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II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4萬 字

他取了一個新名字。

我有了花的名字。

我現在是旋花。

我變成了雄介的旋花。

雄介說我什麼都不必做。你之前太辛苦了,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他這麼說。他也跟我一樣,什麼都不做。

他常常睡覺。有時候會盯着地上看,一動也不動。可是隻要我眼他說話,他就含笑。我喜歡雄介的笑容,剛開始我不太瞭解他,現在也不是很瞭解。但是我真的好喜歡雄介的笑容。

雄介說我可以自由地生活。

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是自由。

我跟雄介這樣說,結果他也說他不知道自由是什麼。

這個時候我們兩個就坐在一起發呆。

想發呆就發呆,肚子餓就喫東西,然後睡很久很久。

他說,對我來說這就是第一次的自由。

可是,我想我沒有辦法像雄介說的那樣獲得自由。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自由。

因爲他還不知道那件事。

連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我不能告拆他,所以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其實呢,其實啊,事實上呢。

那是一件很祕密、很祕密的事。

*  *  *

「小田桐來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回神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這兒。四周空無一物,只有無限延伸、近似深灰的黑暗。肚子漸漸痛了起來,溫熱的血滴在皮膚上。我輕撫疼痛的傷口,掌心傳來黏膩的觸感。開始耳鳴,遠方傳來的聲音與耳鳴聲重疊在一起。

「沒關係。你想叫我的時候隨時開口都沒關係。對了,叫我有什麼事?」

我是什麼時候走到這裏來的呢?現在的我站在沙發前面。

繭墨彎起血紅的雙脣,我靜定等候她發言,但是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啞口無言。

但是我聽不太清楚那個聲音在說什麼,好像人在水裏,隔着水聽見的聲音一樣模糊。懶得聽下去的我決定不管它,就在我打算再次沉入意識最深處時。

……田……桐君……小……田……桐……君……

帶着頭飾的頭上放滿色紙摺出的動物們,粉紅色小狗羣甚至還用鏈子串連起所有狗兒的項圈。被弄得像顆耶誕樹的繭墨喃喃地說:

「好像是。旋花去那間蝴蝶屋之前好像被人『教導』了不少東西。但是她不太記得……看她樣子不像在說謊,真的完全忘了,只剩下最近的記憶而已。可是她不願提起離開那間房子之後發生的事……大概發生了一些讓她不願意講的事吧。」

「——————什麼?」

打在身上刺痛的大雨。深藍色的紙傘。沭目驚心的鮮血。兀自冒着熱氣的子宮。屋頂上一望無際的藍天。

「結果你來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雄介君,是你說有事情找我們,我才放你們進來的喔。該不會只是想來把這些摺紙散佈在我們事務所吧?」

旋花笑容滿面地踢着雙腿。實際年齡應該已經十六,可是看起來像個十二歲的小孩。言行舉止又比外表更幼稚,她與雄介像是年齡相差很大的兄妹檔。我嘆了口氣抓着雄介的衣襟,另一手拉起旋花,讓她坐在地上。

我跟着旋花的腳步走進客廳,一進去忍不住停下腳步。

我楞愣地回應,繭墨則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好寬喔!真好玩!好舒服!好溫暖!』

「啊,是小田桐先生啊——你好啊——真的是你來了。」

繭墨嘆息,無視我的抗議。半張着眼睛的模樣看來,她現在處於非常生氣的狀況。

連自己都認爲只有這麼做我的人生才能夠繼續下去。

只要不告訴你,在你心中狐狸就只是一隻沉睡中的狐狸罷了。

人類若在精神上遭遇重大打擊,就可能會失去記憶。從她不正常的幼稚行爲看來,她之前的遭遇應該滿悲慘。也能理解她爲何不願意說出最近發生的事情,畢竟她在那個房子裏親手割下主人的頭顱。

「啊啊、對喔。我想起來了,我有話想跟小田桐先生說。」

一打開事務所的門,小小的身體就像子彈般射進來。

旋花根本沒聽進我說的話,轉頭衝回裏頭。灰色的髮梢有一枚大大的蝴蝶結。身上的褲子長到拖地,似乎是硬穿上雄介的褲子。

繭墨甜甜地說道。她說的沒錯,我一直以爲狐狸還沒醒。

在那個像子宮般的地方,我決定不殺死狐狸。無法下手殺死痛恨的人並沒有什麼,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把狐狸帶回來。也決定要承擔一切後果。

我笑着把攀在我脖子上的旋花抓下來,她舞動雙足抵抗。

「…………小田桐、雄介。」

「——————咚!」

就算知道他醒來,除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並沒有帶來其他變化。剛纔我失態了,可是心情依然沒有平復。讓狐狸墜落到異界的人是我,把他帶回這個世界的人也是我。我認爲我有權利和義務知道他清醒的事情。

繭墨聳聳肩,她的心情和她輕鬆的動作完全相反,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

也就是嵯峨雄介開始不正常之前的表情。

「旋、旋花,不要突然衝上來抱我好嗎?我會摔倒喔。」

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旋花那天真的笑容閃過眼前。

繭墨一臉嫌惡地擦去腳上沾染到的血,雄介一臉錯愕,而旋花則擔心地看着我。尚處於震驚狀態的我拚命地調整呼吸,擦去下巴上的口水。

旋花沒有過去的記憶。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

——————嘿、咻!你乖乖的待在這裏喔。

「其實呢,小田桐君。狐狸早在幾個禮拜前就醒來了。」

「我剛就說了咩——他真的來了咩——是不是?」

各種場景與事物不停閃過眼前,有一種世界即將崩壞的錯覺。

眼神清澈的她又繼續說:

肚子上的傷口被人猥踹一腳,我立刻張開眼睛跪了下去。卡在胸口的一口氣隨着哀號而吐出,睜開眼才發現繭墨伸出了穿着黑色絲襪的腿。

「真沒用,你忘了之前自己說過的話嗎?」

我看向繭墨,她正一一拿下頭上那些多餘的裝飾。

『對吧?』『嗯!』

雖然瘦小,但是十幾歲少女的體重還是不可小看。我喫力地將她抱起來,小心地放在地上後,看着她天真的笑臉提出請求。

「你下決心的時間還真久。好吧,我就告訴你。」

「怎麼會跟我沒關係?爲什麼不告訴我?你知道我一直很怕他醒來,一直在等待這消息。小繭,你總是抱怨無聊,可是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爲何還抱怨?」

「嗯,我也這麼想。所以請小田桐先生沒事不要亂問。萬一她要是有什麼心靈創傷之類的就麻煩了。今天我來就是想說這件事。」

之前問要不要買新衣服時,他們兩個是這麼說的。所以今天充滿活力的旋花也照樣穿着過大的褲子,雄介的衣服一件件被旋花糟蹋,他卻不以爲意。

因爲我看見繭墨半閉着的眼睛,露出很危險的眼神瞪着我。

視野迅速地獲得光明,確定肚子上的傷口並不深,我才吐出一口氣。

「你胡說什麼呀?還有什麼事情比討論怎麼處理日鬥更無聊?」

她捲起過長的袖子與褲腳,並不想買屬於自己的衣服。

可能是剛纔雄介有說過要乖乖坐好,所以旋花的聲音才這麼不安。雄介大步走向旋花,抱起她細瘦的身子並輕拍背部。他溫和地對旋花說。

「你又來了,羅哩叭嗦像個老媽子,而且旋柁會在沙發上跳來跳去,一堆灰塵也很糟糕啊。我在家也會躺在地上,根本不會感冒。」

他抓起我的手走向廚房。旋花不發一語,認真地執行雄介的指令。我們一走到冰箱旁,雄介就停下腳步,嚴肅地看着我。

看來這就是雄介本次談話的主題。我們就這樣決定了如何對待旋花的方針。

「啊、啊啊,抱歉我剛有點發呆。」

「雄介、雄介!小田桐來了!」

「我想聊聊旋花。她好像喪失了某部分的記憶。」

「一開口就講這個!不要這樣嘛!」

對她所說的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於是我試着回想這幾個禮拜發生的事情。十一月初遇到吊死屍事件,因爲這起事件而認識了旋花。事件發生前我還開心地歌頌着一成不變的平凡日子,卻不知狐狸早在那個時候醒來。繭墨看着茫然的我微笑着繼續說。

旋花衝到躺在繭墨腳邊的雄介,像個小貓似的趴在他身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抬頭看我。

