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7萬 字

某一天,墓地出現了新的墓穴。

棺材裏充滿海的味道。

■詢問揹負着沉重罪孽的男人。

若因戀人之死而難遏,我來讓你的戀人死而後生吧。

但是那需要一些無法湊齊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可惜,目前收集到的材料只有一個。

所以妖怪才無法成功變成人類。

棺材的蓋子已經蓋上。

全部的東西都回到大海。

故事到此結束。

——————應該吧?

接下來說個短短的故事好了。

*  *  *

湛藍色的海捲起漩渦,屬於夏日的海就這麼消失無蹤。

那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被大海吞噬,伸出手的我卻只撈得到空氣,什麼也沒抓到。我緊握雙拳,大喊他的名字,他卻已經聽不見我的呼喚。

接着,我在自己的驚叫聲中醒來。

從那天起,我經常失眠,每次醒來時,全身都被汗水溼透,像是剛泡過海水。即使淺眠幾個小時,也一定會因惡夢而驚醒。

然而現實生活和睡眠品質相反,呈現一片祥和氣象。

不管結局有多糟糕,來自客人的委託一旦結束,就代表我們的生活也將恢復平靜。

我坐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晃了晃睡眠不足的腦袋;繭墨則一如往常地躺在沙發上。她今天穿着線條優美、簡單大方的黑色洋裝,系在腰間的蝴蝶結緞帶垂至腳邊。

「沒差啦!我之前就講過了,早在五月時我就確定會被留級啦!現在的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我的所作所爲將他打落至絕望的深淵。

「我明白了。辛苦你大老遠跑來,打算見到繭墨之後就立刻回去嗎?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喫晚餐吧!我記得……事務所裏已經沒有食材,買幾個車站便當回去喫好了,我請你。」

他的背上依然揹着一個球棒袋子。

是白雪寫的信。

當我們靠在車站的柱子上等待時,雄介拿出MP3播放器開始聽搖滾樂,我拉了拉他的耳機。雖然不知道等待的對象是誰,但是我認爲現在最好和雄介分開比較好。

「抱歉……我現在不想打掃。」

距離約定的車站還有五站以上。

「對了,小田桐先生,我請你喝果汁吧!喝了心情會好一點喔。」

堅持就是力量,不能做什麼事情都半途而廢;以現實的觀點來看,當然必須唸完高中才行。

「現在的你即使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是麻煩,何況你又不是觀葉植物,老是坐在那裏實在讓人很困擾,生產出一堆二氧化碳有什麼好玩的?看你要悶也沒什麼樂趣,不要再發呆了,趕快去工作吧!」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想去哪裏?」

「沒爲什麼啊。剛纔我叫你,你不理我,所以我就追上來羅。」

我拍了一下大腿,立刻站起身。

無法改變。

「你不是在唸高中嗎?居然蹺課跑來小繭的事務所。」

「哪個?啊!你是說那個小個子的傢伙?是她硬要黏着我,我要不要去上學跟她沒關係,我們算不上是朋友喔!我還是一樣獨來獨往又寂寞呀。」

哈哈哈!雄介開朗地笑着,他實在是太小看現實的社會與學費了。

雖然他叫我不要太介意他的存在,但是這實在很難辦到。

雄介不經意地拾起頭,嘴邊浮起兇惡的笑容。他突然飛身向前,快步走着,接着抓住剛從剪票口出來的某人;露出燦爛笑容的他摟着嬌小男孩的脖子,男孩顫抖着交出自己的錢包。從他的錢包中拿出零錢之後,雄介笑嘻嘻地走回來。

雄介擺擺手。看見我擺出臭臉,他笑着說:

「——————咦?這不是小田桐先生嗎?」

雖然不必爲了金錢而傷腦筋,但是雄介也不該對課業抱持如此隨便的態度。由生活方式可以看出這個人有點自暴自棄,嵯峨雄介算是已經壞掉一半的人,不需要爲了生存而打拚,自然也缺乏對生存該有的執着。

——————嵯峨雄介。

「不要這樣!冷靜一點!我現在馬上拿去還他!」

「哎呀,讓你久等了,小田桐先生,我有零錢羅!」

這樣的景象十分奇幻。

*  *  *

「何必問呢?反正不管我要去那兒,你都會跟過來,不是嗎?」

纏着緞帶的白色足踝上下搖晃着。

「也對啦……我猜小田桐先生跑那麼快,又搭上電車,可能和繭墨小姐有關,否則你應該是那種愛待在家裏的人才對。」

我忍不住回問。我們並沒有接到新的委託啊?應該沒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做纔對。繭墨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怎麼不擦地板了?」

「你要是不努力一點,很可能會被留級。」

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

老是待在事務所也不能改變什麼。

以鮮血製成的身體柔軟地飄在天花板上。

神被創造出來,接着死去。

「是喔?那能不能整理一下?」

聽了我的提議,幸仁趕緊搖手,表示不必替他費心,反而是雄介不識趣地湊過來說:「你要請客啊!」於是我不爽地揍了他一拳。幸仁再度伸手至胸前找着,他明明穿着黑色襯衫搭配薄皮夾克,一襲完全現代化的打扮,卻總是把東西收藏在胸口,實在讓人搞不懂。就在我想提出建言時,幸仁取出了一個信封,我靠過去看着信封的內容物,隨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雄介擺了擺手說:「我現在就要還你了啦。」接着,他從後方口袋取出錢包,但錢包裏似乎只有信用卡。

