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V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8萬 字

比方說,我現在還在想一件事。

我經常很認真的思索,沒有我的世界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要是沒有我,現實生活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對那個被我殺死的女人而言,什麼變化也沒有吧。

不論我現在活着或死亡,她也老早就已經死了。

她的幸福從一開始就已經破滅。

遇到我就是她不幸的開始。

我不會驕傲地說:就是我奪走她的幸福。

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也就是說,我的存在不具有任何意義。

我沒有牽起她的手,所以即使我不在她身邊也不捨有什麼影響。我放棄救地而保護了自己。撒手不管的我根本漫有必要活在這個世界。

我對她見死不救,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

可是,我再次癡得和某人在一起是很快樂的事情。

這次我決定和別人一起生活。

可是我又再次失去了她。

爲什麼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崩潰了呢?大家終究會離我而去。

每個人都離開了,留下我孤單一個人。

然而,我很清楚是哪裏出問題、是誰造成造一切。

可是,我依然爲了生存而奢力掙扎着。

我一直是這麼掙扎着存活下永的。

*  *  *

總覺得似乎過了一段趨近於永遠的漫長時間,不過,那只是我的錯覺。

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一邊等人來接我們,一邊祈禱。

「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請快點說出來,不肯說的話我就咬死你。」

舞姬拿了我的手機並宣稱要去送死。

「果然。這樣的話,我認爲你應該可以猜到纔對。」

我猜舞姬可能會試着打電話給雄介,只希望雄介不要接電話。

打完電話後,我們決定到外頭等車子來。剛纔所發生的事對久久津來說是最糟糕的狀況,他害怕地不停唸唸有詞。我看着手掌的傷,已經綁上領帶止血,血液卻還是汩汩地流着。

狐狸又露出那種很討厭的笑容,嘴角彎起,眼睛裏卻沒有笑意。

「非常抱歉,我們帶走日鬥少爺時,他提出的條件就是要我們把他帶到繭墨小姐身邊。當然,我們已經確認清楚,少爺並沒有加害小姐的意思。」

在鐵鏈消失的那個房間裏,奇蹟似的找到了電話。

「你這樣說讓我好驚訝。你認爲只要我開口,她就會聽我的?你應該很瞭解自己的主人,要死要活都是她個人的選擇,我不想幹涉。」

看來,他是對我們的表情感到開心。之前吵着要死,現在似乎冷靜不少。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已經很疲憊的頭更加不舒服。拗不過他一再的要求,我簡單地跟他說明了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原來已經有人坐在後座,我正想開口請那人坐過去一點時,不由得大喫一驚。

「可是我不能丟下她,我已經答應她要把她帶走。」

狐狸配合似的朝我們亮了亮雙手,他手上的銀色環狀物閃閃發光。

人口販子家有兩具屍體。而小女孩的屍體還放在我腳邊。

——————唐繰舞姬,要出發去赴死了。

或許是我的說明滿足了他的好奇心,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久久津瞪着他看,他也不在意。對我而言,狐狸是更難以理解的對象,完全不想跟他說話。

紅色的舌頭舔取柔軟的內餡,軟軟的一團深咖啡色就這樣消失在她口中。

「等一等。所以你們就這樣聽從了他的希望嗎?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乖呢?要笨也該有個限度。」

但是,我們不能隱瞞人口販子的死訊。繭墨歪着頭。

他那雙瘦乾的手腕被銬上手銬,但是不知爲何,他似乎心情不錯。

我數着血滴的數量,一邊回想舞姬的話。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駕駛座走下車,他朝繭墨行禮之後和繭墨說話。

這樣的場面很像當初接到菱神工作室那邊的聯絡,一起前往繭墨家時的狀況。

我往前踏出一步準備隨時阻擋他的攻擊。但是,繭墨依然毫無畏懼地說道:

我怎麼想也想不到,難道我遺漏了什麼?

「……………………嗄?」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爲什麼這麼問?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甚至還沒有時間跟繭墨報告遇到狐狸的事情。

「你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狐狸喫喫地笑着。他故意說得很模棱兩可,藉以取笑我。聽了讓人更煩躁。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訝異地打開了車門,將孩子的屍體放進後座,不過卻沒有足夠的空間,布袋不穩地搖晃着。

「我不太確定他人會不會躲在舞姬家中,感覺上他躲在舞姬家附近的機率比較高。舞姬若能找到雄介,一定會請雄介到她家……如果是我就會那麼做。」

久久津咬着牙發出喀喀的聲響,等着咬斷狐狸的喉管。

「小田桐,你是笨蛋嗎?」

她知道雄介打電話告訴我有關人口販子的家的事情。

「原來如此,這個叫唐繰舞姬的女人還真奇怪啊……她的原則說穿了只是終極的自我滿足,我無法理解。如果每次有人怨恨自己都要一一對應,未免太累了點。」

這時彷佛身上的咒語跟着解除,找總算回過神來,用力關上車門。

她似乎察覺到舞姬會那樣做。可是對我跟久久津而言,的確是出乎意料的事。

久久津像被人彈到臉一樣倏地抬起頭,他眼神陰沉地瞪着繭墨。

繭墨搖搖頭,像是叫我不要再多問。

狐狸乾脆地屈服了,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並開始說:

*  *  *

繭墨也繼續無視於狐狸的存在。然後我身旁的久久津又開始咬牙切齒,發幽喀喀的聲響。

在司機的要求下,最後布袋被搬到後車廂裏。儘管覺得放在後面有些可憐,但其實她已經沒有感覺。他們說了我才發現,我身上的衣服沾到了屍臭,讓車子裏的空氣如身處棺材內部般混濁。爲了通風而打開車窗,冷冷的空氣自車外湧入。