原來她是來叫我的,正想跟她道謝時。

旋花還是開朗地笑着。我想到雄介那像骷髏頭的笑容,即使心理已經不太正常,他們的遭遇還是會讓他們感到痛苦。

旋花開心地攀着雄介的脖子搖晃着,然後看着我說:

他嘴邊浮出一抹靦腆的笑,他曾經有過繼母與繼妹,一直到她們上吊身亡之前,他也是個擁有普通笑容的男孩。我希望他現在的表情就是當時的他會有的表情。

*  *  *

我重新看着旋花,摸了摸她那頭灰色的頭髮後慢慢地跟她說。

我小聲地加上最後那句,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之後就別想來這裏了。

「小田桐,小繭、小繭她叫你。」

我慘叫一聲差點摔倒,好在千鈞一髮的時候還是穩住腳步。

繭墨不耐煩地說。我知道她真的這麼認爲。

「——————小田桐君!」

旁邊響起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我們趕緊朝來源看過去。旋花正眨着大大的眼睛,不安地輕聲說道:

『雖然有點大,伹是她很喜歡,這樣穿也不錯啊。』

「嗯,小田桐,我知道了!我不吵,會乖乖的,很乖、很乖。」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抱起旋花放在繭墨旁邊,接着順勢站了起來。

「日鬥他啊!說想要見你喔!」

「他醒來時身體還很虛弱,我在那時開始跟本家討論該怎麼處置他。你不可能接觸狐狸,所以也沒必要特地通知你。狐狸昏迷或者醒來跟你都沒關係。」

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只是我想不到連她自己都忘了。

「——————小田桐君,減薪。」

首先讓她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她習慣目前的環境。接着必須想辦法讓她能夠迴歸社會。雄介認真地說道:

「嗯、嗯——那個啊……那個啊……」

所以我不該感到困惑,不能這麼沒用。因爲這是自己的決定,不該後悔。我握緊雙拳,感覺皮手套的觸感,用力閉上眼睛後再張開。

「沒有過去的記憶?也就是說她失憶了?」

「總覺得……很懷念。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掛念一個人了。」

旋花重複了好幾次,想要好好記住。只要好好地跟她說,她都會聽話。如果用『命令』的口吻,她應該會更順從,但是我並不想對她下命令。

「是你選擇不殺死那隻狐狸的,就算可能產生新的悔恨,你仍說你不想殺他。我已經對你不抱任何期待。但還是不希望你讓我失望。」

「旋花也一樣喔,不可以太吵。要乖乖的,知道嗎?」

「那你最好不要一直逼問她。現在的旋花不是很有精神嗎?這樣就夠了。沒有必要繼續挖掘出她的過去。」

她那指責的眼神掃描我全身上下,眼睛依然半張開的她說:

被拿下來的動物摺紙放在桌上,繭墨嘆息後拿起杯子。

我剛纔怎麼了?

繭墨的聲音好冷淡,我咬緊牙關,回想在異界時下過的決定。

「我說雄介,旋花就算了,怎麼連你都在地上打滾?不要躺在地上,有沙發可以坐不是嗎?躺在地上萬一着涼就不好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那個啊。我是不是吵到你們了?」

「你不會,但是旋花會啊!還有,拜託你多少替我注意一下,別惹小繭生氣。」

「我沒忘,小繭,對不起。我沒事了。告訴我詳情吧。」

雄介又看了客廳一眼,壓低了聲音說:

你不是應該按照自己的期盼盡情掙扎,度過每一天嗎?

自從旋花來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出現這麼嚴肅的表情,讓我有些不安。

我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繭墨拿起桌上的巧克力。

那是個造型精巧的小丑。四肢的關節有些不太自然,似乎是模仿人偶造型做出來的巧克力。

「不管你怎麼想,結果都是一樣。端看你是否能夠接受。爲什麼我做事還得考慮你的心情呢?我不管你如何反駁,重點是現在。」

繭墨毫不留情地駁回我激動的言論,她的牙齒咬上巧克力小丑的腳。

咬斷右腳之後她繼續說。

「——————狐狸目前被囚禁在繭墨家的牢房。你應該聽乾花提過吧?那個牢房是想改革繭墨家的族長囚禁第一代繭墨阿座化的地方。他們把狐狸關進同一座牢籠中。」

我想起繭墨千花說過的故事。和『繭墨阿座化』有關的古老傳說。

過去的繭墨家的領導者有兩個:男性族長與女性的『活神』。然而隨着近代化的腳步,男性族長獨斷獨行地改革繭墨家,將當時身爲『活神』的少女『阿座化』關進牢房軟禁。可是沒多久,族長就像被詛咒似的死於意外。從此繭墨家便改尊『活神』爲族長,而歷代繼承超能力的少女則繼承『阿座化』的名字與身分。

狐狸被關在第一代『阿座化』待過的牢房中。一想到這裏就很難保持冷靜。他一出生就被『阿座化』的名號束縛,從異界返回後又被關進和這個名號有密切關聯的地方——肚子又開始悶痛起來,我趕緊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

「若沒有人對他許願,他的超能力就一無是處。只要不讓他接觸其他人,就沒有作亂的機會,算是很適合他的處置。對你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結果吧?」

「很難想像狐狸……日鬥會乖乖地待在牢裏。他現在過的如何?」

我只問了這個問題,除了這個也說不出其他的。繭墨家軟禁狐狸的決定沒有錯,狐狸是危險的生物,我只能不停地這樣說服自己。

繭墨輕輕地笑了,她咬下小丑的右腳後才繼續說。

「還有一件事,小田桐君。他似乎是自願被關進那裏的喔。」

「——————嗄?」

這次我陷入更慘烈的混亂狀態。狐狸自願被關進牢房。不懂他的用意,甚至無法想像他會這樣做。我有滿腹疑惑,而繭墨優雅地繼續喫着巧克力。

喫完小丑的腳、手、頭,接着將身體放入口中。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和你見面。彷佛已經感到疲憊不堪才改變了想法,像是要把自己封進棺材裏的心情呢。好了,小田桐君。」

繭墨張開雙臂,學剛纔的巧克力小丑的姿勢。

臉上掛着嘲笑似的笑容問我:

「——————…………誰?啊、原來是你。」

「——————就是這裏。」

「日鬥……你醒了。」

原來是一把鑰匙。大得誇張的鑰匙在掌心閃閃發亮。

他的頭髮變成白色,髮絲裏的色素消退,成了滿頭白髮。

他說話了。狐狸不太高興地皺起眉。

他們悠閒的對話讓人頭痛,連雄貪和旋花也莫名其妙地跟來了。

*  *  *

黑到發亮的走廊上空無一人。

「——————永別了,小田桐。我們應該沒機會再見面了吧。」

而狐狸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他翹着腿,手支着下巴。

「不要啦!不要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旋花也想去!」

剛纔還拚命抓着我不放的說,我嘆了口氣。再這樣參觀下去沒完沒了,雖然我自己也還有點猶豫,但也該是時候去見見那隻狐狸了。

「賞花?賞花?那是什麼?好喫嗎?雄介,賞花這個東西好不好喫啊?」

他打開書本,沒再多說什麼。看樣子這次的對話已經結束。

沒多久,我們就一起站在繭墨本家的庭園裏了。選擇與狐狸見面的我再次與繭墨造訪本家。寒冷冬日下櫻花的黑色枝杆盡情伸展,圍繞庭園種植的櫻花樹,給人陰沉的感覺。

「哪有!她明明比較黏你。」

從奈午市前往位於長野的繭墨本家時,雄介他們也吵着要跟來,本來已經拒絕,但是旋花突然大哭還跑來抓着我不放,只好投降。雄介看着我,不滿地嘟起嘴。

——————說完就結束了?

日鬥頗感厭煩似的搖頭,眉頭微微皺起後說:

難道除了繭墨的來訪,還有其他活動嗎?

