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白雪不識「比基尼」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動漫東東-輕文事務所

圖源:skyser

翻譯:筆君

協力:墨君

六月的燦爛陽光,讓空氣閃閃發光。

眼前是清一色白色的走廊不斷延伸。

環望純白的牆壁,我深深吐了口氣。水無瀨家的大屋,完全用與宣紙相似的純白紙張建造的。走廊上沒有任何窗戶,但空氣卻十分清新。看着白燦燦的四壁,我緩緩點頭。

儘管來客會說這種構造精神不正常,但我並不討厭這個大屋。所以,與我共度漫長時光的這個地方能夠恢復原來的樣子,我很開心。

白燦燦的牆壁、天花板、地板上,已經沒有血跡。

叛徒創造的虎,曾一度血洗這個大屋。

所有的走廊還有房間,到今天早上才重新鋪裝完畢。血流成河的大屋的修復工作,因爲傷員衆多而進展緩慢。不過,這也終於在今天完成。彷彿鏽跡的血的顏色,還有到處灑落的內臟,也不會再次闖入眼中。

身爲內侍統領的雅抬起臉。身穿黑衣的她用平靜的目光環視周圍。三十過半的她,不太表現出感情。從冷冽的美麗面龐,發出無感情的聲音。

「——…………哎呀,您來了呢。水無瀨家也恢復如初了」

不過,她的話語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喜悅。就連冷靜的她都這樣。其他族人該會有多高興呢。我也投入萬千感慨,點點頭。

那次事件之後,過了相當長的日子。

不過,水無瀨一族的傷並未癒合。爪痕陷得太深,血仍需繼續風乾。

即便如此,這也將告一段落吧。

我看着白燦燦的走廊,眼睛微闔。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鈴、鈴、鈴、叮鈴

她張開的眼睛顫抖着。我終究不知道我的話是否映入了她的視線。不過,我合上扇子,繼續寫道

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對感到疲憊的自己非常氣憤。

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是至親被殺,也不許悲嘆。

叮鈴、鈴、鈴、叮鈴

小鈴鐺是爲了告知她們所在的位置而繫上的。

水無瀨家的族長,要防止各種災難殃及家族,從災難中保護家族。

但是,他已經不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白、雪、小姐」

我要視同自身的性命,視同自己的身體,來思考家族的事情。

他從胸前取出一個信封,低着頭向我遞來。

我究竟什麼時候,軟弱到了如此地步呢。

————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肚子被咬破,內臟暴露的屍體,她應該也確實的看到了。

人死不能復生。

摯愛之人爲什麼非死不可,爲什麼非得遭到殺身之禍。

關於女人的丈夫,我的記憶很鮮明。他是警衛中的一人。擅長創造鷹的紅臉男人,禿頭上愛出汗,一直擔任警衛。

事情這樣就能了卻倒也還好,不過,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不悅,好像辯解一般搖搖頭。

哥哥,是在毫無感覺的世界中活下去的麼。

我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她的悲痛的訴求,與那句話重合在一起。

她枯瘦的手指陷進我的背。聽着悲痛欲絕的聲音,我咬緊嘴脣。雅追了上來,我聽到她從背後發出聲音。我無視她命左右將女人拉開的命令,更緊地抱住她。

我再次執筆,立在地板上。寫出文字之後,文字在地板上滑動,消失在走廊上。過了一會兒,幸仁出現了。他跌跌撞撞的打開槅扇,倉惶地將更紗和蝶尾帶走了。兩人雖然有些抵抗,但幸仁不久擺出惡鬼的模樣,於是她們嬉笑着離開了。

在殺死族人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什麼,在思考着什麼呢。

我應該當頭怒喝——但我說不出這種話。

「————……幸仁,你的任務是照顧這兩人才對。誰讓你當她們的玩具了?」

『您的丈夫已經去世了。我作爲族長能力不足,沒能保護您的伴侶』

我百思不得其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自身的緣故,而讓全族被災難殃及的情況,我必須以死謝罪。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抽泣聲在房間中擴散開。我離開房間,順手關上槅扇。雅想跟上我,我對她搖搖頭,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朝着大屋的最裏面的族長房間,快步走去。

我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軟弱的呢。哀求的聲音讓我胸口疼痛難忍。面對淚如雨下的她,我甚至無法揮開她的手。

水無瀨、白峯。

————好想見到那個人。

幸仁明明是負責照顧她們的,卻她們被耍得團團轉。

我緩緩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中。這一次,屋裏總算只有我一個人。不過,視線轉向身旁的瞬間,我感覺有人正坐在那裏。

她們還無法大聲的笑出來。

心完全破碎的人,就算手臂被擰下,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吧。

現在,這個思想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在我代哥哥被選爲族長的時候,我不曾這麼思考過。但既然舍我之外,無人能揹負這般重責,我也只好啓呈天命。哥哥曾經揹負的座位,必須得有人來坐。既然被選爲族長,水無瀨白雪就必須捨棄曾經的自己。我,看到敬仰自己的族人們之後,下定決心。雖然也有苦惱,但不會哀嘆自己的命運。

『全都怪我力量不及哥哥。我痛感自己的不中用。然而,我們不可以被死者奪去心志。長此以往,你自己也會死的』

設有套廊的大廳空氣很流通,澄淨的空氣開始流動。大白天在鋪好的被子上,躺着幾個憔悴的人。

「白雪小姐,白雪小姐。我丈夫、我丈夫……是負責警衛的宗光。我丈夫宗光,受了重傷……白雪小姐,請一定、一定要救救他……用白雪小姐的力量,除掉那隻野獸……請一定、一定除掉那隻野獸啊啊啊」

她一邊叫喊,一邊糾纏上來,一次又一次的拉扯我的衣袖。下人臉色蒼白,急忙想將她摁住。

叮鈴、鈴、鈴、叮鈴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或者說,柚木乃小姐去世之際,哥哥的心已經連疼痛也喪失了麼。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就在這個瞬間。

他曾對我如此怒斥。

我緊緊握住枯瘦的手。從胸前取出扇子,在她面前翻開,振筆疾書

就算『毀神』,人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我搖搖頭,抱緊她,撫摸她瘦弱的後背。躺在其他被子裏的人也都好奇的抬起臉。但是,他們的眼睛空洞而渾濁。

我渴望着深深地黑暗,用手掌覆於眼皮之上。

「立刻通知下人……白雪小姐!」

『堅強的、活下去』

此刻,聽到小小的笑聲,與清亮的鈴聲重合起來。從走廊的拐角跑出三個人影。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傭排成一列,正寫着新的用於監視的『目』。小小的人影毫不顧慮地將他們撞開,跳了出來。

一名女性從被窩裏起身,發出慘叫。習醫的下人門努力將她控制住。但是,她只顧着掙扎,什麼話也聽不進去。我走近之後,下人張大眼睛,隨即跪下。我指示下人不必拘禮,觸摸胡鬧的女性。她激烈的揮起手,看到我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家族的悲嘆,沒有弭平。

「更紗」「和蝶尾」「那個」

* * *

『怎麼了?到外面玩去』

————不要白白送命。開什麼玩笑。

他的肚子被老虎殘忍的咬碎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她們想表達什麼,我並不知道。

不可以執着於死者。

我睜開闔上的眼睛。人影闖入視線。有人正凝視着我。我應該屏退了左右,但似乎有人擅自闖入。四隻大大的眼睛凝視着我,微微傾首。柔軟的波浪黑髮拂過我的臉頰。

雅用嚴厲的聲音說道,幸仁抬起僵硬的臉。他滿臉通紅,似乎想要說什麼。

兩人猶豫着,再次沉默。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視着我。她們烏黑的眼睛,已經與魚的眼睛相去甚遠,是擁有感情的人類的眼睛。

傷害家族,等同於咬破自己的喉嚨。

幸仁正抱着雙膝。他似乎是趁我睡着的時候闖進來的。我注意到他後,他正襟危坐,行了一禮。

她擺正衰弱的身體,雙手貼在榻榻米上,深深地行了一禮。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痛。她垂下的腦袋正在顫抖。但是,我再次觸碰她的肩膀後,她彈起來一般抬起臉。