「有件很無關緊要的事情想問問你。雄介他……那女孩叫旋花對嗎?你是否跟誰提過那個女孩是藉由我的力量而取回記憶?」

若聯絡人口販子的親人,肯定會造成不小的騷動。而目前還想不到要怎麼處理雄介的事。

屍體不會自動消失,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裏。

狐狸彎起嘴角,依然沉默。他並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匆然有雙手從旁邊伸過去。

掉在地上的零食碎屑會吸引想喫的生物聚集過來,接着只要把地上的屑屑交給它們處理就可以。

只是,現在和當時有着關鍵性的差別。

而繭墨借我的手機上有雄介的通話記錄。

「……………………」

車子暫時往繭墨家前進,下山之後,久久津很可能因爲太過擔心而跳車。我不停地在腦中思索着舞姬可能的去處。

傷勢比分開時好一些,但是左邊的臉還包着繃帶。我無言以對,而久久津打開另一邊的車門,默默地坐了進去。他對狐狸的存在並未表現出什麼反應。

我必須要阻止他。我擺出隨時動手的姿態後,日鬥以嘆息似的口吻說道:

繭墨不太想接受我的請求。可是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裏。

*  *  *

繭墨坦然地接受了久久津的憤恨。久久津沉默了幾秒,口中又開始唸唸有詞。

她根本搞不清楚,這行爲等於是爲了維持自己的原則而加重加害者的罪孽。

該不會是上次打他下手太重,把他的腦子打壞了吧?日鬥愉快地問我:

我很感謝她的提議,不過我還是皺起了眉,我不太能接受她那樣處理人口販子的屍體。繭墨臉上掛着討厭的笑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這棟黑色的建築物。

我知道這麼做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同時等着繭墨家的人。

狐狸莫名地拋出一句很沒禮貌的話,他臉上笑意更濃,聳了聳肩膀。

司機握着方向盤解釋着,前座的繭墨一聲不吭。

感覺更加疲勞,我努力動腦思考以消除睡意。

久久津堅持要到外頭等,這讓繭墨不是很高興。她坐在比較溫暖的入口附近喫着巧克力。她看了看我們,頗無奈似的聳了聳肩膀。

「慌亂也無濟於事了。你們應該很清楚唐繰舞姬所堅持的原則,爲何會對她的行爲感到驚訝呢?冷靜點等人來接我們吧。」

這個房子的後院裏埋着很多小孩的屍體,如果我也把女孩埋在那裏未免太可憐。

預料之外的問題。印象中,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如果雄介要跟舞姬碰面的話會選擇哪裏?可惜,沒有一個地方有確切的可能。

爲什麼她急着求死?怒火中燒,忍不住咬牙切齒。

他沒有看我跟久久津一眼,但是我並不在乎。應該趁現在將屍體搬上車,我抱起布袋走向後座車門。

「我沒聽說他有親人。還有,我不能帶走那孩子的屍體,小田桐君。你家好像也沒有庭院可以埋。要是拿回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一定會出事。」

「回答我!日鬥!」

我喫驚地張大雙眼。的確是很簡單的判斷。只要雄介還想報仇,他就一定會去找舞姬。他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不該叫我聯絡舞姬,可是他已經沒耐心躲在其他地方靜待下手的時機。

我看向繭墨,無言地責備她爲何狐狸會出現在車子裏。

久久津低沉的聲音讓我背脊一涼。現在的位很可能會衝上前咬死繭墨。

「從事販賣人口的生意讓人口販子得罪不少人,同時握有不少人的把柄。相信來住的客人中一定有不少人死也不想讓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買賣,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人口販子死亡的消息,他們纔不管兇手是誰,一定會蜂擁而上把屍體連同這個房子一起解體。最後剩下的八成只有這塊地。像是一羣來搬運方糖的螞蟻一樣可怕。」

眼前的狐狸露出淺笑,臉上的瘀腫尚未消失。

我深深嘆息。決定了屍體如何處理之後,總算放下心中大石。不過,心情還是有些鬱悶。

「小繭,可不可以帶這孩子的屍體一起走?至於人口販子的屍體……如果他有親人的話,麻煩你聯絡他們來處理。」

日鬥斜眼瞄我,他慵懶地開口說道:

繭墨喫着包裹着糖衣的巧克力,像方糖般的四方形巧克力碎裂。

在來接我們的人到達之前,有些事得先想好。

繭墨家派來的車天亮前就到了,黑色的轎車停在入口附近。

還有舞姬爲了自己的原則而主動赴死。

「你們都在人口販子家,想必是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吧,小田桐?幾個人全都露出參加葬禮的臭臉,發生什麼事呢?要不要講給我聽聽?」

危機總算解除,我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氣溫很低,我卻不停地流汗。大概是失血過多的影響吧,總覺得要是一鬆懈隨時可能昏倒。然而,現在的我沒空躺下休息。

久久津輕輕勒住狐狸的脖子,冷冷地說道:

「雄介得到旋花的記憶之後才找上人口販子的家。現在他的報仇對象只剩下我跟唐繰舞姬。既然他找不到我,唯一可能的去處就只剩下唐繰舞姬的家了。」

「要殺我?我正求之不得呢。可是,我並不想這樣被殺死。算了……我就告訴你吧。其實很簡單。」

「您的語氣好像早就知道公主殿下會那樣做,爲何不阻止公主殿下呢?繭墨阿座化小姐,請您回答我!」

在菱神工作室被提議的遊戲。與雄介通電話的內容。人口販子家的兩具屍體。

久久津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側臉看上去充滿焦慮。

我們打電話給繭墨家,請他們派人來接我們。想到不用徒步走下山,不免鬆了一口氣。

我一邊走一邊瞄了繭墨一眼,發覺她無故地皺眉,接着就聽到她不耐煩地說:

「…………啊!」

「我很想叫你把她埋在這裏,可惜你不接受。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因爲亂埋小孩屍體被警察抓走,連累到我。這樣吧,旋花君的屍體也還在繭墨家,我們可以將這孩子帶回去,跟旋花君的屍體一起燒了。你只要將骨灰帶走就可以……至於人口販子的屍體,就留在這裏吧。」

血如沙漏般一滴滴掉在地上。

現在的我們沒有目的地,我們並不知道舞姬去了哪裏。

「嗨,小田桐。還以爲你被殺死了,原來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被打破的桌子破洞中有一具復古造型的電話。

他淡淡地說出驚人的話語: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殺死其實是一項重勞動。很難安靜地被人殺死。如果真的想被殺的話,把想殺死自己的人找到自己的地方來纔是上策,這樣纔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干擾。」

我背上竄起一陣寒氣,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何之前狐狸會選擇躲在無人的公寓裏。一般人不願意靠近的地點,不但適合躲藏,也很適合當做殺人現場。

