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I

仔細回想，似乎沒有什磨快樂的回憶。

我的人生以某個事件爲界徹底地完蛋了。

平凡地度過的那十幾年無聲無息地分崩離析。

其實很早以前就出現崩壞的預兆，我明知如此卻還裝作毫無所知。我所謂平穩的生活其實建築於砂雕城堡的脆弱基礎上。

我是如此卑鄙而愚蠢。現在才後悔當初的逃避已經太遲。

沒有人會原諒我，也沒有人會肯定我的行爲。

有人因爲我的逃避而死了，等於是我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

我好恨某人，但是我更恨我自己。

可是我再次別過頭不願意面對自己所產生的怒意憎恨。

我不可能害自己，我原諒了自己。

可是這麼做還是改變不了我的人生早已完蛋的事實。

我已經不可能取回正常的人生。

我的人生將不再有喜悅，也無法和正常人一樣得到幸福。

所以，我不在乎了。

即使眼前有一份平凡的幸福，我還是不能接愛。

我很絕望、也已經看開了。所以我決定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即使是這麼糟糕的我。

還是找到了容身之處。

*　　*　　*

——————嘰、嘰……

白色的肢體飄浮在黑暗中。

除了內部，菱神幾乎與一般人類無異，這麼說來……

她身上是一件附領結的高級襯衫。纖細的腰肢綁着蝴蝶結。像是被埋在花朵中央的繭墨微微彎起嘴角。

「……………………嗄？」

可是，那個時候。

屍體應該是冰冷的，但是我的手卻沒有感覺。爲什麼沒有辦法感覺到她的存在？

「這個嘛，直接問他比較快。」

「唉，爲什麼這樣做。你要自殘也就算了，大可以盡情地傷害自己的身體。可是我看不慣你丟着傷口不處理。看見暴露在外的傷口時，我的職業病就會發作，坐立難安呢。看了讓人好難過。」

聽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來，應該跟我在一起的日鬥怎麼不見了？難道菱神沒有把他一起抓來？他現在怎麼樣了呢？不過，我沒空替他煩惱。

菱神爽朗地笑着，他張開雙手，我訝異地張大眼睛，不知該說什麼。

我抬起頭巡視周圍，地面有草皮，大理石噴泉上纏繞着鮮豔的綠色藤蔓。到處放着殘破的雕像。

遠方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想叫醒我？我終於發現，眼前的屍體只是我的夢境，女孩現在已經沒有吊在半空了。

繭墨咬碎了巧克力，甜甜地說道。

久久津像狗兒般齜牙咧嘴，不停掙扎。

外套的袖子折起，像鮮血的紅色液體自袖子處滲出。

爲什麼舞姬跟久久津會在這裏，我正想聯絡他們，卻沒有想到他們兩人會突然出現。

「久久津，繼續鬧下去很危險喔。爲什麼下冷靜下來？你的手快裂開了，難道你喜歡弄痛自己？」

「可是，公主殿下，我不能一直被綁着啊！那個男人去哪裏了？」

「我拒絕。原本就不打算赴約，希望你能早點放我們回去。」

舞姬不理會我，逕自對着久久津說話。她隔壁的椅子上有個男人正不停掙扎。

——因爲你沒事切斷自己的手，纔會看見這些根本不需要去注意的小細節，不是嗎？

短髮的人偶捧着一個放有刀子的銀盆，盆子裏有線鋸、雕刻刀和切肉的刀子，它們反射着夏日的光線而閃閃發亮。菱神拿起刀，嘴角微揚，一派紳士地說道：

——————啪！

繭墨無奈地聳聳肩膀，但是菱神並不理會她，依然繼續說着。

他口沫橫飛地大吼，臉上第一次出現瘋狂的神情。

「唷、你終於醒了，小田桐君。」

背上是柔軟的布的觸感。

我再次看着她。屍體很難看。那痛苦的表情與生前的笑臉差異過大。

全身雪白的女孩從工作室裏走出來，那是依照菱神昭死去的表妹所打造出的人偶。

我吞下一口唾液。背上竄過驚人的寒氣。菱神的笑容依然如此溫和。

那個時候我…．

「真抱歉，我希望你們能乖乖讓我肢解。」

蜘蛛網造型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人。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菱神圓睜雙眼，愣愣地看着繭墨。

完全不同的女孩姿態象徵着崩壞的日常生活，我向屍體伸出手。

看見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我安心了，全身放鬆下來。

舞姬並不想放開他，她搖搖頭，一口氣喝完紅茶。

這短短兩日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慢慢地張開眼睛，強烈的光燒灼着視網膜，刺激讓眼睛不由自主地流淚。

「……………………原來你在啊，小繭。」

菱神昭滿臉溫和的笑容。

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手好像比之前痛，想把手從背後放到前面時突然發現，原來我的雙手都被人反綁在背後了。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個絕對的事實。

他的右手抓着一把手槍，左手白手肘以下全都不見了。

我正感到混亂時，背後的繭墨站起身，毫無畏懼地朗聲說道：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矛盾，竟然這麼肯定地宣稱自己瘋了。那是因爲你能明確地分辨正常與瘋狂的緣故。這是多麼理智的瘋子啊。」

菱神的左手有三分之一被切斷。

他穿着西裝外套配牛仔褲，黑白混雜的頭髮梳理整齊，鬍子也全都剃乾淨。現在的他看上去跟死去的『菱神昭』一模一樣。

繭墨眯起眼睛，看着菱神的左手，接着露出討厭的笑容頗贊同似的點了點頭。

人的死是很難過的事，讓人感到寂寞。不論如何渴望，都不可能再見到她。

這裏是哪裏？

「…………唐繰舞姬。」

「真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她的屍體現在在哪裏？

「當然有。現在傷口還很痛，但是不嚴重。相反地，我還滿愛這種痛的感覺。」

「沒錯。我砍開左手時很小心地不讓體液流出，一點點地割下，然而內部只有金屬零件。唯一深刻感受到的只有我和人類是不一樣的這件事。想看看嗎？」

我開始不安，好像沒搞懂某個很重要的事情。

「咦？你還活着啊，小田桐先生，我好驚訝。」

穿着西裝的男人被綁在椅子上，手腕流着血。

他還沒回應之前，繭墨又繼續說。

我們跟他才分開兩天而已。

「這根本不一樣啊！既然如此，爲什麼大家還說我跟本尊一模一樣？」

菱神的手指滑過刀刃，指腹被切開，流出鮮血。

愛睏的眼神看着我，她那甜得快滴出蜜的嗓音喃喃地說道：

舞姬的感嘆還真奇怪。問題好像不在傷口有沒有被處理好吧？我出神地看着他的手。

呼吸爲之一窒，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菱神開始猶豫，他的眼神明顯的遊移不定，按着額頭閉上眼睛。過幾秒，又恢復成之前那種瘋狂的神情。

「大家都到齊了啊，太棒了！不過，這話似乎有些多餘，原本就是我硬把你們找來的啊。但是你們能來還是讓我感到很開心，歡迎大家遠道而來。」

或許是察覺到我眼神中的驚愕，菱神點了點頭，口氣平靜地說：

「你也差不多該閃開了吧，小田桐君。之前是菱神昭擅自把你放在我腿上，我把你移開他又硬把你放回來，我只好先放着不管。既然你醒了，可以自己移動，那我也可以輕鬆些了。」

「好了，這次我找親愛的各位過來不是爲了別的，首先想讓大家一起進行我的確認作業。我想等到之前見證了『菱神昭』之死的各位到齊後再開始。」

「不過，或許一直睡着會比較輕鬆。」

*　　*　　*

繭墨咬下一塊巧克力，我隨着她的視線轉頭看過去，工作室的大門打開了。

頭疼欲裂，手臂像被一把火燒着。一對漆黑而濡溼的眼睛望着我。

我再次觀察四周，打造成夏天的庭院似曾相識。

「很可惜，辦不到。我開始對自己感到迷惑，儘管犧牲了一隻左手卻依然得不到解答。我必須迅速地確認清楚，就算你們不願意也得幫忙。」

——————啪！

她穿着一襲非常緊繃而精美的純白洋裝。柔順光亮的白色髮絲如頭紗般披散在背上。讓人聯想到新娘的打扮。我愣愣地念出她的名字。

不知道爲什麼他還笑得出來，切斷自己的手有什麼好笑？

他脫下外套，捲起襯衫的袖子，露出齒輪與金屬零件。傷口上有着模擬人血放入的假血與機油。除了這些就不再流出更多的體液。

這裏是菱神昭的工作室的前院，前幾天我們纔來過這裏。

我頭腦還是有些混沌，有一種作完夢醒來又好像還在夢裏的感覺。

突然有人從後面踹了我一腳，我像只毛毛蟲般在地上蠕動，努力坐起來。一回頭，正好對上繭墨不悅的臉。黑色的裙襬在草地上散開，像一朵玫瑰。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的問題。雖然他是『菱神昭』，但畢竟只是仿製品。他是人偶的事實並未改變。然而，繭墨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