「不行!你去會造成麻煩,別去!旋花!」

我不懂狐狸爲何提出這種要求,或許想要害你、下毒、還是要對你下咒。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做。你不愧是很麻煩的傢伙。」

「吵死了。我纔想問你是什麼意思。我說小田桐,你不是覺得少了我比較好嗎?爲什麼還不滿意這樣的結果?」

「啊,有一件事想說。說完就結束了。」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

我來到一條砌着堅硬土牆的迴廊。中央有個方形房間,狹窄的通路包圍起房間四周。房間的牆壁連至天花板上,沒有任何窗戶。我觀察左右,侍女再度消失。我只能扶着牆壁往前走。

日鬥無視於我的疑惑,逕自說了下去。他的聲音卻沒有改變。

頭好痛。我想起繭墨的話。她說狐狸待在牢裏對我是很好的結果,但是我不懂。狐狸應該不是會乖乖被監禁的生物。

我們都沒有開口,陷入沉默。

昏暗的另一頭有盞燈,樓梯也突然到了盡頭。

繭墨張開的雙手彷佛天秤,她靜靜等候我的答覆。雄介和旋花乖乖地坐在地上,我看了他們一眼,用力咬着下脣。肚子好痛,皮手套下的傷痕依然扭曲着。

哭聲逐漸遠離,越來越小聲。

「很可惜對嗎?我繼續昏迷是比較不麻煩的結局。既能夠滿足你自我犧牲的精神,又不會造成任何損失。而我也不必再次麻煩的想東想西,畢竟失去自我這種屁話也得要在那個人有意識的情況下才能講。」

但是好像隱約地聽到吵雜的聲音。像是蜜蜂飛舞的嗡嗡聲,感覺樓上有很多人。聽說族長的房間就在二樓,好像有很多人聚集在二樓的樣子。

「旋花也要去!一定要去!我要一起去!」

我愣愣地看着它。這裏只有一個東西需要鑰匙,我將視線移到牢門上的掛鎖。狐狸拿起書,再次翹腿。他擺出和剛纔一樣的姿勢說:

這時的旋花笑嘻嘻地抓着雄介的手。

他一臉無聊地看着書,然後倏地抬起頭。

一進去就看見木製的監牢。

「我叫你來你就來,你的思考模式還是一樣難以理解。」

但是他沒有說什麼,只拿起放在身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忽然聽見旋花的聲音,一回頭,她那對溼潤的眼睛正望着我。

天空灰暗迷濛,看着這沉重的天色:心情也跟着鬱悶起來。

*  *  *

——————想不想和狐狸見面?

銀色的物體成拋物線拋出,我趕緊伸手接住。

還有,牢房的鑰匙怎麼會放在他那邊?

侍女匆然消失在眼前,我揉了揉眼睛,仔細觀察周遭才發現牆壁有一部分變成布。有些髒污的紅色布簾與黑暗融合,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等櫻花開了想讓旋花看一看,一起去賞花吧。」

「……你們這兩隻幹麼跟來啊!」

他從一本書中抽出某個拿來當成書籤用的物品,然後將它扔給我。

「啊,該不會以爲是陷阱吧?你這麼懷疑也有道理,同時表示你已經沒有以前那麼蠢。我拿着自己牢房的鑰匙確實很奇怪。」

繭墨半嘲笑般呢喃着,同時嘴裏還咀嚼着巧克力。

這時她纔開口說話。

「嗯?啊啊,也對。差點忘了讓你一起來的目的。我暫時還不打算去牢裏。」

從事務所回去之後,旋花就不曾這樣哭鬧過。而且她一直比較黏雄介,現在卻像吵着要糖喫的小孩般大吵大鬧。

進去後左右兩側是塗成紅色的牆壁,走廊狹窄頗有壓迫感。

聽到我的話,日鬥不耐煩地這麼說着。他闔上書放在腳邊。無聊地看着我,我咬緊牙關等候他下一句話。

接着,我說出我的回答。

我再次邁開腳步,背後的哭聲更大聲,不過雄介似乎已經拉住旋花。我加緊腳步,穿過庭院圍牆上的門。

繭墨也不介意,跟族長開會之前她根本沒事做。

「你……這是什麼意思?喂!日鬥!」

「有什麼關係嘛,我很閒,跟去也無所謂啊。而且不知爲何旋花很喜歡黏着小田桐先生。我的心情就好像女兒被搶走的爸爸。」

我握緊拳頭往裏頭走。

很想問一下侍女,但是她的背影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回答的樣子。

我也朝她低頭行禮,但是她沒有回應,像個不會說話的人偶。

我趕緊追上前,這次看見的是地上開了個正方形的空間,裏頭有樓梯通往下方。我走下樓梯,踩着發出聲響的木板下停往下。走到一半時,樓梯變成和緩的螺旋狀,覺得好像走到很深的地底,實際上差不多才走到約地下一樓的地方而已。

「把雄介君他們帶到客房,順便準備一些點心。小田桐君則帶到狐狸的房間去。」

繭墨輕輕拍了一下手,原本站在我們背後,穿着和服的兩個女人便走過來。她們靜靜地站在繭墨身邊,繭墨沒有看着她們,對着年紀長她許多的人下命令。

門上的鎖已經解開,我推開門,隨着機械聲響起,門往內側打開了。

聽到繭墨唱歌般的聲音,肚子開始蠢動。我想像起狐狸彷佛自言自語般地念出咒語,好可怕。孩子困惑地哭了起來,我趕緊安撫受我情緒影響而躁動不安的雨香。繭墨若無其事地說:

「這的確讓人懷疑,但不只如此……你一定偷偷計劃着什麼,給我鑰匙一定有什麼企圖吧?」

臉頰依然削瘦,尚未恢復原本的樣子。他沒有戴狐狸面具,也沒有拿那把深藍色紙傘。整個人很不一樣,我好像不認識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了。

走了半圈之後看見一扇木門,侍女就站在門旁。

既然知道我會怎麼做,爲什麼還要問我?我深深嘆息。

我慌忙地跟上她沉默的身影。

「他說想見你,假使見不到你,那就直接被關着也沒關係。」

旋花大喊,臉上流着斗大的淚珠,讓我有些擔心。

頗粗的木條蓋出的監牢圍成方形,裏頭鋪着榻榻米,堆着幾本書。牆角有摺疊整齊的被褥,而那個以木板隔出的隱藏空間大概是廁所。大大的掛鎖鎖着牢門,牢房中央凌亂地擺着幾張椅子。

我拿着鑰匙抓着監牢,臉靠在僅能讓手臂通過的牢牆。

最後終於再也聽不見。

到現在都還沒去關着狐狸的牢房,而是在庭院也是他們害的。他們一到繭墨家就吵着要參觀庭院。我也莫名其妙地陪着一起參觀。

天花板也好低,普通的大人剛剛好能通過的空間。看着這塗成硃紅色的牆面,很自然地聯想到異界。走廊前方有個小小的女性身影。

「………………感謝你帶路。」

狐狸倏地站起身,從腳邊那堆書裏找出一個東西。

一進到屋子裏,周圍突然安靜到有些沉悶。

剛纔的侍女又如幽靈般消失。

「…………小田桐要去哪裏?」

「我沒有特別想說的,也沒有話想跟你說。我人在牢裏,門上了鎖。一切都已結束。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後面那句指示彷佛讓周遭的空氣瞬間凍結,她們就這樣呆立好幾秒。隨後才低頭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遵命。」其中一人走近雄介與旋花,另一個人則邁開腳步,沒有出聲喊我,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從玄關一路走過來,方向剛好和麪向庭院的迴廊相反。我們一路走到屋子最裏面。客房設在能夠眺望庭院的位置,平常客人並不會走進屋子內部。我知道我們正走向平時禁止進入的區域。這條走道主要是供僕人們使用的吧?路上陸續跟幾個侍女擦肩而過。但是再往前就沒見到其他人了,前方的侍女此時匆然左轉。

「——————然後呢?」

小小的雙腿開始跑了起來,她放開雄介想跑來抓我的手。雄介立刻抓住旋花,從背後抱着她,讓旋花激動地吵鬧着。

——————啪!

「是你叫我來的,怎麼會沒有話想對我說?」

「小繭,我想時間差不多了…………」

「不要——帶我去!旋花也要一起去嘛!」

她低垂着頭,不發一語。我走近後,她深深朝我一鞠躬,

繭墨拜訪本家的主要目的是和族長開會。而我雖是順便一起過來,但也不希望繭墨這麼快就忘記我來幹什麼。

「這個給你。收下吧。」

我不解地歪着頭。但是我真的不能帶她一起去找狐狸,現在也沒時間安撫她了。因爲剛纔的女僕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他聳了聳肩,我看着眼前的牢籠。狐狸的確被禁錮了。他沒有辦法一個人突破這監牢。所以即使狐狸清醒,我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變化。這樣的事實讓我很喫驚,但我立刻捨棄這樣的想法。他應該還有辦法逃出去,是他讓人叫我過來見他的,我不能輕易相信他的話。

爲什麼她這麼想跟我一起去?