「爲什麼……你也在這裏?」

他寫的字很沉穩。

「雄介,你回去吧!我之前也說過好多次,不要插手和你無關的事情。」

雄介再次塞上耳機聽音樂。也許是發現我心情有點差,於是他開始環顧四周,視線停留在自動販賣機上。

無聊地說着的繭墨轉身趴在沙發上,卻在轉身時踢到水槽,蓋子「咚」一聲地掉了下來,紅色的金魚悠閒地自水槽中游出。

忍不住脫口而出之後,對方也點了點頭;他取出一把扇子,在上頭振筆疾書。

繭墨問。我轉頭看着被丟在地上的水桶,裏頭的水全乾了,房間再次充滿讓人難以呼吸的沉悶感,空中飄散着混濁而甜膩的氣味,一塊巧克力碎片掉在地上。

幸仁搖頭,手裏拿着蘋果汁與扇子的他露出爲難的神色。當我接過他手中的果汁罐,他便從胸口抽出一封信,上頭的漂亮字跡似曾相識。

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我觀察起車廂內部。附近的大學現在正是上課時間,電車裏沒什麼人,和我同時衝上電車的人正好拾起頭,我看着對方,驚訝得說不出話。

水無瀨家的事件應該已經結束了啊。

我使出全力往他頭上巴過去,接着將他的手臂一左一右地夾緊。

我從離繭墨家最近的車站搭上往東的電車,再下車來到地鐵、新幹線與各個國鐵線路交會的奈午站——也是本地區最大的轉乘站——走出地鐵,先爬上地面出口,與雄介穿過從百貨公司湧出的人潮,迅速地走向新幹線剪票口,抵達目的地之後卻沒看到像是在找人的人。繭墨說只要到了這裏就知道要接誰,但人羣中都是陌生臉孔。

「工作?」

「————咦?我沒有告訴你嗎?」

『是繭墨大人叫我來的。』

幸仁用力地點頭,手上拿着雄介請我喝的蘋果汁。他一邊喝,一邊怯怯地看着維介。

雄介哈哈大笑,手不停揮舞着,看樣子他不打算先下車,想繼續跟着我。我難以想像爲什麼有人想跟着我,忍下嘆息的衝動,在空着的位子坐下,雄介也理所當然地坐到隔壁的位子上。

「嘰哩咕嚕什麼呀?要憂鬱也該適可而止!小田桐君,你的個子這麼大,卻不斷唉聲嘆氣,是想量產黴菌來污染本事務所嗎?頹喪的你該爲了消耗過多氧氣向大家道歉。」

我想都沒想過他就是我要接的人,不過「一看到就知道是對方」的人並不多,幸仁的確是其中之一;見到他卻讓我的心裏升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咦?你沒發現嗎?之前我去繭墨小姐那兒玩的時候,你剛好不在,我就把冰箱裏的烏龍茶喝掉了。」

*  *  *

「咦?」

我就知道有古怪,因爲繭墨平常不喝烏龍茶的。

對方的五官端正秀麗,臉上掛着親切微笑。染了一頭輕浮金髮的他,臉上連一滴汗珠也沒有;我們應該跑了同樣的距離,爲什麼我流了那麼多汗,他卻沒有呢?

「小田桐先生的身體裏好像藏了一個囉嗦的老媽喔……我剛好沒有零錢耶,真傷腦筋——咦?」

我不能遺忘那件事,身爲當事者的我不可以勸自己「這種事多想無益,應該忘了它」;即使如此,只要我還活着,就必須繼續動下去。

可是本人已經快要哭出來,滿臉通紅。

見我狐疑地皺起眉頭,雄介輕浮地笑了。

我壓制住掙扎的雄介,抬起頭,正好與前方發抖的人四目交接;我認識這個用帕巾遮住口鼻的人。

看樣子他來這裏的目的是替白雪送這封信給繭墨。爲什麼白雪要寫信給繭墨?儘管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但是詢問送信的人也無濟於事。

奇怪,雄介應該跟繭墨是同一類人,不會在乎他人的情緒好壞吧?

「嗯……下午兩點喔。」

放話完畢,繭墨抓起巧克力胡亂啃咬着。

「有什麼關係嘛,讓我參與又不會少塊肉……我的生活太無趣了!可是隻要跟在小田桐先生和繭墨小姐身邊,總是能遇到很好玩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讓我跟着嘛!」

懶得反駁他的我決定默不作聲,閉上眼睛休憩片刻。

「喔喔!」

爲什麼這傢伙的直覺總是如此敏銳?

「我想請你去接一個人。本來想說若他自己能找到路,在事務所等他來就好,但是我想他應該迷路了,不去找他反而麻煩,所以請你去接他過來這裏。」

要接誰呢?繭墨看着半空,不住地點頭;懶得一直問她的我決定放棄,問最重要的問題就好。

現在的他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地活着。

那個桶子一直丟在那兒,滿礙眼的。

對繭墨來說,能夠在約定時間以內告知我已經算很不錯了——我如此安慰自己,強忍下發脾氣的衝動,在走出事務所後迅速關上大門,以免那隻金魚跑出去。衝出大樓之後,我飛快地跑下前方的坡道,因爲衝太快,半途還撞到路人;我小聲地道歉後,繼續跑着。

繼續呆坐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很明白這一點,可是又沒有動力找別的事情做:我看着手掌心,再用手蓋住自己的臉。我當時所說的話完全是自以爲是的想法,但這雙手竟無法抓住他。

「咦?之前沒告訴你嗎?他們最近的監視比較鬆懈,所以我就不去上學了。我並不是討厭老師啦,他們的確很認真地教課,體育老師也很了不起,只不過我沒心情上課,沒辦法。」

「別這樣嘛!雖然上課的時間不長,但是我好歹也很認真地上了一段時間喔,小田桐先生應該知道吧?」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神出鬼沒的。

「幸仁?」

要不是有事情要辦,你應該會窩在家裏拚命擦地板而不打算外出吧?