他的認真度令人恐懼。我別過頭不去看他,轉而向司機說:

「你聽到我們剛纔說的了,請你載我們去唐繰舞姬家。」

「很抱歉…………我不能擅自做決定。」

司機一臉困惑地看着繭墨,但是繭墨沒有反應。

她還是看着前方,挺直腰桿一動也不動。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小田桐君。我對舞姬君的生死沒有興趣。」

她冷冷地說道。接着如歌唱般流暢地說:

「我沒有理由牽扯進她的願望裏。那是她的原則,並不是我的。結果如何將由她本人承擔…………而她也準備好了要承擔一切啊。」

繭墨稍稍偏過頭,斜眼看着我。

清澄的眼睛裏射出冷淡的光芒。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拜託我?」

銳利的眼神讓人窒息,好像被人扼住喉嚨一樣難過。但是我還是開口了。好不容易纔找到舞姬家這個可能,怎麼可以輕易放棄。

「如果你現在把我趕下車,會讓我浪費很多時間在交通上,拜託,幫個忙!」

「…………就這樣?」

繭墨再次看向前方,我倏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竟敢做出這麼大不敬的動作——」

司機看見我滿是鮮血的手,倏地住口,不再斥責。手掌一用力,被領帶包紮過的傷口又開始疼痛並流血。紅色的血流到繭墨的洋裝上,從衣領流到纖細的頸項。

久久津被球棒逼得往後退。雄介轉動脖子,筋骨喀喀作響。

嘰嘰嘰嘰嘰嘰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相信你也不希望身上染到我的血吧。我並不想拿你的安全來威脅你。所以,只能不停拜託。請你答應,小繭!」

我們不停地蛇行前進,陸續超過其他車輛。半路被警察盯上,一路狂追,但最後成功地甩掉了警察。就在暈車的司機快要嘔吐之時,車子開進一條很眼熟的路。

『嗯,沒事。雄介,我沒事啦。旋花不要緊,已經習慣了,嘿嘿。』

下一秒,車子開始狂飆。久久津以驚人的時速在昏暗的山路中疾駛。我的身體因高速而緊緊貼進座椅。司機發出慘叫聲,狐狸臉上還是那個討厭的微笑。

「你把公主殿下…………我溫柔的主人帶去哪裏了?」

久久津不耐煩地跑上前去企圖抓住雄介。

他瞪着繭墨,如狂犬般低吼,繭墨平靜地呢喃道:

接着,我往前奔馳。過了一會兒,久久津開始全身發抖。

他緩緩站起身。

黏稠的紅色細線慢慢流至雪白的肌膚上。

久久津彎曲四肢,如野獸般跳躍。幹鈞一發之際我滑到他們面前。

「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呼。

「久久津…………你沒事吧?」

領帶鬆開後掉在地上,露出被鐵鏈貫穿的傷口。

她默默地別過頭,我也回過頭看向前方,在黑暗中繼續奔跑。

雄介往後跳並躺下,久久津的手在他上方撲了個空。

久久津立刻打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這樣下去雄介會被久久津殺死,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啊…………是你啊?看人偶劇時的…………原來如此,這樣啊。」

——————咻!

沾在洋裝上的鮮血已然乾涸、變黑,再也看不浦。

陸續失血的緣故,我的手掌開始麻痹,繭墨又斜眼瞄了我一眼。

「先生!爲什麼要妨礙我!」

雄介突然跳了起來,他拿起球棒,往兩旁不停揮舞。

久久津齜牙咧嘴,眼神近乎瘋狂。

我們打開門,穿過小小的前院,走到玄關燈附近拉開大門。

雄介故意做了幾口深呼吸,而久久津焦急地再次衝上前。

大家都不開口,氣氛凝重。我比久久津還快猜到雄介那樣說所代表的意義。

進入一般道路之後,久久津的車速依然沒有變慢,他無視於限速繼續開快車。

我很想大叫說:「怎麼可能!」久久津纔不會那樣做。

久久津刻意與雄介保持距離,他如狗兒般壓低身子,他問雄介:

如果舞姬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久久津會怎麼對付雄介呢?

是舞姬或是雄介吧。我輕撫着司機的背,一邊看着這棟建築物。

因疲勞與失血而開始暈眩,本來希望雄介能夠自己逃跑,可是現在的他全身放鬆,像個人偶般一動也不動。接着,他又不知爲何伸出手。

「對了,你就是那個自稱是狗的人吧?你發瘋的模式讓我覺得很反感耶。然後……那個什麼公主殿下…………啊、喔喔。」

雄介毫無魄力地低語,他歪着頭,尚未定焦的眼眸遊移着。

*  *  *

舞姬家並沒有走廊,整個房子規劃成好幾個圓形的房間。

遠遠地看見球棒划着圓弧揮舞着,而久久津則往後跳了一大步。

「……………………小繭。」

下一秒掌心的傷口就被她用手狠狠戳了一下,我忍不住哀號。

『喂,旋花。怎麼了?想睡覺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流到衣領的血滑進鎖骨,但是繭墨依舊面不改色。

聽到她毒辣的發言後,我轉頭看着旁邊,跳過翹着腿的狐狸,看向車窗旁的位置。

我衝到樓梯爬上二樓。但是我沒追上那人,腳步聲似乎正往四樓前進。我也跟了過去,手上鮮血直流,滴在階梯上。

雄介盯着天花板,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喊他也沒有反應。他突然身體往前,抬起腳。

繭墨也沒下車,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她那無聊的眼神對上。

「……………………………………………………………………………………………………抱歉了。」

司機頗慌張地張大雙眼,剛纔激動得踹椅子,此刻久久津卻像沒事人般端坐着。

我們曾經遙訪這個杳無人煙的小城鎮,平凡的建築物羣中佇立着一棟四層樓的建築。類似高塔的造型從上而下有一排燈,裏頭好像有人。

「嗄……………………啊——…………公主、殿下?」

燃燒着憎恨的眼睛看着我。

人偶的表情充滿不安而扭曲,我轉身前往下一個房間。

他拉掉了綁在我手上的領帶。

他咬着牙齒說:

我抱起雄介,一起滾到一旁。撲空的久久津四肢着地。

「——————往唐繰家前進吧。」

四樓是一座小劇場。沒有隔間,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牆角站着一排負責表演的人偶。木製的舞臺上布幕已然拉開。

久久津坐進駕駛座,握緊方向盤,他看起來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

車子靠近高塔四周的柵欄時倏地停下。

他雙手各拿一根球棒站着,身上滿是血跡,眼神空洞而混濁。

耳邊彷佛聽見那段令人懷念的對話。我像是被子彈打中般停下腳步,我曾經跟雄介一起走在這座樓梯上,今非昔比。我繼續跑着,不想再感傷下去。到達最高的樓層,從開在地上的入口探出頭來。

默默地擦去脖子上的血。

頗具張力的聲音響起,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儘管這就是我的目的,此刻卻有些不敢置信。

我由衷地感謝繭墨肯因此改變心意,聲音顫抖地喊了她一聲。

「請讓我來開……我可以開車載大家去唐繰家。」

他一副毫不在乎的口吻說:

雄介用很像醉漢的動作往後跳,再度拉開彼此的距離。久久津低吼着。

接着她不經意地彎起嘴角。

「等等,久久津!我也一起去!」

久久津狠踹前方的駕駛座椅,司機反射性地踩下煞車後轉過頭。

狐狸喝采似的拍起手,繭墨則無奈地搖頭。

雄介現在的精神狀態似乎更不穩定了。

在一樓繞了幾圈,沒看見舞姬,也沒看見久久津或雄介。停下休息時發覺上方傳來一些聲音。

「請不要誤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小田桐君,在你開始愚蠢的行動之前,建議你先看看你旁邊。」

他的改變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現在這間是之前舞姬與繭墨談話時使用的房間。中央放着兩張椅子,巨大的人偶倒在椅子上,溼潤的眼球裏映出我與久久津的身彩。

繭墨從小包包裏拿出手帕。

——————噠!

「你……要是敢傷害公主殿下,找不會輕易饒了你!快說!公主殿下人在哪裏?」

舞姬爲了赴死而失蹤,雄介則企圖殺死舞姬。

但是久久津並沒有否認,他進入沉思狀態,唸唸有詞。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沒事嗎?」

舞姬不在這裏,她不在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布幕前站着一個人,我顫抖地喊出他的名字。

「要是我說不,他很可能發狂,然後把我們幾個都咬死……你也不能倖免。」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做,可是我不能見死不救!」

「跟我的一樣。也就是說,你已經去過那裏了?謝謝——」

——————沙。

趕緊抽回手,繭墨甩開沾在手指上的鮮血後,淡淡地說:

「——————雄介!」

他眯起眼睛看着久久津,接着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不住地點頭。

「小田桐君,你的威脅好弱喔。就算你流血也沒意義啊,還是你認爲你親手挖開自己的傷口對別人有什麼價值?真蠢。」

我趕緊跟在他後面跑過去,狐狸不知在想什麼,依然留在車上。

他揮了揮受傷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之間也受了傷。

司機顫抖地看着繭墨的反應,見繭墨沒有反對,便趕緊離開駕駛座。

傷口流出的血從繭墨肩上流到手臂,黑色的衣物瞬間染紅。

我皺着眉頭。一度以爲透過之前窺見雄介的記憶而掌握了他的精神狀態。但是他似乎又產生了其他變化。他的眼神裏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穿着鞋跑過玄關又打開下一道門,牆邊排着兩排人偶。

「你不答應我就不放手,求求你!」

「我不能再連累你了,他似乎非要殺死我不可,那就來吧……真是麻煩。這裏是我跟旋花看人偶劇的地方,讓人有點介意……我們都努力了那麼久,還是失敗了,果然……」

雄介的眼神彷佛注視着遠方。我剛纔爬樓梯上來時也回想起當時的事。

一路揹着旋花的雄介恐怕更有感觸。這間屋子裏有我們的一些回憶。

「快逃吧,雄介!我負責擋住久久津!」

就在我大叫的同時,久久津發狂地跑起來,雄介也握緊了球棒朝久久津揮過去。久久津大幅度地往旁邊一跳躲開攻擊,他甸甸在地上後又立刻跳起。雄介跟着往後退一步。

我站起來想阻止他們,但是雄介卻一臉冰冷地說:

「夠了,不要再幫我。而且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聽到這句話,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想起在雄介家時的狀況。

當我跟他說我懂他的憤怒與傷心時,雄介不解地歪着頭。或許我真的不懂他的心情吧。我還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腦海裏浮現吊死屍在半空中搖晃的場景,有如在夢境一樣。變形的屍體讓人作嘔。

難道我連最基本的事情都沒有搞懂嗎?

但是——————我究竟弄錯了什麼?

————————爸爸?

對自己所產生的疑慮讓孩子哭了。她的哭聲讓我回過神來,現在不是煩惱這個的時候。

雄介一邊揮着球棒,一邊逃往舞臺。久久津以自己獨特的跑法在後頭追着,傳來頗有節奏感的跑步聲。他用雙腿同時跳着移動。

在菱神的工作室並肩作戰時,他似乎配合我而改變了跑步的方式。儘管他沒有明說,但我知道當時是我拖慢了他的速度。

他的移動萬式就跟野獸沒兩樣。

「雄介、久久津,住手!」

就算我大聲喝止,他們兩人也不會罷手。光在一旁喊叫沒用,我得積極介入纔行。

我追上他們,同時久久津用手指彈出聲音。

維介有些遲疑,直覺告訴我,他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

「…………雄介……你殺了唐繰舞姬?」

『『『歡迎光臨!』』』

遠遠地聽見開門聲,久久津已經衝出了舞姬家。

「我已經殺死了那個人口販子,如果我又殺了舞姬,你會說什麼呢?還想對我說教嗎?無聊。」

如果雄介說他已經殺死舞姬,久久津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看着雄介,我想要相信他。把希望寄託在舞姬微乎其微的生還機率上。

問題是,那久久津呢?他打從心底仰慕着舞姬。

他口口聲聲說已經回不去,但是就算殺了人日子也還是要過。只要還活着就一定有去處。一直拿什麼都太遲了這個理由說嘴,結果還不是在逃避?