「你問題還真多耶。話先說在前頭,那把鑰匙真的是這間牢房的鑰匙喔,不相信的話可以開開看。」

狐狸用下巴指了指門上的掛鎖,我的心蹦蹦跳着,這是不是他設下的陷阱?但是,若真的是牢房鑰匙,他爲何不自己打開鎖走出去呢?我小心地將鑰匙插入鎖孔,調整呼吸後轉動鑰匙。

——————喀嚓。

喀嚓一聲,鎖打開了。我立刻再鎖上它。

「繭墨家是進獻給『繭墨阿座化』瘋狂且盲目信仰下的產物,對那些無法成爲『阿座化』的女人不屑一顧。所以有很多女人將執念寄託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除了我母親以外有很多人都這樣做。」

狐狸自嘲似的彎起嘴角。他看着呆呆地站立着的我說。

「基於這種原因,擁有超能力的我身上的精子也顯得彌足珍貴。幾個禮拜之前,有個女人偷偷潛入,她誘惑並威脅我,我從她那裏搶到了鑰匙。但是出去又很麻煩…………所以才把鑰匙給你。」

——————我已經厭倦一切,接下來就讓我如行屍走肉般活下去就好。

狐狸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我茫然地重複着他的話語。

「…………如行屍走肉般活下去?」

那個曾經執着於阿座化名號的狐狸?那麼渴望獲得崇高地位的狐狸竟然這麼說。

我的低語讓狐狸笑了。他的眼神閃過類似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的疲憊。

「我曾經體會彷佛過了一百年想死卻死不了的痛苦,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這樣的下場也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會後悔。雖然常常有奇怪的念頭出現。」

狐狸笑得更深了。他的手朝向半空一張一合。

他手上已經沒有那把深藍色紙傘。

「——————反正我從一開始就只是個仿製品。」

事到如今,就算掙扎着不願意接受事實也沒用。

日鬥恨恨地說完便不再開口。我想着他話中的意思。

狐狸決定在牢房生活,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一切都能皆大歡喜地畫下句點。但爲何心中卻無法平靜?我沒辦法放心,也不能相信他的說辭。

同時,有股很想大叫的衝動。

「找你好久了,從牢房跑出來沒關係,至少也該跑去好找一點的地方待着啊。有麻煩的客人上門,會談陷入僵局。懶得陪族人開會了,我們回去吧。雄介君跟旋花君都已經準備好出發了,只剩下你羅。」

我張開有些乾渴的嘴巴,努力組織出完整句子。

「有人跑來本家,說她想要狐狸。繭墨日鬥對繭墨家而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甚至是有害的。他只可能是引燃新事件的火種。在我們不知如何處置時,卻有人跑出來說想要高價購買這無用之物。本家很多人都贊成這項提議,反正收留他也很辛苦,要是放他出去,又不知他會做出什麼壞事。不過我想他對於自己被當成貨物買賣,應該會感到很不滿吧。」

久久津開車帶我們來到舞姬家,她家位於離繭墨本家約三個小時車程的地方。但是我懷疑這路程有灌水嫌疑,畢竟我們根本沒有開到其他縣市,怎麼可能開三小時纔到?

從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她不悅的情緒,我記得她曾經出現過如此煩躁的反應。

繭墨不耐煩地嘆息,她的心情好像比之前更差了。

我不想殺人。想要對方死就殺人,之後一定會後悔。

「我叫小田桐勤。我的確認識久久津,你是誰?」

不知道附近的居民怎麼看待這棟奇怪建築,但是它在這裏很明顯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所有超能力者的居所幾乎都會被鄰居避而遠之。

悠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怒吼,我慌忙地回頭看。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名爲繭墨千花的女人計劃喫下繭墨阿座化的肉。久久津就是被千花利用來執行計劃的男人。千花把他當狗一般對待,強迫他幫忙殺死繭墨阿座化。但是久久津背叛了千花,反過頭來咬死主人。

「啊、還以爲你不在這裏呢。你是不是小田桐勤?」

很想扔掉那把鑰匙卻又辦不到,只好先塞到胸前的口袋。

這棟房子除了是住處,同時也是舞姬的工作室,裏頭放滿了人偶。

你的憎恨跟你肚子裏的孩子一樣不會消失。

精緻的蕾絲裙襬正迎風飄蕩。那是一套讓人聯想到婚紗的純白洋裝。滿頭雪白的髮絲,看上去彷佛戴着頭紗,緊身的剪裁把她的身體緊緊包住。她讓我想起狐狸身邊那個全身雪白的小女孩。但是她的眼珠卻是黑色,否定了不祥的聯想。那對如黑夜中的湖水般的眼眸正凝望着我。

因爲眼前有個陌生的少女正靜靜觀察我。

久久津依然隨侍在她身旁,連表情都沒變化。

她的祖先是人偶師與活人偶所生下的孩子。這不可思議的故事也是她祖先表演時的開場白,真假未經證實。但是她的祖先能夠製作出幾可亂真的人偶,讓故事多了幾分可信度。

少女無視於我的提問,歪着小巧的頭換上惡毒的語氣說着。

之後他便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爲什麼要把鑰匙交給我保管?」

但是這些都是已經消化過的情緒。即使如此,我依然決定不殺狐狸。用力握緊雙拳,皮手套發出摩擦聲,我對着眼前的笑臉說:

工作室所製作出的價格最高的人偶,外型幾乎跟真人一模一樣,剛纔她還這麼說。

呃……這樣一點都不含蓄。舞姬抬頭挺胸地端坐在椅子上。

「如果想殺我隨時可以過來。我相信你救了我之後一定常常感到後悔吧?」

「我自知失禮,先生,請您容許我這個狗畜生這麼靠近和您說話。」

「…………麻煩的客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了延續家族所遺傳的超能力,她必須尋找一個適合的丈夫。

繭墨嘆息。她優雅地揮着紙傘,紅色的前端繪出弧形,如針一般指出某一點,而那一點就是白色少女站着的地方。

但是咬死主人後逃跑的他,爲什麼再次成了另一個主人豢養的狗?

*  *  *

他誘惑般說着,出乎意外的提案讓我視線染上一片血紅。

「就算你不認識我也不對我造成影響,只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記住我這個人。與其被遺忘,不如被記住比較令人開心呢。我討厭被人遺忘。」

想要買狐狸。這難以理解的要求讓我腦袋陷入混亂狀態。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你私下交了朋友,意外地讓我很生氣喔,久久津。我覺得好驚訝,我竟然會生氣,」

那個久久津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這棟四層樓建築的房子有着奇特的外觀。乍看之下很像一座塔,周邊是住宅區,這房子像是在清靜的鄉村住宅區中蓋出的怪異高塔。附近的房子裏好像沒有住人,全都是空房。

白色的少女綻放出一抹微笑,溫柔的聲音傳至耳裏。

繭墨站在我們後面,她拿着闔上的紙傘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久久津,聽我說,看樣子你依然覺得自己是條狗,但那是……」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小心地詢問之後,繭墨彎起嘴角,順暢地回答道。

「你又發呆了。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跟那個人聊天嗎?」

從前有個男人像只狗般被豢養着。

彷佛有一塊熱燙的東西燙着我的喉嚨,我趁它爆炸之前轉身離開。

我希望當你肚子上的傷口疼痛時就會產生殺我的念頭,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毒辣的低語,難得地這次我卻非常認同繭墨的意見。

「超能力者互相結合所生下的孩子,遺傳到超能力的機率很高,但是也不需要因此而選擇日鬥啊。雖然不知道有無年齡相當的對象,但是若你真想生孩子,還有很多人可以選吧?要是對方很窮,你還能以更便宜的價格買到種子喔。」

「你在說什麼啊。你可以跟朋友見面啊。沒錯,跟朋友在一起會很開心喔。是我所不知道的、屬於你的快樂。雖然我沒有朋友,但是我知道喔。」

衝出那個房間並用力甩上門,我不再回頭。不等侍女逕自衝到樓梯,在鮮少人經過的走廊上奔跑,撞到幾個僕人但我沒時間一一道歉。腳步凌亂的我跑到盡頭的檐廊後粗魯地坐下。

丟不掉鑰匙的我拿出香菸,點燃後深吸一口。逼自己趕快冷靜下來,不能中了對方隨意的挑釁。他那個殺死他的提案,可能只是活膩了的狐狸最後的惡作劇。殺死狐狸根本不在我的選項之內。

繭墨頭痛地按着額頭,她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是誰都可以的呀。我一直在尋找能力很強的超能力者,我聽說了你和他之間的戰爭,也聽說他孕育出一個白色的孩子,我對和我擁有類似能力的人很感興趣。不然若兩種不同的超能力相沖,生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就糟糕了呢。」

