人者遭受怨恨,殺人者受到詛咒。
* * *
假設有一個任誰見了都覺得是「妖怪」的生物,但它其實是人類:可是一百個人看了它,一百個人都覺得它是「妖怪」。
「嗯,我也同意這個年輕人的看法,你怎麼可以那樣說呢,繭子?沒錯,你有時候會說出很不錯的話,還有很好的意見,但是你在這方面的興趣真是低劣啊……可惡,我覺得你太奇怪了啦!」
不過她倒不是對這件事完全沒有興趣,至少還願意發問,只是拿着湯匙的手從沒停過。
我反芻着繭墨的話,忍下想嘔吐的感覺,肚子裏的孩子不停蠕動。我一邊感受着內臟傳來令人恐懼的疼痛感,一邊說:
「請放在那邊。」
「牧原還大吵大鬧,狂喊着說『會被死掉的女人殺死』。」
日傘必須照顧身體不舒服的燈,沒辦法親自過來,於是拜託我們代替他和對方碰面,由他居間聯繫,我們負責問出有關「美咲」的情報。本來繭墨嫌麻煩不肯出來,但是當她發現手邊的巧克力全都喫光後,馬上改變主意,決定赴約。
「小繭,我瞧不起你。」
「搞什麼呀,大哥,你們不是有超能力嗎?結果只是普通的偵探或記者嘛。」
「咦?」
別再多說,如同砍斷斷頭臺的繩索般乾脆地解決問題即可。
這是哪門子的組合啊?
這次的調查也是日傘拜託我們的。
「請問……你們是小田桐先生和繭墨小姐吧?」
「繭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真的有健忘症那就算了;如果沒有,你應該記得剛纔自己說過什麼吧?」
繭墨肯定的回答讓我倒吸一口氣。雖然我本來就有注意到這件事,但她的意見仍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即使那個肉塊有着妖怪的外型,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一股寒氣竄上我的背脊。
她的手指向前方,有着玻璃門板的櫃子裏坐着一隻泰迪熊玩偶,玩偶手裏拿着一束以珠子製成的百合花束,感覺上是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紀念品。花束中央的牌子上用可愛的字體寫着:
聽見我的聲音,牧原抬起頭,茫然地看着我。也許他無法清楚地辨識我是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聽得見我在說話。我問他:
「我說啊,日傘,你的頭是在車禍時被撞傻了嗎?你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喔!繭墨阿座化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小田桐君或是你不屑我的作風,我也沒辦法,因爲我並不打算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
「放心吧,它只是個『人類雛形』,即使殺了它也不會有人控訴你殺人。」
這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
咯、咯!我的耳邊響起一陣很細微的聲音。接着,牧原彎起身子,迸發出驚人的瘋狂笑聲,巨大的聲音彷佛超越了人類聲帶的極限——這就是他的回答。這樣的場景不是第一次出現,繭墨所接到的委託之中,很少有人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有時受害者也具備加害者的身分。
「那就是傳說中的歌德蘿莉風嗎?是不是一定得穿成那樣才能和靈魂溝通之類的?」
繭墨到底說了什麼?
她說得沒錯,她很瞭解我有多討厭她這樣,但是她並不接受我的意見。我不甘心地緊握雙拳。日傘也譴責似地皺着眉頭,咂舌之後說:
因爲人類絕不可能變成魚。
繭墨倏地停止轉動,接着張開雙手,低聲地說:
她的聲音轉爲低沉。青年眨了幾回眼睛之後,輕浮地笑着說:
「是你啊?對不起,辛苦你們了,有得到什麼情報嗎?」
「不是那樣的……這身打扮完全是所長個人的興趣,請不要太在意。」
我討厭能理解的自己,這種自我厭惡的情緒甚至讓我想要痛扁自己的臉。
叫我付錢?拜託!大遲到的人是你吧?我強忍下哀嘆的衝動,點了點頭。青年露出混雜着懷疑與好奇的眼神,甩甩頭,懶懶地說:
這是如此簡單而常見的例子。
我不理會日傘的詢問,直直地朝牧原走過去,一股嗆鼻的鮮血味衝上來,牧原顫抖着,眼珠左右來回轉動。我在腦中整理好思緒,深深吸進一口氣之後纔開口。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啊。
——————應該是女性的名字。
「那到底是什麼?怎麼來的……」
「是喔?」
「我聽說……你們是靈能偵探吧?」
「多謝了,小田桐君,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所以你不需要一直說出來。」
即使它真的是人類,卻無法被衆人所認同,那麼它是人類的這一點便失去意義。
繭墨舉起手中的叉子指向青年,巧克力醬自叉子尖端滴在盤子上,形成某種圖案。突然被插話的青年有些不安地問:
我攪拌着冰咖啡,杯中傳來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咖啡杯旁放着超大杯的巧克力聖代,金色湯匙正攪動着上面的鮮奶油,挖出埋在下方的巧克力冰淇淋;聖代杯旁邊放着一杯冰可可亞。
「幹麼這樣?小田桐君,我們難得外食呢!何況對方大遲到,與其無聊地等待,不如大喫一頓。」
這麼一來,它就只是個「妖怪」。
頭上突然傳來陌生的聲音,一名青年站在勞邊,訝異地看着我們,他的訝異明顯來自於整桌的巧克力甜點和繭墨本人。
「怎麼了?日傘,有什麼問題嗎?那個存在有着極度扭曲的外型,它原本應該是『人類』,但我們真的能稱它爲『人類』嗎?」
似乎有兩個人住在這間房子裏。
那個存在是人類,卻又不能稱之爲人類。
「我不知道它爲什麼會變成那種怪樣子,但是隻要能完成委託,我們便不需要去深究它變成妖怪模樣的原因。一旦讓影子野獸們喫掉它,一切就結束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想怎麼做是你們的自由,我只是提供意見,讓你們知道想出來的辦法是否可行,其他的部分我無權干涉。」