「幸仁,爲什麼你會來這裏?知不知道爲什麼小繭叫你來這兒?」

*  *  *

「你要請我?還真難得啊……」

「請問你跟那個人約今天幾點?」

「你別讓學妹替你擔心了!就是那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難得在學校交到朋友,你要常常去上學啊。」

「沒想到我要接的人會是你……白雪最近還好嗎?」

我卻提不起任何氣力打掃。

高中可不是認真地上一陣子課就可以不去的地方。

對方開口攀談,我卻沒空停下來跟他說話。我一手抓着電車月票,衝進通往地鐵的樓梯,正好來得及趕上即將開車的列車。我壓着疼痛的側腹,擦着汗水,一想到繭墨此刻正悠閒地賴在事務所的沙發上就一肚子火;不過,幸好還能趕上約定的時間,有事情可以忙也不錯,心情不會那麼煩悶。

「這是……!」

很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繭墨看着時鐘,又看看我的臉,接着抓起巧克力悠閒地咬了一口,繼續說道:

「原來是你偷喝的,快賠給我!」

要是我什麼也沒做就好了。

我的視線隨着遊在空中的金魚移動。這隻金魚的身體曲線很勻稱,跟那隻妖怪魚差很多——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臉上被某個東西打到,一顆貝殼型的巧克力掉在地上;一轉頭,只見繭墨滿臉不耐地瞪着我。

「咦什麼咦?快把偷喝的飲料還給我!還有,你的錢包應該加條鏈子,隨便塞到褲子口袋裏,小心被人扒走。」

雄介開心地附和着。只見信封裏裝着一張樸拙的繪畫,畫着兩名穿着和服的小女孩,手牽着手一起玩樂,旁邊還有一名神似白雪的女性看着她們兩人;畫的角落畫着許多紅色與黑色的金魚,上頭還寫了一些字:

我們過得很好。

「真的嗎?太好了。」

「她們看起來很有精神,嗯——真開心。」

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雄介也很高興。我們同時想起那兩個小女孩的模樣,被人當成金魚養大的她們甚至不懂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現在卻連寫字都學會了。

更紗與蝶尾現在過得很好。

*  *  *

「好了,我們先回事務所吧。小田桐先生,上次那包煎餅還有剩嗎?就是那包不知道是不是你心血來潮買的煎餅。」

「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那包煎餅是房東太太請我買的,我忘了帶回去給她……沒想到是你偷喫掉的!」

我一邊和雄介擡槓,一邊快步走着。幸仁很怕人多的地方,正不安地看着四周,我們這個小旅行團的團員看到導遊走太快而害怕地停下腳步;我回頭看他,正想叫他「不要離我太遠」時——

我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好像有人正在看我。

我不禁巡視起四周,卻沒有看到有誰在注意我,人潮紛紛避開我身邊走了過去,雄介與幸仁則一臉疑惑地看着我。當我正覺得自己弄錯而想再次邁開腳步時……

有人拉了我的衣服一下。

像是有個小孩在旁邊拉着我一般的感覺。

我再次回頭,只見一抹柔和的色彩飄進視線範圍內,有個女孩站在貼滿某片牆面的照相機廣告前,身上穿着櫻花色的洋裝,裸露在外的手腳包裹着繃帶。

蜂蜜色的眼珠和我四目交接,她面無表情地望着我。

「那個女孩是誰?你朋友嗎?」

雄介問。當我正想回答他時,女孩倏地閉上眼睛,嘴脣喃喃地說着無聲的語言,包着繃帶的腳倒向一旁。

彷佛緊繃的線突然被切斷一般,燈當場倒了下去。

*  *  *

我趕緊衝到她身邊,在洶湧的人潮中抱起纖細的她。她的臉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好像發燒了。

我接受了雄介的建議,隨便在某一站下車,小心地避開站員,往幸仁在車上看到的公園前進;幸仁似乎在剛纔的慌亂狀況下看見這座公園沒有人在,當我們走到公園時卻看見一個小女孩在裏頭玩耍。

沒多久,電車緩緩駛動,過了一站、兩站,還是沒有人上車。此時,我突然想起剛纔忘了問燈要在哪一站下車。

「嗚、嗯……嗯……」

「雄介,能不能幫我買點飲料?最好是水,或是運動飲料之類的。」

「麻麻?拔拔?」

雄介嘲諷似地說着。我聳了聳肩,轉頭看他。

「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下車,你看它……」

最好不要讓人看見她比較好。

她眯着眼問。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救她……」

也許幸仁是不敢和雄介單獨相處才這麼提議的。

「——————這個女孩……不是正常的人類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站不起來?」

雄介咚咚咚地敲着燈的影子,燈的影子又開始漸漸扭曲。的確,只有我一個人陪燈也滿不安的,但要是雄介一起來,就沒有人能帶幸仁回事務所了。這時,幸仁迅速地打開了扇子。

狐狸的嘴張開了。看到小女孩的動作,我靈光一現,抓起燈的手,讓她的手也做出一個狐狸的樣子,同時讓狐狸的手影倒映在地面上;接着,燈的影子倏地停止扭動,變形的影子又恢復成人形,取而代之的是用手做出的影子開始動了起來,小獸的臉左右晃動,聞着四周的味道。

我將沾溼的西裝外套丟給他,用下巴指了指幸仁;聽到我說出他的名字,幸仁跳了起來。我背對着燈蹲下,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儘管還是不肯跟我說話,卻遲疑地伸出雙手。我握着她的手將她背起來,她的身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盈許多。

影子的骨頭突出身體,激烈地抖動着。

她的影子劇烈地晃動着。

「少囉嗦!你幫我帶幸仁回事務所吧。她走不動,不能就這樣丟下她不管。」

「你……一直陪着我嗎?」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日傘那裏……」

小女孩忽然抬起手,右手的小小手指頭慢慢地動了。

我伸出手想攙扶她,卻被她用力甩開。

她先是孩子氣地大吼,又突然將手放在噴泉上,撐着站起身;我的西裝外套被這麼一推,有一半以上都泡到噴泉裏,我趕緊拿回外套,放在她身邊。燈蹣跚地走出兩、三步後又跪了下來,長髮垂到地上,淺茶色的髮絲閃閃發光。

小女孩歪着頭,說話的語調十分童稚。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說:

「不想和我當朋友也沒關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找日傘,可以告訴我他在哪兒嗎?」

她用手指做出狐狸的形狀。

就這麼決定了——先把燈送回日傘身邊,我們再一起回事務所。我們依照燈的指示走向私營地鐵站、買好車票、搭上前往隔壁市鎮的車,明亮的車廂內空無一人。我讓燈橫躺在稍微起了些毛球的布面座椅上,用幸仁的扇子替她揚着,她疲憊地閉上眼睛休憩。

先找個地方讓她休息好了。

頭髮和髮飾也是白色的。她天真無邪地笑着,小小的手抓住沙子後往外一撒,轉過身面對我們。

包着繃帶的手掌輕輕摩挲着我的臉頰,她用不甚清楚的發音說:

我抬起頭尋找可以休息的地點,此時一名站員出現在再度湧入的人潮當中;當我正想出聲喊站員過來時,雄介在我身邊蹲下,將手搭上我的肩膀,並轉頭看着旁邊。

「小田桐先生,你真的要帶她去找她朋友?你還是一樣,爛好人一個,人家明明不理你,你還對她這麼親切,簡直是超級被虐狂的行爲,不要做比較好吧?」

「還記得嗎?你剛纔在車站昏倒了,所以我和朋友將你帶到這兒來。」

「爲什麼她站不起來?她本來就沒辦法站嗎?」

「好,我去買。」

「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些超能力者想必經常遇到這種危急的狀況,應該有什麼解決方法吧?」

「不可以喔,不要摸她。你的爸爸媽媽在哪裏?」

它的身邊還有另一隻狐狸,第一隻旁邊出現了第二隻,接着第二隻旁邊出現了第三隻,彷佛手增加了一般,影子做出來的動物越來越多了。

燈聽起來比之前更痛苦,我趕緊走到有陽光的地方——公園的長椅旁,看樣子若讓燈的影子消失,她會更不舒服。我讓燈躺在長椅上,替她擦去臉上的汗水,剛纔的小女孩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伸出手想摸燈,結果被我阻止。

幾隻鴿子飛起來,羽毛跟着飄落在噴泉之中,我的手掌傳來些許疼痛感。燈怱地抬起頭。

「哇啊……哇哇……」

「不要管我!我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我不會跟你當朋友的!我不認識你啦!我纔不認識你這種人呢!」

小女孩沐浴在金色陽光下,身上的純白洋裝閃閃發光。

車站的南邊出口外面有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個噴水池,旁邊聚集了一大羣鴿子。我脫下西裝外套,鋪在噴水池的石頭圍欄上,讓燈躺在外套上,摸着她滿是汗水的額頭,感覺到極高的熱度。

小女孩彎起嘴角,笑着觀察燈。幾滴汗珠自燈白皙的額頭滑下,她痛苦地不停呻吟,自纖細的喉嚨陸續發出的呻吟逐漸拉長爲沉重的哀號。

「——————小田桐先生,看這邊。」

「再不想想辦法就糟了……」

「不是,她應該是太累了。燈小姐,請不要太勉強。」

眼前的小女孩讓我聯想到繭墨。

燈語氣僵硬地回答,搖了搖頭,長長的頭髮搖曳着。她語音顫抖地重複着我的名字。

像是跳樓自殺的屍體。

「日傘……?」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嗚、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不需要擔心沒人帶我回去。』

「這裏……是哪裏?」

「哎唷,我不要帶他回去啦,我也要跟你去!光靠小田桐先生一個人絕對沒有力氣一直揹着她走,而且,其實我對這個小小姐也很有興趣呢。」

紅色的眼睛眨呀眨的,她開心地笑了。

「嗯……嗚……嗚……」

*  *  *

我的肚子內部突然劇烈地蠢動,隨即恢復平靜,像是從來不曾發生過變化。

不知爲何,她露出一臉想哭的痛苦表情。

影子們突然跳起來,咬住幸仁的影子。

燈忽然站起,卻隨即因爲腳軟而癱坐下來,包裹着繃帶的腳猶自顫抖不已,腳上那雙纖細的室內拖鞋讓她看起來更增添柔弱的感覺;她拚命地想移動自己的腳,卻使不出力氣。就在幸仁來回踱步時,雄介抱着四個寶特瓶回來了,他一臉喫驚地停下腳步。

幸仁睜大雙眼,不住後退。只見燈的影子完全扭曲,扭曲成一個超現實的角度,手臂也比之前更纖細,頭部整個折成橫的;然而現實中的她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有影子不斷地變形。

燈困惑地歪着頭,眼睛漸漸地張大。我慌張地繼續說下去:

「沒有。」

謝……謝。

小女孩穿的是純白色的歌德蘿莉風洋裝。

「……小、小田桐?」

蜂蜜色的眼睛中有我的影子,近乎金色的茶色雙瞳盈滿淚水。

雄介踢着地板,只見燈的影子已經變成很詭異的形狀。

燈好像昏過去了。

「嘎嗅!」

當我碰到燈的肩膀,她的頭立刻垂了下來。

「———————你不是日傘?」

看着不斷慘叫的燈,直覺告訴我——

這一定是生死交關的狀態。

雄介很認真地提出建議。我沉默地點點頭,抱起燈,要是讓路人看見燈的影子,一定會引起騷動,最好趁人跑去通知站員前離開這裏。我們混在人羣之中,朝出口前進。

「我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

燈的影子完全不成人形,輪廓歪七扭八,有點類似糖果工藝品的感覺。

淚珠不斷地自那雙大眼睛落下,她皺着臉哭訴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以小小的手抱着頭,眼淚啪答啪答地滴到地上。

沒有?她的意思是父母現在不在這兒的意思嗎?