一說完，馬上覺得哪裏不太對，不禁張大雙眼。

即使在混沌不明的狀況下，只有她的存在最真實。我輕輕地叫出她的名字。

之前他在不知道自己纔是人偶的狀況下，逼使自己的仿造目標，真正的『菱神昭』自殺。儘管他對此懊悔不已，卻還是決定從此代替『菱神昭』活下去。應該是這樣，卻又覺得哪裏怪怪的。

「不一樣就不一樣，有什麼好不滿的呢？」

「人類是什麼、人偶又是什麼。我一度能分清楚，之後卻開始迷惑起來。我就是我，菱神州。就算殺了自己，這一點也不會變，理應如此啊。可是，你看看這個！」

——————嘰、嘰……

「菱神先生……你應該有痛覺吧？」

「……我看到那個了。因爲看到所以才知道哪裏不一樣。因此我把你們、也就是與『菱神昭』之死相關的人都找來。」

眼前的光景淨是由白與綠兩種顏色所組成，庭院中央放着桌椅。

白色的屍體飄浮在漆黑中。

「小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

真毒，不過這就是她的風格。正覺得她很奇怪，居然讓我躺在她大腿上。不過，這不重要，我皺眉是因爲她提到了菱神的名字。

……小田……桐……君……小……田……

他忽然抬起手臂，一顆齒輪從傷口掉了幽來，落在草皮上。

所以我以爲我能瞭解他心裏的哀傷，我應該能懂的啊。

雖然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被帶到了他們兩人面前。

「——————那天之後，我的理智就完全崩潰了。」

有個人影出現在模糊的視野裏，一對漆黑而溼潤的眼睛望着我。我好像躺在某人的膝上，頭飾上的蝴蝶結搖晃着，她冷冷地低語。

「原來如此。你的希望是確認人類的身體。我不知道肢解後你能得到什麼樣的領悟，但是我能理解，畢竟你就算砍下自己的肢體也得不到解答，因爲你只是具人偶。」

「基本上，你的思考與行動都和真人菱神無異。當然可以和他一樣活下去。內容物不一樣只是小問題。還是說，你以爲露出內臟的人類還有辦法活下去？就連我也不知道我肚子裏裝了些什麼東西。」

菱神避開繭墨的眼神，繭墨諷刺似的彎起嘴脣。

「即使內心產生動搖，還是不想聽我說啊？好自我的人。」

——————啪！

她咬斷了一個劍形的巧克力。

菱神重新拿穩刀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把你們全殺了，然後慢慢肢解是最快的方法，但是我覺得那樣做有些沒禮貌。而且，我對人類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很感興趣，很想知道每個人會有什麼樣不同的反應。如何？要不要一起玩個遊戲？」

「你想傷害我家的公主！？你敢我就咬死你！」

久久津低低地說，他跟以前一樣，完全不懂得先擔心自己的安危。

遊戲這個辭彙讓人想到狐狸。心中有的是針對不公不義的遊戲而產生的怒意，卻不覺得害怕。

眼前的狀況太過滑稽，菱神陶醉似的說：

「你們自己選出一個人，指定一個身體部位，然後由我切下該部位。接着，我也會將我身上的同一個部位切下來。」

「…………你也切除同樣的部位？」

菱神聽了點點頭。他真的瘋了，竟然想同時切下別人與自己的身體。

菱神笑嘻嘻地補充遊戲的規則。

「我想要將我們切下的部位放在一起觀察。我現在只剩下一隻手和一雙腿，所以可能要麻煩你們不要重複指定這幾個部位。若我的右手也被切下，剩下的切除工作將交給人偶來執行。你們可以共同分擔受傷的部位，然而，我卻只有一個人。能夠以最低限度的傷害來殺死我的話，就算你們贏了……之後就隨便你們處置。」

這規則未免太沒人性。我看着大家，久久津臉色蒼白，舞姬還是一樣愛睏的眼神，繭墨事不關己似的照樣喫着巧克力。

菱神的身體是人偶，比起人類，受到致命傷的機率低很多。若想從這出鬧劇中脫身，得有心理準備，我們可能會受到很嚴重的傷害。但是，我不想讓自己或者任何一個人受傷。

我氣得直咬牙，而菱神將手槍交給女人偶。

「我沒綁起這兩位小姐，若是她們想逃跑，就扣下扳機。我若是倒下了，就照我吩咐過的做。」

「——————遵命。」

「你利用了自己的妹妹——旋花，害死了她，怎麼可能不被怨恨？」

肚子已經被合上，恢復原本的模樣。眼前的繭墨正擦拭着手上的血跡。

那麼，還能將旋花的死歸咎到她身上嗎？

第一次從菱神的語氣中聽出憎恨的情緒，舞姬認同似的點點頭。

甜膩的嗓音響起，我慌張地轉頭。

剛纔的女人偶不見了，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他的名字是嵯峨雄介。他曾經真心地對旋花好……他恨你是理所當然，原因相信你自己很清楚。」

我訝異地看着舞姬，她的眼神彷彿隨時要進入睡眠狀態，讓人猜不透她正在想什麼。

「嗯，什麼事？久久津，其實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微胖的手指抓住刀子後用力一推，菱神的臉佈滿驚愕與恐懼。

舞姬就是那個撒下了憎恨的種子、設計讓菱神殺死『菱神昭』的幕後黑手。可是菱神並不知道是舞姬一手安排上次的事件，即使如此他還是恨着以人偶師的角色參與事件的舞姬。

同時，我深深地覺得，最該死的人應該是繭墨。

她鬧脾氣地哭個不停，我手被綁住，只好用下巴代替手摸摸她的頭安撫。她身上有乳臭味和血腥味。雨香很高興地抓住我的襯衫。

久久津眼睛閃閃發亮，他看着菱神低吼着。他的牙齒應該咬不動菱神堅硬的身體，但是卻可能咬下他的皮膚，讓他的體液流乾。

她很有精神地回答我，雨香真是率直的好孩子。沒有必要害怕她。

雨香把右手喫進嘴裏，沒多久又吐了出來。大概金屬太難喫了，雨香不太高興地從肚子爬出來。她伸展着四肢。

哇哇……哇哇哇……

「——————我是個傲慢的人，正因爲如此才更要守住我的原則。」

她的身體已經成長到約七歲孩童般的大小。

「對繭墨家或者對旋花的死，我都不需負任何的責任，因爲我並不知情啊。我並不需要爲此辯駁或者道歉。」

「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喫了他！我不能接受，這個男人企圖傷害公主殿下，獨一無二的公主殿下……我不能原諒他，不能讓他活下去。」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讓人激賞的好點子。

「這麼說來，好像還沒說明事情發生的經過。雖然你說那並不關你的事，可是你畢竟還是知道襲擊繭墨家的行動終告失敗。最後你妹妹死了，上吊自殺。」

「我先說明一下來到這工作室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我必須和唐繰舞姬談談繭墨家的襲擊事件。但是又不想被捲入雄介君的復仇行動中，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狀況，我決定將談話地點改在事務所，遠離唐繰與繭墨家。然而，菱神昭卻率領人偶攻擊了事務所。人偶拿起斧頭敲昏了久久津君。之後如你所見，大家都被帶來到這裏。」