香甜的味道讓我忍不住嘆息,看看時鐘,早就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這棟三層樓的美食區一大早就人潮洶湧,我們來到的約定地點是連結奈午市中心與南部、位於鐵路線上的某購物中心,據說我們要見的人就在購物中心旁的電影院打工。
* * *
「你們都知道了還問我?」
——————美咲。
我的嘆息與店員的詢問聲混在一起。眼前排列着許多巧克力點心,店員顯得有些困惑,但還是依照指示放下了盛有蛋糕的盤子。我忍着頭痛的不適感,喝了一口咖啡。
喫東西也是一種娛樂呀,繭墨說。如果不必付帳,我也會很認同她的意見。我再次發出嘆息,接着啜飲咖啡,總覺得咖啡的味道比平常還要難以入口。
「沒什麼好煩的吧?反正你會來也只是爲了喫一頓免費午餐,既然目的得逞了,我相信你的心情應該沒那麼糟纔對。我並不是責怪你想喫免費午餐的想法喔!只要你肯回答我們的問題,便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想讓某個人恨到想殺死你,最快的方法就是殺掉那個人。
繭墨攪拌着冰可可亞,以不可一世的口氣詢問。
「從去年秋天開始,牧原就變得怪怪的,到今年的五月更嚴重。有一次,我們幾個朋友去看他,他竟然大喊要殺了我們,我們想帶他去醫院也不肯去。雖然說起來有點慚愧,但後來我們就不管他了……沒辦法嘛!我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最後有個自稱有靈異體質的朋友跟我說他想聽聽牧原的事情,那個人臉長得不錯,卻常做奇怪的打扮,眼睛都不笑,超恐怖!我不太擅長跟那種人相處,卻在某一回聊天時不小心說溜嘴,被他知道牧原的異狀,然後就越講越多。真是的……不該跟他說的啦!」
據說就是這個人找超能力者幫助牧原的。他本人並不太相信超能力,也沒有親眼目睹出現在牧原家的「大海」;儘管如此,他還是跑去找超能力者幫忙了。
就是這樣。對繭墨來說,主要是爲了喫東西纔出來的。
可惜的是,這次的案件也是這樣。
青年告訴我們的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
美咲的全名是山村美咲,是個和牧原同居、關係如同夫妻般的女性。繭墨猜得沒錯,她死於海上意外。
這麼一來,人類變成魚類,同時帶來大海的怪現象便有了合理解釋。
只有死於大海的怨靈會從大海里出現。
「我聽說你們一起去旅行,在某天出海游泳時發現了一個洞窟。」
爲了順便讓日傘知道,我刻意放大音量說着——就在他們沿着巖壁前進時,看到巖壁上有個洞穴。好奇的他們於是走進去一探究竟。
「此時,美咲小姐跌倒,弄傷了腳,你趕緊跑到洞穴外求救,可惜的是等不及救援,海水便開始漲潮,她就這麼淹死了。你告訴大家因爲美咲小姐哀求你留下,耽誤了你跑出去求救的時間,而且當時你的體溫過低,無法游泳——最後,這件事便當成意外處理。」
牧原的身體不住發抖。他繼續狂笑,像是開心得無法控制般地不停笑着,同時伸手扯着頭髮,用力一拉,傳來皮被撕開的噁心聲音。
「然而,在出發去旅行之前,你就已經把美咲小姐當成累贅。對你而言,一直逼你結婚的女友是個麻煩——那種厭惡甚至讓你身邊的朋友都相信你可能因此而殺掉她。」
他殺了美咲,所以就算被怨靈纏上也很正常。
聽說所有的朋友都認爲是牧原殺了美咲,牧原對此表示反彈,開始待在家裏不出門見人,結果大概到五月底就瘋了。
接下來的夏天,牧原的模樣充滿恐懼,一如我們之前看見的那種狀況。
「牧原先生,是你殺了美咲小姐吧?」
——————啵滋。
隨着駭人的聲音響起,牧原扯下一把頭髮,前端黏着一塊血淋淋的頭皮,頭上的傷口噴出鮮血。牧原伸手插進傷口中,噁心的聲音再次出現,他頭上的肉塊像泥土般被挖起,留下沭目驚心的凹痕,不停流着血,但牧原依然繼續笑着。
他一邊捧腹大笑,一邊喊着:
「我最討厭她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做什麼,她都露出同樣的笑容,看了很煩!所以——當我們在洞窟時,我才故意走那麼快。」
染着鮮血的手離開頭部,拍打着大腿。牧原同時啃咬起左手,鮮血隨着溼潤的聲響而自齒間滑落。日傘呼喚着燈,離開牧原身邊。
——————啪!
「就讓他繼續害怕下去吧,這樣的懲罰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殺人這種行爲跟自掘墳墓沒什麼兩樣。當然,也有人並不因殺人而產生罪惡感,可惜的是很少人能那麼堅強。
『——————請你救救我。』
「替你治療是因爲你受傷,有人要殺你,我們不會見死不救。可是,我要告訴你,殺人兇手應該贖罪,請你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償還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吧。」
「繭子,你明知道那妖怪是人變成的,還叫我們家公主喫掉?」
「你怎麼這麼說?其實你可以幫忙的,不是嗎?」
繭墨撕下門上的圖畫紙,紅色的文字在我眼前跳躍,接着移到繭墨手中;紙傘下的她滿臉認真地看着紙上的文字。
接着,我伸出拳頭揮了過去。
「繭子!」
「我們的朋友……我們也只認識您一個超能力者啊,繭墨大人……請您務必出手相助,拜託了!」
「解決到一半?小田桐君,你要知道,我們幾乎插不上乎,也沒幫上什麼忙,就算回去也不會造成困擾。」
繭墨捏着一個貝殼巧克力,放進嘴裏並咬碎,同時一臉無聊地晃動着椅子。日傘低低地問道:
「被殺人的怨氣給纏上了啊……」
繭墨露出一抹近乎溫柔的微笑。
殺了女人、見死不救,甚至獨自逃跑,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
「既然如此,你可以找其他超能力者幫忙,執着於自己無力解決的問題只是浪費時間,把問題轉手出去,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是你們的錯。還有,請儘量找那些懂得分辨善惡是非的人幫忙,找我這種人可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喔。」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然,能不能實行這方法則另當別論。
——————她在笑?