「燈小姐,抱歉……忘了問你,要在哪一站下車?」

但是現在好像不是詢問燈解決方法的好時機,她弓起背不停哀號。陌生的小女孩面帶微笑地看着燈,彷佛把欣賞正在痛苦慘叫的人當成餘興節目一般,她的眼神讓我的背脊升上一股寒意。

年約五歲的她穿着華麗的洋裝,獨自坐在玩沙區。發現有人接近後,她轉過頭來,臉上掛着純真的微笑。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小田桐,小田桐勤。」

不像真人,比較像娃娃。

「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食指指着旁邊的地上,我看着他手指向的地方,忍不住張大雙眼。

燈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的影子又開始晃動。雄介聳聳肩,幸仁則像是遭遇鬼打牆似地在原地走來走去。四周的人羣逐漸注意到這邊的異狀,但燈一點兒也不在意。我摸着她纖細的肩膀,她不爲所動地低垂着頭。我對着她的背影說:

「小田桐……勤。」

最後總共出現了六隻狐狸,它們同時張開了嘴。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決定先不驚動她,慢慢地將她的手放下,沒想到燈還是察覺到了。

她怱然拉着裙襬,朝我們屈膝行禮。

她發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影子跟着劇烈地搖晃着。看見這奇異的現象,幸仁也十分訝異。

把錢包交給雄介之後,他馬上出發去買飲料。燈不停地發出呻吟,她的影子和噴泉的影子混在一起搖晃着,卻在不安定地搖動後又突然停了下來。燈張開眼睛,低聲呢喃着:

背上的燈發出痛苦的呻吟,咒語似乎在這一瞬間解開了。她應該只是個來公園玩耍的小女孩,沒事的……我試圖冷靜下來,讓心臟別跳太快,同時快步走到樹蔭下—小女孩一邊笑着,一邊跟了上來。就在燈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樹蔭下時——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是什麼東西啊!」

「……啊?」

我不禁呆了。幸仁一邊尖叫一邊逃着,雄介則因這詭異的場面而捧腹大笑,當狐狸們啃咬着幸仁的影子時,他的皮外套竟同時出現被野獸咬破的痕跡。他慌張地脫下外套、丟在地上,狐狸們一擁而上,爭相啃着皮外套;略有硬度的外套皮開肉綻,因激烈的啃咬而飛往半空。

狐狸們興奮地喫下捕獲的獵物。

整件外套就這麼憑空消失。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幸仁哭喊着,但是狐狸們還不滿足,再度張開嘴巴。看着狐狸們張牙舞爪的模樣,我發現一件事。

這些狐狸是不是肚子餓了?

「我說……雄介,它們……」

「哈哈哈哈!雖然覺得這不是好笑的事情,可是……哈哈!」

「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仁淒厲地哭喊,不停躲避着狐狸們,張着血盆大口的狐狸們緊追在後。他使勁喫奶的力氣在公園內竄逃,然後逃往樹蔭底下。生於影子的狐狸們似乎無法進入樹蔭底下,無計可施地停止追逐。

「啊、太詐了吧,這小子——」

「總覺得……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狐狸們聚集在一起,聞着空氣中的味道,接着同時奔馳起來,朝着我跟雄介衝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果然跑來我們這裏了!幸仁這笨蛋逃個什麼勁啊!」

「…………」

「小田桐先生不要靜靜地光逃跑好嗎!真是的,就只有這種時候跑得特別快!」

我不顧雄介的抱怨,全力奔跑着,一路逃到樹蔭底下,雄介也跟着衝了進來。狐狸們懊惱地動了動嘴巴,隨即回到燈的身邊,公園裏除了躺在長椅上的燈以外沒有其他人。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發現穿着白衣的小女孩也跟我們一起站在樹蔭底下。

「能不能寫出其他動物呢?比青蛙再大一點的……鳥,或是狗比較好,寫出來的動物若能自己逃跑,或許能拖延更多的時間。」

「沒錯沒錯沒錯!你還能呼喚出另一個生物啊!」

再次聽到溼潤的水聲時,我忽然理解那是什麼聲音。

「奇怪了,它們應該不具備思考能力,爲什麼突然變了?」

——————噗滋。

『我們放棄吧。』

這樣似乎比眼睜睜看着燈被喫掉來得好。

手被咬到之後,我驚慌地改變方向。這六隻狐狸基本上是同時行動的,並不會使出包圍戰術攻擊我:即使如此,要從它們的追殺中逃開依然頗爲喫力,我開始後悔這些日子不該一直待在家裏,在心裏對着一臉不滿的繭墨說了聲:「對不起!」

原來才過了短短几分鐘啊。

「雄介不要亂出主意啦,沒有人能預料到現在會遇上這種狀況啊!還有,你對修行的定義似乎有點奇怪。」

「唉唷——我不行了啦!真的……哈、哈——這些混蛋……要跑多久纔會滾去休息啊……唉、糟糕……」

——————我想起來了!

雄介突然這麼說着,不知爲何,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爲了自己想出的主意而喫驚。我和幸仁對看了一眼,幸仁震驚地不斷眨眼。

當我下定決心、打算離閱樹蔭時,雄介拉住我的頭髮。

幸仁不安地來回看着我和雄介。

雄介沒什麼興趣地回答着。我看看毛筆,又看看幸仁;雄介眨眨眼睛,似乎懂了我想說什麼,露出詭異的笑容。

「怎麼會……」

「什麼事,小田桐先生……」

狐狸們竟然開始攻擊燈。沒想到它們會攻擊自己的創造者,但是它們真的開始啃咬起燈的身體,燈的手腳肌膚被撕開,鮮血汩汩地流出。狐狸們時而仰天長嘯,一副憤怒地想吞掉獵物的樣子。這時我終於知道爲何燈的影子會變形。

「蛙」

雄介揍了幸仁的頭,他的毛筆因此掉在地上。我伸出手想替他撿起毛筆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幸仁,我問你,除了青蛙你還能寫什麼?」

既飢餓又幹渴,所以獸性大發。

一抬頭,只見雄介半閉着眼睛盯着我。

雄介開始暖身,接着開始往前衝。

「你這傢伙在上次的事件之後,還是沒好好修行啊?快找座深山修練一下吧!讓瀑布衝一衝也好!」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呢?又不能見死不救。

我在腦中回想着水無瀨一族的事件,還有曾經見過的各種生物:老鷹、猴子、豹、老虎,還有龍,卻不太記得幸仁除了青蛙之外還能寫出什麼……

「雄介……」

她天真地笑着,接着抓起裙角,再次向我們屈膝行禮。

但是它們實在跑得太快了。

「等一等,小田桐先生!你想幹麼?」

「這個小孩……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啊?」

難道只能貢獻自己的身體,代替燈被喫嗎?