「沒有必要抽籤啊。」

她的笑容裏找不出恐懼或者困惑，堅決的表情十分美麗。

我看着表情平靜的菱神大吼：

*　　*　　*

主人的命令讓久久津噤聲，但是他第一次反駁了舞姬所下的命令。

「既然傷害了別人，自己當然也會受到傷害。他怨恨我，而我被怨恨着。如果他想殺我就殺吧。即使是屬於我的你也不準違背這個原則。」

她亮出雪白的喉嚨，挺起胸膛，絲毫不畏懼菱神的憎恨，光明正大地回應。

久久津努力地說服，但是舞姬並不接受。

肚子由刀傷處垂直裂開，裏頭的孩子如羽化後的蟬一樣探出頭來。

我屏氣凝神地等待着舞姬的回應，過了一會兒她才慎重地開口說道：

「不要鬧了！你跟我們都會受傷，這樣的遊戲有什麼好玩！」

繭墨突然發言。她撐開紙傘，綠與白的光景混入不祥的血紅。

「不要再亂咬人了，乖喔……」

我趕緊搖頭，但是久久津仍持續低吼，像一隻緊盯着獵物的狗兒。我想再勸阻他一次，這時有個冷淡的聲音響起。

「好……那麼就讓我們遵照遊戲規則，以抽籤來決定順序吧。」

「我只選擇一個部位，希望其他人不要對我的選擇有意見。」

久久津衝到我身邊，拿起手上的刀子替我割斷綁住雙手的繩索，血液開始流通。

刀刃沒入我的肚皮，一隻灰色的手從傷口中伸出來。

纖細的手指端起陶瓷杯，舞姬喝了口紅茶，朝菱神伸出手掌，見到舞姬要求回覆般的動作，菱神笑了。他將刀刃對準舞姬。

久久津忽然彎下腰，認真地問。

舞姬將纖細的手指交叉握在胸前，如舞臺劇演員般宣佈。

繭墨慵懶地點點頭。她轉了轉紅色紙傘後說：

「——————我可以喫掉這個男人嗎？」

伸出手一看，被繩索捆任的部位已留下瘀青。我嘆口氣後向久久津道謝。

*　　*　　*

嵯峨雄介打從心底恨着唐繰舞姬。

「你是我做出來的人，因爲某個有我們牽扯在其中的事件而發瘋，難免對我們存有恨意。」

繭墨坦然地發出宣言。

螺絲與彈簧紛紛掉在草皮上，菱神臉色蒼白地往後一倒。

「呼，終於斷了。很抱歉，讓先生久等了。」

舞姬並不後侮當初的作爲導致今日的局面，她並不畏懼死亡。

舞姬微微張開雙眼，她頭一歪。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舞姬看着我，慢慢地歪着頭。

舞姬面帶微笑，十指交握，歪着小巧的頭顱。

——————要喫飯飯了？

雨香持續成長中。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跟那次的襲擊無關，是妹妹擅自利用人偶偷襲了繭墨家。對此我感到很遺憾，但是，如此而已。」

「不可以，久久津住手！」

我終於明白事務所那麼亂的原因。但是繭墨的話我只聽進去一點點。

她說她會接受菱神對她的恨意，那是最傲慢的話，即使她遵守自己的原則，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復活，還有一個人因爲她害死的人而徹底崩潰。

雨香張大了嘴，從嘴到下巴的部分突然變大。

強烈的怒意在胸口燃燒，我想起旋花和雄介的笑容。若是舞姬沒有千方百計地想得到狐狸，他們兩人的幸福生活就不會被破壞。舞姬因個人的私慾而利用旋花，導致旋花犧牲了性命。

——————咔滋。

說到底，她還是主張她跟旋花的死無關？

「您沒事就太好了，那個……先生，有件事情想請問您。」

她那不知情的語氣讓我心臟彷佛漏跳了一拍。

「你終於醒了，小…桐君。肚子已經合上，辛苦你了。」

「好了，久久津。我也一起拜託你，請你住手。」

「——————我要選擇小田桐君的肚子。」

我想起菱神說過的話，正想發問的時候，久久津割斷了身上的繩索。

我會遵守規則，你可以盡情地切走我的身體部位喔。

雨香蜷起沾滿鮮血的身體，像是被我抱着一樣的姿勢，她的身體好溫暖。

久久津如被主人斥責的狗兒般垂下頭，我忍不住握緊拳頭。

——————我若是倒下了，就照我吩咐過的做。

天真無邪地發問過後，雨香喫掉了菱神的右手。

「……………………她死了？」

「真讓人難過，沒想到不知不覺又出現了一個怨恨我的人。我的心比我想像的脆弱呢……你說的那個人是誰？他爲什麼恨我？」

她身上的溫度來自於我的血，察覺到這點的同時，我的意識便戛然而止。

爸爸……好……好！

疼痛讓我無法熟睡，還沒開始作夢就醒來了。

我瞪着舞姬，一個從未想過的事實在我內心翻騰着。

她會說出什麼選擇呢？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但是我來不及阻止她。

她將紙傘靠在肩上轉動着，臉上掛着貓兒似的笑容。

「謝謝。要是小繭也會幫忙割斷繩子就好了。」

舞姬利用了旋花，卻沒有想到旋花會因此而丟掉性命。的確有可能。畢竟旋花非但沒有按照計劃帶走狐狸，反而上吊自殺了。

「……………………上吊自殺？」

「有什麼關係，請務必讓我們參如。」

我狠狠地瞪着舞姬，努力地忍耐，不把湧到嘴邊的許多惡毒言語說出口。

厚顏無恥的發言讓我眼前像有團火熊熊燃燒，一回神我已經衝出去，想朝她臉上打下去，但是我的手卻被人擋下。久久津在我眼前低吼。

「……那……是什麼東西？」

怒意幾乎讓大腦沸騰起來，我掙扎着想站起來，手臂扭折，傳來劇痛。

儘管久久津被綁住了，還是能靈活地使用刀子，他身邊的舞姬坐在草皮上處理菱神的傷口。槍掉在一旁，我轉頭看着四周。

她毫不愧疚地笑着。我也懶得抱怨了，轉過頭不想看她。

「好。既然你對我存有恨意，我也該直接收下這份恨意，這是我的原則。原來我纔是你最恨的人，對其他被牽連的人感到很抱歉。」

舞姬喃喃地說道。接着就不再多說什麼。繭墨轉頭看我並補充：

「沒錯。其實……就只是這麼回事。我只是想把你們牽扯進糾纏在我身上的心結。我的確恨着你們……尤其是你，唐繰舞姬。」

不知道爲什麼久久津會很害怕似的瞪着雨香。

我現在纔想到，或許舞姬真的不知道旋花已經死亡。我開始覺得腦袋一片混亂。舞姬看着繭墨。

可是沒有人回應她，連久久津都處於震驚狀態。另一個聲音打破了衆人尷尬的沉默。

「我知道還有一個人非常恨你。」

舞姬語氣冰冷地斷言。她踢了踢地面，像在跳舞般的動作。如新娘頭紗的白色長髮反射着夏日的光芒。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對着我說。

他露出如狗兒般的利牙。

「就算是先生也不能傷害公主殿下！」

「讓開！久久津！竟然說自己不用負責！可惡！」

我大吼。不能原諒舞姬臉上的笑容，她根本不知道旋花有多痛苦。甚至宣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你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舞姬的確沒有預料到旋花的死，可是她利用了旋花也是事實，是唐繰家讓旋花揹負着一段悲慘的過去，怎麼說都不可能完全跟她無關。

「是你讓旋花去找狐狸，她纔會死的！爲什麼要利用那個孩子？而且說到底，要不是你把她賣給別人，她怎麼會受傷，又怎麼會上吊自殺？」

舞姬皺起眉頭，她並不知道旋花自殺的經過。

也許我的話讓她有些摸不着頭緒，可是，我沒有空詳細說明。我繼續喊着。

「旋花等於是被你害死的！」

我的怒吼消失在空中。過了一會兒，舞姬纔開口說：

「人偶的喜悅就是被人所愛，最後被破壞。對人偶而言，最悲慘的是不被重視。被主人忽略而蒙塵，最後腐朽是最不能原諒的行爲。」

「那又怎樣？旋花不是人偶，她不是人偶！」

旋花是人類，雖然被教育成不能違抗命令的孩子，但的的確確是活生生的人類。

舞姬並不懼怕我的怒吼，她抬起那對愛睏的眼睛看着我。

「唐繰家是活人偶與人偶師的子孫，每一代都只有一個人能遺傳到超能力，除了人偶師以外，其他的孩子全被當成活人偶對待，活人偶被賣掉之後，即使因特殊狀況而再次回到唐繰家，也還是會再被賣出去。或者提供人偶師使用。絕對的差別待遇，沒有例外。」

