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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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這裏的是我的懺悔與後悔的證據。
這件事現在才說也已經太晚,甚至說出這件事本身根本不具備任何意義。
在我不長不短的人生裏,仔細一想,我總是任性而爲地過日子。
因爲我總是裝作視而不見,所以有人死了。我一直不願正視這個事實,要說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這樣做,我想,是因爲我想繼續苟且偷生吧。
我必須要這樣做,我只能這樣做。
要是不那樣忽視,我就無法繼續活下去啊。
這樣辯解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
畢竟我只是想要個免死金牌而已。
有人因我而死。這個事實囊法抹滅,不管用什麼理由加以粉飾我都逃避不了。不,更簡潔明確地說吧。
我殺了人。
這個事實無法消失,也無法被原掠。我再也承受不了這個壓力,所以,這是屬於我的——貪生怕死、總是逃避着的我——
爲了堅定決心而寫下的遺書。
* * *
我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醒來。
轉頭不看雪白的天花板並坐起身,在地板上躺久的緣故,全身痠痛。室溫很低,覺得好冷。腦袋瓜有一種大哭過後的茫然感覺。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呢?這裏又是哪裏?一想到這些,頭就劇烈地疼痛起來。
許多影像如跑馬燈閃過眼前。某人的身影在空中搖晃。
他還是用半開玩笑似的口吻說話,跟之前一模一樣。
紅色的碎片掉在地上,他捏碎了找到的每一根蠟筆。
勉強地吞下翻騰上湧的胃酸,摸着疼痛的肚腹,試圖緩和呼吸的速度。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啷啷。
「要是你胡扯些復仇也不能讓死了的人復活之類的鬼話我會瞬間殺掉你知道嗎?」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只知道,一定有一處很致命的差異。
————————啊、不妙。
「早餐啊。」
「算了。早安。爲什麼小田桐先生會在我家啊?」
「…………………………………………其實之前我都有喫早餐喔。」
這時,枕邊的鬧鐘響了。一隻瘦弱的手自毛毯中伸出來抓住鬧鐘,接着毫不猶豫地扔出去。鬧鐘掠過我的臉頰旁,用力撞上牆壁摔個粉碎。
就好像把發生的一切都遺忘了一樣。
接着他撿起色鉛筆,將前端壓在地板,用力折斷色鉛筆,地板上留下彩色的線條。他又拿起絨毛玩具,撕布聲響起,玩偶兔的頭被撕碎,塞在裏頭的棉絮如雪花般飄落在殘留於地上的色彩。
刺耳的聲音響起,雄介滿意地點點頭。
他並未因旋花的死而有所改變。我不知道這算是好、遺是不好。他喝完可樂之後,抬頭看着天花板,淡淡地開口說:
雄介仍然低着頭,不願意看我。他繼續說着。
我尚未體認到這個單純而絕對的事實。
紅色的金魚 吐出一個泡泡 睡着香甜的午覺 然後自美夢中醒來。
還無法理出頭緒的我拚命抓住雄介的左手,皮手套摩擦着他身上的襯衫,到底有哪裏不同?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次跟之前的狀況有哪裏不一樣。
雄介盤腿坐着,打開飲料瓶蓋。我將麥茶放在一旁,靜靜觀察起雄介。他很快地喝掉整瓶可樂,行爲舉止看似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喀啷。
這時我才發現一件事,現在我終於知道。
嵯峨雄介甩着頭髮出喀喀的聲響,雙手交疊。他皺着眉開始碎碎念着什麼。
「……………………這種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
雄介隨意地亂哼着歌,一邊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雄介。」
我屏氣凝神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他似乎已經破壞完所有旋花的東西,開始收起某樣物品。
喀————————————!
「碳酸飲料喝下去肚子會飽呀,啊、不過麥茶不會呢。不好意思啊!」
「…………居然拿飲料當正餐?」
他從雜物堆裏撿起好幾根球棒,靈巧地用手抱着。
嘰——————————!
「怎麼了,小田桐先生?你的表情跟不小心喫到胡椒的鴿子一樣耶。」
同時,那人從毛毯裏跳起來,迅速地坐起身。
「雄介,你要去哪裏?」
「吵死人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咦?小田桐先生你在這兒啊?」
——————昨天上吊身亡?
「…………………………………………啊——殺狐狸跟舞姬啊?」
旋花上吊自殺,那個幼小、天真的她已經死了。
「……嗄?」
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他家並沒有開暖氣,室內溫度並不高,可是皮膚卻因緊張而滲出薄汗。
空氣驟然凝重起來,雄介倏地拾起頭。
霎時間有些不能理解他說了什麼。他如此斬釘截鐵地宣告之後就不再說話,臉上的笑容平靜地讓人喫驚。
他突然揮手,有個東西飛過我的臉頰旁。
「那麼,小田桐先生,我先走——」
他甚至不想放下旋花的屍體,執着的樣子不太對勁。我有點不安,決定陪他回去他的公寓。
金屬碰撞聲與歌聲一起出現,雄介又從牀底下拉出一隻裝球棒用的袋子。四隻袋子排在地上後,他開始將球棒塞進袋子裏。儘管超過袋子原本能裝下的數量,雄介還是硬塞進去後拉起拉鍊。
「從夢裏醒來卻好像還在作夢一樣。不過一醒來就看見小田桐先生,可見剛纔作的是惡夢。怎麼會這樣,喔?」
我打斷他的話,雄介僵硬地閉上嘴,眼睛閃着奇異的光輝。
「——————你想去殺誰,雄介?」
我想起她張開雙手笑嘻嘻的樣子。悲慘的吊死屍已經分辨不出生前的模樣。
嵯蛾雄介已經徹底壞掉了。
「喝吧。」
氣氛凝重,雄介歪着頭不發一語。還以爲他會否認,其實我很希望他能否認。如果他否認了,表示事情遺有轉圜餘地。
「那個……」
雄介盯着旋花晃動的屍體好一會兒之後,突然說他要回家。
「…………爲什麼要喝這個?」
「等一等!等一等,雄介!拜託,等一下好嗎?」
他伸了伸懶腰後從牀上跳下來,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邊邊露出一些凌亂的金髮,那團物體像死了般一動也不動。
看到左邊的牆壁,我停下來,緩緩地將視線自左邊的牆面上移至別處。雄介打開冰箱,拿出瓶裝可樂與麥茶,將麥茶遞給我。
臉上是熟悉的開朗笑容。
「我騙你的啦。」
他低垂着頭說。我回想起這一個月的點點滴滴。雄介照顧旋花度過每一天,但是旋花已經走了,於昨天上吊身亡。
空飲料瓶撞到牆壁後彈在地上。
* * *
他的態度讓我產生近乎害怕的混亂感覺,我回想着昨天發生的事情。
「………………喔——————喔?你說說看哪裏不一樣?」
雄介歪着頭,身體也傾斜到幾乎要跌倒的角度,突然又停下動作,輕輕地點頭。
維介靜靜地開口。我突然覺得頭很暈。我想阻止他。可是他的笑容比任何言語都堅決地拒絕我的干涉。
心跳加速,肚子隱隱作痛。昨天跟今天有着極大斷層,我想起死狀悽慘的吊死屍。沉重的屍體如吊起的魚乾般在半空中搖晃着。
他開始唱出不一樣的歌,流暢的歌聲響起,他走到牀邊並跪下。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後再吐出一口氣。喉嚨出奇乾渴,但是我還是要說。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着他離開。
我愣愣地看着他。雄介默默從那些雜物中挑出其他東西一一破壞,就這樣靜靜地破壞所有旋花遺留下的物品。
那就是旋花。她的微笑已經消失,那具屍體就是旋花。
「…………………………………………啊——嗯嗯。算了,沒事。」
開始意外爲什麼之前我能那麼平靜地看待這件事。
不懂。雄介不管一臉錯愕的我,伸了伸懶腰。他站起來踢飛教科書,撿起蠟筆,接着用力捏碎紅色的蠟筆。
一回神我也跟着大吼起來。但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
「你想看看嗎?我家的廚房?那邊還有一個冰箱喔。還有小烤箱。」
我茫然地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頭困惑地歪着頭。
「早餐。很像樣的早餐。有煎蛋、烤麪包配奶油。蠢蛋似的。」
「別鬧了~小田桐先生。我已經很有經驗,殺過不少人。真要說連我老爸也是我殺的,現在我要去殺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你不要再管我了好嗎?希望你可以隨意地從腦中把我的資料刪掉就算了,就這樣。」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難道說他的大腦自動消除了有關旋花自殺的記憶?