創造人類是神的工作。
拜託!
她抬頭望着天花板說,髮飾上的緞帶垂落,黑色的玫瑰閃爍耀眼光芒。
繭墨喃喃地說,牧原越笑越激動。
「死者當然會怨恨兇手,最讓兇手害怕的就是知道自己被鬼魂怨恨。」
——————喀啦!
「想化解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要解決的話,只要把『那個東西』再殺死一次就好。還有,有件事情我想先確認——那就是,我好像沒有義務要幫到這個地步。」
如此呢喃的繭墨歪着頭,繼續表示:
每次聽見他的笑聲都讓我胃酸上湧。
聲音沙啞地低語後,繭墨喫起板狀巧克力,「啪」一聲地咬斷稍微軟化的巧克力。空氣中飄出甘甜的香氣,與大海和鮮血的氣味結合在一起。
看樣子,繭墨並不打算告訴我她爲何改變心意,關於她不想說的事情,問再多次也問不出答案。我放棄詢問,直接往二樓的方向走去,努力壓下心中越來越濃的不安感。
「然後,那傢伙跌倒之後傷了腳,就那樣溺死了,哈!」
■挖開墓穴,打破裏頭的棺木。
既然如此,又怎能創造人類呢?
日傘深深地鞠了個躬,然而繭墨還是不肯答應。她再次邁開步伐,走下樓梯,我急忙跟上去,呼喊着已經走遠了的繭墨。
然而世界上並沒有神。
「我收回剛纔的話,我們要接下這個委託,小田桐君。」
認爲自己能逃避的人實在太天真了。
我不能放着已經管了一半的事情,就這麼離開。
嘆息就是人們絕望的願望。
故事就到此結束。
不要鬧了,不要鬧了,不要鬧了。
張大雙眼看着我的牧原顫抖着,還想說些什麼,但我沒給他機會說話,轉身離去。繭墨露出一副失去興趣的模樣,坐在椅子上,雙腳撐在地上,讓椅子以兩隻腳站立。
繭墨突然站起來,失去平衡的椅子搖晃了幾下,又恢復四隻腳着地的狀態。她轉身並正式宣告:
人類的身體由麪包與紅酒組成的。
手邊擁有的材料根本不夠。
他就此沉默。我粗魯地把醫藥箱抓過來,拿出繃帶、消毒水和藥膏,迅速地替他上藥。藥水刺激到傷口,他忍不住哀號,但我不理會他的哀號,用繃帶包紮他的手;貼在他頭上的繃帶早已滲出血跡,他傻傻地看着已經包紮好的手。我對他說: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但是光靠這兩樣東西還不足以做出人類。
這對我而言應該不算是件好事。
如果這些人是因別人的死而難過,我來讓死者死而復生吧。
我忍耐着頭痛,迅速走近牧原,他沒有察覺我的接近,繼續笑着。我居高臨下地用一種看着卑微的蟲子的冷淡眼神望着他,同時注意到自己想做什麼,卻不打算收手。
耳邊又響起曾經遺忘的聲音,我的手劇烈地顫抖着。孩子在肚子裏發出揶揄的聲音,接着像是要表達什麼似地從內部踹着我的肚子。
就像那個被逼死的骷髏不停發出笑聲,直到兇手死亡的那天才停止。
「小繭,等一下!小繭,我不能……」
牧原沒有回答繭墨,他的笑聲已經不像是正常人類的聲音,燠熱的房間就像女性的子宮。
用刀就能解決還真幸運,只要將復活的屍體砍得粉碎即可。
我必須想辦法留下繭墨。
只是我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既然大海會漲潮併吞沒人類,便只能在它漲潮之前讓它消退。
肚子裏的孩子開始在裏頭扭動,小小的手撫摸着肚子內側,肚子靜靜地裂開,傳來劇烈的疼痛,我眯起眼睛。
繭墨咬下一片巧克力,冷淡地看着牧原。
連大海都因這股恨意而蔓延到這裏。
真令人驚訝,即使是認識的朋友,繭墨冷酷的態度依然沒變。除了自己的娛樂之外,其他事情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殺了人的枷鎖就是如此沉重,
沒錯——人類沒有堅強到能持續逃避,我對此有着深切的體認。
■聽着這些如歌的嘆息,想到一個主意。
「你去日傘那裏,告訴他我決定接受這個委託,然後請他回事務所把某個黑色袋子拿給我,袋子裏頭有我需要的東西——小田桐君,我們現在出去一下——有件事情我想先確認清楚。」
「小田桐君,我們回去吧!這是日傘與燈君接下的委託,我們只是來看戲的;現在戲已經落幕,我們便該打道回府。如果他們殺不死那個妖怪,妖怪就只好繼續留在這兒,海水會漸漸漲潮,然後將牧原吞噬。就算牧原逃出這間房子,大海依然會追殺他,所以我們不必多留,我也沒興趣看解決的過程。現在離開正是時候,先告退了。」
「她一直叫我停下來、等等我……但我還是不理她,繼續走,走得很快、很快。」
「——————閉嘴!」
「——————然後呢,把棺材的蓋子蓋好就搞定。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
直到怨念消除的那天才肯罷休。
繭墨平靜地說着,日傘用力握緊右手。
繭墨突然這麼宣佈,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是因爲那張紙才讓她改變心意的嗎?那張紙到底有什麼意義?繭墨並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她將圖畫紙折起收進包包,接着命令我:
但是她的做法實在很過分。
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我大吼,可是繭墨並不理我,逕自走下樓梯。日傘朝着繭墨的背影大喊,企圖阻止她離開。
她前面的門上貼着一張皺皺的圖畫紙,上面有着以紅色蠟筆寫成的凌亂字體;看着像鮮血般的字跡,我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我試着閱讀那些像是出自小孩之手、難以辨識的字跡。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
「——————因爲殺人而被死者怨恨。假設真是如此,還真是棘手呢。」
「小繭,那個『美咲』該怎麼辦?」
「千萬別以爲你能逃過這一切。」
「等等,小繭!你打算見死不救嗎?都已經解決到一半了,你卻想一走了之?」
不過■決定要收集好全部的材料,試着創造出人類。
手臂傳來劇烈的疼痛與衝擊。牧原張大眼睛看着我,我打破玻璃窗的手則劇烈疼痛着。牧原笑了幾聲,我看着他的眼睛說:
所以■創造出來的只是一個妖怪。
唰!