遠處的人偶振振有詞地宣佈着。久久津看準時機控近與雄介的距離。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他淚流滿面,哭得像個孩子。

——————啪!

「…………嗄?」

「……………………你根本不懂。」

「……………………你……………………你……………………你這個人……」

雄介大叫一聲並舉高左手的球棒,久久津立刻鬆口並轉頭。球棒就這樣打在自己右手,讓雄介痛得皺起臉。

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雄介跪在地上看着我,不停哭着。彷佛重現了往日情景,我想起上次到雄介家的情況。

「等一等,雄介,快回答我!」

「所以,請你回來!回來吧,雄介!重新開始……我也會陪着你一起想辦法。而且,我知道你跟我一樣,都很害怕死亡,不是嗎?」

「你把唐繰舞姬怎麼了?她沒事吧?」

雄介也走下樓梯,右手無力地搖晃,還在哭泣的他低頭看我。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裏?」

「問出我下個目的地又如何?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

久久津的臉扭曲變形,倏地出現憎恨與殺意又隨即消失。

貴婦編着扇子,女侍則開始打掃,老婆婆們一起唱着歌。

他揪住我的衣領,用受傷的右手將我扔出去。

他重複說我根本不懂。我知道他有確切的根據那樣說。因爲我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雄介粗魯地擦去臉上的眼淚。

『反正,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有關狗兒與骸骨的故事:

「…………別碰我,你很煩耶。」

總比他一直拘泥在無可挽回這四個字上,然後不斷地傷害別人來的好。

雄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轉身就跑。看也不看我們便往樓梯衝下去。

他圓睜雙眼,久久津趁他嚇一跳而動作放慢的那一瞬間咬上他的右手。

我想起舞姬。她選擇被恨她的人所殺,死了也不會有怨言。

雄介沉默不語。我暗自懇求他趕快回答,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

他別過頭不肯看我,我溧吸一口氣,再問他一次:

他舉起左手的球棒,筆直地扔下。

這個想法或許單純得讓人想吐,可是我還是想叫雄介回來。

我的肚子好像又裂開了。真的不知該對雄介說什麼,腦袋一片混亂。

他究竟有沒有殺死唐繰舞姬?這一點很難下判斷。但是一旦久久津發現答案,很可能再度折返。我追上前去,再次叫住他。

死掉的人無法復活。被殺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他殺了人的事實不會消失。

很多都是沒聽過的臺詞,也有一些曾經聽過。

彷佛又看見當時欣賞過的戲劇場景,但是頭腦太混亂,那些場景與其他影像交錯,讓我覺得人更暈了。

「…………嗄?」

士兵們開始行進,老人揮着手中的杯子,而小孩則沒來由地哭了起來。

*  *  *

「你們兩個快住手!不要互相殘殺!」

「我先問你…………小田桐先生,你打算怎麼做?」

以前我們一起去找狐狸時,他曾經大吼着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嗚……你!」

久久津露出悲壯的笑容,露齒一笑,下一步打算咬上雄介的喉嚨。

我跑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停下腳步。

「繼續逃避下去又能怎樣?最後還是得鼓起勇氣面對啊!」

所幸雄介並未用足力氣,久久津趕緊往後跳,雄介也搖搖晃晃地退避,拉開與久久津之間的距離。兩人再度面對面僵持不下,我踢飛擋在面前的人偶,拚命想辦法。終於靈機一動,於是我對着他們大喊:

在倒成一片的人偶堆中,我與雄介終於面對面。

深愛的人被殺死會讓人心存怨恨。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啦!」

雄介停下來,突然回過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又重新有了情緒。

哐——————————!

「久久津!你不管舞姬小姐了嗎?她或許需要治療也不一定啊!」

接着他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啞口無言。

人偶們被設定了能演出預定的幾齣劇的動作,而能夠決定要演哪出劇的人正是久久津。不知道他下了什麼指令給人偶,現在它們各自演着不同的戲。

「——————即使如此,你還想讓我回來嗎?」

人偶們同時摔在地上,像是原本操縱着它們的線忽然斷裂了一般。

他不肯回答。凝重的沉默包圍着我們。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有一種肚子被人狠狠揍一拳的感覺,我忍不住張大眼睛。腦海中浮現了人口販子被毆死的模樣和舞姬抬頭挺胸的身影,雄介嘲笑似的對不知所措的我說:

「……………………在屋子後面的倉庫。」

人偶們擋住我的去路,讓我無法前進,它們口中還陸續念着雜亂的臺詞。

『您好。想喝杯茶嗎?』『客人,您是不是覺得無聊?』『壞人來到鎮上』『說教、說教。』『什麼?只爲了那些錢就把父親給……』 『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東西!』

雄介並沒有承認他殺死了舞姬。所以舞姬很有可能還活着。

我跟雄介很像。不管現實生活有多糟糕,我們都下會了斷自己的生命。

「不要再報仇了。也不要逃避那些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就算你無法補償,但是……逃避也解決不了啊!我會想辦法阻止久久津殺你,所以……請你別再殺人,快回來吧!」

隨興的動作讓我大喫一驚。人偶們竟開始演戲。

「回答我!雄介…………回答我!」

久久津反射性地縮了一下頭,失去平衡,雄介拿起球棒揍了他的肚子。

久久津表情一僵,他單腳往上抬,從舞臺跳下。

「我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所以你之後到底要去哪裏呢?」

他露出那個像骷髏的笑容。

我想穿過人偶之間,它們卻故意跑來撞我。明知道他們不會理我,我依然試圖勸說他們。

一切安靜得幾乎讓耳朵發疼,我聽見久久津冷冰冰的聲音。

「雄介!回答我!還有,你要去哪裏?」

雄介別過頭不看久久津,他輕聲說道:

但是緊接着雄介張大了嘴,咬上了逐漸逼近自己的久久津的臉。

我必須竭力阻止如骨牌般沒完沒了的復仇行爲。

「……………………公主殿下在哪裏?還活着?」

「——————啊!痛死了!」

「……………………」

我的呼吸爲之一窒。他開始復仇計劃之前就已經殺過人。但是,這一次不可能假裝沒事繼續過日子。又有人被他殺死,很難跟他說什麼都沒改變。

我無法跟他說,發生了這些都無所謂,你還是能過回之前的生活。

雄介揮出右手的球棒,但是手上的血讓他手滑,球棒順勢飛出去。

我趕緊以防禦姿勢保護摔在人偶上的自己,但是摔倒時的衝力還是讓我全身疼痛,無法呼吸。要不是已經站在樓梯較低的地方,這樣摔下來大概會摔死。我邊咳嗽邊吐出一些胃酸。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他和我都沒有受傷。他哭着指責我。

球棒掉在地上,彈了起來,發出驚人的聲響。

一回過神來,雄介與久久津已經跑到舞臺上,我躲開在舞臺下到處亂跑的人偶,朝他們跑去。久久津如野獸般低鳴,而雄介拿着球棒繼續攻擊。

雄介忽然停止訕笑,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

我想生氣,想對他說些大道理卻辦不到。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是膚淺的話語。尚未釐清頭緒的狀態下,只能說出最先出現在腦海的話。

牆邊的人偶突然一起抬起頭,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走了出來。

雄介依舊不肯回答,他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從舞臺上一躍而下。他左手拿着球棒不停揮着,無視於方纔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球棒,準備離開。

「你不可能懂我的心情…………你懂什麼啊!」

——————咚!

人偶高聲喊着。它們踩着跳舞般的步伐開始動作。

雄介皺着眉。我緊盯着他不放,疑問跟着怒意一起朝他釋放。

他低低地回答後甩開我繼續向前走,迅速消失在樓梯處。

——————鏘鏘。

要是不趕快阻止他,聽了他的話之後,我的肚子很可能會再裂開一次。

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有阻止雄介,我只是靜靜地等着他開口。雄介深吸一口氣。

接着他說出了從來沒對我說的真心話。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還敢說你懂!」

那就是我在夢裏重複詢問自己的矛盾點。

我恍惚地看着朋友的屍體,儘管爲了她的死而傷心,卻異常冷靜地觀察着屍體的奇怪之處。即使觸碰到屍體也沒有特殊的感覺,沒有真實感。

我思考了她自殺所代表的意義並體會到。

人的死去令人難過。人的死去令人哀傷。人的死去令人痛苦。

然而結果。

結果……

我竟覺得旋花的死與我無關。

「——————————……………………啊、原來如此。」

我真的完全不懂雄介有多悲傷。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我很感嘆,因爲她竟然選擇上吊自殺。

在爲了她的死而驚訝與傷心之前,我最先湧現的情緒是害怕她的死影響了我的生活。

我並不想與她的死扯上任何關係。我沒有餘力管,三個女孩和人口販子家的女孩也一樣。而且,我已經見慣了屍體,受到的衝擊並不大。

稍後立刻被捲入一連串的騷動中,讓旋花自殺這件事被模糊了焦點。

我也覺得很難過、很沒天理,對逼死旋花的人感到憤怒。

可是,對我而言,比起安穩的生活被破壞,短短一個月內偶爾碰面的女孩之死算是微不足道的多。

我由衷地傷心,覺得很空虛。真心的,並不是譁百。可是。

我想走,又忽然停下來。因爲我發現,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我像個被家人丟棄的孩子,旁徨無助地佇立着。

這時又聽見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了。我張開眼睛,等着那人。

他瞪着我,用盡丹田的力氣大吼:

原本想追上去,卻又放棄。緊張的氣氛解除,身體有些僵硬。

我直到現在才爲了旋花上吊後所發生的事情而流淚。

雄介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善良,所以——————

所有想跟雄介說的話已經都說完,接下來只能祈禱他會回來。

他皺着眉歪着頭,像在等待般不發一語,過一會兒才用力將我拉起來。

「………………………嗄、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冰冷的空氣包圍全身,停在外頭的車開着燈,燈光劃破四周的黑暗。

這纔是我的真心話:死就死了,無法改變。我真的這樣想。

但是,人們可以親手幫助他人,這就已經足夠。

一般而言,人無法實現他人的願望。

先別愚蠢地幻想了,現在該先找出雄介,另外也不能丟着久久津不管,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儘管有很多事等着我做,可是頭腦已經因疲勞與失血而逐漸模糊。

嵯峨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崩潰。

杵在原地的我愣愣地站着,回想剛纔的情景。

狐狸彎起嘴角,覺得好玩似的伸長脖子看着樓梯的方向。

別鬧了。我根本不想利用狐狸的超能力。

他要是折回來,大概會衝過來殺死我。

唐繰舞姬全身血淋淋,緊閉着雙眼,看上去像是具美麗的人偶,也像一具屍體。

他問我。我的回答只有一個。我要把雄介追回來。我想藉由他伸出的手站起來,我拉着他的手沉默了幾秒,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日鬥不滿地抬頭看着天花板又匆然眯起眼睛。

氣氛凝重而寂靜。雄介依然不說話。他放開我的脖子並站起來。

「而且、而且……你……都怪你把狐狸帶回來……旋花纔會……」

我看見久久津坐在後座,手裏抱着一個渾身雪白的女人。

我好像做了一場惡夢,在夢裏被無法醒來的黑暗吞噬殆盡。

「……………………謝謝。」

「我在樓下都聽到了,開始和結束都跟我猜想的差不了太多。雄介又走了。你再次被抓包自說自話的感覺如何?我倒是聽得很開心。」

要是我心裏有什麼願望需要他的超能力實現,或許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實現了。

「……………………只想要我拉你一把,是嗎?」

他默默地離開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路走下樓梯。

可是,現在真的沒辦法好好表達。我一邊回想着之前在雄介家的情景,一邊繼續說:

我無法反駁他,即使我因此後悔而大哭大鬧也無濟於事。

我有點語無倫次了,但我不管。就算是胡言亂語我也要繼續說。

很想就這樣躺着睡下去,意識漸漸模糊。

久久津發現我的到來,於是拾起頭看我。失去光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踩進狐狸設下的陷阱。

接着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朝我伸出手。

「不過,你的反應和我期待的不太一樣,真可惜。」

他坐在地上,唱歌般流暢地說道:

「其實,我連你都想殺!」

吼叫聲幾乎震破我的耳膜,可是我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我沒有爲了旋花的死而哭泣,還有雄介決定復仇都讓我很難過。

儘管還能呼吸,喉嚨卻感覺到壓迫,要是他用身體的力量壓下來,找的脖子一定會斷掉。可是我不想抵抗,雄介還沒說完,我必須靜靜聆聽。

做完深呼吸,稍微平靜後,我抬頭看着他,將想到的話告訴他。

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懊悔,如狐狸所說,我只覺得難過。

「我只希望你拉我一把,就這樣…………這次我會向你道謝,謝謝你。」

「你、沒問題的。一切還可以重新來過。」

失去旋花的痛讓他執着於復仇計劃。爲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他堅持要殺死舞姬他們。他也恨我。只不過我沒有自覺,還粗神經的企圖說服他。他並沒有殺我,甚至沒有打斷我的骨頭就放過我。

真想不到。他終於下車了。來這裏找我想幹麼呢?