「我不會殺你。因爲我不希望跟你一樣一輩子揹負罪惡感活着。」

說完,久久津站直身體,再也不看我一眼。他的舉動讓我錯愕,『找到很好的主人』是什麼意思?一個正常的人類根本不需要『主人』這種東西。

他刻意隱藏自己,如空氣般存在着。他穿着西裝,綁起雜亂的頭髮,像在保護少女般佇立一旁。不記得見過他,卻又覺得哪裏有問題。

他們兩人像是年輕的主人與管家。久久津臉上有着溫和的笑容,我和他同時都想開口說話,但少女卻揚了揚手阻止我們。

呵呵。這個叫舞姬的少女笑了。我茫然地看着他們兩人。

我想起另一個很想要狐狸的人。那隻美麗卻不祥的黑貓身影閃過腦海。黑貓,也就是神宮悠裏愛着狐狸。現在除了她,又出現了一個想要狐狸的人。

肚子裏的孩子開始哭泣,他過去所給我的傷痛也一併浮現腦海。因爲他而死去的人們也陸續出現。讓人顫抖的怒意燒灼着大腦。

她抬起頭,那對半閉着的愛睏眼睛看着我。

在還沒進一步胡思亂想之前,我捏熄手上的香菸。霎時飄出一股合成皮燒焦的臭味。香菸燒穿手套燙傷皮膚,鬆開香菸後我抬起頭,不禁雙眼圓睜。

現在舞姬身旁就擺滿無數的人偶,尺寸從小型到巨型都有。等身大的人體仿製品到處都是。久久津身邊就有一個巨人人偶,佈滿血絲的眼珠反射着光,厚實的舌頭上連味蕾都做出來了。

乾枯的櫻花樹下,出現白色的身影。

突然有點火大,正常人都會好好回話吧,竟然自稱是狗是怎樣?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腰彎到極限,他惶恐地回應。

「我們爲什麼在這兒?咦?原來你不知道啊?沒想到別人比我想像中的還不熟悉我,好生氣、好令人驚訝。想不到我這麼沒耐性。」

我不知道舞姬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久久津逃走之後都做了些什麼。

「好久不見了,先生,您還好嗎?」

接着深深鞠躬,狀似懷念般地說:

舞姬溫柔地微笑着,她還是沒有搭理我。一旁的久久津站的直挺挺,隨時等候主人下令,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故意改變話題。隱藏真正的想法,改問他給我鑰匙的理由。狐狸抬頭看我,眼神甚至有些溫柔,他喃喃地說道:

你們無法察覺我的用意真讓人傷心,其實我是個出奇愛哭的人喔。

當下的情緒反應,和與狐狸對峙那時一樣。

久久津靠近我低聲說道。他又恢復了以前的說話語氣。連謙卑的用詞也一樣。他偷看着舞姬的方向,一邊迅速地說着:

「隨便你怎麼想。你就抱着噁心的僞善到臨死之時再後悔吧!總有一天你會後悔把我帶回來。你一定會。小田桐、君,你的僞善就是這種程度的爛東西。人的怨恨不可能輕易消失。」

我張大雙眼喊出他的名字。

——————這樣真的好嗎?

站在陌生的少女身旁。

「咦?原來你在這裏啊,小田桐君。」

唐繰舞姬是個有超能力的人偶師。

她的聲音甜得彷佛可以擠出蜜來,她舉起一隻手比着久久津的方向。

——————但是,殺了真的會後悔嗎?

久久津還沒站直身體,他說話的語氣跟以前不太一樣,但是表情和態度沒有改變。看着他拚命討好主人的樣子,我很自然地問出這個問題。

「等等,久久津。我還有話想問你。首先,爲什麼你會在繭墨家?舞姬小姐,抱歉,我很久沒見到久久津了,可以讓我們談一談嗎?」

*  *  *

我跟繭墨對看一眼。雄介在旋花問「什麼是種子?」之前迅速遮住她的嘴巴。

「這位是我的久久津,你們兩個應該認識吧?」

「——————…………久久津,你現在在做什麼啊?」

「你是——————久久津?」

舞姬緩緩地點頭並微笑。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無法置信的衝擊朝我猛烈襲來。

「實在非常抱歉,公主殿下。先生……小田桐先生是我少數的恩人之一。除了他以外就沒有其他朋友了。我可以發誓再也不跟先生見面。」

「——————我說的客人就是她。」

狗兒咬死主人,掙脫項圈逃胞了。

人不是可供買賣的物品。而她得到狐狸之後又有什麼企圖?

「當然,我也是有羞恥心的呀。這個身體前天才剛滿十八歲,還不夠成熟,纔會毫不猶豫地將這麼害羞的事情說出口。但是若因此而覺得羞赧也很失禮。畢竟我現在有求於你,至少得光明正大地對你提出我的請求,並儘量含蓄地說……我的願望就是得到他的種子。」

她怎麼認識我?浮現這個疑問的同時,我發現她身邊還有一個男人。

她輕輕碰了久久津肩膀,久久津便半蹲並抱起少女走到我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少女,少女踩着久久津的膝蓋輕盈地跳下來。

「那個啊,之後又發生很多事情,我又找到了很好的主人。如果有空再跟您好好聊。現在很抱歉,我跟公主殿下一起沒辦法多說。」

他匆然拾起頭,用那對濡溼像小狗般的眼睛看着我。

「搞什麼,一個接着一個——————全都是些笨蛋。」

「初次見面。我叫唐繰舞姬,今後請多指教。」

像是覺得害羞似的紅了雙頰。

白色的裙子柔柔地飄起,她如貴族般屈膝行禮。

舞姬按了按眼角,做作的舉動讓繭墨皺起眉頭。

雄介則嘔了一聲。旋花眼睛睜得大大的,身體不自然地僵硬起來,好像很怕這房子裏的人偶。

「真可惜,那個白色的小孩不是他用超能力孕育出的產物,只是他碰巧得到的物品,現在也已經消失。放棄吧。你還這麼年輕,爲什麼這麼急着生出下一代?」

最後那句話問的有些突兀,看來連繭墨乜覺得舞姬的要求很匪夷所思。

舞姬撩起頭髮,輕柔地將髮絲撥到背後。

「關於那點我已經聽說過很多次,但我想要直接跟日鬥確認清楚。除了本人以外的人所說的話都可能是謊言,至於爲什麼我這麼急着生……你們看了我的頭髮就能明白吧?如果還沒發現,那我會很難過唷。」

那頭順滑而豐盈的白髮披在肩上,像戴着新娘頭紗般美麗。她狀似難過般將臉靠在椅子扶手上。她摸着久久津伸出的手,繼續說。

「這個房子除了人偶以外就只有我跟久久津。我們家族的超能力只傳給一個子孫,除了繼承人以外,其他的小孩成長到一定的年紀就會被賣掉。父母也會死。」

他們家族規定只有超能力者本人能夠住在這間工作室。

她並不覺得自己孤單,她挺起胸膛朗聲說道:

「我們家族的人,頭髮的顏色會漸漸消失,很年輕就會死掉。如果不早點生孩子,過了適合懷孕的時間,生產將替我們帶來生命危險。或許我們真是人類與人偶的後代,連基因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儘管她用悲劇的口吻述說,眼神卻放鬆得像是有些想睡覺。依然令人猜不透她的話是真是假。繭墨輕輕嘆息,厭惡似的揮揮手。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說明,但是我的結論依然不變,請你放棄買日斗的念頭,」

「我早就知道你的結論是什麼。可是你的結論並不會影響我的想法喔。我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想得到的東西也一定會想辦法弄到手。即使身邊已經有了久久津,我還是想要日鬥。來談談吧。我們還是先談一談比較好。」

舞姬交握雙手,面帶微笑。繭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真是棘手。

繭墨完全不想理會本家的意願,雖說本家的人極尊重她的意思,可是若繭墨想拒絕舞姬,只怕本家的人不會輕易答應。繭墨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舞姬歪着小巧的頭顱,第一次朝我、雄介還有旋花看了一眼。

「小田桐先生和這位……請問你是誰?聽我們談話是否覺得很無趣呢?我很重視我的貼心度喔。在現今的社會體貼是很重要的東西。久久津、久久津,能不能替我招呼這幾位貴客?」

「——————遵命。小的必定會執行公主殿下的請求。」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舞姬聽了很開心地摸了摸他的頭。真是充滿愛的動作。久久津挺直腰桿,雖然面無表情,還是看的出他很開心。