從發現旋花自殺的那一刻起。
紅色的可愛金魚 醒來的話 就請你喫東西喔。
他手上沾染許多色彩,鼻腔飄來油脂的味道,地上越來越多彩色碎片。
我緊咬下脣,雄介用冷酷得嚇人的眼神望着我。
雄介伸手到牀底下摸索着,拿出許多球棒。
寬敞的客廳裏擺着牀架與冰箱,他選傢俱的品味很獨特。地上還丟着許多雜物,包括一些小孩的玩具。
「雄介……你不記得了嗎?」
他是認真的。雄介早已擁有殺人的經驗,該下手的時候絕不會遲疑。
所謂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頭彷佛被人重重敲了一記。
可是,雄介卻毫不遲疑地回答了。他根本無意隱瞞。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繭墨還留在本家做後續處理,回到雄介家之後,他便躺上牀靜靜地熟睡。我擔心他的狀況,於是留在他家過夜。我有些不太記得雄介在回家路上是何表情,隱約記得他似乎沒有哭泣。
甚至覺得他彷佛露出了無聲的笑容。然而,現在的他又恢復成往日的模樣。
「……………………雄、介?」
突然發覺牆角擺着一張輕便的牀架。上頭有個毛巾包裹着的物體。
他拿起球棒袋站了起來,接着笑容可掬地對我說:
「雄介,復仇也——」
下一秒我不禁感到錯愕,胸口有些不順,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啊?而且,這次的狀況跟之前不同!」
我吞了一口口水,要是回答得不好,他手上的球棒很可能會朝我的頭打下來。我顫抖地開口,努力擠出像樣的句子。
「在你的家人還沒有自殺,而你也沒有利用恐懼逼死父親之前,你是個跟現在很不一樣的人。」
雄介皺着眉,我還是繼續說。
我知道。朝子和小秋還活着時,雄介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年。
「你只是故意裝成瘋瘋癲癲的模樣,好像很情緒化,因爲要是不這樣做你便無法活下去。裝作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但真實的你根本不是這樣。然後你遇見了旋花。我相信在未來你一定還能遇見讓你珍惜的人事物。」
雄介靜靜地聽着我連珠炮似的發言,我再抓着他的右手。許多話語湧到胸口,我大聲吼出糾結在心中的話。
「所以,這次已經是第二次。第二次你爲了復仇而殺人。第二次。某人消失,你就親手埋葬另一人。這麼做行不通。住手吧,雄介。不要再殺人了。」
我終於找到想說的話。旋花的笑容在腦海裏浮現後隨即消失。雄介與旋花就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妹,然而,旋花卻已經消失在這世上。
失去重要的人,被複仇之心驅使而殺人。
這一連串行動造就現在的嵯峨雄介,讓他受了致命的傷。
若這次又重複相同的行動,他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殺人只會讓你再度崩壞,不要那樣。」
我不認爲他的心可以再受一次傷。
我的手顫抖着,眼淚流至臉頰。我沒有權利哭泣,可是我止不住眼淚。抓着雄介的手開始顫抖,我稍作喘息後繼續說下去:
「求求你,不要去。我不會說你的復仇毫無意義。只是,就算復仇也沒用。」
旋花並不希望你這樣做,不可能。
爲什麼會這樣?爲何幸福的日子戛然而終。自言自語地問完後,我才發現一件事,胸口像是被利針刺傷般疼痛,但是在我尚未確認疼痛來源時,雄介開口了:
「…………算了。」
「——————什麼意思?」
下一秒,身體感覺劇烈疼痛。我小心翼翼地低頭確認。
一聲大吼過後,球棒往我身上打來。我迅速放開抓住他的一隻手,擋在頭上自衛。
如骷髏般齜牙咧嘴的悲壯笑容。
「嗚……咕嘔……」
頭痛欲裂。好像只要動一動身體就會很想吐,似乎有顆炸彈在頭蓋骨內側爆炸一樣。動了動抽筋過的喉嚨,小心地呼吸着。
白色的牆面上繪着大大的花朵。
我發狂似的抓住他的腳踝。雄介停下腳步,我們之間的沉默令人害怕。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後,左右轉動着頭髮出喀喀的聲音,肩膀無力地放鬆。
我根本一點也不懂雄介心裏有多難過。
這事實如此悲哀而令人作嘔。
我拚命說服雨香,不讓她跑出來,儘量安撫因擔心而哭泣的孩子。
我往後退一步閃避,雄介從我手中將球棒抽開,接着拿起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球棒。我抱着劇烈疼痛的手,看着他大喊:
「……………………雄、介?」
雙手跟着垂下。
他流暢地說着將袋子踢倒,裏頭的球棒滾了出來。他踢起其中一根球棒,撞到天花板後朝我的頭掉落下來。
輕輕鬆鬆地說完,他高舉起手。
他走了。雄介宣稱要殺死日鬥與唐繰舞姬。但是我並不認爲他能夠輕易地殺死這兩個人。日鬥還關在繭墨家的監牢裏,而唐繰舞姬家的確切地址連我都不知道。可是,問題並不在於雄介有沒有辦法報仇。
雄介好毒。我抬頭看着他,看清他那張被瀏海遮住的臉孔時受到衝擊。
雄介抬起左腳踩上我的臉,被踩在腳底下的臉一陣痙攣。
「所以你要殺死日鬥跟舞姬?就算你殺死他們,也不算是替旋花——」
閉上雙眼等待疼痛消退,同時深刻地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這個時候我、愚鈍的我終於明白。
「還不打算放棄啊。你從剛纔就開始胡言亂語呢。蠢斃了。你真的以爲你這樣犧牲、被我毆打,然後袒護我並阻止我,我就會哭着跟你說:『我改變主意了。』嗎?如果你真這樣想,我建議你趕快換一顆腦袋比較好喔?」
可是結果。
被繩索絞斷的脖子讓人覺得噁心,還有掉出來的眼球也很詭異。膨脹的臉看起來像是快爛掉的水果。可是,這具令人作嘔的屍體的的確確是我們所認識的人。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是旋花跟雄介一起畫的吧。蠟筆乾爽的線條畫滿整面穡。
那就是她。只能強迫自己接受。她的遺書裏寫着她最喜歡雄介。她爲了掌握自己的幸福而向狐狸許願。可惜她的願望無法實現,那封信成了遺書。我哀嘆着她的死,打從心底同情並難過。
熟練地拉開拉鍊後抓出一棍球棒,緩緩地回頭。
人的死去讓人難過。人的死去讓人哀傷。人的死去讓人痛苦。
他突然不說了。像開關切換了一樣沉默。
「不要打我的肚子……你也會死喔……既然你也不想,爲什麼不住手?」
將胃酸和着口水一起吐出,雄介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纔會打我的肚子。我牢牢地瞪着他。
結果……
「……………………雄、介。」
聽見繩索摩擦的聲音,蒼白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
咚沙、咚沙、咚沙。
他現在在想些什麼呢?又有着什麼樣的心情?
球棒袋子從他手上滑落,他蹲下來拿起其中一個袋子。
他咬着牙舉起球棒,我趕緊伸出手護住頭部並閉上眼睛。
正常人的社會里不存在超能力者。
吐出悶在胸口的一口氣,轉身面對雄介。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原來他哭了。大顆的淚水不停流下。
灰色的頭髮輕輕飄起,在空中搖曳着的屍體好像被釣起後的死魚。瘦骨嶙峋的身體不像是人類。我看着那具屍體深深嘆息。
下一秒我的雙腿虛軟無力,膝蓋跪在地上,忍不住發出哀號。
我隱約有這種感覺,同時重複着空虛的言語。
左邊的牆壁畫着一整片塗鴉。
「我纔不在乎!雖然我無能爲力而她也已經死了,或許一切早已結束……可是、可是……難道真的就這樣算了嗎?我除了殺殺殺、除了殺人以外,我還能怎樣?而且,其實我連你都……」
他捨棄了所有離開,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也是呢,小田桐先生就是在這種時候會把人煩死的傢伙呢。」
雄介沒有殺我,只是離開了。
「所以我剛纔就叫你閉嘴了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敢想像。
我趴在地上,手一用力骨頭便喀喀作響,胃也翻騰不已。不過,我已經吐不出胃酸,用鼻子吐氣後,我掙扎着站起來。
雄介伸手揍了我的側腹一拳,他巧妙地避開了雨香的位置。我痛得當場跪下,口水流到下巴後滴在地上。黏稠的淚水重新滑落臉頰。
——————嘰、嘰……
——————爸爸?
首先得聯絡繭墨,也想過先報警,但是這麼一來就必須先交代旋花的死因。有執行上的困難。再說,雄介的復仇對象並不在警察的保護範圍之內。日鬥與舞姬都不算正式存在這個社會上的人物。
「所以你……你還想做什麼?殺死他們到頭來會受傷害的人還是你。」
「別、別鬧了……雄介……這幾下就要我放棄,太天真了……」
「不可以…………雨香,乖。不要出來。」
牆上畫的全都是同一種花。
* * *
無法維持平衡的狀態下我依然奮力舉起雙手保護身體。球棒嗡一聲揮過來擊中手臂,骨頭髮出喀喀的聲音,傳來熱辣的疼痛。我沒空昏倒,因爲另一根球棒從後往前揮舞,用力擊中我的腹部。原本想哀號,卻變成了劇烈的嘔吐。
雄介鄙視地看着我,彷佛我是隻小小的害蟲。他胡亂地抓着瀏海,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但結果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不是爲了搗住嘴巴,而是想按着肚皮。
「我懂你的憤怒與傷心。可是,不要去復仇,求求你。」
雄介的表情倏地消失,他微微地歪着頭。
「吵死了!你不說我也知道啊!別以爲我不懂!你說我還能怎麼辦?我不知道現在的我還能做些什麼啊!爲什麼啦!爲什麼我、我沒辦法……她……」
雄介靜靜地挪開他的腳,讓我再次站起來。我拖着顫抖的雙腿前進,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此刻再說什麼都毫無意義。旋花的死已經是鐵一般的事實。
手臂跟着麻痹,疼痛燒灼着視線,硬是舉起手擋住第二次攻擊,皮手套下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溼透。我一把抓住球棒,順勢了站起來。
我不該貪圖對方一打來就知道是誰的便利性,把電話都輸進手機。這下好了,我根本不記得繭墨的電話號碼是幾號。比起事務所,我家離雄介家比較近,爲了能聯絡上繭墨,也爲了治療身上的傷,決定先回家一趟再說。
球棒畫出弧形朝我揮來,我迅速縮了縮身體,球棒前端擦過肚子,冷汗直流。爲了拉開距離,我往後跳躍,卻不小心踩到某個東西。
許多花朵綻放着巨大的花瓣,充滿樸拙美感的畫。
雄介胡亂擦着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像耍賴的小孩般踩着地板。
房間裏沒有人,我孤單地躺在被破壞的物品堆中。
「……………………!」
球棒勢如破竹地揮下。
「我已經……已經不能再替她做些什麼了!沒有意義……所以……」
雜誌的紙張被我踩歪,我也跟着往旁邊一倒。
球棒被扔在地上,哐啷一聲砸在牆角。
淚水自僵硬的臉頰滑落,接着他將頭歪至另一側,短暫地出現困惑的表情,隨後又突然笑了起來。
頭好像又被人打了一拳那樣的疼痛,我用力握緊拳頭,刻意忽略難忍的疼痛,用手槌着地板。眼淚湧出、骨頭喀喀作響。但是我還是不停地槌打着。
我抓住他的腳踝,使勁拉開,拚命地擠出聲音:
——————嘰、嘰……
在我還沒開口說話之前,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大吼:
有粉紅色、水藍色與藍色的花,它的名字是——
「想做什麼?我纔不想這麼做好嗎!吵死了————!」
我坐在地上,茫然地眺望着這具吊死屍。
就在這個時候我張開了眼睛。
「……………………算了。死吧。」
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被砸碎了。
雄介已經消失,他已經從那扇敞開的大門離開。
鼻子與喉嚨被嘔吐所刺激,噁心的味道充斥口中。我顫抖地舉起手。
「住手,雄介!你想做什麼?」
盛開的樸拙花朵充滿魄力,在陽光的照射下有如莊嚴的壁畫。那是兩人共同生活過的證明,所以一直不敢直視它,我咬緊牙關逼自己看着牆上的畫。
「你還說!」
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雄介。
我都忘了這件事。唉呀~真傷腦筋。雖然好像也沒什麼好傷腦筋的。
喀啦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喀啦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風聲咻咻響起,我眼前一黑。
「真羅嗦。剛纔就叫你閉嘴了不是嗎?」
問題是他已經下定決心。
試着甩甩頭時不經意看見左邊的牆壁。我倒吸一口冷氣,迅速別過頭。但最後我還是慢慢地轉頭,第一次面對至今不敢直視的牆面。
* * *
哐——————————啷!