玩弄人偶，讓人發瘋，這就是唐繰蒙的規則。連我也不得不遵守這樣的規則。

舞姬深吸一口氣，被衣物緊裹住的胸脯膨脹起來。

唐繰舞姬，這個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大言不慚地說着。

「我根本沒必要道歉，也決不道歉。賣掉那個孩子時，我就已經下定決心。若她想恨我也無所謂，我還是要傲慢地活下去。另一方面，恨我的人想殺我也無所謂，我不會逃走。想要指責我的人就儘管恨我吧。」

「要把它打到解體不能動要花不少時間，而它的握力很強，不會輕易放下武器。要同時對付兩個人偶，攻擊不如逃跑來的好。狗畜生受傷就算了，要是先生受傷問題就嚴重了。您要不要先回去？」

工作室裏有什麼？我與久久津面面相覷。

它們謹慎地一左一右繞着桌子往我們走過來，在它們開始奔跑時，我們迅速從桌子上跳過去。背後的人偶拿起斧頭砍在桌上。

「你們家的規則是錯的，你有沒有想過？」

「那個人偶、也就是我的妹妹壞了，那又如何？」

調低亮度後的間接照明打在放在屋內裝飾的雕像上。

我想這就是菱神當時交代人偶的『指示』，拜託……要惡搞也要有品一點。

「先生，危險！」

他注視着一個幽靈。一個慘白的女孩站在我們面前。

繭墨像是聽見我的心聲般喃喃地說道。舞姬則舉起手回應着繭墨。

「……………………你恨我嗎？」

聽繭墨這麼說我纔想起來，這個門鎖由密碼控制，只有人偶或菱神自己才知道密碼。回想菱神提出的遊戲內容，我不禁打了個冷顫。也許他就是希望我們因爲身體的一部分被切除卻又無法離開而感到絕望。好邪惡的計劃，他的心已經病入膏肓了。

像具屍體。繭墨也看着菱神，贊同似的點點頭。

人偶緩緩抬起頭，藏在背後的手也跟着移動到前方。

繭墨低低地說。但是我跟久久津都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這個嘛，我猜是發生了一件關鍵性的事情造成他的轉變。」

她點點頭，低頭望着茭神。失去了雙手的他倒臥在草皮上。

久久津鬆開嘴大喊，人偶還是緊抓着斧頭不放，久久津的腳用力踩上斧頭，本想再撲上去咬人偶的喉嚨，卻又停下來。他警覺地抬起頭看。

舞姬的手劃過嘴脣，她一邊思索着一邊回答。

人偶朝久久津砍下去，他迅速地倒在沙發與沙發之間的空隙。斧頭連同桌子被卡在沙發兩端，動彈不得。這時我趕緊過去拉着久久津的肩膀，將他拉出來。

斧頭砍在我腳邊，不知地板是不是很堅硬，這一砍居然沒砍破地板。人偶再次揮起斧頭。久久津拉着我跑，我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起來。

「人偶只聽菱神的命令，而他似乎早已打算和我們同歸於盡。所謂的遊戲只不過是藉口，殺了菱神我們就出不去了。」

*　　*　　*

接着我們超過了人偶，人偶用一個很誇張的角度轉頭，換作一般人類，大概身體會因此扭斷。它的自發甩成圓弧狀，拿着菜刀往前刺。

我們從敞開的門直接摔進會客室中。

她還是堅持與她無關，微微一笑。

「不管你有多難過，我跟那件事情沒有關係，不過呢……有件事讓我很訝異，我真是容易受到衝擊的人呀。我記得那個人曾經來過我家，跟旋花一起……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啊．」

「我已經決定。這就是我自己訂下的原則，我的決定，誰也不能影響我。」

——————咚！

——————嘰、嘰嘰、嘰。

應該要從根本着手，改變荒謬的規則。我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舞姬默默地交叉雙手，用類似懺悔的姿勢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人偶失去了目標，拿着斧頭迷惘地站着，我們迅速往人偶身旁鑽過去，人偶大幅轉身，久久津趁機跑上去咬住毫無防備的人偶喉嚨，他抓起人偶往牆上一撞，接着整個人用力撞上人偶，人偶就這樣抓着斧頭往後一倒。

「我已經盡力替菱神止住體液的流失，他應該不會壞了。」

——————咔！

她的眼神已經沒有愛睏的樣子，神情充滿堅定的意志。

「竟然有人愛着那個孩子。」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真可憐。」

因爲她手上拿着一把斧頭。

旋花死了。而我們並不知道她爲何想自殺。

我握緊拳頭用力揍了地面。

繭墨最後還是沒說理由，我們還是乖乖閉嘴，幫忙搬屍體就好。

「也可能是自暴自棄下的結果，他不願意一個人孤單地死去纔想出這個計謀。」

「你只是希望能夠自己決定出一個規則，一個不屬於家族規定的規則。」

半透明的布重疊製成的衣服搖曳着，一半的身體在燈光照射下顯得有些夢幻。

「這人偶好重又好硬！可惡！」

身子一蹲，從刀子下方躲過去，頭髮被削去幾根掉在肩膀上。

我突然發現，之前菱神就是將手槍遞給這個短頭髮的女人偶。

久久津走在前方，我們一路在走廊前進。隨着燈光的角度，雕像的表情似乎也有變化。雕像的臉看起來既痛苦又詭異，我不禁加快腳步，因而撞上久久津。

我回想着關於上次事件的記憶，『菱神昭』應該有五具人偶。之前的事件中已經壞了兩具，也就是說還剩下三具人偶。

不管舞姬抱持怎樣的信念，她利用了旋花的事實依舊不會改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夠反駁她那根深柢固的決心，可是我還是努力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冷靜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不知何時繭墨已經走到大門前。

「他的轉變實在突兀，而且劇烈。你知不知道他突然改變的原因？」

*　　*　　*

「——————我也不知道。」

舞姬輕聲詢問。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已經無力斥責她。找不到人可以讓我發泄情緒，自從旋花無緣無故死掉之後，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爲她的死嘆息。

我回答完，咬了咬手套，重新戴好。雖然手腕還有一些麻痹的感覺，卻能活動自如。久久津瞪着第二個人偶笑了笑。

「糟透了……這八成也是菱神的安排。」

我的嘴張合了幾次，心中依舊千頭萬緒，卻無法化爲適當的語言說出口。

「……什麼問題？」

「那件事情讓人與人偶的差異徹底擊潰他的心……我好像能夠猜到是什麼事。」

千鈞一髮之際，我們剛好閃過人偶的攻擊並落在地上。被斧頭砍到的桌子跟着斧頭一起被人偶高高舉起。

還搞不清楚狀況前就已經嚇到啞口無言。

上次的事件時我們曾經到過會客室。房間中央有張桌子，旁邊放着豪華的沙發。我們避開傢俱往窗邊跑去，久久津拉着深紅色的窗簾。

第二個人偶從會客室走出來。

「辛苦你了。有件事情想問問他的製作者，也就是你。」

新出現的人偶慢慢地走着，久久津用手鬆開領帶。

舞姬靜靜地歪着頭，她的樣子跟剛纔對話時判若兩人。

「對不起，麻煩您了，先生！」

「先生……那個是什麼？」

久久津的腳從斧頭移開，拔腿就跑。拿着菜刀的人偶也跟着跑起來。

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然後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接着，她迅速跑了起來，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她彷佛靜靜地朝我們衝了過來，同時舉起手申的斧頭。久久津抓着我的手大步往後退。