藍色的玻璃眼珠閃閃發光,他朗聲說道:

『讓客人感到無趣實在太丟臉了。不管是對變戲法的,或者演員還是歌手來說都一樣。』

久久津真的端來了茶杯,從舞臺上方登場,接着跳下舞臺替我們準備紅茶。他將茶匙放在盤上,旁邊是餅乾與甜點。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這個故事裏隱藏着某種意義,卻沒有說教這種冠冕堂皇的東西。』

『人們總是愛說教。就算大聲要求也沒有用,說教這玩意兒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故事。』

*  *  *

「先生,怎麼了呢?那位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

——————喀嚓、喀嚓、喀嚓。

玩具狗口中吐出一塊紅色的布,滿是皺摺的布垂下來,代表狗的舌頭。狗下巴不住地痙攣,突然往前一倒。

『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

雄介不客氣地提出疑問。久久津撇了撇嘴,斬釘截鐵地宣言道。

「這個很棒吧?先生,這是舞姬公主賜給我的手。經常需要替換,所以沒有上色,可是跟之前的手一樣好用喔。舞姬公主好溫柔,不會打我罵我,簡直是女神!舞姬公主對我這麼好,我覺得好幸福喔。」

旋花笑了笑。爬到二樓時,雄介停下腳步。他放下旋花,用額頭碰着旋花的額頭。搔癢的感覺讓旋花又笑了,但是似乎沒什麼精神。

輪子空轉,但是不管怎麼轉動都無法讓玩具狗重新站起。

旋花疲憊似的閉上眼睛,雄介有些不安地回頭看她。

久久津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聽到我的提議,旋花固執地搖搖頭。於是我們決定先到預定的目的地——四樓再說。我們走在往四樓的樓梯上,久久津愉快地說:

「唉……人生怎麼會如此空虛?」

輪子繼續空轉,坐我旁邊的雄介打着呵欠,不知爲何旋花卻冷冷地看着玩具狗。輪子轉動的速度越來越慢,狗兒開始發出悲鳴。

「這些假人看起來好欠揍。我的球棒也低吼着想出動了。」

「我纔不是被虐狂………………我只是一隻狗!」

舞姬支着下巴詢問,演出節目是什麼啊?我和雄介對看了一眼。

地上開了一個洞,樓梯從洞裏延伸出來,角度極陡。一個不小心跌下去很可能會跌斷頸骨。

——————汪、汪、汪嗚!

——————汪、汪、汪、汪!

久久津露出微笑。

『客人,您覺得無聊吧。』

『如果不介意的話就請坐下聽故事吧。』

「至少該賜給我一個好主人吧?」

這音樂很像是旋轉木馬會放的,華麗但冷清。清脆的樂聲中出現突兀的聲音。小丑吹奏着破舊的喇叭出現在舞臺前方。

『客人,您覺得無聊駒?』

「——我想表演『狗的故事』。」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然後那個沉穩的聲音開始結尾。

人偶們喀喀喀地跑出來,沒有人操縱,它們卻能自己前進,造型刻意做的很樸拙,關節也裸露在外。它們自由行動的模樣讓我想到一個東西。

「也就是說你不只是被虐狂,還是個超級被虐狂。原來如此啊。」

「我的要求不多,只想要人類的愛。想要有人能溫柔地對待我。但是,這點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人生也太空虛了吧?若能實現這個願望,我死不足惜。可是,我還沒感受到人類的體溫卻快要死掉了。」

我看着他的右手。被雨香喫掉的部位現在裝着一個奇特的零件。那是一隻尚未上色、像骨頭般的人手。右手腕裝着那隻假手,戴着覆蓋着手背的手套。

人偶們一起伸出手,像要抗議似的大喊。接着它們迅速往左右退開,隊伍中央出現一個俊美的青年。

瘋狂的笑聲響起,身材瘦乾的男人站了起來,他的手上停着一隻小鳥。他張開扭曲的嘴,手上的機械鸚鵡則繼續揚起突兀的笑聲。

『我們還準備了紅茶,想喫點心的話也應有盡有。』

詭異的舞臺就此展開序幕。

「有沒有搞錯啊?這個人是不是被虐狂?」

「喂,旋花。怎麼了?想睡覺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接着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這些做成人或狗兒的人偶們演出預先排好的劇情。

沉痛的哀號響起,這時舞臺左側出現另一具人偶。

「如何呢,先生?很多喜歡人偶的普通客人會來工作室,我們常演出人偶劇來招待客人們。在阿座化小姐與舞姬公主談話時,請各位觀賞人偶劇打發時間。」

「嗯,沒事。雄介,我沒事啦。旋花不要緊,已經習慣了,嘿嘿。」

「好像沒發燒,但是真的沒事嗎?」

他坐在舞臺前方,一個做成樹根的椅子上替玩具狗翻譯出想說的話。

是個穿着樸素的女孩,她步履輕快地走了過來,看見玩具狗之後停下腳步。動作誇張地按着嘴脣,她靜靜做出更多表示驚訝的動作。

在久久津的帶領下我們前往四樓,抓着扶手踩在狹窄的樓梯上。

年約五十多歲的紳士叼着菸斗頗感嘆地搖搖頭,聲音了亮地說着。

腦海中浮現出舞姬的身影。老是一副想睡覺的樣子,說話語氣看似甜美,實際上卻很惡毒,讓人猜不透。實在無法認同久久津跟她之間的關係。

雄介頗佩服似的點點頭,我避開旋花的注視,偷偷揍了雄介的頭。他發出小聲的哀號。久久津沉默了幾秒,別過頭。似乎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跟雄介說下去。

久久津與人偶們再次行禮,旋花揉揉眼睛,從雄介背上下來後坐在地上,我們也跟着在旋花身邊坐下。雄介溫柔地摸着她瘦弱的背。

熱鬧的音樂不知從何處響起。

牆邊的樓梯造型詭異。

久久津驕傲地張開雙臂。

「沒事、沒事。我……不想麻煩大家……所以,不要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舞姬公主說要拜訪繭墨家時我嚇了一大跳呢。那裏對我來說是很可怕的地方。雖然和先生碰面讓我的心情很複雜,可是又覺得非常開心。」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隻忠誠的狗兒與誠實的主人。』

「它們很像那個白色的小孩。是因爲舞姬對日鬥很着迷的緣故嗎?」

從地上跳起來的小丑搖搖頭,臉上的紅鼻子跟着搖晃,他接着說。

『客人,您覺得無聊嗎?』

我想起舞姬說過的話。她的家族規定是隻有超能力者本人才能夠待在這間工作室。但是久久津卻例外。

「我是狗啊。我……所以公主才讓我待在她身邊啊。這樣就夠了,光是待在公主身邊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首先是一個故事,類似寓言的一個故事。』

旋花的嘴還是被雄介搗着,不知爲什麼她全身緊繃地站着。

女孩大步走近狗兒,她拉起裙襬坐在地上。

他如樂團指揮般揮舞雙手,不停用力轉動手臂。人偶們陸續點頭,青年的手臂動作漸漸變小,同時說話的語氣也收斂,改爲溫柔地呢喃。

三個老婆婆咯咯笑着,它們背後、舞臺右側出現一個東西。

雄介夾着球棒,揹着旋花。

「我……並不認爲這樣能稱作倖福。」

「演出的節目交給你決定,想選哪一個呢,久久津?喜歡哪一齣?」

哇——世界果然很遼闊呢。這就是最好不要太深入瞭解的範疇啊。

『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喔,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卻沒有說教的成分。』

「唉,好空虛、好難過、好痛苦。願望落空,一切都沒有改變。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逃出來,但是,那裏根本是地獄啊。爲了維護尊嚴,我不得不逃。我想獲得自由,而我也真的得到自由。可是結果卻是捱餓。想不到乾渴竟如此痛苦。」

*  *  *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是不是太緊張了呢?旋花,你沒事吧?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突然有三具人偶往前方一站,露出臉來。三個誇張的鷹鼻在眼前搖晃着。

『既然如此,那我就爲了您獻上全新的表演。』

機械式的狗叫聲與溫柔的人聲混在一起,久久津替故事說旁白。

除了久久津的聲音還聽到許多人的聲音,我慌張地四處張望。

三胞胎老婆婆用高亢的聲音說: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口了,久久津聽了露出哀傷的眼神,他還想說些什麼。

「——————第一幕。狗兒是如何昏倒,而它又是如何被人收留。」

若是他的例外是因爲舞姬認爲他是隻狗,那也太悲慘了點。

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人偶們還是繼續動着,它們走到久久津身邊,久久津一揮手,它們便一起向大家行禮。久久津自己也跟着深深一鞠躬。

他吹出尖銳的喇叭聲音,用和樂器一樣尖銳的嗓音說,.