她的時間,依舊停留在那一刻。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兩人眨着眼,張開小嘴

我搶在雅做出行動前,走了出去。我忽略背後傳來的喊聲,向走廊走去。不等雅他們追過去,我自己用手抓住大廳的槅扇,用力拉開。

這一切,都是我哥哥留下的。

如螞蟻行軍一般盲目隨從,傾巢一般而族人盡損。

發出悲痛的聲音。

他們如此控訴。

『怎麼了?乖,到外面去』

激烈的叫喊聲灌入耳朵。從大屋遠處傳來有人亂鬧的聲響。男傭露出苦澀的表情,垂下臉。雅的視線飛快掃過。她向守候在背後的一位傭人作出指示。

老虎留下的爪印實在太深。

從那個被野獸襲擊的晚上開始,他們的時間就停止了,再也沒有動過。

『由家族的過失所孕生的災難,必須由家族來收拾。哪怕,搭上全族的性命』

「宗光他……宗光他和我二十年間相依相伴,是我無可替代的家人……爲了家族,丈夫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盡心竭力……請救救他……請一定要救救他……請您大發慈悲……一定要救救他……」

我再次閉上眼睛。疲勞沉重地壓在身上。哀嚎再次在耳朵深處響起。

我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張開雙眼。

哥哥留下的傷還很深。直視這個傷口,會讓人痛苦。

是更紗和蝶尾。

所以,個體並不重要。水無瀨的人,要爲水無瀨的自豪而獻身。即便是爲了讓超能力的血流傳後世,有時水無瀨的人爲了『水無瀨』的自豪,也要獻出生命。

水無瀨的血,是超能力的血統。水無瀨的人能將寫出的文字具現化。能將自身的概念具現化的這個力量,一脈相傳。包括我在內,全族的人都不過是爲了孕生超能力的血而轉動的齒輪。

紮在手上的小鈴鐺響起來。小小的笑聲漸漸遠去。

身穿黑色與紅色和服的兩個少女,發出開心的聲音,到處亂跑。在她們身後,是跌跌撞撞拼命中乾的幸仁。每一次撞到男傭,幸仁就會發出小聲的尖叫,然後道歉。他伸手抓過去,兩人輕捷地躲開,相視而笑。

淚水順着女人的臉頰滑落。她用纖細的手捂住臉。

這本該是對我說的話。

我打開扇子講道。兩人花了一番時間去讀。兩人對事物理解得很快,來到大屋沒多久便認了字。兩人相互看了看,以相同的動作歪起腦袋。似乎是不想出去。兩人用認真的目光凝視着我,彷彿想對我說什麼,拉扯我的衣袖。

金色的陽光刺痛眼睛。

對此,沒有同情的餘地。

* * *

『堅強的、活下去』

她們還無法激烈的表達感情。不過這兩人,似乎很喜歡惡作劇。

還有幾個族人的時間,依舊停留在那一刻。

關上槅扇,我深深地呼了口氣。凝視着矮矮的天花板,閉上眼睛。我一放鬆下來,腳彷彿就要支撐不住。寬敞的房間,如今沒有任何人。我在寂靜之中,拼命地調整呼吸。

若是受過教育的哥哥,作爲族長的責任心一定更加堅定。

『小田桐勤』

————是那個人的名字。

我快步走近,接過信封。我控制住快要跳出來的心臟,緩緩拆開信封。但是看到裏面,我不禁蹙眉。

裏面,還有一個信封。

在裏面,寫着完全不同的寄信人。

『繭墨阿座化』

在名字旁邊用紅字補充着一排小字。

『直接轉交給族長』

看來,外面的署名是僞造的,繭墨大人似乎將信交給了幸仁。侍從之間的爭論尚且不論,繭墨大人給我送信可是一樁大事。所以,繭墨大人想要避免刺激族人吧。我雖然能夠冷靜地理解這件事,但小小的失落還是填滿胸口。

不是那個人給我的信。

那個人還記得我麼。

這種思考方式實在太過妄自菲薄了。我搖搖頭,拋開迷戀打開信封。從裏面掉出一張紙。那是彷彿凝結着紅色素一般,一張深紅色的厚紙。在紙的中心,印着一個奇妙的浮雕。

是人的嘴脣。

就連細小的褶皺和肉的質感都忠實地再現出來,造型栩栩如生。這究竟是怎麼會回事,是想惹我討厭呢。我眉頭緊鎖注視着它,它突然上下動起來。

『嗨,還好麼,族長』

從中傳出曾經聽過的聲音。被嚇到的幸仁全力向後跳開。他偷偷看着嘴脣,身體僵硬。我也覺得一股寒氣竄上背脊。

就在我條件反射,準備將它踩爛的瞬間。

『哎呦不好,如果你剛纔準備將這張卡片踩爛的話,奉勸趕快收手。畢竟你其實是個比你自身印象中更加過激的人呢。非常抱歉,這是非常貴重的東西。是某家族創造出來的古董品。如果你還顧及情面,就先妥善保管,日後返還於我吧』

擅自送過來,還說這種話,實在太自以爲是了。然而,不過對方是兩瓣嘴脣,我要怎麼反駁纔好。而後,嘴脣就好像預料到了我的不滿一般,發出輕快的笑聲。

『事先聲明,這張卡只是將我的聲音傳達給你。因爲是單行線,所以不必在意回答哦。最初本想老老實實寫封信,不過執筆實在太麻煩了呢』

「什麼……白雪小姐,您自己想知道的麼」

實際弄到手就能弄明白吧。

我來到雅的房間,就在這麼問道的瞬間,她猛地將茶噴了出來,不住地咳嗽。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後,她不知爲何一臉緊繃,左右觀望。

雅飛快地抓住守候在我身後的幸仁。然後,她將手從和服袖子裏抽出,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再次躺在自己的房間裏。接近黃昏的時候。純白的天花板開始微微撒上影子。外面一定是一片濃烈的夕色吧。我調整呼吸,拼命的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用視線一次又一次掃過天花板的一端。我在混亂之中,做着好幾種思考。

不,男性說不定就是這樣的東西。

我打開扇子,如此告知。幸仁一臉困惑,左右張望。突然,他露出悲痛的表情轉過身去。我不知發生了什麼,追了上去,結果他衝進了自己的房間,從堆在一角的行李中開始翻找。

我從小便被灌輸,調查不知道的事情不算羞恥。

盡然連封郵件也不會發,你們這家裏蹲究竟要當到什麼時候?

幸仁出走水無瀨家的時候,收集起來的東西堆成了山。本來根據雅的指示應該被扔掉的,可是事件前後忙得不可開交,不知不覺就搬了進來。

————與敵人相遇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冷靜。

那個被送來了。時機太過精準,甚至讓我感受到了而已。

比基尼?

嘴脣停止動作。再也沒說更多的話。

她尖銳的瞪着我,開口說道

我翻了個身,趴下來。男性果然看到女性的醜態就會興奮麼。我並不幻想唯獨那個人會是例外。

——————比基尼?

我在房間中央,將比基尼正面轉向我。

在左側刊載着類似商品介紹的東西。在旁邊,展開一面景色。這是夏天,去沖繩的三天兩夜之旅。在張揚的文字前面,穿着內衣的女性不知爲何正露出微笑。

『雅,比基尼是什麼?』

——————那個人的,喜好?

雖然我當時很混亂,但我還是做出了很過分的行爲。

那本書,是個膚色佔很大比例的封面。

這個反映不像她冷靜的風格。強勢的美貌,如同化作女鬼。

不見其人的她,咬碎巧克力,開始細語。

『雅,這是誤會。是我自己想知道比基尼是什麼的』

我感覺血氣衝上臉。將這幅身姿刊載到接觸衆多眼睛的書本上,我感覺精神很不正常。幸仁究竟在讀什麼書。我抬起臉,只見他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指向女性。

比基尼究竟是什麼呢。

『讓開,幸仁。我意已決』

* * *

明知聲音會傳達給對方,竟然還喫東西,實在太失禮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嘴脣以快活的語氣接着說下去。

雅竟然會隱瞞到那種地步,不認爲是尋常之物。

「你、對白雪小姐、又、做了什麼、多餘的事!!!!!!!!!!!!!!!!!」

那個人和繭墨大人之間,是那種豔色的關係————不該是這樣,我想去相信不是那樣。

————繭墨阿座化。

咔嘣。響起硬質的聲音。

筆梢微微上揚的文字,讓我聯想到她的笑容。

那個人的喜好是那個,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幸仁翻弄薄書,然後打開。

從很久以前就擔任我侍從的幸仁,得到了一個雖然小,但屬於自己的房間。狹窄的房間,可以隨意使用。

『正是』

就連動搖也被讀到了。

但是,即便讓人覺得滑稽可笑,我還是沒有想過要去改變家族應有之貌。

……而且,電腦是什麼東西?