紅色紙傘靠在肩上，她轉頭後輕輕揚起一隻手。

「像我這樣的狗畜生不該隨意地猜測，但是……爲什麼公主殿下她們想要看菱神的屍體呢？」

即使如此，雄介依然恨着舞姬。

——————啪。

他的直覺很準。走廊盡頭，熟悉的房間門打開了。

這些雕像與女人偶一樣，都是以死去的菱神光爲範本做出來的。這條以女孩雕像裝飾的走廊讓我聯想到外國的墓園。橄欖色的地毯映入眼簾，久久津不安地說：

她又開始用愛睏的眼神看人。

「先生您還是沒變，一樣這麼好……準備跑羅，先生，動作要快！」

我抱怨着。從常理判斷，在遊戲中受傷的我們一定會進屋子找藥療傷，看穿了這一點的菱神已經命令人偶，殺死每一個走進工作室的人。

繭墨闔上紙傘，紅色自眼前消失。她用紙傘前端指着我。

——————爲什麼會看見呢？

「小田桐君、久久津君，你們兩個去一趟工作室。」

「可惡！竟然拉不下來！」

「——————聊完了沒？我也反對殺死菱神喔。」

真是太好了。她呢喃的聲音聽起來好溫柔。

他不知何故突然停下腳步，我看了前面，跟着張大雙眼。

厚實的窗簾無法拆下，壁爐上的架子也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們用來躲藏，一回頭，那兩個人偶已經追到會客室。

它轉換姿勢與攻擊的反應時間非常之短，久久津趕緊抓住我的手往旁邊拉。

她歪着小巧的頭顱，露出壯烈而絕美的笑容問道：

「別說這種話。你受傷對我而言也是很嚴重的問題。」

「快住手！爲什麼要殺我們？」

她如唱歌般宣佈：

舞姬閉上眼睛，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仰起頭。隨即又睜開眼睛，繼續朗聲說道：

打開工作室的門，迎面而來的是微亮的黑暗。

「你們去把『菱神昭』的屍體搬過來。」

「爲什麼……既然要訂出屬於自己的原則，何不乾脆捨棄奇怪的家族規定，放旋花自由呢？」

喀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她接受了自己和妹妹擁有差異地位的規則，同時也決定若妹妹怨恨這個規則而決定殺死她，她也不會反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了，只想這麼說。

「不好意思，兩位，我們不太懂……」

我們和它錯身而過，它手上的菜刀發出咻咻的聲響掠過我們眼前。

舞姬忽然按着胸口。

綁着頭髮的人偶雙手拿着菜刀，刀刃閃耀着恐怖的光。

「啊！」

我對人偶大叫，沒空回久久津話。這時，拿着菜刀的人偶停下腳步。

它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因爲主人命令我們。」

我的推測得到證實，明顯的惡意讓人起雞皮紇瘩。人偶又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拿着斧頭的人偶跑到拿菜刀的人偶前方，我們狼狽地往外逃，卡着桌子的斧頭揮舞着，巨大的武器掠過我們背後。

——————叩！

好像有東西撞在門上，回頭一看，那張桌子卡在門框上。

人偶被桌子擋住，只能站在會客室看着我們。我們慶幸這偶然的結果，繼續奔跑。

這樣一來人偶就暫時無法干擾我們，我們終於來到位於走廊盡頭的工作問。

這時我們又遭遇了很殘酷的現實。

「……………………糟糕……」

工作間的入口是一道附有密碼鎖的門。

最後一個人偶背對着我們站在門前。

我忘了往工作間的通道也有一扇門，我們慌張地停住腳步。

守住門口的人偶並沒有回頭，它只是專注地盯着門看。

她的頭髮上有一片白色花瓣。

仔細一看，她全身佈滿花瓣。

地毯上也有掉落的花瓣，貝殼似的外型發出淡淡的光。

人偶腳邊有一些失去花瓣的玫瑰，花莖上包着薄薄的紙與緞帶。原來這些白玫瑰的花瓣是從一整束玫瑰扯下的。

我皺着眉頭，看着這個人偶。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我焦急地等待時間過去，過了幾十秒後才伸手抓住門把。

「雖然不知道花放在哪裏，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花並不在會客室。我負責將人偶引到會客室，這樣先生就能趁機搜尋其他房間。即使狗畜生受傷了也沒有關係。先生要趕緊找到花，完成公主殿下與繭墨水姐的要求。」

我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獻給死者的花束，結果沒有找到。也許菱神光生前就不喜歡用花來裝飾房間。

彷佛正在等待門打開一樣。

「我們最好快逃……其中一個人偶追上來了。」

從喉嚨發出瞭如在地板爬行般低沉的聲音，久久津看着我的臉，屏住氣息。

「那我先走了。先生，請隔一段時間後再進來。」

「我會幫您完成公主殿下所託付的事情。所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由其中一人引開人偶們……您覺得如何？」

「你是人。而你竟然要逼我將你當成狗？」

搞不懂，爲什麼要把找到的花束交給人偶？看着疑惑地皺眉的我，繭墨微微一笑。

*　　*　　*

庭院的椅子上坐着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桌上還放着點心。

「小田桐君，再來要請你找花。人偶對掉在腳邊的花視而不見，也許是因爲那束花已經不像原來的模樣。我猜屋子裏還有一個地方放着花，應該比可能已不存在的屍體還好找。你找出那束花之後，將花束交給門前的人偶。」

他慌忙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我們再次站在工作室的門前面。

「……我知道了，先生。我真的知道了。那麼，我要改變說法。」

我慌忙轉頭看他，屋裏的人偶依然在裏頭看守着。

「沒受傷就好，千萬不要太逞強。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你喔。屬於我的你，不可以丟下我先死。」

「該出發了，久久津……一起去找花吧。」

久久津的表情好認真，從他臉上我發現丁至今從未見過的神情。他應該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吧。但是就我看來，他對我的態度已經從一條狗變成一個人。

她的聲音甜得出蜜，久久津露出一個由衷感到幸福的笑容。

我往下一個房間前進，打開所有能找到的房門查看。

「那麼這樣如何呢？先生，如果情況危急，我就逃出會客室，到時先生再來救我。拜託您了。」

繭墨很難得地引用了我的揣測，她輕咬下脣，似乎正在思考什麼。接着她從盒子裏取出一顆玫瑰形狀的巧克力。

隔壁的房間像完全不同的世界，是個明亮的房間。鄉村風的傢俱全都是粉蠟筆般柔和的顏色，而且還有精緻的動物擺飾。書桌上有隻貓，而角落則放着老鼠，栩栩如生的擺飾應該出自菱神的手。

畫紙塗成全黑。

「我說小繭，要我們把屍體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工作間的門根本打不開啊！你要我怎麼開門？」

繭墨喫着帶來的巧克力，舞姬則喫着菱神爲遊戲所準備的餅乾。兩人的姿態極其優雅，我卻有一種腦血管斷掉的感覺。

「門打不開……怎麼辦？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

「……會客室太小，很難同時牽制住兩個人偶。一直逃也不是辦法，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另外一束花。」

我不能贊成。可是，就在我還來不及開口反對時，久久津又繼續說了。

衝到前院，眼睛被夏天的光閃到張不開．

他騙人。就算情況再危急，他也不會開口求救。

好詭異的結論。繭墨咬碎巧克力玫瑰後就不願意多說了。

隔壁的臥室可能是察覺到菱神光的異常後，菱神昭拿來當成臨時臥窒使用的房間。但是菱神光還是死了。那張遺留下來的黑色圖畫讓人感覺到無比空虛與悲傷。

久久津無視於一動也不動的人偶，伸手槌打工作間的門。聽了他的話，我跟着點點頭。

「喔？果然如此，工作間被封鎖起來了。真是麻煩。」

我伸手拉開兩片門扉，這時久久津對我說：

「我們兩人一起在這房子裏持續逃跑有點困難，先生，您相信我嗎？」

「咦？你們怎麼了，好像沒把屍體一起帶回來？」

「可是你們不把屍體帶來真令人傷腦筋呢，我覺得很不安。」

聽了我的質問，久久津表情一變。他以堅定的聲音回應：

「——————嗄？」

最後我又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久久津瞪大雙眼，茫然地看着我又突然笑了出來。

「我相信先生一定很快就會來救我。所以，請先生不要辜負了我的決心。」

我穿過狹小的臥室，打開可通往隔壁房間的門，一走進去忍不住驚呆了。

他臉上浮現自然的笑容。

「您說的沒錯。公主殿下是這世界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主人。先生是我的恩人，人又這麼好。」

手指有些僵硬，有些痛，但不是大問題。久久津像是被火燙到般突然鬆開手。

我們最好趁另一個人偶也追過來之前離開，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之後開始奔跑。

繭墨突然轉換話題，我將人偶的樣子一一說明，繭墨聽了我們在工作室內的攻防戰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只對身上有花瓣的人偶特別有興趣。