雄介憤恨地說着。幸仁拚命地寫,速度明顯地減慢,光靠青蛙根本搞不定這幾隻飢餓野獸,它們一口就喫掉一隻。

*  *  *

「你欠我一次喔,知道嗎……」

那是牙齒咬進肌肉的聲音。

「…………?」

「它們的行動不是來自於思考能力,只是源於肚子餓而想尋找食物的本能,它們會往任何有食物的地方靠過去。」

但是,讓幸仁寫出那玩意兒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確定!反正我們也沒其他辦法啦。」

雄介的運動神經遠勝於我。

「都這種時候了,還要挑我語病吐槽!」

『她的超能力一定有用完的時候,現在影子野獸們因爲肚子太餓而發狂,只要它們累到沒辦法動彈,應該就會和主人的影子同化,然後休息。』

文字完成後開始變形,從末端開始融解,幻化成青蛙的雙足、接着是身體;以淡墨繪製出來的青蛙跳出地面,落在乾燥的沙地上。

在周圍一片祥和的景象之中,只有長椅上正上演詭異的一幕。

沒多久,被雄介踹出樹蔭的幸仁開始尖叫着奔跑起來,現在正露出快嚇死的神情滾倒在地上,白衣小女孩興味盎然地看着我們幾個表演。

雄介訝異地低聲呢喃。她是住在這附近的孩子嗎?真是個詭異的孩子。

顫抖的筆尖點在沙地上,充分蘸上的墨汁被沙地吸收,幸仁一運筆,筆尖便沾上細細的沙粒,嘶啦嘶啦,文字就此完成。

「…………拜託了……」

狐狸們開始聚集在青蛙四周。在青蛙跳躍的瞬間,其中一隻狐狸張口吃掉了青蛙的影子,青蛙跟着消失在空中。狐狸們抬起頭不停地咀嚼着。

光是拿着抹布擦地板並不能鍛鏈體力。

「也就是說要給它們食物羅?」

因爲這些野獸們餓了。

我踏出樹蔭外一步,狐狸們同時抬起頭,我拍掉雄介抓着我的盾膀的手,如此表示:

狐狸們再次聚到燈的身邊,儘管數量減半,可是它們的目的並未改變。一陣可怕的聲音傳來,我又見到燈身上流出紅色血液。

我和雄介同時抓住了試圖逃跑的幸仁。

「我知道你累了……可是……能不能……開口用講的!」

「小田桐先生,你快看那邊……」

我們趴在地上說話,幸仁滾了過來,打開扇子寫了些什麼。

幸仁淚眼婆娑地寫着。儘管他剛纔曾一度奮力抵抗,但在聽了我的說明後,他就乖乖照做了。現在的他正努力地寫着,好像從來不曾反抗過一般。

「只要有喫的,它們就不會咬人啦。」

狐狸們不停地喫着那些跳躍的青蛙,看樣子事情進展得滿順利的;然而我的預測還是過於樂觀。

但是人類全力奔跑的狀態只能維持寥寥數秒,即使時快時慢地跑着也還是會累。我和雄介輪流跑,卻總感覺時間過得好慢,燈的影子又開始變化,我有點擔心這樣的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此時幸仁打開扇子,非常肯定地表示「不可能」。

關於它們回去的原因,衆人心知肚明。

*  *  *

他沉默地指着公園的時鐘,看到上頭顯示的時間,我忽然感到絕望。

躺成大字形的幸仁喘到無法說話,小女孩跑過來敲敲我的額頭,想替我加油,但我也已經無法動彈,狐狸們又跑到燈的身邊張開大口。

「也對……都怪我們太晚想出這辦法。」

在我的詢問之下,幸仁再度打開扇子,用分岔的筆尖寫字:不過,分岔的筆已經無法在扇子上寫出清楚的字跡,於是幸仁開口說:

因爲青蛙的數量根本不夠它們喫。

「一開始用這招就不用跑得那麼累了……」

「嗚————」

「我看到了!」

幸仁的臉唰地蒼白起來。

狐狸的數量有六隻,幸仁一次卻只能寫出一隻青蛙,毛筆在沙地上寫字的速度也比在紙上寫緩慢許多;除了樹蔭底下,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寫。

「啊!」

「沒——錯……那又怎樣——」

說完,我奮力向前衝,狐狸們也瞬間朝我衝了過來。我避開它們跑着,穿過溜滑梯下方並跳過盪鞦韆。

「啊——————我想到了,有個很快的生物。」

「等等……我不……知道你這個……已經快走不動的人在亂想什麼……可是……不要太濫用你的……同情、同情心好嗎……」

我聽到某種溼潤的水聲,燈纖細的手腳同時噴出鮮血,紅色的血滴一串串落在長椅上,乾燥的沙地染上溼潤的顏色。

小繭,一直窩在家打掃的確不太好呢!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哈、哈……我也不行了,再也、再也跑不動了……」

「既然如此,你也給我出來跑一下吧!」

「我的……修行不夠……還是隻能……寫青蛙。」

「那些野獸們……肚子餓了吧?」

幸仁猛力地搖着頭,雄介用力抓住他的盾膀;幸仁發出小小的慘叫聲,雄介胡亂地搖晃着他的肩膀並大喊:

水無瀨一族的特殊能力是將文字具體化——不管看幾次都會讓人目眩神迷的絕技。

就當作自己正在玩捉迷藏好了,有種同時得躲開六個鬼的感覺。

「可是……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難道又要開始跑給狐狸追了嗎?就在我做好準備要往外衝時——

我站在原地眺望着整座公園,晴空下的溜滑梯與盪鞦韆受到陽光的照射,閃閃發光,清爽的微風吹拂着臉頰。幸仁爲了讓影子藏在樹蔭下而靠了過來,躲在我背後,技巧性地與雄介保持一定的距離。

「…………」

喉嚨開始發出如吹笛般沉重的聲音,快要沒力的我跑進樹蔭底下,無力地跪倒在地,汗水滴在地上,滲進土壤裏。回頭一看,狐狸們還不肯放棄,在樹蔭四周來回巡視,沒多久又跑回燈身邊。

「你確定?」

「不用擔心,我也不想被它們喫掉,我沒有偉大到爲了救人而犧牲自己,只是想引開它們,沒有力氣時會再回到樹蔭這裏。」

難道他以爲我們兩個打算抓他去喂狐狸,纔會那麼害怕嗎?