對她的話,我究竟該忍耐到什麼時候。

之後,我必須向被緊急運走接受治療的幸仁道歉。

隔了一會兒,幸仁重新拿起一本書。站起來後,將書向我遞來。紙的材質非常柔軟,很不牢固。封面上刊載着身穿設計獨特的洋裝的男性。標題是用外語寫的。

發出聲音後,我察覺到周圍的情景在咯吱作響。疼痛在緊緊握住的拳頭中擴散開。幸仁也微微屏息。寒氣竄遍全身,心跳自然而然的加快。

『————我想說說神的事情。在我周圍發生了奇妙的怪異呢』

這樣下去,幸仁會死的。

我連忙制止雅。我碰到她的手,用扇子告訴她冷靜一點。

「誠惶誠恐。我雅作爲白雪小姐的使者離開水無瀨家,對山下之事多少有些瞭解。然而,山下終歸是山下。有很多不能入白雪小姐御耳的東西。白雪小姐請做好自己的值守,請不要在意那種細枝末節的瑣事,爲其多費心力。我雅,在此懇請。對,懇請!」

『好了,要說的就這麼多了。感謝拜聽……啊,最後還有件事』

爲什麼,繭墨大人和那個人,會談到比基尼呢。

『神』應該已經死了。

但是,我沒有弄到入手比基尼的勇氣,也沒有那個手段。

句尾混着某種東西咔嘣碎掉的聲音。僅從嘴脣的動作來看,繭墨大人應該正在喫巧克力。

『這之間的關聯,現在還僅停留在懷疑的階段。只不過,我想說得再詳細一些。單方面的講實在很累呢。如果你沒事,能不能派個使者過來。乾脆趁這個機會買臺電腦怎麼樣?』

我追尋答案,向前一步,幸仁以可怕的勢頭衝到我前面。他發瘋似的搖搖頭,想要訴說什麼。看來他想對我說,還是別問爲好。

「這就是、比基尼」

我聽到了無法理解的詞彙。

「不……不是的……咕咕……」

以無知爲無知開脫纔是羞恥。

繭墨大人對着咬緊嘴脣的我,敘述起前日遭遇到的怪異。她講了海和人魚的故事。興致索然的哼了一聲,然後總結

總之,我將眼前的幸仁揍倒。

我不由自主的回答。而後,雅露出可怕的懷疑眼神。她狐疑的望着幸仁。依舊被勒着脖子的幸仁,臉漲得通紅,掙扎着。雅放開他的脖子,重新轉向我。

——別碰,太髒了。

低沉的聲音中,含着微微的笑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管什麼事,一旦放棄便到此爲止。

裏面裝着預料之中的比基尼。它與幸仁向我展示的東西顏色不同,純白的胸口部分掛着絲帶。

繭墨大人嘲弄似的嗤之以鼻。她聳肩的樣子在眼前浮現。對於適應俗世的家族而言,水無瀨家看起來應該非常不便吧。

忽然,繭墨大人說笑的口氣爲之一變。能聽到舔舐薄脣的聲音。

寄給幸仁的東西到達的時間點上,我感到一股討厭的預感。我與搬入臥室的盒子無言對峙。我下定決心,打開大盒子之後,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盒子。在上面,寫着意料之中的那個名字。

然而。

因爲哥哥,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過,被人橫加阻攔我便無法得到答案。

噗、咳咳、咳

回我神來,我已經抵擋不住雅的狂轟亂炸,離開了屋子。本打算強行讓她告訴我,可我敗在了她的迫力之下。我不堪地嘆了口氣,思考起來。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消解。

黑色白色的水珠圖案的布,怎麼看都覺得是內衣。

* * *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聽到這個詞。

既然是男性的喜好。男傭應該會知道吧。

『小田桐君的喜好是,比基尼哦』

————斷然不是在意那個人的喜好。

幸仁不知爲何擺出非常不安的表情。他的視線飛快地在我和紙之間交替。但是,我沒有回答。剛纔聽到的詞,將我腦袋塞得滿滿當當。

雅曾說過,男人剝掉一層皮,就是野獸。

心亂則書亂。水無瀨的文字,就是自己的心之鏡。

我覺得,果然還有某種其他用途。比基尼,那個服裝,我無法否定。幸仁是個正直的人。他不會撒謊。既然如此,那比基尼就並非普通的衣服,而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就在我想如此喝止的瞬間。

「幸仁!!!!!!!!!!!!!!」

下一刻,她露出猶如看到弒親仇人的眼神,大叫起來。

所謂比基尼,原來是那種下流的服裝啊。

『好了,你的表情也差不多變成無聊的樣子了吧。我的閒話也差不多說膩了。進入正題吧』

一口氣也不換,直到講完。

而讓我產生下面想法的時候,是在第二天白天。

幾秒鐘後,我終於察覺到了其中的含義。我睜大眼睛,注視着穿着內衣的女性。

『能不能別太動搖呢————冷靜下來,聽我說』

「誤會…………這是誤會,嗷唔」

雅向我極力勸說。

「…………這就是、比基尼」

她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聲音說道

這反而令我更加在意。

幸仁從那裏取出幾本書。但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激烈的搖搖頭,又把書塞進了物品堆成的小山裏。

內心軟弱,概念的構築就會產生裂痕,創造出來的存在便將崩潰。

不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動搖。

我靜靜地張開雙眼。然後,我以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速度拆開了比基尼的袋子。

冷靜,根本就做不到。

一同裝在裏面的信上,細緻的寫着穿戴的方法。所謂比基尼,似乎並非只是單純的衣服,而是在水中所穿的衣服。它的材質的確很奇特。不僅收縮性強,看上去遠比布料要更加牢固。既然是在水中穿的,表面積少也能夠理解。雖然是讓人感受到惡意的露出度,但那可能是重視運動性所產生的結果。

換而言之,那個人喜歡的是機能性。

我感到有些放心,點點頭,試着將它拿在手裏。果然有必要在身上試穿一次。如果不穿,衣服便無法體現真正的價值。雖然是會對緊貼緊膚產生抗拒的設計,但我絕不會臨陣脫逃。

我盯着一併封進盒子裏的信。

『嗨,族長。日前失禮了。最後附上我不小心說漏嘴的比基尼,我覺得你可能會很感興趣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哦。不過呢……』

繭墨大人的文字就像在愚弄人一般。

『不想穿在身上的話,扔掉也沒關係哦』

臨陣退縮,沒有資格自稱水無瀨家的族長。

雖然很擔心,我還是要將比基尼穿在身上。不穿好就會陷進屁股裏,這也是世間女性所要忍受的東西麼。我爲防胸部掉出來,對位置做出調整,站在試衣鏡前面。

從未見過的自己的身影,向我投來困惑的視線。

胸部露出了一半。白而貧弱的肌膚幾乎暴露在了太陽下面。

果然不是能夠在人前顯露的樣子。

這與在繭墨大人住所拜借的內衣,不是毫無分別麼。以這個姿態在人前走過,只能認爲是一種拷問。

還是脫了吧。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就在我一邊自嘲,一邊將手放在比基尼上的瞬間。