「——————旋、花。」
離開雄介家之後開始步行,襯衫被嘔吐物弄髒,臉也腫了,即使舉手也沒有計程車敢停下載我。我只好拖着受傷的雙腿快步趕到地鐵站。
灰色烏雲籠罩整個城鎮,剛纔還是晴天,但現在的天色看來彷佛隨時會下雪。冰冷的空氣刺痛着臉上的傷。我硬撐着走下地鐵的樓梯。
一上車,所有乘客都刻意地遠離我,倒映在車門玻璃上的臉腫得好嚇人。看起來好悽慘,這是第二次以如此狼狽的模樣搭上電車。
我記得那一天蟬像是瘋了般嗚叫。
從那個遙遠的夏日到現在我絲毫沒有長進。
從雄介家那站搭了四站就到了我家附近的車站。一到站牌就剛好搭到公車,下了公車後從公園穿過去,沿着堤防走着。
跌跌撞撞地走下公寓前方的坡道,途中停下腳步。
有個悠閒的身影佇立在陰沉的烏雲下。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綾胡亂哼着歌,手拿着掃把掃地。流浪貓又跑來亂翻垃圾,她腳邊有個破掉的垃圾袋。掃到一定的垃圾量時,她抬起頭。衣服胸口有隻怒吼的獅子,短馬尾在腦後上下搖晃着。
「嗯,掃的真不錯,不愧是我!這麼冷的天氣,讓人想喫裏頭放很多馬鈴薯的奶油燉菜呢!咦?小田桐……………………不,只是很像的人。你是哪位啊?」
綾誇張地皺起眉,看樣子我的模樣悽慘到已經不像我自己了。也可能是她認人的方式根本就和普通人不同。
我舉起手,用自己都覺得虛弱的聲音說:
「…………很可惜,正是我本人。」
「咦?小田桐?不會吧?你左邊的臉都變色了耶,整個人輕飄飄似的。你……受傷了?啊,我這問題好像很多餘。」
我走過皺着臉的綾,現在沒空跟她閒聊,頭開始熱起來,越來越不清楚。要是一放鬆,很可能會當場倒下。
蹣跚地前進,伸出手按着嘴巴好壓抑住想吐的感覺。這種無力的感覺讓胃部翻騰得更厲害了。
肚子裏的孩子擔心地喊叫着,我並不想回應。離開雄介家之後某個疑間便佔據整個大腦。我想起牆上的畫,不停地問自己。
爲什麼我會認爲能替其他人的傷痛做些什麼呢?
「——小田桐,你……是不是很痛啊?」
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躂!
「幸好沒有骨折。不知道你是怎麼被打的,不過沒骨折算是不聿中的大幸。但骨頭也可能裂開,之後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綾扔下掃把衝了出去。我趕緊掉頭就走,必須在七海出現之前衝回家纔行,不能讓她擔心。
這讓我好開心,同時也有些難過。
上次人偶的攻擊帶給本家一定的打擊,然而,現在本家應該聚集了不少人,雄介很難突破繭墨家的戒護進去監牢,爲什麼繭墨不那樣說呢?
「咦?小田桐……你怎麼了?」
『小田桐君,原來你在家?』
我不知該說什麼。身體的確是很痛沒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綾沒有察覺到我的困惑,她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接着流暢地說道:
『幹麼突然生氣?小田桐君,雄介君會那樣做完全可以預測。我反而覺得你的警覺心不足,竟然傻傻的讓自己被狂扁一頓。』
「嗯…………沒錯。」
「你怎麼哭了?」
「是啊。雄介說要殺死日鬥與舞姬。」
就在我抓住滿是鐵鏽的樓梯扶手時。
膝蓋又被踢了一腳,我差點昏過去。七海抓着我的領子像遞包裹般遞給綾,綾精神抖擻地拎着我前進。
『我聯絡不上你和雄介君纔打七海的電話。最後猜想你可能回家了,沒想到真的被我蒙對。不過,這麼做似乎惹惱了七海君。』
期間還是陸續聽見繭墨啃咬巧克力的聲音。她一邊喫着甜食,一邊說:
我沒辦法回應綾的詢問。
過了幾秒,她冷哼一聲後再次露出笑容,輕輕搖頭。
她的話讓我茫然地點頭,七海輕聳着肩膀。
平淡的話語鑽進我耳裏,繭墨維持一貫的平靜口吻說道:
爲什麼繭墨沒有說因爲日鬥在本家的地下監牢所以很安全?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受傷。還有,請快點把下個月的房租拿給我喔。」
七海突然瞪了我一眼,銳利的眼神讓人害怕。
七海咂舌後拿開靠在耳朵旁的手機,接着大步朝我走來。
充滿氣勢的聲音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我害怕地轉頭看後面。
我咬緊牙關,煩躁地說:
「你————在搞什麼鬼啊!小田桐先生!!」
我的大腦冷靜地聽着她的話。她說的沒錯。
「小繭!」
腳步聲霎時停止。
崩壞的生活能否再次回到從前?
雄介還有機會加入這樣的生活當中嗎?
『就算那兩個人被殺,我也不覺得困擾啊。』
『果然如此。不過,那不重要。』
嬌小的身體充滿強烈的怒氣,我皺起眉,思忖着電話另一頭究竟是誰。
——————碰!
* * *
輕柔的聲音飄進耳朵,她肯定地說道。
遠方傳來用力關門的聲音,接着是一陣規律的跑步聲。
我倒吸一口冷氣,腦中不斷重播她所說的話,同時感到疑問。
「喂……爲什麼你可以命令我把手機轉給別人!讓人火大的女人,你……回報……嗯……好吧。可是你不可以再打這支電話了喔。我會把你的電話設成拒接,知道了嗎?」
我點點頭後站起來。同時可愛的手機鈴聲響了。七海的手機躺在小桌子的角落,此刻正震動着。她走過去拿起手機,確認來電的號碼後疑惑地歪着頭。
我沒辦法將雄介的憤怒與哀傷好好地說給綾聽。
昨天之前的日子已經不會再回來,旋花已死,而雄介也誓言要復仇。
『小田桐君,先別說這個了,有件事要先告訴你。本來以爲你已經碰上那個人,但看樣子還沒有,我放心了。』
繭墨日鬥對繭墨家而雷有百害而無一益。唐繰舞姬的存在也只是引發新案件的火種。對繭墨而言,若這兩人藉由第三者的手被收拾掉,反而是可喜可賀的事。
繭墨阿座化不會因兩人的遭遇而感到難過,這點我很清楚。可是她也看過雄介與旋花的笑容,所以我不能原諒她這麼說。
「……有什麼事嗎?爲什麼你知道七海的手機號碼?是不是偷看了小田桐先生的手機再偷偷記下來的?我會告你喔,臭宅女!」
忍不住對七海吐苦水。肚子裏的孩子也擔心地不停蠢動。七海皺起眉頭,沒有追問細節的她開始思考。過了幾秒,她開口說:
渾身充滿魄力的七海像尊門神般昂然站立着,我好像看見她那兩根輕盈的馬尾飄在半空中,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她的眼睛仔細地掃過我全身上下。
忍不住大叫一聲。無力地靠在門上,幸好繭墨主動打電話找我,這樣我就可以請她通知本家,讓他們加強繭墨日斗的戒護工作。
——————躂!
「…………哪裏不重要了?」
我甩開綾的手慌張地站起來,七海冷酷的視線再次射了過來。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禁抬起頭看,看見綾正認真地望着我。
我趕緊接下手機站了起來,朝七海點點頭之後離開了房間。走到外頭後才接起電話,慵懶的聲音自話筒傳出。
再次聽到巧克力被咬碎的聲音。
「爲什麼說不重要!小繭,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七海對沒有興趣的東西就是沒有興趣。所以,這種問題你不應該拿來問我。我絕對不會爲了誰而想要報仇。我最討厭那種會去報仇的人了……不過……」
「七、七海?」
不過,這兩個人還是沒變,跟以前一樣。
我的聲音低沉到連自己都有些喫驚。手因緊握着手機而開始疼痛。
「小田桐先生,千萬別想逃跑。不想讓人擔心就不要頂個腫腫的臉回家!」
「喂、等等!我馬上就走了。」
我茫然地看着這兩尊門神似的人,很不可思議地心裏竟湧現出安心的感覺。
她將手機往我面前一推,嘆息後告訴我是誰打來的電話。
接着伸出小小手,摸了摸我的頭。
七海看到我的手,表情凝重。整隻手幾乎都是瘀青,連帶地讓身體開始發燒。七海替我貼上貼布幷包上繃帶,確認了好幾次骨頭的狀況。
「這只是我的想法啦。小田桐先生,你人這麼好,就是這種會替朋友想這麼多的善良讓我覺得很有利用價值。我相信對你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只有一個。」
有個像鬼一樣的人站在那裏。
『怎麼了,小田桐君?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件事嗎?』
——————她怎麼知道我被打了?
「七海,如果……我是說如果喔,有個對自己的朋友來說很重要的人死了。」
「這…………」
「小繭,我正好有急事要找你。雄介他——」
「小綾,幫我拿着。」
「奇怪,是誰啊……喂喂!」
我沉默不語。七海也認識雄介,是不是該告訴她呢?但是想了一想,決定含糊帶過去。不能讓年幼的她知道太詳細。
我害怕地看着七海,然而她卻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
「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是我愛探聽八卦喔,可是看你的傷,覺得好像發生了不得不問的大事情。又遇到什麼麻煩嗎?」
「有點討厭你這一點,不過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我懇,你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這個朋友吧?」
她說的也有道理,我壓抑着心中的焦慮,我想,雄介的復仇之路並不會如此順利。還有時間把他找回來。不過,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而那個朋友想要報仇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聽起來一點兒也不擔心的口吻。但是,她到底想告訴我什麼事?