雖然燈已經停止哀號,好像安靜下來了,但我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狐狸們並未消失,窩在燈的身邊伺機而動。就在我發出嘆息時——

「哇、哇啊……」

不知不覺中,狐狸們分成兩支隊伍,三隻留在原地,其他三隻又跑回燈身邊。

我們兩個交頭接耳地討論。

幸仁惶恐地握緊手上的毛筆。

*  *  *

幸仁小心翼翼地拈掉沾在毛筆筆尖的沙子,將雜亂的筆尖整理成束,隨後拿起吸滿墨汁的毛筆,手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地上,留下黑色印記。他一度抬頭看着天空,屏住呼吸,接着認真地盯着眼前的沙地;下一秒,他將毛筆貼近地面,謹慎地以豪邁的寫法迅速地寫着。

拉下最後一豎之後,幸仁緩緩地拿起毛筆。

他看着寫完的字,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白色的乾燥沙地上,出現一個頗有氣勢的字。

「神」

我們屏氣凝神地看着它。「神」突然開始動了起來——沒有風的沙地突然流動了起來,「神」開始震動,即將產生變化。

它的變化比我之前看過的還要劇烈。

地面凹陷出字的形狀,就像描繪出一朵曼陀羅花似的,周圍的沙轉動起來,震動逐漸增強,「神」也跟着用力地扭動起來……

接着,它突然脫離地面,就這樣以小碎步走了起來。

「啊,幸仁那麼認真的寫出來的字卻……」

「很明顯,這傢伙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幸仁捧着緋紅的雙頰,不肯說話,可能是因爲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感到難堪。「神」堂堂正正地站立在地面上,在一片祥和的公園之中,它的存在顯得特別突兀。

「神」字的影子完整地躺在它的腳邊。

「真想讓繭墨小姐也看看這玩意兒。」

「她一定會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繭墨很怕那種超越她理解範圍的奇怪生物,要是看見這個東西,她應該會發出前所未聞的可怕慘叫吧?

我並沒有特別想聽她的哀號。

狐狸們抬起頭,開始跑了起來,但是它們似乎感覺到危險,只肯在「神」的身邊繞來繞去,嗅着氣味。「神」並未察覺到迫在眉睫的危機,依然神氣地用兩隻腳站在原地。突然間,其中一隻狐狸張開口,朝「神」衝了過去。

「對了,小田桐先生,今天的事情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喔?」

「…………」

幸仁臉上的血色唰地消退。我們能猜到幸仁會因此受到什麼樣的責罰,於是又再度對看一眼。

我對無端捲入救人行動的兩人感到抱歉,但是之前鬱悶的心情已經好了一大半。看着開始昏暗的天空,我一瞬間感覺到海風吹拂着耳朵的感覺;泡在海水裏的幻聽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我對此感到很驚訝。

我可以忘記自己所做過的事嗎?我不能勸自己「多想無益」,明知道應該牢記那次的教訓,卻不得不想辦法遺忘過去,繼續向前走。

「嗯……只能丟着不管了吧?」

「小田桐先生,還有……大家。」

一直在家裏哀聲嘆氣,不斷懊悔下去又有什麼幫助?

他的神情一變,深深地彎腰鞠躬。

「請別這麼客氣,畢竟是我們自願幫忙的。燈小姐,祝你早日康復。」

只見「神」正往公園外頭跑了出去。

「小田桐先生真的是——爛好人!你是M吧,M!不然就是草食男。」

「嗯,先讓我請你喫飯吧!只要在我的預算範圍內,你想喫什麼都行;至於今天的辜情,我會再找機會報答你。」

我瞄了一眼猶自暴衝的「神」,接着朝燈的方向走過去。她恍惚地睜開蜂蜜色的眼睛,歪頭看着我。

我沒事。

「咦?」

滿臉通紅的幸仁又將身體縮了起來。「神」將狐狸們遠遠拋在後面,繼續跑着,過了沒多久,它與狐狸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狐狸們開始放棄追逐,又回到燈的身邊。就在它們張口快咬到燈時,狐狸的輪廓開始崩壞,重新恢復成六個手影,接着全都歸位至原來燈的手掌所在的位置——它們就這樣沉寂下去了。

我看着沿路尋找烤肉店的雄介與幸仁的背影。如果只是這樣看的話,他們兩個就像是普通的男生;趁這個難得的機會,讓他們兩個開心地喫一頓也好。思考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

以驚人速度離開的「神」,其背影竟然耀眼而令人眩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被狐狸咬住的「神」開始奔跑起來,它甩開了狐狸們,用最快的速度跑着—它衝到溜滑梯,從上面滑下來,接着跑進玩沙區、來到盪鞦韆旁,甚至還有空坐上去蕩了幾下。它飛馳的腳邊捲起陣陣狂沙。

「對不起,日傘。」

「————小燈!」

我的身體很疲憊,但是心情還不錯。

想了又想,我們依然想不到解決方案。

夏天的大海已經遠離我的生活。明明是短短數日前才見過的景象,卻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過的往事。

要是我們真的跑去跟白雪坦白的話,可能很難活着回來。

「該怎麼處理那個東西?」

「好快喔……」

看樣子事情已經告一段落。

「可以先回事務所一趟,再去那家店喫飯。」

燈倚着日傘的手臂佇立於地,日傘眼神遊移地看着左右,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轉身看着我們幾個。

「啊、那個……麻煩你們了,年輕人……真的很抱歉!小燈有點事情要處理,所以突然離開家裏,給你們添麻煩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對不起啊!幸虧有你們在,小燈才能安全回來……」

*  *  *

——————完全想不起來。

雄介忽然大叫,我回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肚子餓了耶——好痛!」

「————!」

「你啊……是不是搞混了很多名詞的定義?幸仁也累了吧?抱歉,你明明長途跋涉到這裏,卻又陪着我東奔西跑。」

我們忍不住讚歎。

爲什麼要道歉暱?