「不要!」

這樣就足夠了。我沒有打算繼續使役狼。

腦子裏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任何東西。

————啪

在狼恢復成墨的前一刻,我再次在牆壁上振筆疾書。

憤怒突破極限,然後忽然平息。腦中豁然開朗。我在澄澈的意識中,注視着前方。

嘎嘎嘎嘎嘎嘎嘎

——————是幸仁。

狗沒有察覺到蝶尾掉下來,發出咆哮,衝過走廊。

這是哥哥的依戀。

然後那隻野獸,現在正將蝶尾叼在嘴裏。

但是,哥哥已經去世了。

狗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我用左手又創造出一匹狼,右手寫出某個印。複雜的圖樣在牆壁上蠕動,如火勢蔓延一般衝向大屋。

我的反應不由慢了半拍。下一刻,狗的巨體逼近眼前。在我直接被它碾過去的瞬間,從側邊飛出了什麼東西。我的身體被小個子的人影撞到,當即被壓倒。

他掛着笑容說着什麼。我無法順利的讀出他的語言。

幸仁一邊顫抖,一邊壓在我的身上。狗發出激烈的腳步聲,從我頭上穿過去。狗沒有踩我,大步流星的飛馳起來。烏鴉鳴叫着,跟在狗的後面。但是,狗雖然轉過頭去,但毫不停歇的在走廊上飛奔。下一刻,某個東西從他的背上滑落。

『鴉』

————聽好了,白雪。

背脊一陣惡寒。不可理喻的東西被具現化了。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存在』着。掌握化不可能爲可能的技法的,唯有水無瀨家的人。顛覆常識的超能力者,在水無瀨家也僅有二人。

爲何事到如今,又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狼被狗的前腿揮開,撞向天花板,發出骨頭折斷,臟器碾碎的聲音。幾秒的空白後,伴着溼響,狼掉了下來。

我看着這些,察覺到。

是我導致蛇的存在出現裂痕。

封在卷軸裏的文字在卷軸被打開的同時動起來,跑了出來。

這是哥哥遺物麼。

這隻狗究竟要做什麼。

在屋子的中心,有一隻巨大的黑犬。

大量的墨在白色的地板上如河水般流動。不久,墨形成一個形狀,美麗的皮膚上浮現灰色和黑色的斑,形成身體柔軟的大蛇。大蛇從地面上緩緩爬向狗的腳下。然後它身體離開地面,開始纏住狗的腿。

這個印的意義只有一個。

長牙的生物會傷到蝶尾。

伴着細微的尖叫聲,鈴聲響起。

突然,狗張開嘴。躍起的狼不幸被雙顎捕捉到。腦袋發出被咬碎的聲音。黑色的血誇張的在濺在地上。這一幕,就如同叛徒創造的老虎將族人殘忍殺害的時候一樣,讓我回想起五月的事件。聽到狼和野獸的咆哮,人們馬上就會聚集過來吧。我當即伏下,再次將筆立在地面上。

既然如此,就是我應當殺掉的東西。

一切都本該結束了纔對。悲劇應該已經落幕,我們已經踏上了新的道路。然而現在,去世的哥哥所寫的狗在我眼前,正在加害我迎入家族的女孩。

我在走廊上蹲坐下來,再次振筆。

我蹴地而起,拿起和服。我粗暴的在比基尼之上套上和服,將硯臺別在腰上,拿起筆在走廊上飛衝起來。

我張大眼睛,從幸仁的下面鑽出來,在走廊上衝起來。

只見更紗的腳邊掉落着古舊的卷軸。在旁邊,還滾落着用得很久的硯臺和墨汁等一干東西。這些,全都是哥哥曾經帶上山間亭臺的東西。打開的卷軸中,奇妙的空白一片。就好像那裏曾經存在的『什麼』缺失了一般。

同時,我咬緊嘴脣。

蝶尾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落在狗的背上。我張大眼睛。

爲何對蝶尾如此執着。

戴着面具的哥哥,渾身是血的佇立在那裏。

定睛一看,能發現狗的皮膚在蠕動。

『不論發生什麼,也不要離開房間』

我張開眼睛,轉過身去。如果我沒有聽錯,那是更紗的聲音。聲音已經聽不到了。然而,一陣不祥的預感竄上我的背脊。

心亂與書亂密不可分。

烏鴉用翅膀不斷拍打狗的臉。數以百計的喙瞄準柔軟的眼球,啄了下去。狗發出低吼,暴躁地咆哮起來。

我在目標的房間前面停下,呼吸爲之一窒。冷汗順着背脊滑落。

唯獨鈴聲如引導我一般鳴響。我追逐着聲音,在走廊上跑起來。目標是大屋一角。或許沒有其他人聽到尖叫,也或許是認爲孩子們只是在玩,那裏空無一人。

不能傷到蝶尾。

我同時抽出扇子,向狗腿砍去。紙陷入毛皮中,將肉切斷然後拔出。狗發出哀嚎。蝶尾從狗嘴裏掉下來的同時,兩匹狼向狗腿咬去。我想接住蝶尾,張開雙臂。但狗忍住疼痛,再次叼住蝶尾的和服。小小的身體被拋向天花板。

我必須追上去。我將蝶尾放在地上,準備跑過去。但是,蝶尾可能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對她的急救措施恐怕片刻也耽擱不得。我準備喊幸仁,但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狗的毛就如同墨水流動一般,緩緩蠕動。狗的眼球是渾濁的灰色。它遍體鱗傷,特別是尾巴剛纔『被擦到』,已經碎掉。可能因爲年事已高,全身的肌肉已經衰弱。不過,他巨大的威容明顯有別於其他狗。超越狗的規格的身影,應該稱之爲『怪物』。

————朝我而來。

————這裏是哥哥的房間。

從巨大的文字湧出黑色的羽毛。響起好幾重翅膀運動的聲音。下一刻,文字分裂成數以百計,飛散。大量的烏鴉在牆壁中擴散開,下一刻,烏鴉御風怒衝,撲向狗的前方。

————叮鈴

棄置的房間裏,展開一幅噩夢般的景象。

決不能讓它逃掉。

他究竟說了什麼呢。

蝶尾好像暈了過去,一動不動。

我雙手執筆,屈身疾跑。我跳到狗的跟前,在地板上振筆寫下『狼』。下一刻,字完全融解,形態變化。表面長出烏黑的毛皮,形成健壯的腿。字繼續變化,拉伸,膨脹,頃刻間形成了瘦長的狼的形狀。兩頭猛獸從地板一躍而起,發出咆哮。

突然,狗發出激烈的咆哮。他抖動身體,腦袋激烈的撞向天花板。它的臉上被啄開無數的洞。狗用前腿猛烈地揮打烏鴉羣,突然踏地。狗在狹窄的走廊上一邊磨削自己的肉,一邊強行改變方向。擦到的尾巴應聲撕開,變回墨,在牆壁上留下痕跡。

我腦中浮現兩個景象。我按住顫抖的手,手指搭在槅扇上,一口氣打開。

『蛇』

狼執着地向狗腿露出尖牙。它們動作快如疾風,撲向狗腿。這一次,黑色的血流了下來,落在地面上。但是,巨犬雖然瘦弱,但這不足以對它造成致命傷。

個頭和人差不多的黑犬,嘴裏叼着蝶尾。狗每發出一聲低吼,鈴鐺就會叮鈴叮鈴響起。更紗張大雙眼,在房間的一角顫抖着。

鈴、鈴、鈴鈴

後面的話,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全身微微顫抖。不明緣由的,眼角開始發熱。蛇突然喪失力氣,掉在地面上,盤成一團。蛇吐了吐舌頭,不久緩緩地變回墨。