「被打得好慘。還發燒了耶,哇,好多黑青。」
「小繭,如果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你。」
「綾,放開我!不要拉我,我自己會走。」
「是繭墨小姐打來的,小田桐先生,你應該看好自己的手機。」
啪。我聽見巧克力被咬碎的聲音。我知道她爲何打七海的手機。同時,雄介拒絕繭墨的聯絡也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點點頭,七海便站起來將醫藥箱放回架子上。一旁的綾正與黏在手上的膠帶搏鬥,七海沒有轉頭看我,她繼續說:
我緊握雙拳,七海關上醫藥箱後嘆了口氣。
『你的手機怎麼了?是不是被雄介君打的時候弄壞了?』
她的魄力讓我無言地點點頭。不知爲何,她身邊的綾一臉得意。
「瞭解!七海。嘿唷嘿唷,小田桐,我們出發。」
她並不刻意煽動雄介去殺人,但是也不擔心或者想阻止他。我的大腦可以理解繭墨這麼說的理由,卻不能認同她,我的心強烈地抗拒。
「……請繼續說。」
繭墨輕鬆地說着,她冷靜地接受了我的憤怒。
接着,她的臉一皺,朝我後膝猛踹一腳。
「咕啊!」
她似乎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但七海還是接了起來。她的樣子一瞬間起了變化,我彷佛又看見漂浮在空中的兩根馬尾。
「嗯——痛的話就不好了。痛的話就不好了喔。你在這邊等一下。七海!七海!」
不懂她爲何這麼說。有幾秒的時間我只是傻傻地看着天空發愣。
『嵯峨雄介曾經逼死自己的父親,心中的舊傷痕仍未痊癒,遇到這次的狀況當然會採取同樣的行動。但是他會怎麼做與我毫無關係。』
我茫然地摸着手臂,不敢相信我竟然沒骨折。看來盛怒中的雄介終究還是手下留情了。也許還有機會阻止他復仇。
『喔?幸好你現在不在我旁邊。放心吧。日鬥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殺死。舞姬也一定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只要他們本人不想被殺死,雄介的復仇就不可能輕易地成功。』
我屏住呼吸,謂整好姿勢準備。接着她輕輕地丟出一顆震撼彈。
『狐狸逃出監牢了,他現在人在外頭。』
在這種時候,這毋寧是最壞的消息。
* * *
狐狸逃出監牢,正在外面遛達。
而嵯峨雄介正想殺死狐狸。
太糟糕了。我粗魯地抓着頭髮,肚子裏的孩子因我的情緒波動而跟着哭了。
我想起住在地下監牢時的狐狸。他說他並不想離開監牢。可是,狐狸是野獸,它會欺騙人類。我明知道他的本性卻還相信他,真是無可救藥的蠢蛋。
『發現旋花君的屍體後,狐狸便趁亂逃了出去。旋花君突破了異界的陷阱找到了狐狸。而她不知從哪裏得來的鑰匙已落入狐狸手中。』
那把鑰匙其實是狐狸交給我的東西,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如果我當初沒有收下鑰匙,旋花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好像有人用力扼住我的喉嚨般難受,但我刻意忽視不停湧出的罪惡感。這種自以爲是的痛苦應該稍後獨自體會。現在我應該將注意力放在聽取狐狸的消息上。
『繭墨家的人已經展開搜索,不過找到狐狸的機率微乎其微。本家的人不太想找,但是若我命令,那些人也會努力搜尋。只不過,狐狸若有準備,被找到的時候很可能會使用咒術抵抗,我們派去的人很可能會被打敗。』
繭墨的聲音也有着幾分焦慮,我再次咬緊牙關。
繭墨家的人原本就不太想抓回狐狸,只要狐狸不對繭墨阿座化構成威脅,他們就不想幹涉狐狸的行動。除了對超能力者的畏懼,盲目的崇拜也讓他們對囚禁狐狸一事顯得意興闌珊。狐狸和以前一樣,再次逃出繭墨家。
彷佛一切又回到原點。可是這次卻牽扯到雄介。
「雄介還不知道這件事……雖然他們正面衝突的機率很低,可是我們也不能放着日鬥不管,小繭,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我也不知道。如果有就好了。你和狐狸的孽緣很深,也許他會跑去找你。如果他去找你的時候,你能夠想辦法對付他,那我就省事多了。』
狐狸的遊戲總是很醜惡,而我並不想再陪他玩那些無聊的遊戲。
繭墨嘆口氣。她用那慵懶的聲音繼續說:
『你又還不知道狐狸是否還想跟我們玩遊戲。』
下一秒,門用力關上,冬天的日光被隔絕在外,黑暗籠罩着我。
他的話讓人皺眉,地上有兩具屍體。若狐狸沒有下手,他們又是怎麼死的?爲什麼狐狸會在這裏?我正想問他又將話吞了回去。
腐爛的肉與濃濃血腥味包覆着全身,彷佛我正在看的是某種生物的胃部。我看着前方黏膩沉愈的黑暗,門外與門內有着截然不同的空氣。
『他們在叫我了,我先掛電話了。稍後聯絡,小田桐君。』
將他關進那個地下監牢就沒事了嗎?萬一他又逃出來還能抓到他嗎?
「我本來就沒錯。小田桐,我只負責實現願望啊。」
我只想到一個方法能夠永遠囚禁狐狸。
因爲狐狸實現了旋花許下的願望,讓旋花崩潰並自殺身亡。每次他替人實現願望,就會有人哭泣,或者崩潰。我拚命地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怒火,要是太激動,肚子又會裂開。
我猜不透狐狸的用意,他想殺我還是利用我?不過,不論他想法如何,結果還是一樣。既然狐狸逃了,就得有人站出來將他關回牢裏。
朝空中吐出一口煙,我絞盡腦汁地思考。
我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叼了一根後點燃。吸進一口煙,喉嚨感到刺痛。手臂的傷還是燒灼般疼痛。
制服他之後該怎麼辦?再把他關進牢裏?
椅子倒下,狐狸跟着摔落地面,狼狽地倒在地上。我的手劇烈地疼痛着,但是我依然伸手抓住狐狸的衣領。他不滿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抬起頭,某個念頭如劇毒般在我腦中萌芽。
有一個會朝着他怒吼:「都是你的錯!」的人。
壅塞在屋內的腐臭撲鼻而來。
「屍體—————— …………喔,原來如此。你是說那個啊?想不到會是因爲那個被揍。」
只有這個角落空蕩蕩。就好像這一區只有這裏開了一個洞一樣突兀。
「難道你要我無視拚命伸過來要我幫忙的手?就算我不予理會,對方還是會繼續要求啊。你要我基於善意而拒絕她幾次呢?爲什麼你竟對我有所期待,認爲我會爲了對方而努力拒絕?針對她的許願,我並未要求任何條件。也就是沒有要求對等的物品。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小田桐。」
與狐狸面具極爲相似、毫無破綻的表情如今變了,面無表情的他出現了厭惡的情緒。但是嘴角依然帶着笑容,只有眼睛犀利地瞪視着我。
房間中央隨意地擺了張椅子。
昏暗的光線讓人看不清腐爛的屍體,臉的輪廓因腐爛而腫脹,看似誇張了醜惡感覺的人類仿製品。脫離了身體的肉塊被棄置在地上。
我真是瘋了纔會相信他,但是他實在不像是說謊。
「難道是我將那條繩索套在她脖子上?還是說我推她上去?是我勒死她的嗎?別鬧了。」
而狐狸就坐在這張放在屍體附近的椅子上。
我不再多看,他們只是屍體,不需要害怕。
他優雅地交疊着雙腿,從窗簾的縫隙中射進來的一抹陽光照亮他的臉龐,滿頭白髮有如之前他戴在頭上的狐狸面具般散發出柔和光芒。
然而,他真的逃出監牢了,難道旋花的死也影響了他?
其他人會向狐狸許願,而我並沒有願望,這讓我不會受到他的誘惑。他身邊已經沒有白色的小孩,只要出動雨香便勝券在握。
而這就是我的使命。我不能再讓任何人因爲狐狸而崩潰發瘋。我要趕在狐狸遇見雄介,在他們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殺死之前搞定這件事。
無法成爲特別存在的男人、這個無法成爲繭墨阿座化的少年繼續說。
「我當時阻止過她,可是她還是想要拿回記憶,儘管知道自己的過去可能很悲慘還是不肯放棄。真愚蠢。人一旦被定型了就很難成爲另外的東西。」
我忘了閉氣,被這腥味嗆得連咳好幾次,接着繼續在這間讓入聯想到胃部的屋子裏前進。
狐狸究竟去了哪裏?他逃走的目的又是什麼?
『想來這裏的話就一個人來。不想來就永遠見不到我。』
我回想狐狸說過的話,他說從今以後他將如行屍走肉般活下去。
和過去一樣,爲了再次與狐狸作戰而離開。
地上染着鐵鏽般的紅色,屋內倒臥着兩個人。
* * *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小田桐。
但是,我並不想那樣做。若是那樣做,我也完蛋了。我猜。
我摸了摸肚子,皮手套竟沾上血跡,我一邊安撫着雨香,一邊調整呼吸。
狐狸信中所給的地址位於一般的住宅區內。
「喔——————原來是你啊。」
我想起旋花上吊時的樣子,蒼白而醜陋的屍體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
「雄介啊,我知道。他想殺我對嗎?畢竟只要將責任推到我頭上,不去多想對他而言比較輕鬆。人總是想要探求所有事情發生的原因,遇到悽慘的事件時更是如此。」
「我們先去外面吧,日鬥。一起回繭墨家。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逃跑,但是雄介正在找你。這裏對你來說也很危險,所以先離開比較好。」
然後,慢慢地邁開步伐。
他那空洞的眼神望着我,開啓了乾燥的嘴脣。
他認爲自己只不過是個仿製品。那個驕傲而盲目地相信自己很特別的狐狸,就算是說謊也不可能說出那樣卑微的話。
仍然得不出結論的我打開門鎖走進房間,接着脫去衣服擦拭肚子上的血。換好衣服後再次離開家裏,關上門之前我回頭看了看屋內。
上頭用紅色的蠟筆寫了一些字。不祥的顏色十分醒目。
我皺起眉,繭墨說狐狸不見得想玩遊戲。那他又爲何要逃?狐狸沒有逃跑的動機。我覺得很混亂,繭墨嘆息。
背脊湧上驚悚的寒意,抗拒着不願意走進去。但是,習慣了靈異事件的大腦卻很自然地放棄抵抗。我別無選擇。說服完自己,發覺方纔的恐懼與抵抗已經稍稍平息。
短短的走廊通到廚房,牆角放着瓦斯爐與碗櫥。
「……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喀嚓。
——————我就知道你會因此而責備我。
* * *
我將信捏成一團塞進胸前口袋,試圖不讓手繼續顫抖。
——————我都說了,這一切讓我感到厭煩。
我抽出信紙,迅速瀏覽內容。背面用筆寫着地址,表面則寫着又像開玩笑、又像歌詞的文字。
掛上電話,我茫然地看着天空。灰色的雲朵後方露出些許光芒。
日鬥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忍不住鬆開手。
我穿着鞋子走進玄關,冷風自敞開的大門吹入。忍不住回頭看着外頭那灰撲撲的天色與略爲陳舊的玄關地板,像黑白照片般毫無色彩的光景中只有一個鮮豔的物體。
兩隻並排着的皮鞋之間有一雙粉紅色的兒童運動鞋。
爲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
我將再次與狐狸面對面,已經不能再猶豫。
我想起我們最後一次的談話,他露出如狐狸面具的表情看着盛怒中的我說。
狐狸眼中的厭惡消失了。他彎起嘴角,嘲諷般地笑着。
狐狸嘆息並站起身,他若無其事地擦去嘴角的血跡。
我無視於背上竄過的一陣寒意,按熄香菸後繼續前進。
「很可惜,小田桐。他們並不是我害死的。不過,我不能完全撇清關係就是了。只是直接的死因並非是我,你打錯人了。」
咔當——————!