問完,我感覺到站在後方的日傘走近我們。
我沒辦法接受這種說法。日傘苦着一張臉;燈抱着自己的大腿,坐在客廳的角落,由於之前消耗過多體力,她的眼神依然很虛弱。
「——————這個詛咒不知何時會結束?」
「小繭,如果那妖怪是由被殺害的怨念所形成的,有沒有辦法化解那股怨念?」
瘋狂的笑聲猛烈刺激着我的耳朵,笑聲中混雜着宛如吐血般的咳嗽聲,牧原的指甲塞滿肉屑。他將手插向削瘦的臉頰,往下拉扯,臉部肌肉應聲畫出一道傷口。他一邊自殘,一邊狂笑,瘋顛的笑聲傳進耳裏,讓我不由得咬緊牙關。
這股怨恨會想辦法殺掉兇手。
肚子裏的孩子開心地轉來轉去,我一邊痛苦地扭動身體,一邊瞪着不停笑着的牧原,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緊握拳頭,對這個人充滿厭惡的感受。
「至少,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之前講過啦——不用多廢話,直接喫掉就好。幸好它擁有物理性的形體,所以只要讓它再死一次就解決羅。」
棺木中躺着滿是蛆蟲的腐爛骸骨。
「就算逃出這個房子也沒用,大海會一直跟着他。」
「有什麼問題嗎?它只是人類雛形,跟喫一個真正的人類不一樣。」
繭墨的建議基本上是可行的,那也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繭墨沒有回頭,卻停下了腳步。日傘懇求她:
繭墨改變心意,決定接受委託。
「燈已經無能爲力,但我們不可能撒手不管,一想到有人會因爲我們的見死不救而死掉,我就沒有辦法忍受,我們沒有那麼壞……」
充滿傷心淚水的墓地裏時常聽得見人們的嘆息。
■選擇居住在人類的墓地。
就在我快要追上繭墨時,她突然停下腳步,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看着大門。她手上的紙傘閃了一下,「啪」一聲地張開,在昏暗中綻放出一枝紅色花朵。
就在我準備踏上連接二樓的樓梯時,繭墨叫住了我。
「對了,小田桐君,你跟日傘說話時,記得放大音量,讓牧原也聽得見你說話。請你這麼說……」
繭墨將紅色紙傘放上肩頭,面帶微笑,然後慢慢地說道:
「說——————我們要去找『美咲』。」
* * *
牧原和美咲的旅行地點似乎位於附近,下榻的飯店就在這個縣內。由於出發時已經超過下午兩點,所以我們搭乘計程車趕到車站,接着搭上電車往西移動,行駛時間大約兩個小時。下了電車之後,我們再度坐上計程車,前往某家老舊的日式旅館。旅館附近有豪華飯店,但美咲堅持選擇這家破旅館,據說是因爲她喜歡樸素一點的環境,而且萬一牧原又大吵大鬧的話也比較不會引人注目。
「美咲想藉由旅行修復兩人的關係,可惜的是,這趟旅行只帶來了反效果。」
繭墨仰望着這間旅館說道。雖然對老闆很抱歉,但是這家旅館光看外表就讓客人覺得掃興,外牆不但髒得要命,連垃圾也大剌剌地丟在外頭,怎麼看都不像是充滿誠意要好好歡迎客人的旅館。
根據美咲寄給朋友的電子郵件來看,牧原一到旅館就大發雷霆,不停痛罵負責規畫行程的她。
我和繭墨走到附近的海邊。現在才六月,沒什麼人來海邊玩,我跟着繭墨踩上沙灘,走近經營小船出租的店家,閒得發慌的店員立刻迎了上來,訝異地看着繭墨那身歌德蘿莉風洋裝,點了點頭。
「啊、你們要問那起意外嗎?意外發生前不久,我曾看過他們兩人激動地吵架,對他們還有印象。那個女生雖然被男友狂罵,卻還是笑嘻嘻的,沒想到竟然會發生意外……她男友當時突然從海邊衝到我們店裏,或許是因爲心情很慌亂吧?說的話我們都聽不太懂,真是的……當時啊……什麼?意外發生的地點?那個洞窟現在禁止進入喔,你們該不會想進去吧?」
啪!繭墨從包包取出一疊鈔票,丟在店家的桌上,臉上掛着微笑,眨着像貓兒般的眼睛;幾十分鐘後,她問出了洞窟的所在地,也租了一艘船。當她和店員交涉的期間,我在外頭等着,靠着牆壁抽菸。好久沒有用錢進行交涉了,過程還真是順利到讓人想吐。
我對此完全沒有意見。
當我準備按熄香菸時,從店裏走出來的繭墨經過我身邊,低聲地說:
「弄溼衣服就不好了,那個袋子裏面有泳衣,先去換上。」
我跟出租小船的店家借了廁所換衣服。現在的氣溫沒辦法光穿泳衣就出門,於是我穿着襯衫走到外頭;繭墨明明穿着設計複雜的洋裝,動作卻迅速無比,早我一步換裝完畢的她穿着泳衣站在橡皮小艇旁,手裏的傘靠在肩膀上。
————但是,她的打扮實在太奇怪了。
「小繭……你確定你要穿那件?」
她竟然穿着一般學生穿的連身泳衣。
不知道她究竟是從哪裏弄來這件泳衣的,胸前的名牌上還寫著名字。
「呵呵,我也是個懂禮貌的人喔!到海邊或是泳池一定要穿泳衣吧?我難得有機會可以穿泳衣呢。」
日傘大聲喊着,燈蹲在他的腳邊,櫻花色的洋裝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水滴自長髮上滴落。客廳充滿大海的味道,牧原抱着頭坐在那兒,唸經似的低語縈繞在我的耳邊。
聽到繭墨的結論,我難掩驚訝……死去的美咲應該很恨牧原吧?過去的事件重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耳邊再次聽見骷髏的笑聲,懷着深切恨意死去的她們在被吊死的樹旁留下明確的影像。
地板上的水彷佛映出天空的顏色般呈現淡淡的藍色,大海似乎已蔓延到二樓。我看向日傘,他朝我點了點頭。
「爲什麼海水會這麼快就漲這麼高?」
門把開始轉動,大門以一種猶如蟲蛹被拉開的慢速度緩緩打開了。
繭墨轉身離開,從這個開始被黑暗籠罩的洞窟走了出去。耳邊聽着海浪聲、身體感受到海風吹拂的她,看着這片由湛藍轉爲灰黑的大海,低聲地說:
我們回到市中心,再次換搭地下鐵,搭上計程車回到牧原家時已是深夜時分,正好是一樓出現大海的時間。我做好心理準備,將手搭上大門門把,大門卻打不開,不論是用力推或拉都文風不動。就在我努力地想打開門時,站在後方的繭墨突然開口:
「這片海里面——並沒有『人魚』喔。」
空氣冰冷猶如墓穴,繭墨轉動着紙傘。
「如果要我抱你的話,下次可不可以用講的?不要用踢的!」
說完,我將橡皮艇推下海,並在繭墨上船之後跟着坐上去。我看着前方的風景,目的地是右手邊那片無盡延伸的斷崖,周圍的海浪平靜無波,我們的船若這樣慢慢滑過去,應該不會撞到斷崖。當時的意外現場就在斷崖後面,比較偏僻,是一般觀光客不會過去的地方,也許他們是想去冒險一下才發生意外的。
紅色紙傘旋轉着,卻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小田桐君,能不能下去一點?」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奮力往前跑,沒時間去想會不會跌倒。快坐不穩的繭墨用力抓着我的頭髮,我忍着因頭皮傳來的痛苦而呼之欲出的哀號,看着水位漸漸升高,跟着跳上樓梯、抓住欄杆。就在水面觸碰到下巴時,我用力撐起水面下的身體往上爬,繭墨彎起身子跳到前方,我也跟着走上樓梯。踹開門之後,眼前出現令人驚訝的場景。
日傘痛苦地低下頭。即使在這樣緊迫的狀態下,他的話中還是混雜了兩種不同的口吻,讓人分不清究竟哪種說話風格纔是屬於真正的他,實在很詭異。
「我的蓮蓬裙有點麻煩……要小心不要讓我掉下去喔,小田桐君。」
「你在說什麼呀,小田桐君,何不大方一點給個讚美呢?喜歡清純派的你一定很愛這種泳衣吧?」
然而現在這裏並沒有留下任何首經發生過意外的痕跡。
「沒有————」
是人與魚結合而成的妖怪。
有一個人溺死在這裏,產生極大的怨念,被害死的她化成妖怪並呼喚大海。這裏就是她溺死的地點,怨念會因此而長存於此,悲劇的記憶和慘劇的痕跡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消滅的:奇怪的是,這裏什麼也沒有留下。
——————啪。
它的確是「人魚」沒錯。
「人類的怨念和痛苦會殘留很久的時間,悽慘的場景充滿人的各種情緒而深深銘刻在死去的地方,就像是親手用刀用力雕刻出來一般,沒那麼容易抹去。如果在這裏找不到任何線索,可能性只有一個。」
魚兒正呼喚着大海。
——————噗通!