「是，我沒受傷，公主殿下。感謝您這麼關心我這個狗畜生。」

「給我搞清楚！舞姬不是也叫你別受傷了嗎？我也一樣，不希望你受傷啊！你應該多少替我們……至少該替舞姬好好愛惜自己。」

菱神跟剛纔一樣躺在地上，這兩個人卻悠閒地喝起下午茶。

走廊上沒看見人偶，只有那些雕像還在。

而狗是不會依照自己的意志跟人握手的。

拿着斧頭的人偶似乎從會客室的門鑽出來了。

因爲舞姬正撫摸着靠在她腿上的久久津的頭。

就這樣，他越來越依賴主人。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火大起來，我握緊拳頭刻意別過頭，往前看的我出聲叫着背後的久久津。

我沒有空沉溺在無意義的感傷，爲了甩開負面的情緒，我走出這房間。

久久津像個小孩般端正了姿勢，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說：

色彩層層堆疊，混合成深邃的黑色。

我說完便伸出手，久久津遲疑了一下，跟着伸出手和我交握。

若繭墨不肯說明，問再多也沒用，我嘆口氣，看向舞姬。本想開口叫人，卻又慌張地以咳嗽帶過去。

他朝我笑了笑，隨即衝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

像是撫摸着愛犬般充滿愛的動作。久久津開心地閉上眼睛。

陸續找到整面都是書櫃的書房與放着鋼琴的琴房。但是依然沒有找到花。越來越接近會客室了，我焦急地打開了放置着系統櫥櫃的廚房。

我將他往前一推之後鬆開手，瞪着他的眼睛並繼續說：

我打開離我最近的一扇門，裏頭是臥室，但是簡單的牀架卻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我揪住他的衣領，久久津雙手亂揮，像在抗議的人。但是我不管，這次絕對不准他這樣，我的心充滿類似憤怒的情緒。

久久津順暢地彎下腰行禮，姿態優美得讓人驚訝。

「——————花瓣。而且是花束上的花瓣……」

「不像。非常對不起，先生，您絕對不是那種人。」

「是啊。你們不是去拿東西的嗎？竟然忘了，這個失誤未免太誇張。」

「你在胡說什麼？久久津，我不可能讓你站在前面當誘餌。」

「好，就這樣辦。我會盡快趕去會客室跟你會合，一定。」

他慌張地搖頭。

「久久津呀久久津，你沒受傷吧？」

眼前的光景如此安靜，遠方傳來東西崩壞的聲音。

我們重新面對工作室的門，久久津吸了一口氣後打開門。

「您說的沒錯，先生，我自願當誘餌。請讓我惶恐地再次強調，我跑得比先生快多了。沒有必要造成我們兩人同時被人偶追趕的局面啊。」

「先生，我有一個請求，請您讓我走在前面。」

久久津堅決地反駁了我的話，他毫不遲疑地繼續說：

在這間明亮的房間中，那張全黑的畫彷佛是能吸入所有物品的窗口，我霎時發現到一件事。

「不安你還笑得出來……他們將屍體移至別處的可能性很低，就算找遍整個工作室也找不到屍體的。小田桐君，那些女人偶怎麼樣呢？」

*　　*　　*

聽了我的抱怨，繭墨慵懶地用手託着臉頰，看來她早就猜到工作間的門被鎖上。舞姬歪着頭，面帶微笑地按着胸口。

「我根本沒有替你做什麼，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希望我們都不要受傷。你應該對自己的生存價值更有信心一點，因爲有人這麼關心你。」

這裏是自殺的菱神光的房間。使用者死亡後，房間按照生前的模樣保存了下來。

高級地毯上鋪着幾張報紙，油畫的顏料與松節油的瓶子隨意地扔在地上，調色盤上的畫筆早已凝固。

菱神的屍體就在工作間裏。也可能已經被它們移動到其他地方，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仔細搜尋整個工作室。我轉頭看看背後，好像遠遠地看見菜刀閃出的光芒。

接着打開了門。

廚房的牆壁與地板都是市松紋路，黑色調的設計非常有未來感。我靠近之前人偶坐過的椅子上，忽然有種預感。

「我猜它很可能想要丟花卻沒有丟成。」

就好像有人拿着這束花朝她身上猛打一陣才把花瓣都打下來。

「久久津，你覺得我像是那種看見你受傷還滿不在乎的人嗎？」

我以前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我們跪在草地上劇烈地喘息着，回頭看通往前院的門，看樣子人偶並沒有追過來。我放心地往前院一看，眼前的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我看到放在房間中央的畫板，不禁停下腳步觀看。

工作間門前的那個人偶一動也不動。

讓他走在前面，一定會成爲人偶第一個攻擊的目標。

房間只放了幾樣基本傢俱，看起來像醫院的病房。本來並不是當成臥室使用，有個角落蓋着一塊布，從縫隙中可以看見梳妝檯跟衣櫃。

受不了這兩個人把我們的辛苦講得這麼微不足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發呆，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覺到，我並不是在對他下命令。

黑色的畫消失在關閉的門後，再也看不見。

生前的『菱神昭』讓人偶負責所有家事，而這裏是只有人偶會使用的空間，菱神昭應該會爲了人偶替這個無機質的空間添上些許裝飾。

我看向之前並未注意到的窗戶，訝異地張大雙眼。

嵌在牆面上的窗戶下有着裝飾用的棚架，上頭放着一個黑色花瓶。

纖細的瓶子裏插着一朵盛開的紅色玫瑰。

花瓣前端有些枯萎，但不影響整體，我抽出這朵玫瑰。

正想離開時，又停下腳步。我猜餐桌那邊應該還有東西該拿，因爲『菱神昭』會有很多客人來家裏喫飯，而他又喜歡古典風的裝飾。依這間房子的豪華程度來判斷，應該會有那個東西纔對。

我尋找廚房的櫃子，找到那個放在角落的東西，帶着它往會客室走去。來到會客室門前聽見吵雜的聲音，我趕緊跑到門前。

「——————沒事吧？久久津！」

我一邊大叫，一邊打開門。眼前的場景與上次非常類似。

牆邊放着裂開的桌子，斧頭卡在壁爐上，人偶正試圖拔出斧頭。而被追至牆角的久久津臉上流着血。

另一個人偶面無表情地舉高手中的刀，地上有紅色的血跡。

視線跟着染紅，我放下玫瑰衝到久久津身邊，伸手抓住人偶的肩膀，人偶拚命反抗試圖掙脫。

久久津趁機朝它側腹猛踢一腳，人偶應聲倒在地上。

「先生！謝謝您！您真的來救我了！」

「有話待會兒再說，快跑！」

趁人偶尚未站起來之前，我們往門口衝去。撿起剛纔放地上的玫瑰後雙手保護好花，衝出門外，接着拿出從廚房帶來的燭臺卡住門把。

將門把卡在兩個放置蠟燭的部分中間，讓裏頭的人偶無法轉開。確實卡住之後，我們再次奔跑。門板頗厚實，想用斧頭劈開也得花費不少時間。

「臉上的傷還好嗎？抱歉我來晚了。」

「沒事的，看起來很嚴重，其實傷口不深。」

我拿出手帕遞給久久津，他一邊跑着，一邊將手帕按在傷口上。

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還有，完全仿造人類的內臟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是舞姬卻繼續鼓吹菱神答應，菱神如中邪般緊盯着舞姬。

繭墨將紙傘靠在肩上，低頭看着屍體，如黑玫瑰般的豪華裙襬搖晃着。

舞姬走到他背後說：

工作間內部充滿沙塵。

收下那朵紅色玫瑰後，將花抱在胸前。

「之前離開這裏時，菱神曾經說過要封鎖這間工作室。但是在封鎖之前，他跑去看了這具屍體。看到屍體時，他突然很想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身爲人偶的自己與身爲人類的『菱神昭』，唯一而絕對的差異是什麼。」

她臉上浮現出聖母般的慈祥笑容，這個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以堅定的語氣宣稱。

——————嘩啦啦。

*　　*　　*

繭墨輕聳肩膀，我同意她的話。但是，就算明白人偶菱神崩潰的原因，我們還是打不開大門。

玻璃眼珠裏有一顆真人的眼珠在其中搖晃着。

我不想看着這些過往菱神的創作遺留下的物品，我直直地看着倒在工作間中央處的那個東西。

那之後菱神不知因爲什麼樣的動機而切斷了自己的手，接着命令另外兩個人偶攻擊我們。只有這個人偶丟在工作間門口，卻未取消獻花的命令。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們迅速地跑在最後的通路上。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的解答從另一個方向傳了過來，跪在草皮上的舞姬抬頭看着我。