奇怪的反應。我不理會全身僵直的他,逕自走到一樓。他在我背後喊:

我咳嗽幾聲,吐出累積在口中的鮮血,既然他不說話,那就換我說。

沒想到我竟然還能撐着跟他周旋那麼久,講那麼多話。現在的我卻連站也站不起來。

過了幾秒,狐狸又聳聳肩膀,他笑着站起來。

走過前院便聽見司機的聲音,他拿着手機不知在說着什麼,看起來似乎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什麼事呢?視線一陣遊移過後,忍不住張大雙眼。

「你竟然沒有撾胸頓足地懊悔,只是覺得很難過?」

「……………………久久津。」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可是,你不是。雖然你很想殺死我,可是你終究還是忍住了。所以……怎麼說呢……你還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並沒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忍着頭暈的不適蹣跚地走到一樓,用顫抖的雙腿繼續走到外頭。

雄介所說的,以前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就算我裝作不關我事的模樣,我畢竟也間接造成旋花的死。雄介的臉激動地扭曲。

「雄介——他是個充滿矛盾的人。明明已經瘋掉,卻比任何人還希望恢復正常。明明嘴上說着世界上沒有救贖這回事,卻又比誰都渴望擭得救贖。小田桐你知道嗎?他一直在你和妹君身邊出沒,或許是因爲即使瘋了,他還是想要和與自己有某種關聯的人在一起。你錯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我閉上眼睛,腦海出現許多熟悉的面孔。雄介忍住了殺我的衝動。

對了,我剛纔太專注跟雄介說話,忘了久久津很可能會去而復返。

「這真是滑稽又愚蠢的行爲,已經崩潰過的他竟想過回正常的生活。」

像孩子般,只因爲打從心底感到難過而哭。

你不該展開復仇計劃。

他繼續說着他離開家之前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

『殺殺殺!除了殺人、除了殺人以外,我還能怎樣?而且,其實我連你都……』

我感到放心。同時想起在雄介家,他一一破壞掉所有旋花留下的物品時的模樣。

這時狐狸的表情就像是剛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銬鏈子搖晃了幾下,我不穩地站起來。他不太高興地說:

爲什麼會這樣?幸福的日子就這樣悲慘地結束了。

「嗨……………………小田桐。」

雄介沒回應,我想繼續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卡着東西。

儘管被旋花的死逼至絕境,面臨發狂邊緣,他依然忍住了殺死我的衝動,這表示他還有機會變回原本的雄介。

「…………我站不起來,可以拉我起來嗎?」

「………………………………是啊。」

我深吸一口氣,動到喉嚨時,掐在動脈上的手也跟着顫抖。

所以,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和平的日子對他一定具有特別的意義。

狐狸伸出手指,尖銳的指甲刮過我的臉頰,沾到我臉上的淚水。

「所以,你回來吧。然後從頭開始。你真的錯了。」

我只能說,這就是屬於雄介的善良。

「小田桐……在這種狀況下。你竟沒有什麼願望要藉助超能力來實現?」

「如果你來,七海雖然會發發小脾氣,可是一定會做好料給你喫。而綾一向好客,幸仁也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還有你曾絰救過的更紗與蝶尾。白雪小姐可能也會罵你,不過她一定會幫你……還有你的學妹,還有小繭,大家一定會……」

「我知道你打算殺我……可是,當時你卻沒有動手,只是轉身離開。」

一想到這裏,就看見一張很像狐狸面具的臉盯着我瞧。

——————你有注意到嗎?

回想起過往的日子,雄介總是吵着說自從他爸爸死了之後就沒有好玩的事情,然後擅自跑來和我們一起解決各種事件。這時我才發現他經常跑來事務所原來有着不一樣的意義。

*  *  *

雄介的表情扭曲,他張大雙眼,無言以對。我還有些話很想對他說。

純白的洋裝的下半身滿是鮮血,嘴脣蒼白毫無血色。

久久津的眼神是失去所有的人才會有的。

我正想走過去時,司機迅速鑽入車裏。打完電話的他關上車門,快速開走車子。亮晃晃的車燈逐漸遠離,再也看不見久久津。

即使有人說要殺我,我的肚子也不會因此而裂開。因爲我早就感覺到他想說什麼。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真的太糟糕了。

狐狸嘴角含笑,嘲笑似的繼續說下去:

「……………………你會怎麼做?」

雄介突然伸出手,被淚水沾溼的左手輕輕扼着我的脖子。

「…………搞什麼啊,原來是日鬥。」

——————唐繰舞姬真的死了?