我無可奈何地問道。聞言,繭墨很得意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啪。
怪物進化成更適合在海里生存的模樣。
二樓地板染上一片湛藍。
抱怨完,我抱起繭墨,然而這個姿勢的高度不太夠,我只好讓她坐上我的肩膀。爲了坐穩,繭墨緊抓着我的頭髮不放。
繭墨關上紙傘,低聲說道,她沒辦法重現死者的記憶。她凝視着冰冷的巖壁呢喃:
「小田桐君,退下。」
藍色從門裏面跳躍出來,蘊含着金色光芒的海水流瀉而出。
不知道讓她掉下去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光用想的就覺得很可怕。
那個不知名的物體正在海里優雅地泅泳。
還有一個問題……
嘖……繭墨的話讓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但我不打算回應她,繼續划着船。我聞着橡皮艇的味道,臉上吹來帶鹹味的海風,努力地朝目的地划過去。太陽開始染上夕陽該有的紅色,如果划行速度不快一點,可能會有危險;潮水現在的位置還算低,海面也堪稱平靜,但潮水將隨着時間流逝而逐漸升高。
——————咻咻。
彷佛這裏剛剛下過一場雨般,地上全都是水。
「沒事……沒事……我……還可以……」
開鑿在崖壁上的洞窟圍着很多條禁止進入的繩索,然而光靠這些繩索根本無法封住洞口,只會激發人們躍躍欲試的挑戰心,反而更加危險。我拿起預先準備好的工具切斷其中幾根繩索,從洞口鑽了進去,接着轉身拉着繭墨的手,讓她進來。
孤單地一個人等着牧原回來。
那好像是……人類的指頭。
只有她的怨念讓「大海」回到了牧原身邊。
海里面有的並不是人魚。
在樓梯燈的光線照射之下,一尾潔白的魚兒自海中一躍而起——是隻全身都不太對勁的魚。只見人類的手指頭從它的腹部穿出,不住晃動着;眼球自皮膜突出,幾乎要掉了出來;巨大的嘴朝天花板方向張大,裏頭長着一副人類的牙齒,正閃耀着光澤。
她就是死在這樣的海里。
企圖將牧原也一起吞噬。
「走吧,小田桐君。」
——————這裏卻「空無一物」。
* * *
漲潮的海水漸漸浸到手、腳和腰,感覺一定很像被大海吞噬吧?
「既然如此,那麼出現在牧原家的人魚又是怎麼回事?到底是……」
我踏進一片湛藍的海里,胸部以下浸泡在微溫的海水中,讓人聯想到羊水的溫度包圍着我的身體。我逆着波浪行進方向走過去,海水濺出來的水珠噴到臉上,即使在昏暗的一樓,海水依然保持着屬於盛夏的大海該有的蔚藍,不小心喝到鹹鹹的海水時會有一種喝到血的錯覺。溺死的恐懼閃過我的腦海,如果跌倒在這片海中,我沒有信心能夠站得起來。
當我與繭墨並肩衝上電車時,太陽已經下山,殘留在頭髮上的海水讓我覺得噁心,噴到皮膚上的海水蒸發後,留下細小的鹽巴。繭墨從剛纔就不發一語,我只好懷着滿肚子的疑問站在電車上,隨着車廂行進而搖晃。我一邊望着車窗外那片黑暗,一邊想着,
「真不懂,爲什麼你會對這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有興趣。」
難得的是她長途跋涉到這麼遠的地方,卻沒有抱怨吧……或許她很喜歡這種泳衣也說不定。
「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離開之後,大海就急速蔓延過來,我們一度以爲二樓要被海水淹沒,真嚇人……燈小姐利用野獸們讓海水退至一樓,不過我們再也抵擋不住了,抱歉。」
——————咻咻。
「咦?」
魚兒再度潛入海底,接着,海水竟升高至我的喉嚨。我滿懷恐懼地四處張望,發現連繭墨的靴子都浸到海水;每次魚兒跳出海面,水面便會跟着升高一些。
有點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說出同樣的臺詞般奇怪。
我往後一退,讓繭墨站到大門前,拿起紙傘並打開它;紅色紙傘畫出鮮豔的圓形。
「我在房間裏找到這件泳衣,雖然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買的,但是自從我寫上名字已經過了三個月,這次終於有機會穿出來亮相了!」
洞窟最深處有個可容納一個人坐下的低窪處,腳受傷的美咲應該就是坐在這裏等待牧原回來救她吧?
「年輕人、繭子,你們回來啦!」
這裏什麼也沒有。
我茫然地問,卻沒有人回答我;站在背後的繭墨突然朝我後膝踹了一腳,逼得我當場跪下。她嚴肅地看着眼前的汪洋,低聲道:
「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
——————咻咻。
她就是這樣葬送生命的吧?
美麗的夏之海。
「笨蛋!別胡說了!請、請不要再說傻話,燈小姐,請您不要繼續逞強。」
聽起來不像是想祈求原諒的語氣,也不像是因爲害怕而發出的聲音,牧原只是不停地念着。
海水噴在我身上。我修正小艇行進的軌道,用力划着;在這之前,我完全沒有駕駛橡皮艇的經驗,所以手臂在到達洞窟時已經痠痛不已,全身也被海水濺溼,但是繭墨身上的連身泳衣依然乾爽。我朝洞窟內部望過去,心想:「只有我這麼狼狽實在太沒天理。」
「她並不因爲自己的死而怨恨任何人。」
應該有的啊?
——————喀嚓。
那麼,那隻人魚妖怪到底是誰變成的?
繭墨打開了紙傘,讓人聯想到鮮血的紅色充斥在狹窄的空間裏。
洞窟內部十分狹窄,冷得讓人無法察覺現在其實是六月。若是太陽下山,昏暗的洞窟裏很可能伸手不見五指,一個人窩在這麼小的地方等待救援,不知道會有多麼害怕。
驚鴻一瞥的魚兒又靜靜沒入海中,接着再度跳躍出海面,用一種跳舞般的優雅姿態連續跳了幾次;看着它跳躍的模樣,我發覺到一件事。
海浪聲拍打着我的耳朵,夾雜着青藍色的黑暗讓身體迅速失溫,我倒吸一口氣。在這個形同被活埋的場所,喝進海水而氣絕身亡的人卻沒有絲毫怨恨?