狐狸隨口答道。我茫然地看着他,臉不自覺僵硬起來。
廚房中央有張木製餐桌,一般廚房該有的東西都有。雖然瓦斯爐上沒有煮東西,卻能感覺到有人生活在這屋子的跡象。還看見裝甜麪包的空塑膠袋和爛掉的香蕉皮。但是,沒看見狐狸,我穿過廚房,抓着門把,一鼓作氣地打開門。
總覺得看過這裏。過去也曾經看過類似的場景,只有這裏彷佛與日常生活脫節了一樣。被附近的居民所孤立與忽視,不自然地冷落在一窮。
似曾相識的信。狐狸還是喜歡搞這些戲劇性的小動作。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公寓。不算特別老舊的房子,不過乳白色的外牆已經有些髒污,從外面沒看見晾在陽臺的衣服。隔壁的停車場空空如也。另一邊是電器行,但是鐵卷門已經拉下。
——————碰!
「你明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局,還敢說不關你的事?」
腳步聲空蕩蕩地迴響着,我走在狹窄的通道上,握住二〇四號房的門把,冰冷的溫度隔着皮手套傳遞過來,我做好心理準備打開房門。
「她不許願就不會死。」
我想起前陣子發生的事情,旋花還在的時候引起的騷動。突然很懷念和雄介與幸仁在一起的那天。我關門上鎖,邁開腳步。
這裏有一個會痛罵他並責備他的人。
門縫夾着一張白色的圖畫紙。
我抬起頭後不禁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我朝他的臉揍下去。
我看向這條如食道般的走廊,壓抑重新湧現的恐懼。
跟那張狐狸面具一樣的表情。
「這兩具屍體是怎麼回事?你又做了什麼?回答我!日鬥!」
這行字跟靜香把我叫出來時寫的內容很像,肚子裏的孩子唉唉叫着鬧脾氣。
我將香菸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小心地不使用到手臂的力量而站起來,走在走廊並踏上生鏽的樓梯,最後停在我家門前。低頭看着腳邊時心臟霎時停止跳動,儘管受到衝擊,還是冷靜地伸出手。
「你說啊——————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朝着信中所寫的二〇四號房前進。
狐狸平靜地回答,臉上掛着微笑。強烈的怒意在我心中燃燒。抓着狐狸衣領的手更加用力。他不怕脖子即將被勒住,繼續說:
氣氛頓時凝重而沉默。他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但是這些話不該自他口中說出,畢竟他曾經玩弄過那些心中充滿願望的人們。
旋花的死正是狐狸逃跑的契機。他會去哪裏呢?
濃濃的血與肉的腥味如固體般朝我撞擊而來。
「……好,稍後聯絡。」
細節稍後再問即可,這裏是狐狸所指定的地點,必須早點離開這裏以策安全。
若是抱持着『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一定可以克服。我是特別的。』之類的想法,那就大錯特錯。
付了車錢走下計程車,聽見車子駛離的聲音,同時眺望着眼前的建築物。
我想,他早知道旋花會因爲得回失去的記憶而死,怎會與他無關?
「就算是這樣,你也得負點責任!」
孩子氣的怒吼臺詞貫穿耳膜,尋找不到發泄出口的情緒在我心中狂奔。
責備他的同時我發現,在這件事上不需要爭誰是誰非。旋花是自殺的,而狐狸預知了她會尋死卻還是幫她實現了願望,就是這麼回事。
責備狐狸,把錯全推到他身上又如何?旋花也不能死而復生。
沒有意義。但是雄介已經決定復仇,而我也還是充滿怒氣。
沒有人能夠像個沒事人般在一旁靜靜地哀傷。
「……我……」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責備我。算了,隨便你。以前的我的確是個愛玩遊戲的壞人,而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會消失。即使這次我能推翻罪名,也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小田桐,乾脆殺死我吧。」
他故意露出雪白的喉嚨,我只要伸出手就能輕易掐住他的喉嚨。
勒死他竟然簡單得讓人頭昏,他語氣輕浮地挑釁:
「你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死我。殺了我,然後說自己並不是僞善者,這樣就好。」
「……真的這麼想死請自便。難道你費了這麼大的功夫逃出來就只是爲了對我說這些話?」
我推開他,他坐在地上,沒事人般用手梳着頭髮,讓我聯想到野獸整理毛髮的動作。他輕輕聳了聳肩膀。
「拜託,我沒有娘到這種程度。不過,我離開地下監牢的理由並不重要。現在有其他問題值得注意,小田桐。」
還有什麼問題?狐狸見到我驚訝的表情,忍不住訕笑。
這樣的笑容和他之前的笑很不一樣,他張開雙臂,抬頭挺胸。
「一—————我們根本無法離開這裏。」
這時可愛的來電鈴聲響起,原來是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
我跟七海借了手機,液晶螢幕顯示出繭墨的名字。還無暇思考狐狸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前便接起電話。
「喂?」
——————嘟——嘟——
注1 日本童謠之一,玩遊戲時所唱,當鬼的孩子蹲在中央,周圍由其他小孩圍成圓圈並眼着歌聲轉圈,歌曲唱完時當鬼的孩子猜站在他背後的人是誰,猜對才能換人當鬼。
聲音突然聽不清楚,充滿雜訊,繭墨的聲音匆高匆低,根本聽不懂她說什麼。只聽到幾個單字。
「這間公寓是某個信徒送給我的。我記得還沒使用過這房子,但是我似乎拿來當成某個遊戲的舞臺。我的記憶有一部分不太清楚,一進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好像踩中了自己所設下的陷阱,實在很可笑。」
總共三個人,這時我注意到一個疑點。
狐狸怎麼可能踩中自己設下的陷阱,絕對是謊言。
天空依舊像是灰色的大海,太陽躲了起來,家家戶戶冷冷地褪去色彩。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斜眼瞄了狐狸一眼,決定告知繭墨已經找到狐狸的事。
穿着灰色洋裝的她年紀很小,表情卻冷酷得讓人印象深刻。
不懂爲什麼他忽然變臉,他似乎有所感觸般喃喃說道:
他所謂的幻聽是何種內容?狐狸看着滿臉疑問的我開口說:
我看見屋內的地板,是生鏽般的紅色。我打開的彷佛是一具棺材,一陣腐臭味隨着開敢的窗戶飄了出來。
『……舞……姬……之後…………到事務所……就可以…………知道……』
那次見到發生在晴宏與他家人身上的悲劇後,我們直接去找狐狸而被捲入遊戲當中。
扶手與外頭之間也是條分界線。就算不怕骨折從這裏往下跳也沒有用,剛纔那種暈眩感會讓我着地失敗,摔個粉身碎骨。即使大聲喊叫,外面的人也聽不見。
黯淡的日光照射下能看見散佈屋內的血跡。兩具屍體橫躺在稍遠的黑暗處。
「我彷佛聽見自己的肉被咀嚼的聲音。貓的聲音。童謠籠中鳥(注1)。女人的笑聲。等等。」
* * *
我掄起拳頭,隨即又極力忍耐後放下拳頭。就算毆打狐狸也無助於目前的情況,我刻意忽視心中的躁動與憤怒。
「你知道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裏嗎?」
「大哥哥,你是誰?」
狐狸究竟安排了什麼樣的遊戲?這個房間一樣有兩具屍體與一個活人。
「喂!日鬥,你沒事吧?」
「本來就很愚蠢。難道你真的愛靜香?」
說完他便不再說話。削瘦的側臉堅決地拒絕進一步溝通。
「可惡!怎麼搞的!」
她腳邊有面包與零食的空袋,我想起隔壁房間那個似乎有人使用的廚房,那邊的垃圾應該也是這個女孩喫完後留下的。
「……這是你乾的嗎?把我關進來有什麼企圖?」
然後,她突然搖搖頭。
我往陽臺踏出一步,抓着冰冷的扶手,想看看是否能從陽臺爬下去。
狐狸淡然地說道。我再次觀察起這間房子。有一束光照在屍體的手上,融解剝落的皮膚真是慘不忍睹。原來如此。我一開始也注意到了。
「你的確不知道,畢竟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也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原本的記憶好像混入了其他根本不存在的記憶。或許是在異界待太久的後遺症,我甚至定期會出現幻聽現象。」
「胡扯。我怎麼沒聽說連你都喪失了記億。」
她突然不說話,刺探的眼神上下觀察着我。
「……………………這?」
日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肩膀無力地垂下,雙手放在地上。
「小繭,喂!小繭!」
「我是亞實。甘野亞實。大哥哥你——」
電話切斷了。我重撥了一次卻打不通。
我一邊祈禱,一邊伸手拉開窗戶。
「…………無所謂了。小田桐,能不能讓我靜一靜?」
我趕緊詢問道,但是日鬥沒有回應我,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嗄?」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蹙起眉頭。但是狐狸表情不變。
沒有證據能證明眼前的女孩是人類。
「……不,不對。」
「………………………………啊、有人。」
狐狸的肩膀簌簌地顫抖着,我不太懂他那樣說的意思。他的超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力量嗎?難道他認爲有人從異界幫助他?