「雄介,注意你的用詞好嗎?」

『反正,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有關狗兒與骸骨的故事。』

髒髒的耳朵一上一下地拍打着,看得見金屬關節的脖子正左右晃動。

久久津堆起滿臉的笑,不好意思起來。但是我無法認同他的話。

沒多久我們就走到四樓,整層樓沒有隔問,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牆邊放着一些人偶,各種年齡的人偶都有,尺寸與真人無異。它們穿着古代的服裝,形成一個村落的居民。

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一個騎着單輪車的小丑搖搖晃晃地前進。他撞上一個穿着粗俗洋裝的女孩,兩人笨拙地摔在一起。

「久久津,我認爲你並不是狗。不要忘了這一點。」

手裏拿着像是劇本的小冊子。看見那本冊子我懂了,雖然人偶們像演員般移動着,但實際上它們只是照着設計好的模式動作。舞姬問久久津想要表演哪出劇給我們看,可能這些人偶們已經事先被安排好,能夠表演數種不同劇碼。現在我們所見到的表演,應該就是來自於舞姬的超能力。

簡直像是個戲班一樣的規模。

突然響起喀啦喀啦的怪聲音,舞臺中央出現一個玩具小狗。錫制的身體裝上老舊的車輪,臉和身體胡亂地貼上狗的毛皮。

這層樓的三分之一是木造舞臺。舞臺上的紅色布幕現在已經打開。

接着打開水壺蓋子,做出讓狗兒喝水的動作。水壺其實沒裝水,但是狗見的嘴還是一張一合。像是正在喝水的樣子。女孩溫柔地笑着摸了摸狗兒的頭,玩具狗的輪子總算又開始轉動。

喀啦、喀啦。輪子的轉動速度越來越快。

狗兒恢復元氣,它大聲叫着。

——————汪!

「——————難道!」

狗兒搖着尾巴,它的尾巴是一個小小的風扇,此時正以猛烈的速度轉動着。女孩抱起狗兒,讓它的四顆輪子接觸地面。狗兒在女孩身邊轉來轉去,開心地叫着。

——————汪!汪!

「——————你是神嗎?」

舞臺的布幕此時倏地落下。

紅色的布遮去所有視野。

*  *  *

奇特的人偶劇陸續進行。

狗與女孩的故事在眼前上演。

——————汪、汪、汪、汪嗚!

「就這樣,我遇見了很好的主人。」

玩具狗發出的聲音與久久津的聲音重疊在一塊兒。單調的狗叫聲配上旁白說明。

兩個聲音聽在耳裏讓人覺得詭異,另一方面,那個女孩卻沉默不語。除了狗兒以外的角色全都沒有臺詞。那些人偶只用誇張的肢體動作表達角色的情緒。

明快卻空虛的音樂播放着,與劇情的進展毫無任何交集。狗兒與女孩過着安穩的日子,狗兒盡心盡力地對待女孩,出門時揹着女孩;替女孩運送物品;幫女孩做家事。它爲了女孩辛勤工作,同時不停地說着。

——————汪、汪、汪、汪嗚!

「我多麼幸福啊!好幸福,這是我的福報。」

舞臺上以喜劇的演法表現出狗兒與女孩平時的生活,但是某一天他們的生活產生了變化。

她逃進佈景後方,滿是憎恨的村民們仍然不肯放過她,每個人都怒吼着衝進女孩的家,狹小的門裏霎時湧入許多人。

村民們的表情嚴重地扭曲,不像是人類會有的表情。

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嗷嗚!汪汪汪!嗷嗚!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

掛着的鈴鐺搖晃着,鈴鐺上的繩子從樓下拉上來,久久津挺直背脊,動了動頭。就像只被主人呼喚的狗。他以愉悅的聲音說道:

凝重的沉默衝擊耳膜,環顧四周,房裏到處都是人偶。

我沒辦法追上去攔截,他那開心的背影拒絕了我的說服。

隔天早上,村民們包圍了女孩家。

他唱出剛纔表演裏的一段句於。我倒裝了這個句子說看看。

久久津快步離開,丟下我從樓梯走下去。

舞姬摸着久久津的頭,她那愛睏的眼睛看着半空。

舞臺上出現一條通路。

他毫不遲疑地跑在由村民們所圍成的道路盡頭。

爲什麼由人聲替狗叫聲配上臺詞?爲什麼那麼小的狗兒竟然背得動女孩?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先生,覺得如何?我們很少演出這個故事,因爲劇情有些太超現實了。不過呢,最後跳窗的這一幕頗受好評喔。尤其是那些興趣惡劣的客人們很愛看呢。那些客人果然很需要刺激。」

他身旁的旋花眼神清澈地呢喃道:

過了幾十分鐘久久津纔再度回到四樓。身上換過衣服,西裝的顏色不一樣了。但是頭髮還是溼的。他將女孩與玩具狗扔在地上。

「…………是的,公主殿下。」

而女孩的遺體就從這條路運送出去。

「————還有,先生。在這個故事裏最可怕的是那些村民。」

雄介突然冒出這一句。他果決而肯定地厭惡久久津。

接着他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窗外,過了幾秒,人偶們砰地一聲癱倒在地。

村民們可怕的惡意讓我倒吸一口氣。我擔心地轉頭看着雄介與旋花,但雄介卻一臉無聊,而旋花則像是威受不到任何情緒般面無表情。她的樣子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所以最後還是隻能將注意力放在人偶劇上。

老婆婆似乎看到什麼讓她很喫驚的事情,她誇張地揮着柺杖並離開。狗兒此時正熟睡着,根本沒有察覺狗屋外有人經過。

就連我也忍不住有些生氣,久久津緊張地搖頭,髮梢的水滴四處飛濺。我不管他的反應,繼續發飄,怒意讓人無比煩躁。

他熱切地述說着,想法還是一樣非常扭曲。腦海響起剛纔那明快又空虛的配樂,還有那齣劇。

下一秒,出現頗具爆發力的聲音。

——————鈴鈴鈴!鈴鈴鈴!

也就是說,不是個說教的故事,卻具有某種意義?

久久津已經回到舞姬身邊,舞姬弄掉了原先的茶匙,於是他便跪在地上遞上新的茶匙給舞姬。她接下銀製茶匙之後喃喃地說道:

「但是,先生。人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爲另外的東西喔?」

「他們親手摧毀了狗的幸福,狗只是只狗啊。即使逃離了殘酷的主人,也無法變回人類。所以,女孩纔將他當成狗來疼愛。這樣根本沒有問題啊!狗與女孩過着幸福的生活,只是村民們殘忍地殺害了女孩而已。」

她們安慰着可憐的狗兒,摸着它的頭,不知對狗兒說了什麼。

「…………喔?原來是這樣啊。是這個意思。哼,無聊。」

「先生人真好,跟以前一樣。到現在還替我擔心,所以我才讓您觀賞那齣劇。先生,這樣我就滿足了。」

久久津無奈地笑了笑,他那疲憊的表情帶給我莫大的衝擊。

「你該不會是覺得我就是這類型的客人吧?我是真的擔心你會受傷。」

沒聽見落水的聲音。

同時久久津站了起來,他將劇本摔在地上後立刻衝了出去。他抓起那隻玩具狗抱在胸前,衝動地跑了起來。

狗兒像被凍結般一動也不動。它看着主人的屍體,而村裏的女孩們則跑到它身邊。

好奇妙的結論。我對上了久久津那對哀傷的眼神。

「正是如此。那個被豢養的人追隨死去的女孩,跟着自殺了。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久久津,你錯了。女孩與狗應該以女孩與青年的身分一起生活。不是嗎?村民們覺得他們很奇怪是正常的。他們不該用這種模式獲得幸福。」

女孩與狗的確過着很幸福的日子,在老婆婆出現之前生活很平靜。在村民們毀了一切之後,被女孩保護着的狗是多麼絕望。

「…………我啊,好討厭那個人壞掉的方式。」

還是別打擾演出比較好。

厭惡、殺意、輕蔑、憎恨、厭惡、殺意、輕蔑、憎恨。

久久津並未翻譯這些狗叫聲,他低着頭搗着耳朵。

剛纔應該是人偶陸續摔在地上所以才聽不到他落水的聲音吧?