屍體重重地壓在我身上，用力深呼吸幾口之後，卸下背上的屍體。

這具屍體死後的僵硬已經消失，身體早就開始腐爛，血液與腐爛後流出的液體沾到背上。

碰—————————！！

舞姬無視於菱神的咆哮，她抓住『菱神昭』的屍體上下搖晃。菱神的臉爲之僵硬，似乎忘了手臂的傷痛而停止哀號。他全身顫抖，蜷着身體。

難以想像的惡臭與觸感讓人作嘔。但是我只能盡力忍耐，久久津趕緊跑過來幫忙抬起屍體的雙腿。

舞姬撫摸着菱神的頭，像是要讓他安心。依然錯亂的菱神眯起眼睛。

「嗚…………嗚嗚…………」

將屍體剖開的人可能是菱神。我想像着菱神搶去人偶手中的花束，拿着花束毆打人偶的樣子。在人偶尚未將花束拿去供奉給死者之前，菱神就封閉了工作間的門。

舞姬斬釘截鐵地說完，再次轉頭看向菱神。菱神正出神地看着手腕被切斷的地方。

「當然。你原本就是依照菱神昭的樣子而做出來的人偶，很容易就能讓你變得跟他一模一樣。只可惜，這裏沒有足夠的工具。」

背骨與肋骨、內臟一目瞭然。有些內臟從背骨的間隙拉出，沾上不少沙子。大腿也如熟透的水果般往左右兩邊剝開。

然而，他的遺體卻被人俐落地沿着背脊剖開。

我從它身邊繞過去，將紅色玫瑰遞給它。

她毫不遲疑地將茶壺裏的紅茶往菱神的臉倒下去。

「好痛、好痛！我的手好痛啊！發生什麼事了？遊戲進行到哪裏？啊！」

曾經燃燒着的暖爐已經熄滅，白色的沙子如夜晚的沙漠般冰冷。

舞姬扯了扯菱神的臉，他終於醒了過來。發現眼前的人是舞姬之後訝異地倒吸一口氣。動了動肩膀，想要施力推開舞姬，試了兩、三次才發現自己已經失去雙手。

菱神對這個人偶特別有感情，所以纔沒讓它參與攻擊入侵者的行動。

「沒有手可以輸入密碼就請人偶代勞吧。但是，人偶們因你的命令而等着攻擊每一個進去的人。請你進去屋子裏命令它們『到前院集合』。這麼做就能解除你之前給它們的攻擊命令。」

好像是獻花給女朋友般的姿勢，我們陷入沉默。

切得漂亮的橫切面讓人感覺到某種秩序。

假裝沒看見半路掉下來的內臟。

「被妖怪咬下手之後，菱神感到很混亂。失去手又昏過去的菱神很容易被操弄…………沒錯，也就是說，任何事情都可以是巧妙的辯解喔。」

起初還沒有發現那個東西是人。

人偶走到屍體前，它並不畏懼死狀悽慘的屍體。

也許是對人偶與人類之間所存在的差異感到絕望，因此，他設計讓我們參與他的遊戲。

我看着這個交握着雙手的人偶，儘管做出祈禱的動作，雙眼卻沒有閉上。

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也跟着人偶走了進去。

*　　*　　*

「小繭，該怎麼辦纔好？就算我們得知『菱神昭』的屍體就是菱神崩潰的原因，還是沒辦法逃出這裏啊。」

「別管什麼遊戲了。來，請看看這邊。」

「他剛纔手被咬斷時疼痛異常，氣勢受阻。現在已經沒有勇氣克服痛覺，繼續切下自己的身體。只要他能夠更加肯定自己的存在，相信就不會再發生這麼荒謬的自殘行爲。」

「這點你不用擔心，接下來就交給我處理。」

我終於瞭解遊戲的真正用意。繭墨之前也說過，人類的內臟從外表看不見。

舞姬便溫柔地開口說道：

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工作間的門開了，它走進去。

我猜想，應該是它的主人命令它獻花給屍體。

再待下去很可能會被人偶關在這裏，於是我甩甩頭，慌張地背起屍體。

「他發現人類的身體內部竟如此柔軟而醜惡。他看着與自己一摸一樣的人的內臟，精神開始錯亂。原本他就沒有完全接受『菱神昭』已死的事實，而透過切開自己的手進一步確認了自己與本尊的差異……相差過大的事實讓人偶菱神徹底崩潰。」

白色的沙之海有一部分被染黑，屍體就躺在黑色的色塊上。

菱神嘴巴開開，原本就處於混亂狀態的大腦又吸收一堆超乎想像的情報，陷入了虛脫狀態。繭墨悄悄靠近舞姬後方，小聲地詢問。

「…………什麼？」

接着，它在觸掛麪板上輸入密碼。

我不想看到被解剖過的屍體。

我們兩人搬着這具沉甸甸的屍體往外走。會客室的門漸漸被斧頭砍破，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一邊注意着不讓屍體掉下來，一邊快步跑着。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她做作地嘆息。菱神的臉閃過一絲不安。現在的他如無助的孩子般依賴着舞姬，處於混亂狀態的菱神依靠着唯一能爲他指示方向的指針。

菱神如野獸般低吼，努力轉過頭，眼神卻釘在屍體身上。他既困惑又憔悴，我看着他顫抖的背影，正想跟他說話時——

看着這悽慘而靜謐的光景，我不發一語。我認識生前的『菱神昭』，但是這次受到的衝擊卻不是難過，而是覺得彷佛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我會利用屍體的骨頭與其他可利用的部位重新打造你的身體，讓你可以更接近人類，到時你的肚子被刀子劃開就會死。這麼一來，你就不必再爲了你與人類之間的差異而苦惱。我可以讓你無止盡地接近真實的人類，說到做到。」

好像被強迫看到人類體內最醜陋的部分。

久久津咬牙切齒地看着他們，一臉懊惱。我覺得有些疑問，因爲光從現在的狀況來看，久久津的反應如同被搶走主人的狗。

「愚蠢至極。他根本不需要解剖人類的身體。」

「我會使用一部分屬於菱神昭的骨頭與肌肉。要完全一樣不太可能，但是在他會傷害自己的範圍內，我可以儘量模擬。只要把出血量調多一些，就很難仔細地確認身體內部的狀況。換句話說，只要有八成像就夠了。只要他認爲自己像人類就保證沒問題。只要他相信自己已經和人類一樣就可以。」

「解體的手法真乾淨俐落，這個就是人偶菱神崩潰的理由。」

舞姬舔了舔嘴脣後站起來，她拿起裝有紅茶的茶壺。

只是在它還沒獻花之前發生了某些狀況。

爲了確認，他切開了屍體的背。

『菱神昭』應該是舉槍自盡的啊。

還在喝下午茶的兩人眯起眼睛，繭墨輕輕地鼓掌。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人偶與人類最大的差異就是內容物。人類體內是內臟，而人偶體內則是金屬。

我呆立原地許久，人偶也停止祈禱，回到走廊。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巧妙的辯解。你真的能打造出一樣的身體？」

菱神茫然地抬起頭，舞姬伸手摸着他的下巴。

「——————做的不錯喔。雖說計劃就是要運出屍體，不過，能順利開啓工作間的門真是太好了。」

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衝到前院，我忍不住跪了下來。

兩人站起來走到屍體旁。

「——————你會替我開門吧？」

它將玫瑰花放在屍體前，祈禱般交握雙手。

理智地剖開的人體看起來像是一件諷刺人類存在的作品。

他抱着最後一線希望，想要將自己的肉體與除了『菱神昭』以外的人類做比較。讓這些與『菱神昭』之死相關的人蔘與遊戲，面對切除自己的身體的結果，擴散對死亡的恐懼。

聽了舞姬甜美的聲音，菱神點點頭。在舞姬的攙扶下，菱神搖晃地站起身，像是被線操控的人偶般走向大門，但是，他躊躇地停在密碼鎖旁。

接着，他以哀求的眼神看着舞姬，茫然地詢問道：

它一動也不動，正覺得這樣做似乎毫無意義時，它伸出了纖細的手。

「我是唐繰舞姬，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我能保證，你的身體將和『菱神昭』一樣。如何呢？」