「連我也覺得這樣的記憶愚蠢透了,這根本不可能發生。」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屍體,像是努力要想起什麼似的皺着一張臉。但是,他隨即搖搖頭,用手指着我,以滿不在乎的口氣詢問道。
才這樣一想,下一秒立刻暈眩起來,像是要墜落深淵的感覺令我趕緊鬆開手。
「打也沒用,小田桐。電話不通。你能接到那通電話簡直是奇蹟。」
我別過頭去,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動,在身旁劇烈地飄着。
我看着地上的屍體,從衣服僅存的殘骸可以看出其中一個是女人,另一個是男人。從血跡判斷,他們從脖子到肚子被人剖開了。我撫摸着開始悶痛的肚腹。
『小田桐君嗎?你在哪裏?』
輕易地拉開窗戶,清爽的風吹散了充斥在屋內的腐臭味。
總算成功地讓身體移到隔壁房間的扶手上,我從扶手往陽臺一躍,成功着地。
她小聲地呢喃。漆黑的眼眸看不見驚訝或者恐懼的情緒,表情一點也不像小孩子。
「……哪裏愚蠢?你閉嘴!」
「我已經說過,你搞錯了,小田桐。離開繭墨家之後我去了你家,放下那封信之後我纔來這裏等你。我也沒想到我竟然會被關在這裏出不去。」
他依然冷冷地看着那兩具屍體。
窗簾被吹得膨起來,一個嬌小的女孩從後方走了出來,黑髮的小女孩抬起頭,眼神空洞。
「所以說,這兩具屍體果然是你的傑作。爲什麼門打不開?你給了他們什麼條件,引起什麼樣的事件?日鬥!回答我!」
『……那……聽不……到……小田桐……我…………』
「…………你說什麼?」
我放棄繼續對話,觀察起這間房子,注意到窗簾後方的窗戶,總覺得光線從窗簾縫裏照進來打在屍體上這件事讓我有些不舒服。微微拉開窗簾後,伸手拉着窗戶。
「想離開是有條件的。我利用實現人類的願望而影響人體或者空間。這一次我設下的限制就是無法離開這間房子。我也不清楚詳細的規則,但是那扇門很可能已經成爲異界。若我們可以達成設定的條件,或許就能離開。」
「異界不是寂靜無聲嗎?然而我在那裏的時候卻聽見各種聲音。有時候好像又聽見在異界時聽過的聲音。而不知道爲什麼每當幻聽出現時,眼前總會閃過一名紅衣女子的幻影。
爲何狐狸的記憶會如此錯亂,原因是個謎團。目前也沒空追究下去,我們要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
屋子內外有着明確的分界,走進大門之後我等於跨越了那條界線。
喉嚨被深深砍開的兩具屍體背對背地坐着,頭顱以詭異的角度頹倒。腐爛的肌肉下露出骨頭堅硬的線條。毫無疑問,這兩個人已經死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話扯遠了。小田桐,我現在的記憶摻雜了一些不存在的片段。比方說我竟擁有小田桐勤與深山靜香結了婚後共同生活的記憶。」
這個女人很可能是喫人的怪物,不可以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一個不小心,皮手套很可能會滑動,我伸長腿踩上隔壁房間的扶手。小心翼翼地移動,剛纔的暈眩感似乎不再出現,手臂傳來的疼痛卻讓我飄出眼淚。
利用白色的小孩還有死而復生的死人而安排的遊戲。尚未完全復活的死者爲了獲取生命而必須想辦法完成狐狸所給予的條件。他準備許多舞臺,企圖讓我們參與遊戲。而我們只參與了其中一個。
就這樣抓下幾根白髮,繼續以瘋狂的口吻說。
下一秒,腦海裏的影像消失,我歪着頭,剛纔體會到的恐懼也已消失。現在居然想不起來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我不再多想,集中精神聆聽日鬥說的話。
想不到我現在竟然被捲入了狐狸所安排的遊戲中。
紅色的世界裏,紅衣女子淺笑吟吟。她穿着如花魁般華麗的衣服,轉着靠在肩上的黑色洋傘。豐腴的體態有着震撼的美,令人炫目。然而,我卻本能地覺得害怕。
狐狸的臉突然痛苦地扭曲,他瞪着自己的手掌,表情痛苦。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裏倒映出我的影子。我再次看着那兩具屍體。
靜香和我的孩子在我肚子裏啼哭,看見有些疑惑的我,狐狸頗愉快似的笑了。
有晴宏這個前例,讓我懷疑這個生還的女孩也是狐狸所製作出來的妖怪。
我再次發出困惑的聲音。日鬥也不甚在意地聳聳肩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我落入異界之後,準備好的舞臺就這麼被丟下不管。也不知道那些安排好的棋子們後來如何了。而這裏也是被棄置的舞臺之一。」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放棄從陽臺逃脫的念頭,但是既然窗戶能打開就一定有某種意義存在。我繼續觀察這狹窄的陽臺。只要踩着冷氣的窄外機,越過扶手,似乎能從這裏爬到隔壁房間的陽臺。我踩上故障的室外機,坐在扶手,再伸手抓住隔壁的陽臺扶手。
「沒錯,人化爲泡沫,女人的子宮放在男人的肚子裏。死去的孩子成了鬼。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影響人類意念,進而達成改變人體的結果』。透過極小的窗,讓細胞進行轉換。東西或者空間都一樣……爲什麼會這樣?我只不過是仿製品,這個與繭墨阿座化完全不同的超能力,簡直就……」
聽到狐狸的低語時,我忽然頭痛欲裂,同時也想起了那個陌生的女子。
「啊、成功了!」
「——————我不知道。」
想起那把染血的麪包刀,圍繞在和平的餐桌旁的屍體彷佛又重現眼前。晴宏的淚水讓人難過。我搖搖頭,將意識拉回現實。
她沒告訴我哪裏不對。她屈膝抱着大腿,將臉埋進去。
我感到十分訝異。這樣和平的記憶跟現實差距頗大,根本難以想像。
她歪着小巧的頭顱看着我,疑惑地詢問道:
「小田桐,你還記得那些我安排的遊戲嗎?」
狐狸曾經對我們設下十分醜惡的遊戲。
「…………好像有人從異界將這樣的力量傳遞給我一樣。」
「小繭,我找到狐狸了。但是他剛纔說了很奇怪的話。」
霎時以爲回到了剛纔的房間。因爲隔壁的房間跟那裏實在太過雷同。
「我……呃,我叫小田桐勤。被關在隔壁的房間……那你是誰?」
——————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們三個想離開這裏,可是沒有成功。」
我的表情不自覺地僵硬,但是沒必要因此而改變對這個女孩的態度。
晴宏有感情,這個少女就算是妖怪,也可能擁有感情。
「狐狸有沒有跟你提出什麼條件?跟小田桐勤或者繭墨阿座化有關的條件?」
我緊張地詢問。狐狸開給晴宏的條件就與我有關。
他因此而企圖逼我殺死繭墨阿座化或者自殺。但是,女孩聽了卻搖搖頭。
「……條件什麼的都已經不重要。已經無所謂了。」
女孩再次抱着大腿,開始搖晃起嬌小的身軀,隨意哼着歌。
我不知所措地到處看着,看向陽臺時我發現一件事。
這個房邊的左邊還有另一個房間。
「…………」
我扔下不再說話的女孩,走到陽臺。踩上室內機試着抓住隔壁房間的陽臺扶手,再次移動過去。跳到隔壁的陽臺時,手臂的疼痛讓手指輕微抽筋。
再移動幾次,我的手大概就不能動了。我輕柔地按摩着手腕,拉開通往室內的窗戶。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再一次聞到腐臭味。窗簾如船帆般飄起來,往左右分開。
房間中央有兩具屍體。
我已經不感到驚訝,我踩着鐵鏽般的紅色地板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裏的屍體擺成睡覺般的姿勢。膨脹的手交疊在胸口。兩具屍體中間放着幾把大柴刀,好像有人把本來睡在爸媽中間的孩子換成刀子一樣。
其中有幾把刀染着血跡,這些並排着的刀比屍體還詭異。
這些用過的刀與屍體是否有關?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的我卻還能冷靜地這麼想,突然對自己的冷酷感到些許厭惡。我迅速地穿過這間房間。
我打開門走到廚房,格局跟第一間房間一樣。同樣空無一人,離開廚房經過短短的走廊便來到玄關,玄關的地上有三雙鞋子。
「…………回答我,日鬥!」
全身雪白的女孩佇立茌昏暗光線中,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仁科椿。我是仁科椿。沒錯,我——」
我看着這個女孩。這三個女孩應該沒有血緣關係,長相很不相同。
「條件就是,我只讓第一對自殺的夫妻的女兒獲得新生命。雖然你們死了,但是你們的女兒能夠得回曾經失去的人生。除非有人完成這條件,或者女孩死去,否則大門永遠無法打開。」
接着,她跑走了。她跑進位於走廊半途的房間之後關上門。
好像變魔術般,房間竟多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她拿出了一把柴刀。
記憶中的粉紅色與昏暗中出現的粉紅運動鞋輪廓合而爲一。
「——————你覺得如何?」
我別過頭走到客廳。爲了確認而繼續走到玄關,玄關還是沒變。我嘆口氣回到房間,卻在打開門的瞬間停下腳步。
一個身體長出三個不同的頭,看上去讓人感覺到淡淡的哀傷。我覺得我好像正在看一個被套上脫不下來的奇怪衣服的小孩。
「我叫白坂弓。大哥哥,那雙鞋是主給我的喔。」
兩個馬尾輕輕擺盪着。跟剛纔不一樣的女孩,看起來年紀稍大一些。
「——————難道是你們親手殺死父母?」
柴刀掉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她沉默地站着,我放開狐狸的手。
她們就這樣站着哭泣,光線的照耀下,淚永閃閃發光。
「…………你是主?」
「我是白坂弓。」
「主,我們不能變成人類嗎?」
低沉的聲音傳入耳朵,狐狸滿不在乎地抬頭望着女孩。
真想塞住我的耳朵。她們竟然聽見了這些話。雖然她們是被創造出來的仿製品,可是也有感情。聽到那些夫妻的對話不知道有多難過。
陌生的女孩歪着小巧的頭顱,以高亢的聲音說道。
一雙手替三張臉擦去淚水,身體隨着擦拭的動作而搖晃着。
——————嗯……她果然不是人類。
「就算殺了我,你們也無法成爲其他東西。」
「我聽她媽媽和爸爸商量着要殺死我們。」
不是人類就沒有生存價值嗎?我認識不少無法變成人類的妖怪。
她們點點頭。蒼白的臉孔上下搖晃。
「要殺光我們就得殺三次。所以,他們決定交換小孩,互相砍下對方女兒的頭顱。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大哥哥覺得如何?活着的人和其他東西。那些人跟我們。大家都認爲活着的人比較重要,其他一概不需要。這麼說來,我們算是毫無價值嗎?死掉的那些人也都沒有價值嗎?我們是不是不該存在?大哥哥你覺得如何?」
長長的黑髮在地上形成小漩渦。雙腿放鬆地擺在地上,是個陌生的女孩。她看着狐狸,兩人靜靜地坐着,像是一張照片。
纖細的女孩蜷着身體坐在狐狸旁邊。
中間的女孩說。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狐狸問道。
「…………我想起來了,我開了一個條件給這些女孩的家人。」
兩根馬尾不住地晃動,三顆頭的女孩抬頭看着我。
「你是……」
看着這奇異的女孩,我並不覺得恐怖或驚訝,只是平靜地想。
她指着幾乎簇新的運動鞋,主,指的是狐狸吧。狐狸究竟有什麼企圖?我厭惡地將視線自運動鞋移開。女孩突然歪着頭說:
「啊…………我想起來了。原來如此。」
「…………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們還是有存在的價值。」
「…………沒錯,我就是主。」
我放棄找入,決定回去第一個房間。手又更痛了。下次攀爬時,我很可能因爲疼痛而不小心手滑。體認到之後移動的危險,我打開了窗戶。
他爲什麼能做出這麼可惡的事?爲什麼要如此玩弄人的心?
冬日的黯淡日光照射在她背上,她再次舉起柴刀。
第一次,他自己造成他人的悲劇,而第二次就是將悲劇牽扯到我身上。
他搖搖頭,接着淡淡地對女孩說:
白皙的皮膚上生出許多泡泡,其中一個如氣球般膨脹,光滑的肉塊漸漸增大,壓在肩膀上。沒多久,肉塊分不同區塊形成色彩,材質也跟着改變。眼珠開始水潤,長出牙齒。她的肩膀出現另一張臉孔。
那張臉孔屬於第一個遇見的女孩。
我走進去尋找女孩的蹤影,這裏的大門一樣打不開。而走廊上也有一個上了鎖的房間,女孩是否也走進了這個房間呢?