蛇尊照我的指示,蠕動着。蛇消無聲息的捲起狗的脖子。狗的喉嚨被擠爛,骨頭開始咯吱作響。狗已經老了,何況智商還很低。一切都在如我所想的進行,就在下一刻。

蝶尾的和服衣領被咬着,牙齒沒有碰到皮膚。雖然這一點讓我感到安心,但狀況不容我有片刻猶豫。我盯緊眼前的龐然大物。

老犬並非這個世上的生物。

玄關響起破壞的聲音。

————記好了,你…………

平靜的景象,以及血淋淋的影像在腦海中閃過。

我要在這裏,殺掉這隻狗。

鈴鐺叮鈴叮鈴,發出澄淨的聲音。

我必須將哥哥妄念的迷戀,斬盡殺絕。

狗,突然跑了起來。

語言沒有聲音伴隨。文字緩緩地在腦海中浮現。與此同時,溫暖的手觸摸的我的臉頰。響起筆在紙上奔騰的聲音。

面朝庭院的這個地方,被長期封鎖着。自從我和那個人還有繭墨大人一起來訪這個房間以來,這個地方一直沉睡着。

狗一邊咆哮,一邊飛奔起來。蝶尾在她的背上,依舊閉着眼睛。雖然震動估計會令蝶尾從背上滑落,但我還是從側面攔住去路。

只有我————和我的哥哥。

是哥哥留下的,最後的野獸。

既然如此,那這隻狗,爲什麼會出現。

吼、唔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它已經,逃掉了。

————白雪,你呀。

幸仁打破我的指示,是擔心我的安危從房間裏出來的吧。我聽到雅在呼喊他的名字,我抱起兩人。

狗用鼻尖推開門,衝到外面。

視線被燒紅。全身迸發熱量。

在敵人面前,不能動搖。本應如此纔對。

那孩子,並不能經常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它是我的獵物。

我撲倒過去,用手臂接住掉下來的蝶尾。我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受到衝擊,在地面上滾起來。

我感覺好像有人在對我細語。

哥哥正在朽木乃小姐的腿上安然地睡着。

實在太不講理了。

我不能讓族人看到這個情況。

就讓蛇捆住狗的脖子,安靜的殺死它吧。

但是,他的存在感,與這個世界的生物無異。

狗發出低吼,突然衝出去。它將蝶尾背在背上,打算逃到庭院裏。在此前一刻,狼繞到前面,堵住了去路。狗忍受住執着地咬向腿部的狼,衝向走廊。大屋激烈的搖晃起來。房間外面,環繞其外的四方白色走廊不斷延伸。遵照指示槅扇緊緊關閉的大屋,宛如一條沒有缺口漫長延伸的直路。

鳴響起好似人尖叫的刺耳聲音。

* * *

我萬分焦躁。但是,最優先的事項應該是給兩人治療。

我將幸仁搬到他的房間,望着他的睡臉。稚嫩的面龐上,露出平靜的表情。沒有什麼外傷,似乎性命無憂。

需要治療的蝶尾也交給了下人。據說雖然沒有顯眼的外傷,但爲求萬全,還需要確認經過。更紗好像很擔心蝶尾,黏在蝶尾身邊,剛纔已經睡了。

狗逃進了山裏。雖然想到山上去狩獵,但族人之中恐怕只有我是狗的對手。其他人去,不過是徒增犧牲者吧。

雖說力量遠不及虎,但那隻狗,擁有絕對的強大。

最關鍵是的,族人們對哥哥創造出的野獸所感到的懼怕,已經根深蒂固。

妻子、孩子、丈夫被殺,無不哀嗟惶恐。

至親的死,實在太過沉重。

我嘆了口氣,仰望天花板。腦中浮現出更紗和蝶尾睡在一起的身影。更紗似乎非常害怕。我很擔心,祈禱睡着的兩人不要做噩夢。

她們是相依爲命的姐妹。彼此受到傷害,自然會非常傷心。

我,也只有那一個哥哥。

但即便這麼去想,我也無能爲力。

思維無法順利的理清。疲勞沉重地壓在身上。哥哥期盼着與柚木乃小姐再會。但僅僅如此,即便他淪落瘋狂,也不可能想將全族的人斬盡殺絕。

不過,我想見到他。僅此而已。

如果將『神』喚出來,這種小小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吧。

————但是,這是斷然不被允許的事情。

————這樣,不可能讓一切都結束掉。

哥哥給家族帶來的傷,不能任其繼續蔓延。

我必須殺掉那隻狗。

雖然腦子裏這麼想,身體卻無法順利行動。數以百計的烏鴉,三匹狼,一隻蛇。創造出來的東西,就有『這麼多』。不過,身體如爛泥一般疲勞,無法順利的動起來。

在山中,唯有一個地方能夠躲避大雨。

我能夠不必顧慮,放手戰鬥。

但是,我沒有閒工夫睡覺。休息是不被容許的。

然後,那裏一定狗最懷念的地方。

我變得軟弱,是你的錯。

以前,和那個人來過這裏之後,我就不曾來過這裏。我一邊聽着雨水落在竹林裏的聲音,一邊調整呼吸。身後的幸仁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告訴他不必跟來,可幸仁還是提心吊膽的向亭臺內窺視。

我將卷軸拉向跟前,再次投出。卷軸滾到狗腳下的同時,野獸從裏面冒出來。水墨畫的老虎毫不留情的撲向蹲在地上的狗。狗巨大的雙顎激烈的顫動,發出咆哮。灰色的唾液滴下去,弄髒地面。柚木乃小姐的名字沾上墨水,隨後消失。此刻,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向我襲來。

狗老了。

扼殺掉,心。

————白雪,你呀。

他突然如此說道。我不由張大雙眼。他總是這樣,總是用不容置辯的眼神注視着我。但是,這次他並沒有斥責我。

————別哭了,白雪。

然後,突然混入了不快的聲音。

——————唰

我戒備着狗,與它對峙。蝶尾已經不在狗的背上。

哥哥的文字消失了。哥哥的叫喊消失了。

我一邊踩着溼潤的土,一邊凝視竹林環繞的亭臺。

狗老了。再加上傷,對它造成了消耗。

他眉頭深鎖,維持着那副爲難的表情,開口

————就算哭出來,又有什麼不對?

雨水從空中傾注而下。水對墨水創造出的生物是大敵。

我也瞪着他,但是,他的眉心擠得更深了。

藉由超能力創造出來的東西,就要用超能力來處置。

「你這樣勉強自己,又能怎麼樣。扼殺自己的心,這樣你就能變輕鬆麼?」

因爲你的錯,我承認了自己對哥哥的死感到悲傷。

別勉強自己。

我,必須去找那隻狗。

我抽出筆,蘸上墨。附近傳來激烈的低吼聲。

回過神來,我聽到了幸仁的鼾聲。不如說,是狀況的遽變讓我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不過,看來他似乎只是單純的睡着了。幸仁的嘴巴時不時地動起來,就像在喫什麼東西。我看着他的樣子有些喫驚,又有些安心。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閉上眼睛。

野獸的足跡,一直在亭臺的地板上連續。在裏面,蹲着一隻狗。

我百思不得其解。受傷的狗,會藏在山中某處麼。

這句話,我在遙遠的過去曾經聽過。

如果你那個時候沒有對我說那種話,我就可以不用落淚了。

現在也是,還有那個時候也是。

我又豈能膽怯。

我必須儘早殺掉它。

這讓我胸口無比的躁動。

爲了殺掉那隻狗,不管什麼我都會去做。

有人正撫摸着我的腦袋。他觸摸正在哭泣的我的臉,爲我拭去眼淚。那個人的筆緩緩遊走。平時工整流暢的文字,配合着年幼的我,變得亂七八糟。

然而————他卻一直對我說。

————不要勉強自己哦,白雪。

我重新坐好,與他相對。

我打算站起來的瞬間,他突然露出險惡的神情。就像平時一樣,用嚴厲的眼神看着我。

全都是一場夢。

只要砍掉竹林追上去就行了。我明明知道,身體卻不論如何也動不起來。我當即躺下,閉上眼睛。

水無瀨家的自豪,便在於此。

他明明很害怕,卻隨我而來。

————那個人正凝視着我。

平靜的瞳孔與我相視,向我投來安慰一般的眼神。

我無法不向他控訴。

如果活得像冰一樣冷酷,一定會輕鬆不少。

此刻,我的心臟激烈的拍打起來。不知爲何,我變得難以呼吸。某種東西,再一次在我頭腦中閃過。我不能想起來。這種時候,我怎麼能去想那種事。心裏明明這麼想,情景卻擅自在我眼前展開。