但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像只狗會有的。

它是之前坐在前院的人偶。

那個人偶依然站在工作間的門前，果然還是沒有回頭看我們。

我皺起眉頭。的確，瘋了的人才會拿刀剖開屍體。可是我不太懂爲什麼是因爲被解體的屍體而崩潰。

舞姬蹲在草皮上，很享受般地摸着屍體的骨頭與內臟。

沙堆裏可以看見被破壞的雕像。野獸的臉孔與人類的手腳隨意地在沙地上伸展。角落放着作業臺與裝滿工具與材料的紙箱。

「我、真的可以變得跟他一樣？我……可以變成菱神……昭？」

走在短短的走廊上，接着打開了金屬製的門。

屍體就這樣臉朝下趴在草皮上。夏日的光照在屍體已經剖開的背上。

舞姬慢慢地轉頭，露出一個恬靜的笑容。

背上的肌肉像紙箱的蓋子往兩旁翻開。

「你可以放心羅，不必再煩惱了。我可以把你改造得跟他一模一樣。」

「嗯，很乖。沒問題的。我很開心你能這麼做。」

「小田桐君，發什麼呆？看來我們可以安全脫身了，可喜可賀。」

繭墨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一回頭，她正轉動着手中的紙傘。

她慵懶地盯着我看，我將浮現在腦中的疑問拿來問她。

「可是……讓菱神被改造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着菱神消失在屋內的背影呢喃道。舞姬的承諾只不過是用來逃離這裏的說詞。

繭墨輕輕聳肩，平靜地說：

「誰知道……但是想被改造總比被自殺的願望附身還要來的健康一些，只要他能把自己當做『菱神昭』而活，他就不會再做出瘋狂的行爲。能夠變成自己想要成爲的人是很幸福的事……而且，這樣我們也不麻煩。」

繭墨的話讓我陷入沉思。兩個『菱神昭』都因人類與人偶的差異而苦惱。即使只是取巧的詭辯，若舞姬執行完她承諾過的手術後，人偶菱神能夠重新找回自我就好了。

他將變成唯一的菱神，得回安穩的日子。

過了幾秒，我聽見命令人偶集合的聲音，菱神跟着其中一個人偶回到前院。

不可思議的是，他臉上那苦惱的表情已經消失。

*　　*　　*

女人偶輸入了大門的密碼，緊閉着的大門緩緩地開啓。

冬天的風強力地吹進門內，我愣愣地望着門外被切成四方形的天空。

天空漆黑一片，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晚上。

在那個四季都是夏天的庭院裏，時間彷佛靜止一般。突然看見外頭的冬夜，讓人有些困惑。冰冷的空氣麻痹了肺部，細細的雪花從空中緩緩飄落。

地面堆積一層白雪，遠遠的看見像是被灑了一層白砂糖的樹木。

外面的景色如此黑暗卻耀眼。

好神奇的光景。

「咦？下雪了啊？沒想到外頭竟然這麼冷。」

發出驚呼的舞姬率先走了出去。我與久久津緊跟在後。

「久久津，那個東西應該掉在前院，你去拿來好嗎？」

他以空虛的聲音說着，但是，他不是想找舞姬報仇嗎？讓我聯絡舞姬不是會妨礙他的復仇計劃？現在的他怎麼會沒想到這當中的影響？

雖然我屬於被攻擊的一方，但是不必殺死人偶就能脫逃讓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舞姬的眼神很認真，我想起了雄介的笑容。

『……我循着旋花的記憶來到了人口販子的家。你問問舞姬就知道這是哪裏……要不然就問繭墨小姐，她可能知道。』

不一會兒，久久津就回來了。他用手槍柄打破車窗。

「沒錯，就是剛纔提到的，那個想殺你的少年……同時……」

他說，請你救救他。不是請救我，而是請救他？

電話就這麼斷掉了。我放下手機開始奔跑。衝進工作室，遠離了外面冬天的寒冷。舞姬與菱神在夏天的前院，但是沒看見久久津。我對着坐在椅子上的舞姬說：

低沉的說話聲傳入耳裏，我茫然地思索着他說的話。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留下我與繭墨面面相覷。

「您是說……那個東西嗎？」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喉嚨一度哽咽、說不出話。

然後，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嗎？我有些不懂。」

——————眶！嘔！哐啷！嘔啷！

他的聲音混着哭聲，他痛苦萬分地訴說着。

「是的，公主殿下。請儘管吩咐。」

「雄介，聽得到嗎？快回來吧，雄介，你……」

「因爲某人的請求而去救一個不認識的人？您的行爲模式好難以理解，我覺得非常地不可思議……到底是誰請您救人呢？」

在我開口說話時，手機正好響了。鈴聲讓我回想起接到旋花自殺時的那通電話，忍不住嚇了一跳。繭墨完全不受影響，立刻接起電話。將手機靠在耳朵旁，繭墨露出驚訝的表情。

「舞姬小姐！人口販子的家在哪裏？就是你把妹妹賣給他的那個人口販子！」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好了，我去幫菱神止痛。準備一埸正式的手術需要不少時間，必須先搬運屍體。利用房子裏的冷凍庫可以暫時保存需要的部位。之後只要放到冷藏室……久久津來幫忙吧。」

「雄介……發生了什麼事？」

舞姬轉過身並歪着頭，她已經包紮好菱神的手。

「就是這個。呵呵，你知道是什麼嗎？」

「喂……是你啊。沒想到你會打電話來。」

可見他現在腦子有多混亂，我握緊手機繼續問：

「…………咦？」

『…………我實在幫不上忙……』

我不知道雄介遇到了什麼事，但是徹底崩潰了的雄介竟然那樣地拜託我，所以我一定要幫他，不能夠背叛他的期望。

是誰打來的電話，我看着繭墨，她微微一笑。

——————這個他又是誰？

我立刻搶過手機放在耳朵邊。

我原本就是爲了保護舞姬而急着趕到繭墨身邊，但是現在舞姬人在這裏，最好先帶她回事務所一趟。然後我可以回她家幫她拿菱神的手術所需要的工具。最後的步驟就是找出日鬥與雄介。

我拚命地說話，雄介卻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只有凝重的沉默。然而，我還是繼續喊着他的名字。

『那裏有小孩……可是隻有我沒辦法……請你救救他……』

她將手機拿離開耳朵，然後對着我說出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好，我讓他聽。」

「雄介君打來的，好像有話想對你說。」

「雄介，喂！你現在在哪裏，雄介？」

舞姬收下提籃，籃子裏放着許多不知用途的工具。

我深吸一口氣之後補充說：

『…………請你救救他。』

舞姬微微張開雙眼，難得出現不一樣的反應，她低聲說道：

他打從心底地把旋花當成家人般愛着。

舞姬擦了擦車窗窺視車內。我也跟着湊過去看。前座放着舞姬的提籃與繭墨的手機。舞姬對背後的久久津說：

那個繃帶也是爲了安撫菱神的小道具吧。菱神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我一定要去那裏。剛纔接到一通電話，有人要我救那邊的一個人。是他的要求，所以我一定要去那裏！」

「小繭，我找到狐狸了。接着要找雄介。」

繞着整個工作室的柵欄門依舊敞開着，車子停靠在深灰色的牆邊。應該是菱神家的車，平常應該停在其他地方，畢竟這一區的地面柔軟，並不適合停放車輛。

「……他就是剛纔提到的那個人？」

好不容易纔和他通上電話，絕對不能讓他輕易地掛上電話。

現在纔想起我與久久津聯手演出竄逃劇碼時，其實可以帶着這把槍當武器。然而那是一把小口徑的槍，很難讓人偶停止動作，幸好最後沒在人偶身上留下醜陋的傷口。

「——————是嵯峨雄介。」

舞姬惡作劇般笑了笑，用手比出手槍的樣子。久久津點點頭之後，轉頭走回屋內。

『………………』

舞姬愛睏似的眼神望着我，似乎不太願意告訴我人口販子的家在哪裏。我握緊拳頭，再次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情緒。

久久津開了車鎖後打開車門，從前座拿出提籃與手機。連同掉在後座、我跟七海借來的手機也全都拿回來了。

舞姬悠閒地回問：

「也是愛着旋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