我看着拚命道歉的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然而就在此時——

我狠狠踩了雄介一腳,面帶微笑地朝日傘他們揮了揮手。原本靠在日傘身上、緊閉雙眼的燈,在此時微微張開眼睛說: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的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雄介直爽地笑着,幸仁的臉又紅了。我們並沒有幫到什麼忙——當我正想這樣跟燈說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感謝。

難道她又把我誤認爲日傘了嗎?正當我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時,她繼續說了:

「啊?你是指我們嗎?」

「先瞞着族長吧,也只能這樣了。」

這時,有輛摩托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簡單鋪設的道路上揚起陣陣塵埃,塵埃讓我們聯想到某個東西,不由得對看了一眼。

「……喜歡!」

在公園裏看到的那個白衣小女孩呢?

「感謝你們,我不會忘記各位拯救了燈小姐的大恩大德。」

我依然能夠幫助人,也還能爲了某人而去做些什麼。

「再……見。」

*  *  *

她虛弱地揮了揮手。

「神」捲起一片塵埃,越跑越遠,它到底想跑去哪裏呢?它遠去的背影不帶半點猶豫,筆直地朝着自由飛奔而去,我們幾個驚愕地目送它離開。

「小田桐先生,有輛計程車來了!我記得事務所前面有家烤肉店吧?」

「真的、真的很抱歉。」

雄介扯了一大堆意見表示贊同,幸仁用力點頭。我雖然不願意隱瞞白雪,但是想起她的樣子,又覺得讓她知道並非明智的決定。

「謝謝大家,非常非常謝謝你們。」

不過我的辛苦終於告一段落。

當我用手帕壓住燈的傷口,她便順從地抬起手並小聲地說:

「好!決定了,來去喫肉吧!喫肉!」

我的錢包可能會因此而大失血,但是偶爾在外面喫飯也不賴,總比一直待在事務所裏好。

「————謝謝。」

幸仁用力地搖頭,似乎是想表示:「不用說抱歉。」我們三人走在被夕陽染紅的道路上。剛剛應該請計程車司機等我們一下的,但是忘了先跟司機講好,這下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招到計程車。

「不用擔心啦,偶爾喫一次家庭餐廳我還出得起……等等,先讓我檢查一下錢包,等我一下。」

「咦……」

利用水無瀨家的超能力創造出奇怪的生物,甚至讓它逃走。

剛纔一個不注意,她好像就不見了。

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燈似乎笑了一下。

露出認真的眼神說完之後,他抬起頭,又轉換成爽朗的語氣。

但是「神」還在公園裏來回奔馳。

「————對不起。」

「不愧是『神』。」

「燈小姐爲什麼不說一聲就跑出去呢!還受了這麼重的傷……您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爲何您總是這樣?您可以把所有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啊……」

日傘高聲呼叫着燈的名字。開車出來尋找燈的他看見我們,急忙下車並關上車門衝了過來,我背上的燈舉起手輕輕揮舞着。燈恢復意識之後,我們再次搭上電車抵達最近的車站,再轉搭計程車到日傘家附近。在燈的指引之下,我們通過複雜的路線,從半路開始步行;在奔跑中耗盡體力的我揹着燈走着,顯得更加辛苦。

「對啊,反正那個東西看起來不像有害物體,整個生物鏈也不會因爲它的存在而解體啊……我覺得啦——」

看見她的微笑,再辛苦也值得。

沒有任何幫助。

我用力握緊拳頭。說到底,今天的事情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我只是想逃避心裏的罪惡感,才爲了燈到處奔走;即使如此,我依然想說服自己「就算只是自我滿足也沒關係」。我不想質疑自己的動機,只想勸自己——沒關係。

她僵硬地微笑着說:

「那麼,我要帶小燈進去療傷了,就此告別!原諒我無法送你們出去,之後再找機會好好謝謝你們,也替我向繭子問好。」

「我剛好有預算可以去便宜烤肉店喫飯,幸好之前有去銀行領錢……幸仁喜不喜歡喫烤肉?」

「這隻『神』跑得真快……」

日傘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完全消失;接着,他用一種突然驚醒的眼神看着我們。雄介聽到他謙卑的用字遣詞,疑惑地瞪大眼睛並吹了聲口哨,日傘困擾地搔了搔臉頰。

她用顫抖的手摸着我的手,我的手指正好碰到她剛纔被咬的傷口。她難過地低下頭。

我對正舉起手招計程車的雄介做出回應。站在騷動不已的兩人身邊,我默默地想——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平安回家了沒有?她應該是住在那附近的小孩吧?我試着回想起她穿着純白衣裳的模樣,卻……

「我一直醒着,知道大家是怎麼幫我的……我一直看着你們喔。」

「真的假的?這樣可以嗎?但是合乎你預算內的食物大概只有牛丼那一類的便宜餐點吧?至少也帶我們去喫一下家庭餐廳啊!我要家庭餐廳!」

「爛歸爛,既然叫做『神』,還是有一定的功力在吧……」

彷佛正在作夢般的眼神。

「關於那個東西……該怎麼辦?那位小姐叫白雪嗎?要是被她知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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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正在閱讀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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