* * *

他的這個表情,是在批判我。

『虎』

「抱歉……弄醒你了麼?」

在水無瀨家的山的半山腰,曾爲哥哥所用的亭臺,沐浴在雨水中。

狗究竟去了哪裏呢。

但是,此時我察覺到。我沒有閒情去慢慢享受這一幕。

是由我希望他出現在這裏的願望催生的產物。

只要把門關上,澆上大量的油,一把火就能送它上路吧。或者是從外面灑水就夠了。輕鬆的處理方式要多少能夠想得出來。

不過,我沒有被它束縛神智的閒餘。我想忘掉文字,搖搖頭。但是,那個人如同催促我回想起來一般,凝視着我。

我明知他聽不到,依舊如此向他控訴。

我仍出手中的卷軸。白色的紙長長的展開。亭臺的牆壁與地板,乃至天花板全都被柚木乃小姐的名字所埋沒。這是哥哥想讓她再次誕生在人世而做出事情。這個亭臺,已經沒有容不下地方寫上新的文字。哥哥的悲痛欲絕的叫喊,將這裏填埋。

我感受到彷彿時間停止一般的舒服。我一直盼望相見的那個人,就在我的眼前。心跳自然而然的加速,我感覺臉頰開始染紅。

我關上白色的紙傘,走了進去。

此時,我突然回想起來。

我必須將哥哥的迷戀徹底根絕。

兩種思維相互纏鬥,焦躁的感情不久獲得勝利。我想睜開眼睛。就在此時,有人輕輕地撫摸我的頭髮。那是與哥哥的手所有不同的觸感。有人正彷彿敦促我休息一般,撫摸我的頭髮。我不知道那是誰,我戰戰兢兢的睜開眼睛。

『對狗致敬是要幹嘛?竟然如此拘泥於超能力,愚蠢也得有個限度哦』

在頭腦中,繭墨大人嘲弄般的笑起來。但是,我依舊向前邁進。

或許是保存方法不當,卷軸快要腐壞了。封在裏面文字,也不孚當初之色。

我不允許族人再次受到傷害。

爲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而且,它受傷了。

狗察覺到我,發出低吼。它屈下身體,露出牙齒。

我連忙搖搖頭。但是,我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不知不覺就這麼做了。

我拍了拍臉,站起身來。翻身的幸仁從被子裏掉出來,滾了出去。我追上去,輕輕摸了摸他。而後,幸仁醒了過來,抬起臉。不知他做着怎樣的夢,他環望四周,擦掉口水。

怒氣慢慢的湧上來。你爲什麼要這樣看着我。

寧靜的雨聲灌入耳朵。雨水打在大屋裏發出響聲。似乎在我睡着的這段時間裏,天氣惡化了。山上的氣候說變就變。暴雨搖晃着竹林,將大屋封鎖在水中。我抬起頭,環顧四周。不見那個人的身影。昏暗的房間裏,唯有雨聲不斷地響着。

我在自備的卷軸上振筆疾書。鮮活的文字在微微打溼的紙上躍動。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大喫一驚,準備起身,那個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個人揚起雙臂,用一如既往的禮貌口吻向我道歉。

那個人不在這裏。那只是我的願望。

「是不是又要勉強自己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產生一種胸口彷彿裂開的疼痛。我再次回想起剛纔站在狗的跟前,腦中浮現的文字。

這是怎麼回事。我有不勉強自己就說不過去的苦衷。

——————唰

他的字,平靜而溫柔。

哪怕是愚不可及的生存方式,我也不會爲此羞愧。

彷彿用淡墨描繪出的灰色景色,在眼前浮現。

所以,這樣就結束了。

你爲什麼總是擅刺痛別人的心。

不論如何揶揄辱罵,都不會改變這個生存方式。

稍微睡一下,就能驅除身體的疲憊吧。

此時,我醒了過來。

虎一躍而起,將狗的額頭撕開。狗發出慘烈的咆哮。幸仁在我背後怯生生的縮成一團。狗每甩一次頭,黑色的血便飛灑出來。老虎發出咆哮,再一次用力蹬起地面。虎落足之處,木地面向下沉降。虎的肌肉非常有力。虎一躍而起,爪子向狗的頭上揮去。

但是,它沒有失去他的威猛。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他應該在很遙遠的,繭墨大人的住所纔對。然而,他正用平靜的眼神注視着我。

————這和自殺不一樣!

沒有聲音,卻非常溫柔的語言。

他的身體小了一圈。是經過雨水的沖刷,墨被沖掉了吧。狗的身體受到削減,變弱。它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舔舐受傷的前腳。

我明明爲了家族,捨生忘死,全力以赴。

我似乎在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睡着了。

那裏的門,果不其然被弄壞。好似血跡的淡墨的痕跡,一直連接到裏面。

我喜歡他的字,喜歡他的手。

我喜歡哥哥。

————譁

虎慢慢崩解。我不由自主的張開眼睛。我並不希望虎崩解。然而,虎卻無法維持形態,當場分崩離析。墨跡擴散開。我再次打開卷軸。我焦躁地在空餘的地方寫出『虎』。可是,文字沒有動起來。我焦躁地動起筆。

『虎』『鷹』『豹』『蟲』

不論寫出什麼都是枉然。文字一味的保持沉默,一動不動。我瘋狂地揮動手,然而什麼都沒有浮出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我的指尖在顫抖,已經無法寫出任何文字。

這種事從未有過,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現象呢。

我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

我好想哭。我想忍住快要漏出的嗚咽,緊緊的咬住嘴脣。幸仁在我身後不知幹什麼跑來跑去,但我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我憎恨自己的不中用,緊緊攥住拳頭。我想毆打自己的臉,但手指顫抖不已。

我爲什麼無法喚出野獸。爲什麼我什麼也無法創造出來。

突然,我回想起某人的眼睛。那雙平靜的眼睛,注視着我。

那人叫我不要扼殺自己的心。

就像那時候讓我去哭的一樣。

但是那是我的夢。不可能是從那個口中說出的話。我,只是覺得那個人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將自己的願望借他之口說出來而已。

於此,我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我真的想殺這隻狗,想扼殺自己的心麼。

莫名其妙。我每次看到狗,都會回憶起一些事情。我想揮開那些幻影,但我無能爲力。即便我寫出不成樣子的東西,也因爲我的動搖而創造不出任何東西。

回過神來,紙已經全部染黑。

上面已經無法寫字了。

我用墨水弄髒的手擦擦臉。受傷的狗表現出戒備的樣子,向我的方向窺伺。不過,狗再次動起來。狗發出憤怒的咆哮,半蠕動地開始向我身邊走來。喀拉喀拉,爪子抓傷地面發出響聲。

狗想讓我坐到它的背上,不斷地拉扯我的手。

那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我在哥哥的房間裏,拉着哥哥的衣袖,對着忙碌的哥哥嚶嚶哭泣。

這一刻,胸口一陣刺痛。

用撒嬌般的叫聲,輕撫我的耳邊。

虎的形態崩潰了。虎變回了墨塊,墨跡在和服上散開。但是,狗已經動沒有再動起來的氣力。喉嚨流出大量的血,狗當即癱倒在地,努力地發出粗暴的呼吸聲。

你,你是爲所有人都不及的幸福而生的。

哥哥沒有說,他將在背後犧牲自己。

他不再多言。不過,現在的我能夠明白。

我拼命地向哥哥發泄我的不滿。對了,我的確是在自由中成長起來的,但禮儀作法的訓練也十分嚴格。或許我那天死乞白賴地想要出去玩,結果被父親嚴厲的喝斥了吧。

溫柔的文字對我說道。這是,哥哥的聲音。

————聽好了,白雪。如果真的覺得難過,想要逃走的時候,你就打開這個盒子。裏面的狗,會替我將你帶到我的熟人那裏。只要將裏面的書信和錢交給那個人,你一定能夠好好的被養育成人吧。