「小的不敢!我並不希望讓先生您留下不愉快的回憶。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只是覺得若是先生一定能懂這個故事,」

暴行無聲地上演。村民們還是沒開口說話,只聽見狗兒瘋狂地吼叫。悲痛的叫聲傳入耳裏,但是村民們還是不肯罷休,真的想要殺死那個女孩。

彷彿只有他聽見了那些村民們的怒吼。

「非常抱歉,先生。公主叫我,我先失陪了。」

——————兩邊都很奇怪。

接着房子的佈景發出轟然巨響倒下,壓住了傷心的女孩。

雄介忽然開口,他輕輕咂舌,看來已經醒了。久久津不理會雄介的回應,依然靜靜地等候我的回答。

「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爲另外的東西嗎?」

我大叫一聲衝到窗邊,他在搞什麼啊?到底想幹麼?我的心劇烈地跳動着,慌忙地往窗外一看,只看見滿是潮溼青苔的庭院與青綠色的池塘。

「我……能懂?」

「『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喔,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卻沒有說教的成分。』」

女孩從舞臺上繪製的房子中採出頭來,她張口無聲地哀號着。

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氣,擦去剛流出的冷汗。溼答答的久久津從池塘站起,像狗狗般甩了甩身體,慌慌張張地衝進後門。看來他並沒有摔傷。

村民們從佈景里拉出已經破碎不堪的女孩人偶,他們不知碎碎念着什麼,運出了女孩的遺體。像是舞臺剛開幕時那樣,他們迅速地退至左右兩旁。

狗兒此時擁有許多曾經渴望着的愛。可是,狗兒並沒有回應。它不發一語,連叫也不叫。

路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窗戶,溫和的日光從冬日的天空緩緩照射下來。

「…………狗兒代表人。女孩救了一個倒在路邊的人,將那個人當成狗兒豢養。這件事被村民發現,就聚集起來譴責女孩並殺死女孩。我說的對嗎?」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這不是把跳窗行爲當成演戲就沒事的狀況。

爲什麼老婆婆看了狗屋會那麼驚訝?爲什麼村民們會跑來責罵女孩並殺死女孩?

突然他語氣一轉,像唱歌般低吟。

從未發出聲音的人偶們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彷佛化爲具攻擊性的硬塊擊中耳朵。村民們捧腹大笑,明快卻空虛的配樂戛然中止,只剩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邪惡笑聲依然響亮。笑聲中有個輕微到有些悲哀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爲什麼最後久久津要抱着狗一起跳窗?

一直到昨天都還和氣地對待女孩的人們舉着雙掌,彷佛正責備着少女,我們聽不到村民們無聲的批評,但是他們的舉動和表情就像被惡鬼附身一樣兇狠。

它們如屍體般動也下動,我忽然明白久久津讓我看人偶劇的用意。人偶的手觸碰我的身體,久久津舉起人工手輕拍我的肩膀。

已經快分不清究竟誰纔是正確的一方,但是我很清楚答案是啥。

我快步跑到一樓,幾乎要跌跤。

老婆婆拿着柺杖打着房子,肉店的男老闆也用手瘋狂攻擊,小孩子們在頹倒的房子上跳來跳去,乞丐朝房子吐着口水。他們一心一意地想殺死已經被房子殘骸壓在地上的女孩。

「你真的很喜歡『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住在附近的老婆婆經過狗屋,她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的盯着狗屋裏頭瞧。接着她高舉起手中的柺杖,雙腳也高高抬起,雙目圓睜,嘴巴張開。

「——————久久津!」

狗兒的故事與久久津的遭遇頗爲相似。人類飼養另一個人類而遭受譴責。儘管豢養關係裏存在着愛,卻不是正常的行爲。是這個意思吧。

不知爲何,旋花看起來還好累,然而看着人偶們的眼神卻很沉穩。我們再度恢復沉默狀態。我刻意逼自己跟着久久津的腳步走下樓。

我走回座位,雄介正呼呼大睡,接着看了旋花一眼,她笑嘻嘻地豎起食指放在嘴脣上,不希望吵醒雄介。我點點頭,在她身旁坐下,

過了一會兒,騷動平息,房子佈景被斧頭砍破。

正想怒吼的時候鈴聲響了。

我想了一會兒,才發現答案。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溼漉漉的兩具人偶就這麼緊緊地貼在一塊兒。

什麼意思?我狐疑地皺眉,久久津朝我用力點頭。

狗兒開始移動,它掙脫了村中少女們的懷抱。

「當我逃離千花小姐……不、那個臭廚餘女身邊後,因受傷而生病,舞姬公主救了我。公主沒有問我爲何受傷,甚至溫柔地對待一個擅自闖入她家的狗畜生。這樣就夠了,對我而言,這就是幸福。所以…………」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爲什麼突然跳下去?要是跳的不準很可能會受傷,你知道嗎!你應該更愛惜自己的身體纔對!開什麼玩笑?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久久津溫和堅定地宣言。他那對溼潤的眼睛就像是得到幸福居所的狗的眼神。

輪子速度持續增加,狗兒迅速地跑在村民行列之中。

他根本沒辦法把自己當成狗以外的東西。

久久津緩緩地笑了。我緊咬牙根,很想大喊:「這樣不對!」他被千花當成狗對待而飽受痛苦。所以現在他也把自己當成狗看待又怎麼會幸福?

女孩的遺體被搬到窗邊,兩名壯漢抱起女孩。

久久津浮在池塘上,雙手抱着女孩的人偶輿玩具狗朝我揮手,

「先生,您懂這個故事想說什麼嗎?爲什麼女孩會死?爲什麼村民們會排擠她、討厭她並置她於死地呢?」

接着將遺體扔到窗外,幾秒後傳來物體落水的巨大聲響。

「等等,久久津!我還沒說完!」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所以先生,請不要再擔心我了。

溼透了的瀏海緊貼着額頭,他笑容滿面。

「是、公主殿下。如果悠覺得普通的故事比較好,那我不會再演出『狗的故事』了。」

「你胡說什麼呢。那是你很喜歡的故事不是嗎?是你演出的故事,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劇本。儘管我不喜歡。」

甜膩的聲音中彷佛摻了毒,舞姬繼續摸着久久津的頭,而久久津將額頭靠在她腿上,滿臉幸福地閉上眼睛。我呆呆地站着,看着久久津舒服地發出喉音。

任何人的話都無法影響這完全幸福的光景。

簡直就像是一出搞笑的鬧劇。

*  *  *

巧克力製成的小丑被狠狠地咬碎。

雙腳被咬下、雙手被咬下,最後連脖子都無法倖免。

「那個……小繭,你可以不要那樣喫它嗎?」

「嗯?爲什麼?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喫?」

我當然不能說她這樣喫會讓我覺得我好像那個巧克力,於是只能別過頭不去看。繭墨繼續喀喀喀地咬下巧克力小丑每個部位,房間裏的巧克力味道越趨濃烈。

事務所一如往常充斥難以忍受的甜膩香氣。

我們回到了事務所,繭墨與舞姬的交涉並未成功。

舞姬依然不肯放棄狐狸,而繭墨也不會因她堅持就點頭答應。

所以她們依舊沒有達成共識。

「她實在太執着。就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她很天真。明知道被拒絕之後再怎麼拜託也無濟於事卻還不放棄…………我們該怎麼處理她呢?」

不論如何,結局只有一種。真麻煩。這件事真讓人生氣。

繭墨咬下一口巧克力之後躺下,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看着開始放鬆起來的繭墨,我的心還是很亂。忘不了久久津說的那個故事。

「小繭…………可以聊一下嗎?」

「嗯?想聊什麼?難得你會打擾別人睡覺。」

繭墨微微張開眼,我跟她說了狗的故事。繭墨像在聽牀邊故事般閉上眼睛,關於事實的部分她沒發表評論,只是低低地說道:

它漸漸微弱,沒多久便再也聽不見。

腦中再度響起那明快卻空虛的配樂。

「原來如此。拿狗來比喻人類啊。久久津利用這個故事說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他沒辦法變成狗以外的東西,所以請你不要再管他了。就是這個意思。」

「真正的狗絕不會察覺到自己只是只狗。當時我不是已經這麼對他說了嗎?」

繭墨重複久久津的話。我也知道久久津想說什麼,只是想聽聽繭墨對此有什麼感想。然而就在我還沒開口詢問之前,她翻了個身。

繭墨不再說話。沒多久她發出輕微的鼾聲。我握緊拳頭,觸碰額頭的皮手套依然有着燒焦的痕跡。

她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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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正在閱讀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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