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好像故障的收音機一樣倏地發出聲音。
看來狐狸創造出和晴宏的遊戲前半段相同的狀況。
過了幾分鐘,我決定回到客廳。一打開通往客廳的門,紅色地板上,窗簾再次被風吹起。窗外的空氣出奇的冰冷,肺部有些難受。我走到陽臺,再次攀爬起扶手。
好像看過這些鞋子。大人的鞋子中間放着一雙小孩的運動鞋,跟第一間房間一樣的童鞋。
當我回到第二個房間時,女孩就消失了,結果她並不是躲在另外的房間裏,而是根本就在我後面。房間的門一開始就是鎖上的。
「——————歡迎回來。」
三張嘴巴同時開口說話。喉嚨只有一個,卻同時發出三種不同的聲音。我呆呆地思考。
「——很可惜,就算殺了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
狐狸還坐在地上。房間整體的光線依然黯淡,卻還是能看見屍體的肚子。
晴宏的遊戲是,狐狸以讓晴宏復活爲條件,逼迫他的家人自殺。之後,狐狸對復活的晴宏說:若想讓家人死而復活,就得逼小田桐勤自殺。
他們從喉嚨到肚子都被剖開了,他們並非自殺而亡。
背後的走廊傳來不明聲響,我慌忙地轉頭,詫異地張大雙眼。
好像兩間房間重疊在一塊的感覺。
他也在這房子裏設下同樣的局。我大概知道他會講什麼,畢竟狐狸的條件總是很醜惡。我拚命叫自己要冷靜,免得肚皮又裂開了。
女孩雙眼無神地望着我,我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問道:
表情如聖母般柔和的她伸手到地上,瘦弱的手往空中一伸。
——————哐啷。
女孩閉上嘴巴。我不懂她想問什麼,可是我覺得這時最好不要隨便發問。女孩不安地抬頭望着我。我不經意地回想起很多人。
「我將失去了女兒的三對夫婦關在緊鄰的三間房子裏。大門都打不開,要到隔壁只能從陽臺。然後我給了他們仿造獨生女而做出的妖怪。妖怪可以變化成三個女孩,但是同時妖怪也無法成爲其中一個女孩。除非他們能夠完成我給的條件。」
我問狐狸。他不回答。他冷冷地看着三個女孩。
溼潤的三對眼睛望着我,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屍體後再看看她們。
奇怪的問題從女孩口中說出,狐狸困惑地皺起眉頭。
「——————沒錯。你們無法成爲其他東西。」
「……………………謝謝你。」
「我是甘野亞實。」
我拚命拉着狐狸的手,但是他卻不動如山。過幾秒,狐狸微微張大眼睛。
回到第二個房間,剛纔的女孩卻已經消失。跟第三個房間的女孩一樣消失了。
「你就是主。是不是我們將主怎麼樣了,我們就能夠怎麼樣呢?」
「你到底是……」
「大家一開始都很開心,只是……聽到條件之後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爸媽也開始討厭起『我』。畢竟我是妖怪啊。不一樣,這妖怪跟我活着的寶貝女兒根本不一樣。它不是我的小孩。所以我們不要管那個條件吧,把這個女孩殺死然後逃出去。」
「——————主啊,請回答我。」
然後她說出了故事最終的結局。
狐狸的語氣似乎有些無奈。女孩的臉上出現溫柔的笑容。
女孩的聲音低沉而冷淡,她們的眼睛不再流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見大哥哥。」「你剛纔追我,所以我跑了。」「躲在房間後又立刻走出來。」「來到這個房間。」「很抱歉,嚇到你了。」
「主,我們好痛苦。我們真的無法成爲人類或者另外的東西嗎?」
她的臉倏地扭曲,接着流下透明的淚珠。脬子竟開始蠢動。
女孩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她淡然地訴說無止盡的恐懼。
眼淚不停自女孩的眼裏流出,三對眼睛簌簌地流淚。
不同的房間卻產生相同的變化。
我過去抓住門把卻轉不開,也沒人回應我。走廊只剩下我一個人。
「——————爲什麼?」
我所遇見的第三個女孩溫柔地微笑。
我恨恨地咬緊牙關,腦血管好像斷了一根的感覺,強烈的怒火燒燙着內臟。
「所有的人事物都有存在的價值。」
我很肯定地回答。女孩眨了眨眼睛,眼神依然清澈,嘴脣微微開啓,原本毫無生氣的臉突然出現了溫和的笑容。
接着另一邊的脖子也蠢動起來。肉如黏土般延伸並膨脹,瞬間又長出一張臉。女孩的洋裝肩膀部分險些滑落。第二個遇見的女孩張開眼睛看着我。
——————嘰!
狐狸回答了我們的問題。女孩們伸出小小的手擦着眼淚。
我看着這房間。每個房間都有兩具屍體,可是大門還是打不開。而這些女孩也沒有變成人類。我看着地上的柴刀,接着看了看屍體。
我立刻衝出去抱住狐狸往旁邊一滾,女孩手起刀落,從我的腳上擦了過去。褲子被劃開一道口子,滲出鮮血。女孩微笑地注視着狐狸。
我凝視着倒臥在地上的一對男女,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說着。
「所以,我們也聚在一起商量,決定仿效他們的計劃。」
就這樣,女孩們殺死了那三對夫妻。她們拿着狐狸事先準備好的柴刀,殺死對方的父母。她們的身體並不是人類,能輕易地舉刀殺死那幾對夫妻。
「他們說我們是妖怪、不是人類。那麼那些人也不是我們的爸爸媽媽啊。結果還是隻有我們幾個能在一起。」
所以,一點也不辛苦。沒什麼好覺得辛苦,也不難過。
她們以死寂的眼神這麼說着,但是怎麼可能不難過。
她們的心已經死去。自己的存在被完全否定,感情也一點一滴被消耗殆盡。可是她們那清澈的眼睛卻不經意地流露出哀傷的光芒。她疲憊地說:
「——————可是,好不容易決定要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卻還是無法離開這裏。」
即使殺死父母,大門還是打不開。
我轉頭看向日鬥,他淡淡地回應:
「她們搞錯了。條件是父母自殺,或者她們死。既然條件沒有達成,當然無法離開這問房子。她們也無法成爲其他東西。」
狐狸頗感無聊似的說着,他殘酷地繼續說:
「無法變成人類而繼續活下去,也不可能以一個完整的妖怪形體到外頭去。」
女孩們低下頭,她蹲下去撿起柴刀,這一次連我都不想站出來保護狐狸。但是,她們卻沒有拿刀砍殺狐狸,而將刀遞給了我。
「「「大哥哥,你幫幫忙,殺死我們好嗎?」」」
三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女孩們同時要我殺了她們。她將柴刀放在我手上。
我茫然地接下刀,眼前並排着三顆等待砍殺的頭顱。
「如果不能離開就算了。」「我們一直在等。」「等待着主來這裏。」「還以爲只要殺死創造了我們、我們真正的父親。」「殺了真正的父親就能得到自由。」「但是,着一切都沒有意義。」「要是無法得救。」「我們希望大哥哥能殺了我們。」
女孩們面帶微笑,可是雙腿卻開始發抖。
「「「——————好不好?」」」
聲音依舊重疊。我凝望着她們三個人,肚子嘶地一聲開始裂開。
這時掉在他旁邊的白色碎片顫抖後消失。
狐狸突然開口說道。我趕緊壓抑住轉頭將刀往他身上砍下去的衝動。
「…………若你沒有悔意,你的死就不具任何意義。」
「你居然因爲這麼無聊的理由想被殺死?連自殺都辦不到的人沒資格廢話一大堆!」
「有沒有所謂都沒差!我根本無法理解你的行動,混蛋!」
「小田桐,沒用的。房子內外有着明確的界線,你根本破壞不了大門。異界絕對不是隨便打打就會壞掉的空間。這個方法行不通。」
沒多久肉塊恢復成女孩的外型,她張開雙臂站在扶手上。
膝蓋一軟,我癱坐在地。淚水滑落臉頰,快無法呼吸。我按着已經裂開的肚皮,仰望灰色的天空。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隻缺氧的魚。我無聲地吶喊。
白色的冰冷碎片一旦接觸到皮膚便融化,我才注意到。
但是就算他說讓她們死比較好,我也無法認同。
白色的肉塊以驚人的速度纏上扶手,之前躲起來跟在我後面時,她八成也是用這個型態移動的吧。肉塊爬上扶手。
「小田桐,我絕不可能自殺…………我只想被某人殺死。」
「是我創造了她們。這些話原本不該由我來說,無法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永遠只是個妖怪,你懂不懂這種痛苦?」
「要是不殺死她們,我們就無法離開。反正她們只是妖怪。就算你不殺死她們,她們也無法得到救贖。」
過了幾秒,房門咿呀一聲被打開,地獄般黑暗的眸中,映着我們的身影。
強烈的無力感湧現,我從他身上離開後盤腿坐在地板,點燃一根菸。吸了一口後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溫熱的眼淚再次溢滿眼眶。
狐狸張開眼睛,薄薄的嘴脣微微彎起。
剎那間,她的身體開始崩解,化成一塊塊白色的肉,被風吹散。
「小田桐,我……逃出繭墨家的原因是我想被雄介殺死。」
他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願繁,我茫然地霸蔣他。
我停止毆打。像被火燒的熱燙手臂無力地垂下。
雄介眼神空洞地歪着頭,日鬥舉起一隻手。
伸出雙手的她在空中飄蕩,身體離開了房子。
有人用力地敲門,但是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用球棒敲擊門板的聲音。
狐狸冷靜地繼續着獨自。
「滿意了吧,小田桐?」
過了幾秒,他像是終於辨認出我似的低低地說道:
——————當!