我緩緩地向狗靠近。受傷的野獸是危險的。狗或許會擠出力氣,作最後的掙扎。我意識到了這一點,然而狗不知爲何,就在那裏一動不動。

哥哥一定順從了我的意願。我說出的話,不過是單純的使性子。但是,哥哥或許也篤定了我的將來。

他將卷軸裝進了裝有錢的信封中,放進了盒子。他撫摸着年幼的我的腦袋。

只要這一嘴咬去,就能結束了。本應如此纔對,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可這種事。

然後,我取回了斷然回想不出的話語。

全都是他的錯。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訴說着什麼。

它不斷地喘着粗氣,不知爲何,鼻子發出嗅氣味的聲音。

唔唔、唔唔

字形成高速的漩渦。虎頭從中心浮現出來,發出咆哮。從和服中生出的老虎,蹬起狗的背,躍入空中。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翻騰一圈,然後落下,將巨大的重量灌入爪子,撲打下去。和服上滲出黑色的墨。

哥哥不斷的撫摸我的腦袋。然後,緩緩的動起筆。

它的樣子,和哥哥身影重合起來。

啊,終於明白了。

我不知爲什麼,但這隻狗。

就好像,讓我坐到它的背上。

不過,既然舌頭已經被拔掉,我不可能再去怨恨家族。如果承認了令人恐懼的怨恨和憎惡,我將無法在家族中生存。所以,我將激動的情緒全都向離我而去的哥哥宣泄出來。

不能守護族人,我還算什麼水無瀨的族長,還算什麼水無瀨白雪。

我再次將筆浸入墨中,揮開。視線非常鮮明。就如同時間停止一般,我感到空氣的流動正在變慢。

哥哥一聲不吭的聽着我的話,爲我擦掉淚水。

————聽好了,白雪。

如果懷着如此難堪的想法,心是堅定不起來的。

而且,瘦了。

「————————!」

我的腳顫抖起來,當即癱坐下去。狗拼命地用鼻子壓向我的手。變短的尾巴撒着血滴,不斷擺動。受傷的狗蹭着我的身體,動起受傷的腿。從它的脖子上,灑出大量的血。即便如此,狗還是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的想站起來。

狗哼着鼻子,尾巴緩緩搖擺。

那個時候,如果我不哭的話,應該就能輕而易舉的殺掉這隻狗。

哥哥緩緩地撫摸我的腦袋,露出微笑。

我感到焦躁,但拼命地維持着虎的身體。墨水凝結的血,慢慢的流出來,滴在地板上。狗發出痛苦聲音。聲音灌入耳朵的瞬間,我明白了。

狗,老了。

那些記憶被我遺忘了。在舌頭被灼熱的刀刃挖掉的瞬間,那些記憶完全喪失了。每次回想起那一刻的劇痛和憎惡,便鮮明的刺痛胸口。年幼的我,沒能理解族長的義務。毫無天理的恐懼和痛苦強加在我的身上,將我的心染成黑色。

即便憎惡淡薄之後,接受自己的命運之後,記憶依舊沒有恢復。

舌頭被奪走的他,用文字對我細語。

水無瀨家的族長,爲什麼要穿着白色的和服。

因爲就算最後戰至孤身一人,也要奮戰到底。

在我腦中浮現的那個人責備我。

他一定想這樣說下去。

————是爲幸福而生的孩子。

鏗地、響起硬質的聲音,小石子彈了起來。

淚水流了出來。狗向我咆哮。但在下一刻,有什麼東西打中了它的額頭。狗的動作停止了。

狗已經站不起來。即便如此,它還是想駝我走。

年幼的我正在哭泣。

是爲我而降生的孩子。

哥哥用流露出慈愛的文字向對我說道。突然,他取出一個卷軸,將其打開,筆在空白的地方遊走。他寫下了『狗』。然後,在文字動起來之前,將它捲了起來。他好像想對我說什麼,撫摸卷軸,閉上眼睛。

這孩子,是爲我而創造的。

外面,正下着雨。

————記好了,你…………

我無法動彈,望着被弄髒、凌亂的紙。

我發過誓,不能再讓犧牲者出現。

————你是爲所有人都不及的幸福而生的。

他緩緩提筆。

我一邊接受着掌上明珠般的愛,一邊在名爲水無瀨的籠中死去。

此刻,我想了起來。

那個人,明明想過揹負一切。

沒有功夫猶豫。我不允許哀嘆自己的無能。

然後,緩緩將它封住。

但現在,我回憶起令我懷念的情景。

我不會在讓任何人在我眼前被殺死。

然而,我現在連一隻野獸也喚不出來。

就好像注入萬千思念一般,編織出這段話。

那個時候,必將是與現在截然不同的辛苦。

逃跑是不被允許的。

帶來的紙已經沒有了。不過,這不成問題。我猛地脫下和服。

我抓起白布,蹴地而起。在狗向外面突進的前一刻,用布蓋住它的腦袋。狗被布纏住,非常驚訝,在腳停下的瞬間,我振筆疾書。

和他藏起受傷的心,祈求我幸福的身影重合起來。

————因爲,你是。

但要咬碎幸仁脖子,只需幾秒鐘的功夫。

在那裏,我恐怕得不到愛。就算爲了加深超能力血脈之間的聯繫下嫁他家,我終究是水無瀨家族的人。對婆家動情也是不被允許的,如果是爲了水無瀨家,不論何時都必須背叛丈夫。

它連逃走的徵兆都沒有。

然而,我爲什麼會哭呢。

直到失去柚木乃小姐那時。

————不要勉強自己,白雪。如果真的覺得難過,就逃跑吧。

幸仁顫抖着向狗扔出石頭。不知何時去到外面的他,兩手抱着大量的石頭。幸仁如威嚇般舉起手臂,再次扔出石頭。鏗地、小石子又一次在狗的額頭上彈起。狗的視線轉向佇立在雨中的他,一邊警惕,一邊露出牙齒髮出低吼。狗突然灌注全身的力量,準備衝到外面。

如果哥哥沒有叛離,我仍舊被那樣養大的話——恐怕我會被嫁到其他的超能力家族吧。

老虎按住狗,進一步向脖子咬去。

————我不想殺掉。

不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哥哥準備一聲不吭地爲家族獻身。但是,他唯一的幸福被奪走了。柚木乃小姐,唯一支撐他承載全族重壓的支柱壞掉了,哥哥墜入了無底的地獄。

眼睛已經看不見,恐怕鼻子也只殘留着些微的嗅覺。

哥哥一定期盼着,唯獨妹妹能夠不被名爲水無瀨的鎖鏈所束縛,得到幸福。反觀哥哥,家族對他便是如此沉重的重負。

我當即跪了下去,不顧一切的伸出手,抱住拼命想要起身的身體。告訴它已經夠了,將頭貼在它的胸口。用力抱緊之後,幾道墨水從身體流下來。

狗緩緩的張開嘴,讓舌頭在我的手上滑過。之後它輕輕的咬了下去。不痛。狗如同催促着什麼,拉着我的手,哼起來。

狗的臉埋進和服,不斷嗅着布的味道。可能是鼻子不太靈了,它的鼻子一次又一次的在和服上摩擦。狗突然抬起臉,渾濁的眼睛看到了我。

————要哭的話,讓我一個人哭就夠了。

那個時候,如果能完全和哥哥訣別就好了。

年幼的我,本應整日生活在歡樂之中。

狗的牙齒微微碰到的手。狗像安慰我一般鬆開嘴,拼命舔我的手。然後,再次將身體靠過來摩擦。狗一邊搖着尾巴,一邊不斷地嘗試站起。

不過,哥哥認真的眼神否定了它。

在雨水沖掉墨汁之前,將他咬殺,然後回來就行了吧。

就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傷勢。

年幼的我,過着任性奔放的生活。父母對我很溺愛,如同掌上明珠給我無微不至的呵護。我的世界曾是那麼光輝燦爛。我將重壓全都推給哥哥,對此甚至不曾萌生疑問。

我聽着這番話,眨着眼睛。離開水無瀨,我根本就不曾想過。我生在這個家,也會死在這個家。就連年幼的我也知道,其他的選項是不被允許的。

『虎』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慈愛。

她平靜的動起筆。

在封印被解開的瞬間,狗恐怕將蝶舞錯當成年幼時候的我,抓起來了。

這孩子一直都在等待着。

狗命已將息。

即便如此,依舊一心只考慮着我。

淚水流出來,我注入全部的力量將狗抱緊。不用站起來也沒關係。我不斷地撫摸它的身體,在心中對它訴說。

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我的聲音是傳達給狗的,同時也是傳達給哥哥的。

明知無法傳達到,我還是不斷重複。

我已經不是那個年幼的我了。雖然也有難過時候,痛苦的時候,也有想要依靠誰而哭泣的時候,也有覺得要是扼殺掉心靈就好了的時候,而且今後這種時候也將更多更多。

今後,覺得剛出要是逃跑就好了的時候,一定會更多吧。想將一切拋下的日子,一定也會出現吧。但是,我會揮掉眼淚,堅持下去。

即便如此,這也是我選擇的路。揹負超能力的血和整個家族,我必須抹殺自己。謳歌自己人生的純真少女,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然而,這正是水無瀨白雪所選擇的生存姿態。責任有時會侵蝕內心。然而這份痛苦,是我爲了我要去守護,爲了我所愛着的人們而承受的。今後,不論有怎樣的困難等待着我,我都能夠挺起胸膛去面對。