「就算你現在還想殺我,我能夠理解。可是,大家都在,回來吧。」

「別說你什麼都懂!你完全沒有資格跑來對我說教!」

我想站起來,可是腳不聽使喚。原本不願意讓他幫我,可是現在也只能依靠他。

他愉快地笑着。我嘆息。就知道狐狸沒那麼好心幫我。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變態。然而,他又聳聳肩,像是有什麼不滿。

「你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冷漠!明明是個爛好人,愛亂幫人,明明看到別人有悽慘的遭遇都忍不住要哭,如果你不是那種人,抱着事不闌己的態度,又怎麼會替別人的死傷心感嘆?可是,我並不想大吵大鬧責備你的冷漠!可是、可是……」

「——————小田桐君。」

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清澈的聲音傳入耳朵,一回頭,看見一個撐着紅色紙傘的人。

原來天已經快亮了。黑喑退去,天空底部渲染上橘色。

繭墨的紙傘在這微亮的天色中顯得更加耀眼,她那對清澄的眼眸定定地望住我。

她絕不想管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悲劇,我很清楚這一點,並對此感到安心。

繭墨阿座化像個絕對正確的指針,絕對不會改變。

不論其他事物如何改變,只有她,依然會在我身邊。

「小繭…………唐繰舞姬是不是死了?」

我好像明知故問。舞姬那渾身是血的慘狀還烙印在我眼底。

她不可能還活着,但是我還是想聽繭墨親口說出事實。

繭墨微彎起嘴角,接着,搖了搖頭。

「——————不,她還沒有死。」

這個回答讓人錯愕。雄介竟沒有殺死舞姬。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在我的注視之下,繭墨輕輕地笑了。

「她受了重傷,差點死掉。我不知道雄介君是怎麼想的,總之他沒有給舞姬君最後一擊……反正還得等下一臺車來才能走。跟我來吧。」

繭墨轉身就走,華麗裙襬飄飄地轉動。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

我只好一如往常慌慌張張地跟上去。

*  *  *

寬敞的倉庫地板上堆積着等待處分的人偶。

可能是之前被拿去攻擊繭墨家的關係,倉庫正好少了一半的庫存。

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不能夠享受活着的樂趣,我不該讓旋花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護不了旋花,所以她才離開我。

所有人離開的理由都是因爲我。

看了曾經和旋花共同欣賞過的舞臺。然後。

所以,該結束了。就讓一切到此結束。

剛纔和舞姬談過我才明白,其實她也有她的考量。我還是無法原諒她,從來沒有這打算。不過,卻也很難繼續恨她。

朝子阿姨死後我找爸爸報仇也只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的手段。

我已經說了很多很多,現在己無話可說。

有一本筆記本插在那堆衣服的縫隙中,我趕緊伸出手。

我對她們見死不救。我無法保護好旋花。然後利用報仇來逃避。

沒多久,我停下翻閱的手。眼前彷佛看見血紅一片,心臟也凍結起來。

這間蓋在舞姬家後方的倉庫堆滿了故障的人偶與表演用的衣裳。

對我而言。

她還活着,卻失去了腮。真是非常殘酷的事。

繭墨不停地轉動她的紅色紙傘。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內心崩壞的人就會有的眼神。久久津絕對不會原諒雄介。

他是不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打從遇見狐狸,決定報仇開始、不,或許更早以前,我就已經偏離了做人的軌道。我的漠視害死了朝子阿姨。儘管對父親擺出反抗的態度,可是卻爲了保護自己而沒有帶她逃出家裏。她等於是被我殺死的。

我一頁頁地翻過去,翻到一半時看到不知道是誰寫下的文字。內容和我的人生有些類似。我訝異地閱讀着。

我只是替自己回顧了這毫無用處的無聊人生罷了。

爲什麼他會得出那樣的結論?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繭墨淡然地敘述着悽慘的事實,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對。

所謂幸福究竟是什麼?

見到我的表情,繭墨微微聳肩,她冷淡地繼續說道:

手忍不住捏緊筆記本,整個人因強烈的憤怒與焦躁而顫抖不已。

小田桐先生。這是和你見面後所寫下的東西。剛纔很抱歉。雖然我很想殺掉你,可是因爲你我纔能有少許快樂的回憶並有機會認識旋花。謝謝。承蒙你照顧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筆記本里找到雄介會去哪兒的線索。

旋花的死讓我再次體會到。

我真的能夠阻止久久津嗎?雄介又跑去哪裏了呢?

我不敢自殺,我只能把憤怒發泄到別人身上。

爲了客觀地審視自我,我選擇了不太一樣的寫法。不過那樣寫還真是噁心透頂啊。

該結束這一切了,不該掙扎下去。我只會破壞,今後也一樣會破壞掉其他人事物。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張開,然後我發現一樣東西。

我咬牙切齒。現在想罵也沒得罵。但是我還是發出內心的怒吼。

不要再在意我說過的話,有件事忘了說。這些文章都是我寫的。本來我想寫遺書,沒想到寫了這麼一大堆廢話。寫完自己讀了一遍,重新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爲,我纔想到。你說我很善良,其實我不是。我已經承受不了朝子阿姨或者旋花的死。現在我在意的不是我還能不能回去這種事情,而是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錯所造成。對不起,其實我的頭腦還很混亂。總之,我覺得好累。

繭墨無奈地抱怨。一邊聽她說話,我一邊拚命地思索着。

原來如此,我是個很差勁的人,我終於徹底瞭解這一點。這是我最後一次寫文章了。

結果,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說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沒辦法對別人好。

「…………這混蛋…………雄介…………」

我。

不管說什麼,結論依然只有一個。

「本來我打算陪他們一起去醫院,之後就回去事務所。可是我不想待在發瘋的狗旁邊,所以打消同行的念頭。如果真是隻狗還可以替它戴上嘴套,問題在於他是個人,本質比狗差多了。」

「但是,狗兒大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發生在主人身上,它一定會咬死那個傷害主人的人。」

試圖避開沾到鮮血的地方,小心地抽出筆記本。本子的封面有些似曾相識。

「我不是叫你回來了嗎!」

我想起剛纔久久津那晦暗的眼神。我曾經見過幾次那樣的眼神。

算了,是法再繼鰭下去了。

我殺了她,小秋也死了。剩下我孤單一人。這樣的我竟妄想再和誰一起生活,所以纔得到這樣的結局。

B.A.D.事件簿⑧: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完

黑暗中,沒有人回應我。

謝謝再見請保重。替我跟大家問好。

好像是旋花的筆記本。是雄介刻意留下的物品。

「舞姬君當時就躺在這裏。雙腿確確實實地被打斷,也止了血。從樣子看來,她失去了一雙小腿,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這次也一樣,不想要痛苦難過,也不想死所以要報仇。

從一開始我所說的話就不具有重大的意義。

失去了手或腳的人偶間有一件破損的洋裝。專門拿來放衣服的角落有一些血跡,破舊的蕾絲與外套都噴到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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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正在閱讀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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