這片大海里根本沒有人魚。
我伸手觸碰着潮溼的巖壁,冷空氣覆蓋全身;洞窟裏的溫度頗低,充滿類似腐敗海洋生物的海水味。我們彎着腰往前邁進,走到一處較爲寬敞的場所,海水浸到腳上,一不注意就會滑倒。美咲應該就是在這裏摔倒的吧?牧原走到外面求救,卻來不及趕回來救她。
山村美咲並不怨恨任何人。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泳衣的話,我比較喜歡性感比基尼。」
「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原來如此,比基尼宣言頗有男人氣概喔!我會將你的喜好轉達給白雪族長。」
再加上「海水」不停地上升。
「我們可以走了,小田桐君。」
白色的肉塊是死肉的顏色。
繭墨靜靜地搖頭,接着緩緩地開口:
海里只有浪花。
「人魚」只存在於那間房子。
地面被海水浸溼之後又迅速變乾。我看向敞開的大門,裏頭的海水像是被看不見的玻璃擋住似的,濺出一些水之後便停在胸口的高度,海面穩定地搖晃着,藍色的海水彷佛倒映出蔚藍的天空般鮮豔明亮。我的呼吸爲之一窒。
燈微張着眼睛,夢囈似地低聲呢喃。
海水增加了。
海里有個和妖怪不太相同的存在。
當我的腳步稍有遲鈍,頭髮立刻被用力拉扯,整個頭往後仰了一下,只見繭墨正冷冷地瞪着我。我無言地點點頭,看向前方。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腳,此時突然有某個存在碰到我的皮膚——一個冰冷而柔軟的肉塊從我的雙腿之間鑽了過去,腳踝卡到某個東西,沒多久又鬆開。
日傘拚命抱住燈,阻止她繼續使用超能力;繭墨一臉無聊地坐在桌上,看來是怕弄溼衣裳;我蕪奈地看着喫着巧克力的她。我和繭墨一起出海,得到的答案卻是「空無一物」,案發地點什麼也沒有,我們並沒有見到美咲。
美咲並不怨恨任何人,在她死亡的大海里也沒有人魚存在。
————假設真是如此,現在看見的「人魚」又是從何而來?
它爲什麼會出現?
「惡化的速度太快了……之前『大海』明明一直停留在一樓的啊!爲什麼今天會蔓延成這樣?」
到昨天爲止,大海只在一樓出現,海面也不高,薄薄的一層;沒想到狀況卻在我和繭墨離開的這半天之中迅速地惡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噗滋!背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我戒慎恐懼地回頭一看,只見一塊巨大的白色肉塊塞在門上,雪白而肥大的肉塊在我們的面前顫動着,充滿血絲的眼球以驚人的速度轉動,長在下顎的人手也詭異地抖動起來;巨大的牙齒磨來磨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海水則從門與肉塊之間的縫隙嘩啦嘩啦地湧進來。
日傘用一隻手抱起燈,繭墨則靜靜地撐起紙傘,像是遼雨般地用傘擋住不停濺起的水珠,同時仰望着天花板,一動也不動。日傘對着困惑的我大喊:
「年輕人,狀況之所以會惡化,可能是因爲……」
他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接着略帶猶豫地說了下去。
「會出現這樣的變化,可能是因爲————你責備他殺了美咲的關係。」
這時我也注意到了。
海里面有的並非人魚。
海里有的只是——
我在溼滑的地上奔跑起來。卡在門上的魚用力地擠着,想通過那扇門,它身上的肉被這麼一壓,鮮血汩汩流出,但魚兒並不因此而停止往前擠;海水不斷湧入,終於升高至膝蓋的位置。手臂浸在藍色海水之中的我繼續走着,來到牧原身邊,他不再狂笑,眼神讓人害怕。
凹陷且帶着嚴重黑眼圈的雙眼裏只有空虛。
他看着那條魚,恍惚地呢喃着:
「美、咲……」
就在這一瞬間,魚兒自門框旁彈了出來,白色的龐大身軀飛躍在空中—田於彈出的力道過大,魚兒就這麼撞上牆壁,房屋劇烈地搖晃,海水不斷湧進來。繭墨跟着桌子一起漂浮起來,日傘與燈則消失在波浪之中。我抓住牧原的肩膀大聲疾呼:
牧原的哀號彷佛要撕裂胸口似的,悲痛無比。我肚子裏的孩子開始蠢動,一想到牧原的罪惡感竟受到周圍人們的肯定與煽動而更加強烈,我就覺得想吐;我們的懷疑如同命令無辜的人將脖子套進繩圈般殘忍。
他的手埋入美咲的背,逐漸崩解的肉吞噬了牧原的手臂,他的身體也被同化,隨後跟着融解。我張大雙眼,朝着不知情的他大叫:
「可是,爲什麼他製造出來的妖怪能形成如此具體的外型呢?還有——殘留在這裏的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時間彷佛完全靜止。
「美咲、美咲……美咲咲咲咲咲咲咲咲!」
一回頭,只見魚兒停在半空中,奔流的海水也靜止不動,水位停在我的腰間,鏡子般的水面倒映出魚兒的身影。啪沙!我聽到某個物體拍打水面的聲音,只見繭墨脫下了長靴與及膝襪,光着腳丫踢着海水,雪白的足踝踩着藍色的水波。她對牧原露出笑容,凝視着眼神空洞的他說:
紙上的文字似乎比之前增加許多,繭墨瀏覽着上頭的字,淺淺地笑了。
「『海里——只有浪花。』」
因爲美咲要他陪伴,所以耽誤了求救的時機;美咲死後,牧原的精神陷入混亂,光憑這兩件事就該判斷出真相,卻沒有人注意到真相。警方的調查判定那是一件意外,朋友們都懷疑是牧原故意害死美咲。
殺人之後被冤魂怨恨,那份恨意永遠不會消失;但是死去的她並未怨恨任何人,所以那片海里並沒有人魚,只因爲她心情鬱悶,所以才先走一步。
所以「美咲」的樣子變了。
我爲什麼沒有察覺這一點呢?