我不會逃避。我要活在這裏。

謝謝你。

永別了。

狗靜靜地閉上眼睛,力量忽然從全身抽出。狗的身體霎時崩潰。墨水滴在皮膚上。這個觸感,就像淋到血一樣。

淚水滴在墨上,混在一起。

請安然入眠吧。

我抱住殘留着墨水的自己的身體。我緊緊閉着眼睛,蜷縮起來,就這樣確認流落的墨汁的觸感。崩潰的狗的身體,不久在地板上擴散開。就連僅存的一點點溫度都冷卻下來。我抬起臉,站起來。

我擦拭淚水模糊的視線,轉過身去。墨順着臉頰滑落。幸仁呆呆的看着我。我對着他,緩緩地露出微笑。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我微笑着打開扇子。

『爲什麼要玩那個捲起來的東西呢?』

我按着溫暖的胸口,閉上眼睛。我不由自主地在這個地方躺了下來。像小孩子一樣躺在連廊上,曬着六月的陽光。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大姐姐?」」

幸仁深深地低下頭,走了出去。他臉上的腫塊,儘管一直持續到了前幾天,但今天早上只留下了一點點的紅斑,我總覺得鬆了口氣。我每天爲了贖罪爲他換溼布,果然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於是幸仁,就拜託你咯。

本來應該拜託雅的,不過去繭墨大人那邊,還是讓面熟的他去最好。

* * *

幸仁露出認真的表情,將收到的書信收在胸前。

————我,不需要逃跑吧。

我走近連廊,在哥哥和柚木乃小姐曾經喜歡坐的地方坐了下去。

我戰戰兢兢的垂下視線。或許因爲經過了特殊加工,比基尼將墨水彈開。黑色的液滴之下,保持着鮮亮的白色,蓄積在接近一半露出的胸谷間。

但是,我還無法和那個人相見。

傷會慢慢癒合。不論受了多大的傷,時間還是會永不停息的流逝下去。

幾秒鐘的沉默後,幸仁的臉開始變紅。

庭院綠意盎然。

兩人樂呵呵的笑起來,蹭着我。

即便此刻,仍有祈禱我幸福的孩子們在我身邊。

我將手,放在長期封閉的屋子的槅扇上。

「想讓姐姐」「打起精神」「所以」「我們去找」「紙和筆」「「對吧?」」

正因爲心是存在的,這份感情纔會填滿胸口。

我再次用全部的力量的緊緊抱住兩人,然後鬆開。對着眼睛淚汪汪的兩個小傢伙打開扇子,用筆緩緩的在上面寫下,傳達給她們。

回到大屋後,小小的身影正在被窩上戲耍。兩個小孩子相互擁抱,像小貓一樣滾來滾去。兩個人形影不離,純真的嬉鬧着。

我灌注感激之情對他投去笑容,他一動不動。可能是因爲緊張的關係,腳無法動彈吧。想到這裏,下一刻,他的脖子微微動起來。從腳尖開始向上,凝視着我的樣子。忽然,視線停在了我的胸口。

我感受風,還有太陽的熱量。痛依舊殘留在胸口,十分劇烈。

只要心不死,痛將一直持續

這段歲月,我斷然不能否定。

那是我的書信和兩個小傢伙的信。他幾度確認兩件東西,再次點頭。

再次相見之時,對那個人道聲謝吧。

究竟想寄給誰呢。我不解的問道。而後,兩人又相互看看,編織話語

不過過了一陣子,她們的臉也微微放鬆。

他去的地方,是那個人在的地方。

然後再一次,將深深的感情傳達給他就行了。

我從滑落墨水的胸口抬起臉。然後,看到滿臉通紅的幸仁。

身體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幸仁,多虧你救我了。

我和哥哥之間,曾經確實擁有一段平靜的歲月。

『我已經沒事了。相對的,有東西希望你們寫一下』

只要這份幸福還在,我就能戰鬥下去吧。

我如此問道,兩人相互看了看。她們似乎以爲惹我生氣了,沉默不語。我等待着回答,兩人小聲說道

叛離家族的人,曾經發自內心的爲我祈求過幸福。

不過,曾經撫摸我頭髮的手,那分觸感不會消失。

但是,我會無法取回與哥哥之間的回憶。

* * *

那個時候,那個人讓我哭。他對我說,覺得傷心,哭出來就好了。

這便是不可比擬的幸福。

在她們身旁,雅嘆了口氣,似乎已經放棄斥責兩人。換好和服的我一靠近兩人,兩人便唰地抬起臉。

純白的,比基尼。

『隨便怎麼玩都沒問題哦?』

之後,她們露出笑容,點點頭。

彷彿有隻溫柔的手在撫摸我的腦袋一般舒服。

「「白雪小姐」」

我一邊回想哥哥曾經的動作,一邊慢慢動筆,將寫下的文字對向兩人。兩人慢慢的讀完之後,微微傾首,說道

到那個時候,我一定能更有勇氣。

這樣一來,我一定不會軟弱到這個地步。我能夠感覺不到痛,堅強的活下去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打開槅扇,六月的陽光便照出了受傷的房間。牆壁的紙因爲狗的爪子被撕破,染上墨漬。唯獨連廊一如既往的圍繞在陽光之中。

『寫信?』

兩個小傢伙不解地歪起腦袋。她們閃閃發光的眼睛在問我要寫什麼,看着我。我淺淺地笑起來,向她們問道

然而,只要還活着,就一定能夠再次見到的他吧。

我點點頭,轉過身去。走在走廊上,我不由停下腳步。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柔和的風吹拂着。在庭院裏,我聽到之前苦苦哀求,不斷哭泣的女性正在下人的陪伴下散步。

總之,我攥緊拳頭,將他揍倒。

兩人從我手中接過筆,於是開始寫信。

不過,她只是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將想說的話嚥了下去。兩人笑着,抱住我兩隻手。我撫摸她們的腦袋,抱住小小的身體。呵呵呵,兩人發出開心的笑聲。

「那個」「我們」「想寫」「信」

我深感安心,同時將臉從兩人身旁離開,然後再次展開扇子。

噴血的傷口想要癒合,一定還有待長久的時日吧。

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我緩緩睜開眼。藍天再次映入眼中。

雅曾經說過,擁有堅定自我的女人充滿魅力。

怯弱的眼睛向我看來。

兩人看着彼此的臉。

我看着令人炫目的綠色,還有湛藍的天空,閉上眼睛。

因此,我察覺到了自己的打扮。

而後,兩人再次張開眼睛。她們似乎是想到了,身體僵直。

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我的心一定早就死了吧。

我調轉方向,走過走廊,走向人跡罕至的一角。

叮鈴、鈴、鈴、叮鈴

扇子從我手中滑落。我無法回答。就這樣,我竭盡全力的將兩人抱緊。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兩人張大眼睛,身體僵直。兩人,還無法很好的將感情表現出來。

『有沒有想說「打起精神來」的人呢?』

聽說,她開始漸漸接受丈夫的死。

雅的額頭青筋暴起。

我打開扇子講道。六月的陽光中,幸仁輕輕點頭。出行的時候是個晴朗的日子,真是太好了。應該會到車站迎接幸仁的那個人,一定也對藍天感到舒心吧。

不知下次相見,會是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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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正在閱讀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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