「————————雄、介……」
「…………嗨、雄介。」
她們一邊哭泣,一邊試圖展露笑顏。
她縱身一躍,嬌小的身軀浮在飄雪的天空中。
髮飾掉在地上,那是弓的髮飾。女孩的頭髮長度是亞實,身高卻和椿比較接近。我看不到變化後的她擁有誰的臉孔。
日鬥緩緩閉上眼睛,疲憊地說:
同時聽見奇怪的聲音。
這時感覺腦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手上的煙差點掉下去,我趕緊想辦法接住。
最後那句話沉重得不像是狐狸會說的臺詞,他冷酷地說。
合成皮被香菸燙出焦味,我乾脆按熄煙,又多了一個燙傷。
我的手劇烈地顫抖,我怎麼可能懂啊。而我也不想懂。
被打斷的牙齒掉在地上,皮手套上滿是血跡,但我還是繼續毆打他。
「——————騙你的。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柴刀旋轉一陣之後插入牆面,扔的真漂亮。三個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身體與雪逐漸融合,看着那片從天而降的白雪,我茫然地想着。
「謝謝。」「沒關係了。」
「不要隨隨便便就想被殺死!」
正想打爆他的眼睛時,我停下來,想起他剛纔說過的話。
若把他從陽臺推下去,他必死無疑。要是拖着他逃到隔壁,他若是掙扎起來就很難處理。也想過讓雨香阻擋雄介,可是雨香難以控制,一個不小心雄介的兩隻手就會被喫掉。而肚子裂開的我也會死。狐狸對着進退兩難的我說道:
狐狸不發一語,腫脹眼皮下的眼睛盯着我看,接着吐出和着血的口水。
打他也只是自我滿足。狐狸神情恍惚地望着天花板說:
「…………放心吧。就算你不殺我,我也快死了。」
突然有東西碰了碰我的腳,低頭一看,女孩們抱着我的腿。
死是可怕的東西。很痛苦。理應如此。但是她們卻希望我殺了她們,覺得死比活着好。我看着女孩們,亞實緊閉雙眼,弓則咬着嘴脣,而椿面帶微笑。
「我不但留了信給你,也留給雄介。爲了讓他花多一點時間到達,他的信中我沒寫地址,只留下提示。因爲我想先和你見面。」
「只要條件沒有達成,她們就絕對離不開這裏。假設真的離開了,那麼當她們離開那扇門後,身體就會慢慢崩解。因爲她們的身體還未定型,條件沒有達成的狀況下,離開只會讓她們的身體分裂成碎片。」
女孩們閉上雙眼,有某個東西隨着窗外的冷風打在我臉上。
比任性的小鬼還差勁。我不想繼續陪他說這些愚蠢的玩笑話。
「——————再見。」
好傲慢的話。因爲在這世界無事可做所以想死?
咦——————原來我想殺死狐狸。
我深吸一口氣,若太放鬆,我很可能會當場哭出來。我丹田使力,大聲地喊:
說完,她衝了出去,跑到陽臺後,她的身體開始融解。
雄介比我先離開他家,或許那時候他就已經收到狐狸的信。我再次懊悔讓他離開。狐狸慵懶地坐起身,我有些迷惘,不知該不該拉着他一起逃出去。
大門被撞開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響起,廚房裏好像有東西被砸爛了。
「…………小田桐,你就殺死她們吧。」
弓的嘴脣輕觸了我的臉頰,三個女孩開心地微笑。
「我再問你一次,小田桐,其實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你叫來。萬一我被雄介殺死,你就永遠無法找我報仇,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就算殺死你也沒有意義。」
她成了潔白雪花的一部分。
爲什麼毆打狐狸竟然是這麼沒有意義?
我舉起柴刀,接着用盡全力揮下。
直到剛纔都還聽不見敲門聲,我看着碎片消失的地方,那碎片是女孩身體的一部分。在女孩們完全消失後,房子內外才恢復聯結。
他再次讓真心隱藏在迷霧之中,不願意說出真心話。
雄介雙手各拿着一根球棒。
表情就像那張狐狸面具。我站起來抓住他的肩膀,用全身力量撲倒他。
這句話讓找跌落混亂的漩渦之中,難道對繭墨阿座化這個名字的執着不是他的願望?他該不會沒有察覺到他正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殘忍地玩弄人類吧。我想起在異界見到的光景。之前那個擔任旁白的人曾經說過,狐狸沒有願望。
「別開坑笑了!既然如此我就豁出去了!我很習慣異界了,就算跳下去頂多雙腿骨折!我來打開大門就可以了吧!要是這樣還不能出去,我就把大門打破!可以了吧!從外面把門整個打壞就行了。」
他喃喃地說道,我訝異地看着他,讓人驚訝的發言。
後背的撞擊讓狐狸發出呻吟。我無視他的痛苦,掄起拳頭朝他的臉揍下去,每一擊都讓手骨喀喀作響,我想這一次手很可能會骨折,但是我不想停下。
不可能!一定還有辦法可以解決。就在我想這麼大喊時。
我抬起頭,他面無表情地站着看我。
「…………你確定?」
話還沒說完,後腦便被猛擊。我往前一倒,視線翻轉,地面如海浪般開始搖晃。日鬥往前踏出一步,將柴刀扔出去。我就是被柴刀的柄打到頭的吧。
爲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
「從你父親被殺死之前就認識到現在,想不到已經認識這麼多年了。」
在那一瞬間,她的確變成了其他東西。除了自己以外的某個東西。
「——————喔?你也在啊……快讓開。」
「若大門無法破壞,那我拖也會把小繭拖來這裏幫忙,有她在大門一定可以……」
「你雖然很恨我卻不肯殺了我。可是我已經不想活了。我無法成爲繭墨阿座化,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仿製品,沒有價值。我也沒有屬於自己的願望,什麼也不在乎了。我不能生存在這個連娛樂都沒有的世界裏。」
「我一直爲了人們的願望而活,最後的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我的語氣竟帶有一些懇求的意味。狐狸不畏懼肉體的疼痛,甚至希望被殺死。
「…………哼,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願望是否還能稱爲願望呢?
她們拉了拉我的衣服,我照她們的指示蹲下。
狐狸冷靜地打斷我的話,我轉頭看他,說出我剛剛想出的另一個方法。
球棒像是他手臂的延伸,看上去猶如某種妖怪。他看到我之後歪着頭。
肚子裏的孩子大聲地叫着,像是很高興般拍着手。
這是發自心底的吶喊。敲門聲越趨激烈,我讓狐狸躲在我背後,怒吼着。
「…………我辦不到。根本沒有人可以下得了手!」
女孩的肩膀顫抖着,我看着外面的陽臺,憤怒在體內熊熊燃燒。與其殺死她們而逃出去,我寧願賭一賭可能性幾乎等於零的方法。
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他卻淡淡地繼續說:
原來——————外面下雪了。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沒必要哭啊,小田桐。」
「我不能讓開。雄介,我……啊!」
雄介沒有回應,只是用球棒輕輕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我來只是想殺你。而我殺你之前,希望你能把一個東西交給我。不給我也是死,給我也是死,所以……就給我吧。」
雄介的話有點沒頭沒腦,眼神卻很認真。
狐狸毫無畏懼地回答。
「——————什麼東西?」
「你讓旋花恢復了遺失的記憶,我希望你能把她的記憶給我。」
「……………………原來如此。」
聽到旋花的記憶,我忍不住張大雙眼,狐狸稍稍皺眉。
他頗贊同地點了點頭。
「她的記憶裏有舞姬家的詳細資訊,因爲她對自己所生長的家有着不可磨滅的印象。記憶等於是刻劃在大腦的情報。我可以將這情報轉到你的大腦,問題是,你願意承接她的痛苦回憶嗎?」
旋花忍受不了痛苦的記憶而上吊自殺,我不認爲雄介可以承受。但是,雄介聽了狐狸的話卻笑了。
他露出牙齒,笑得像顆骷髏。
「……………………那又怎樣?」
我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可是地板卻好像一灘爛泥,找不到使力點可以支撐自己站直身體。噁心的感覺往上湧,口水滴在地上,想大聲喊叫阻止狐狸,聲音卻卡在喉頭髮不出來。
見了雄介詭異的神情,狐狸搖搖頭。
「——————妤吧,我就實現你的願望。」
狐狸抓住對方伸出的手,他握住了雄介的手掌。
過了幾秒,雄介的身體開始發抖,無力地跪在地上,他按着嘴猛烈地咳嗽着。
然後,他張大雙眼,像個無助的孩子。
雄介害怕地轉頭看着四周,接着忽然回神過來。
化開玩笑地說着。我不太想理他,但是這句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地上丟着許多巧克力,當中有幾顆紅色的愛心形巧克力。
「繭墨阿座化一定會死。超能力越強的人就越早死。雖然她破壞了我的計劃而生存下來,但也差不多該被其他人殺死了。」
「別這樣,她可能正在忙吧。或者……已經死了也不一定。」
「最好不要追上去,小田桐。你會被殺死喔。」
他好像忘了要殺死狐狸的事情,同時我也調整好姿勢站直身體,準備追上雄介。就在我伸手要抓住雄介的時候,日鬥抓住我的肩膀,害我往後摔倒,我跟着大吼:
有個穿着大衣的男人站在客廳中央。
已經沒空管我們現在有多狼狽的問題。腦袋裏的內容物像被火燒個精光,攔下計程車後,和狐狸一起坐進去。用近乎威脅的語氣告訴司機目的地,帶着狐狸回事務所。
* * *
爲了聯絡舞姬必須先回事務所一趟。我拖着狐狸衝出去,走到大馬路時剛好有臺計程車經過,我伸腿將狐狸踢了過去。
「小繭,你在嗎?小——————」
到了之後付了車費一路衝到電梯,爬升至五樓之後,打開事務所的門。
「日鬥!你拉我幹麼!」
狐狸不懷好意地笑了。我並不打算丟下繭墨。
就這樣,雄介再次自我們眼前消失。
菱神昭臉上掛着病態的笑容。
不由得噤聲,我愣愣地看着屋內的狀況。
先打了通電話給繭墨,她卻沒有接。我想起上次通電話的內容,她要我回去事務所一趟。最後好像說了什麼跟舞姬有關的事情。
「嗨——————你好!」
我站在樓梯上懊惱地咂舌。情況又更惡化了。我必須趕快聯絡舞姬。
頂着一張被打腫的臉,日鬥說出很不吉利的話。他讓事情越來越棘手,卻一點兒都不內疚。不過現在罵他也沒用,我冷哼一聲。
那臺車不知道是從誰手上搶來的,他用力踩下油門,一下子便不見蹤影。
他阻止了我。但是我不能不管雄介,就在我試圖重新站起來時——
像是黑色筒狀物體的男人悠哉地轉身,我認得那張臉。
似乎是之前繭墨隨口告訴過我的話,看到我瞪了他一眼,狐狸彎起嘴角。
過去曾見過的繭墨屍體又在我腦海復甦,人類被斬斷的四肢散佈在事務所裏。這句話並非憑空捏造,我的心也開始動搖。我想起剛纔繭墨在電話裏說的話。
「咦?你還滿鎮定的嘛。小田桐……你別忘了,繭墨阿座化有着必死無疑的宿命。」
「爲什麼不接電話,混蛋!這種時候還不接,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你丟着她不管也無所謂?」
雄介開來的車響起吵雜的聲音後離開。
來不及問出這些問題,我的意識就墜落至黑暗的深淵。
事務所好亂,像是颱風剛剛肆虐過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繭墨人在哪裏?
某個物體隨着突兀的問候而開始動作,躲在暗處的人影衝了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性的哀號聲,一陣發狂似的腳步聲從樓梯衝下去。
她叫我回去事務所。
他在球棒的支撐下站了起來,不穩地邁開步伐。
皮沙發被割破,桌子翻倒。窗簾也撕壞了。
他看着我,削瘦的臉頰有些抽搐。
「小繭死了?現在她跟這件事根本沒關係,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死掉?」
我還來不及躲開,一塊布就掩住我的嘴巴。我試圖掙脫,對方堅硬的手臂卻文風不動。那是一隻屬於人偶的手臂。不知道是布上的藥物作用還是我缺氧了,意識逐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