但是他頭也不回,只是靜靜地撫摸着美咲的頭髮,將臉靠在她的脖子上,眼淚就這麼滴在崩解的肌膚上。
事不關己地評論着的繭墨轉過頭,冷淡地看着在海面上發抖的女人,繼續說下去。
只有女人沒有跟着肉塊一起消失在海面。
倒在地上、泡在海水裏的我伸出手想抓住牧原,然而牧原離我好遠,他的身體逐漸與美咲的身體融合成一體,如海砂般崩解。我用力喊着,海水灌進嘴裏,同時感覺到肚子裂開,但是現在的我無暇顧及自己。
「牧原先生!你還有你的人生要過,不可以被往生者抓走啊!快點回來這裏吧!牧原先生,拜託……」
她摸着白皙的足踝,從包包裏取出圖畫紙,高高舉起紙張並眺望着。
——————是我。
我用力咬住下脣。
「你認爲是自己殺害了美咲小姐,纔會創造出這個東西!」
聽見繭墨平淡的聲音後,牧原的眼淚白臉頰滑下,豆大的淚珠不斷掉人海中。魚兒的背部在同一時間裂開,肉裂開後發出表皮撕裂的噁心聲音,大大的肉塊靜靜地掉入海里,露出的內臟一一消失在海底:像是與深海產生了緊密的聯繫一般,肉塊悄無聲息地沉入海中,猶自跳動着的腸子、肺、心臟逐漸消失在海里。最後,魚身竟吐出一個女人的身體。
女人也自空中掉落在海面,濺起不少水花。
罪惡感所帶來的壓力孕育出妖怪。牧原認爲自己也應該被殺死,內心深處同時希望女友能夠死而復活,所以才創造出「人魚」。
「因爲你是如此溫柔,因爲不管我有多任性你都會順從我,所以……我從來都不曾想過要殺了你啊!絕不可能!你……卻因我而死……」
最後,連牧原自己都受到影響,以爲是自己殺了美咲。
被海召喚而來的「人魚」已經消失,「大海」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隨着海水的消失,出現了另外一個變化——女人的身體開始崩壞,像是被海浪侵蝕的沙岸般慢慢崩解。她看着自己的手驚叫着,卻沒有成功發出哀鳴。
許多話語在我腦中盤旋着,耳邊響起曾經聽過的那句話。
牧原放聲大哭。
繭墨弓起背,藍色水滴自她的腳尖落下。
「美……咲?」
她溫柔地笑着,接着像是抄襲某部戲的臺詞般單調地說下去。
「我、我好想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卻……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牧原——————————!」
藍色的海悄無聲息地吞噬了兩人的身體。
他的臉上寫滿愛與哀傷。
「你弄錯了!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牧原先生!」
「沒錯,美咲君並不恨你。我——繭墨阿座化見識過許多人類的恨意,因此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她一點也不恨你』。」
他希望女友能從「大海」回到人間。
「原來如此……牧原以爲自己『被死者怨恨』,逐漸增強的恐懼與罪惡感讓他製造出『從海里回來的某種存在』。」
即使臉因哭泣而扭曲,臉上涕泅縱橫,他卻還是努力想說完。
大海像是在回答繭墨似的,不停搖晃着波浪,接着緩緩地捲起一陣漩渦,開始退潮。
牧原本身的罪惡感竟賦予美咲魚詭異而醜陋的外型。
牧原總算聽見了我的聲音,緩緩地轉過頭來,眼裏閃着篤定的光芒。他愣愣地看着奇異的客廳場景、被海水浸溼的地板、逐漸崩解的身體,還有懷中的美咲——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變成不會溺死在「大海」裏的「魚」。
接着,她用力地將紙揉成一團。
接着,他蹬了地板一下。
背後的魚兒發出奇異的叫聲,叫聲超趣了人類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我能感覺到它游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我大喊:
「她」已經死在大海之中。
她滿臉困惑地張開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模樣像是剛從海里來到岸上的人魚公主;她按着喉嚨,拚命地想發出聲音,卻徒勞無功。
「我……如果我那天走慢一點就好了。我總是、總是帶給你很多麻煩,一直傷害你。我是個爛人……真的很爛、很爛……可是、可是我……」
海面上已空無一物,漩渦加速捲動,海水急遽消退,地板上沒有留下任何物體,只剩下倒臥在地的我。抱着燈的日傘不安地張開雙眼,看着四周。繭墨撫摸着乾燥的腳,低聲地說:
「——————『太好了,對吧?』」
他微彎起嘴角,靜靜地笑着。然後轉身看向美咲,用力抱着她。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一定要讓死去的人回去原來的地方。
他伸出雙臂往前走,我也伸出手企圖阻止他,卻撲了個空;我想走過去拉住他,但是好像有東西從海底拉住我的腳,不讓我過去,腳步不穩的牧原跌跤了幾次,終於走到女人身邊,使盡全力抱緊她。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
「『海里面有的並不是人魚。』」
沒錯,她只是先走一步罷了。
——————沙、沙沙……沙沙……
「美咲小姐並不恨你!她不恨你……她並不恨你啊!」
只聽到細微的潺潺水聲。
牧原突然開口並站了起來,眼睛充滿淚水,表情依舊不太正常,卻是截至目前爲止最像人類的表情。
「牧原先生!別過去,快回來,我求求你!牧原先生!」
——————因爲死丟的人不可能再度復活。
「對不起……美咲、美咲,我對不起你。」
「牧原先生!牧原先生!快離開美咲小姐的身體!」
美咲等於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牧原肯定因此備受煎熬,這樣的壓力與罪惡感因旁人的想法而更加落實;最後,牧原被殺死女友的自責給束縛住。這是多麼沉重的枷鎖……殺人這種行爲跟自掘墳墓沒什麼兩樣,很少有人不會因此有罪惡感。
這裏已經沒有大海。
殺人者,人恆殺之。
『千萬別以爲你能逃過這一切。』
更糟糕的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竟然是——————
「我竟然……竟然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